第97 章 勝算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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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深處,老龍潭,水府秘窟。

  議事「石廳」內,與「龍王寨」議事廳那刻意營造的、混合著血腥、煙塵與狂熱躁動的「慶功」氣氛截然不同。此處,依舊是那股仿佛亘古不變的、幽深、濕冷、沉靜,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威嚴的靈韻。中央淺坑中,那幽藍色的、粘稠如漿的「水」,緩緩流轉,散發著微弱而冰冷的螢光,映照著圍坐奇石之上的幾道身影,將他們的面容和表情,都鍍上了一層幽邃、變幻的光澤。

  「水煙筒老爺」依舊坐在那塊最大的、帶有暗金龍鱗紋的奇石主位上,那杆黝黑古舊、頂端暗黃煙鍋油光發亮的水煙筒,輕輕含在唇間。奇異的、帶著水底沉泥與陳年草藥物氣息的淡藍色煙氣,依舊在他面前裊裊盤旋,偶爾勾勒出模糊的山川、水流、乃至某些更加抽象的、仿佛預示著吉凶禍福的紋路,又迅速消散於無形。他半眯著眼睛,神情恬淡,仿佛外界那場血流成河、地動山搖的攻防戰,不過是潭面上掠過的一縷微風,激不起他心中半分真正的漣漪。

  下首,石壘樓主、灰岩堡主等幾位參與了此次「試探性」進攻的筒子樓「老爺」們,此刻的臉上,卻大多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後怕,卻又難掩興奮與「果然如此」的、奇異的神采。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戰鬥留下的痕跡——破損的衣袍、燻黑的臉色、甚至有人手臂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但精神頭卻似乎比戰前更加「亢奮」。

  「……損失是有些,尤其是被那突然殺出的騎兵沖了一陣,丟了一門炮,折了百十號兒郎。」灰岩堡主摸著下巴上被炮火燎焦了一片的鬍鬚,聲音洪亮,語氣中卻聽不出多少痛惜,反而帶著一種「划算」的意味,「但比起咱們的收穫,這點損失,算個屁!」

  「正是!」石壘樓主接口,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咱們這次,算是把『翻江泥鰍』的老底,還有他那『九山盟』的成色,徹底摸清楚了!」

  他屈指數來,如數家珍:「第一,那『翻江龍』個人實力確實恐怖,非人力可敵。咱們的火炮,轟在他那護身的水罩子上,竟不能破!還能被他反手就拍碎炮位,抹殺兒郎。這一點,必須認!日後對陣,絕不可讓他近身,需以炮火、弓弩、乃至陣法,將他遠遠隔開、牽制,甚至……設法困住!」

  「第二,除了『翻江龍』,九山盟其他土匪,不足為慮!」另一個穿著半舊綢衫、做員外打扮的「老爺」冷笑一聲,「寨牆被咱們轟開,那些嘍囉除了躲在後面放幾支軟綿綿的箭,扔幾塊石頭,可敢出來與咱們的兒郎真刀真槍拼殺?也就那支突然殺出的騎兵,有點樣子,但也只敢偷襲側翼,一擊即走,不敢戀戰。可見,其戰心、紀律、配合,遠遜於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灰岩堡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咱們的火炮,威力確鑿無疑!寨牆再厚,能厚過咱們的鐵蛋子?轟他娘的!只要炮火夠密,覆蓋夠廣,任他什麼悍匪兇徒,都得變成一地碎肉!那『翻江龍』能護住自己,還能護住所有人,護住整段寨牆?只要轟開缺口,咱們的兒郎一擁而上,他那些烏合之眾,拿什麼擋?!」

  「不錯!」石壘樓主點頭,山羊鬍一翹一翹,「此番雖未竟全功,但已然證明,火炮,便是對付這些土匪流寇的『大殺器』!他們那套打家劫舍、好勇鬥狠的把戲,在咱們的炮口面前,過時了!」

  「水煙筒老爺」靜靜地聽著,煙霧後的眼睛,緩緩睜開一線,那清澈如幽潭的眸光,緩緩掃過眾人興奮的臉龐。他沒有立刻發表看法,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水煙,那奇異的煙氣隨之濃郁了一絲,在他面前凝聚、變幻,隱約化為了一幅更加清晰的地形圖——正是「龍王寨」及其周邊山勢,其中代表寨牆、炮位、兵力分布的「光點」與「線條」,比之前更加細緻,甚至隱約能看到代表「翻江龍」個人靈性波動的、一團濃郁的墨藍色「陰影」,在圖中緩緩移動、盤踞。

  「如此說來,此戰,諸位是覺得……咱們勝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平和,聽不出喜怒。

  幾位「老爺」對視一眼,灰岩堡主嘿嘿一笑:「雖未破寨,但重創其軍心士氣,探明虛實,更驗證了火炮之威,自然是……大勝!」

  「嗯,大勝。」水煙筒老爺微微頷首,菸嘴離開唇邊,那奇異的煙氣也隨之一頓,緩緩散去。他目光落在中央淺坑那幽藍的「水」面上,仿佛在凝視著更深邃的東西。

  「不過,勝,也要看怎麼個勝法。」他緩緩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廳內興奮的氣氛,為之一斂,「是慘勝,是險勝,是僥倖得勝,還是……勝券在握,徐徐圖之的,完勝?」

  眾人一怔,臉上興奮稍退,露出思索之色。

  「老爺的意思是……」石壘樓主試探著問。


  「咱們這次,是『打草驚蛇』了。」水煙筒老爺抬起眼,目光清澈,卻仿佛能洞見未來,「也讓那『翻江泥鰍』,徹底看清了咱們的『倚仗』——火炮,以及咱們敢於主動出擊、甚至攻打他老巢的『決心』。」

  「他吃了虧,丟了面子,更見識了火炮的厲害。以他那性子,會怎麼做?」他目光掃過眾人,「無非兩條路。一,忍下這口氣,加緊防備,甚至也想辦法去搞火炮,跟咱們對轟。二,惱羞成怒,不顧一切,集結所有力量,以他個人之勇,強攻咱們某處要害,以求速戰速決,扳回一城。」

  「無論他選哪條,對咱們而言,都需應對。」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第一條路,咱們不怕。拼火炮?咱們有『南海商會』的渠道,有紅毛匠師,有各家積攢的底子,有這蒼莽山裡的礦藏、木料、人力!更重要的是,咱們有『城』!有紮根於此、世代經營、能耕能戰、能源源不斷提供糧秣、兵員、匠人的根基!」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划過,那奇異的煙氣再次凝聚,化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仿佛「筒子樓」輪廓的光點,星羅棋布地分布在蒼莽山的簡化地圖上,又以更加粗壯的線條,隱隱將這些光點連接、環繞,最終,匯向地圖上某處三水交匯、背靠山嶺的、被重點標記的「葫蘆谷」位置。

  「咱們一座樓,大者數千人,小者數百人,加起來,是多少人口?是那些流寇土匪的多少倍?他們靠搶,吃了上頓沒下頓。咱們靠種,靠養,靠織,靠這山裡的出產,只要不是災年絕收,糧倉里總能有餘糧,地窖里總能存下醃肉,婦人手中總能紡出布匹!」

  「打仗,打的是什麼?是錢糧!是人力!是韌性!」水煙筒老爺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沉甸甸的、仿佛源自土地和歲月本身的厚重力量,「他們搶一把,肥一陣,可經得起曠日持久的消耗?經得起今天死幾十,明天死幾百的放血?咱們死一個兒郎,家裡妻兒老小有樓里的公田、公倉接濟,有鄰居幫襯。他們死一個土匪,剩下的只會想著分他的贓,搶他的女人,甚至內訌!」

  「更別說,咱們有火炮守城,有高牆深壘。他們來攻,就要拿人命填炮口,拿血肉撞城牆!就算那『翻江龍』能轟開一段牆,他能轟開十段、百段?他能時刻護著所有進攻的土匪,擋住所有從牆頭射下的箭矢、砸下的滾木礌石、潑下的金汁沸油?」

  「所以,他要走第一條路,跟咱們拼消耗,拼底蘊,拼誰的火炮多、糧食足、人心穩……」水煙筒老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篤定的、仿佛智珠在握的弧度,「那是自尋死路。時間,站在咱們這邊。拖得越久,咱們的『城』建得越牢,火炮造得越多,兒郎練得越精。而他們,內部必然生變,人心必然渙散。此消彼長,勝負自明。」

  廳內幾位「老爺」聽得頻頻點頭,眼中光芒越來越亮。是啊,他們之前只看到了火炮的「矛」之利,卻忽略了自身那更加深厚、更加難以撼動的「盾」之基!土匪是流寇,是浮萍。他們筒子樓,是紮根的樹,是壘石的堡!拼消耗,打持久,土匪憑什麼跟他們比?

  「那……第二條路呢?」灰岩堡主問道,「若那『翻江龍』狗急跳牆,不要命地來攻……」

  「那就更好了。」水煙筒老爺眼中寒光一閃,那奇異的煙氣驟然變得凌厲,在他面前化為一道墨藍色的、仿佛「翻江龍」靈性象徵的「水龍」虛影,咆哮著撲向地圖上某個代表大型筒子樓的光點,然而,那光點周圍,卻驟然亮起數層或明或暗、代表著不同防禦手段的「光暈」,有代表厚重城牆的土黃色,有代表密集箭矢的銀白色,有代表滾木礌石的深褐色,更有……幾處閃爍著橘紅色、代表著預設火炮陣地的、更加刺眼的「光斑」!

  「水龍」撞在「光暈」之上,激起劇烈的漣漪,甚至撕開了最外層的幾道,但自身也在不斷消耗、暗淡,最終,被那層層疊疊、仿佛無窮無盡的「光暈」和驟然爆發的橘紅色「炮火」所淹沒、擊碎、消散!

  「他個人再強,也是血肉之軀,靈性有窮時!」水煙筒老爺聲音冰冷,「只要咱們事先選定一處堅固的、有重兵和火炮駐守的『硬骨頭』,設下陷阱,以逸待勞,甚至……故意露出些『破綻』引他來攻。屆時,萬箭齊發,炮火覆蓋,陣法困鎖,再輔以一些專門克制『水』性靈性的手段(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在座某人,那人微微點頭,顯然有所準備)……就算殺不死他,也要讓他脫層皮,損了元氣,甚至……重傷!」

  「只要他受創,或者久攻不下,銳氣盡失,他手下那些本就各懷鬼胎的土匪,還會跟他一條心?到時候,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內部就要亂起來!甚至,未必沒有機會,讓那『座山雕』、『白眼狼』之流,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輕輕吸了一口水煙,那凌厲的煙氣虛影緩緩散去,重新化為淡薄的、盤旋的煙縷。他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恬淡、深不可測的平靜。


  「所以,無論他選哪條路,對咱們而言,都有應對之策,且……勝算在我。」

  「當前要務,依舊是建城!集中人力物力,加快『葫蘆谷』城牆、炮台、營房、倉庫的修築!同時,各家需按計劃,加大糧食種植、牲畜養殖,儲備軍械物資,操練兒郎,尤其是炮手的訓練!」

  「對九山盟的監控不可放鬆,尤其是注意他們是否有外購火炮、招募匠師的動向。『穿山猴』南下之事,咱們在『南海商會』那邊的線人,也要盯緊。」

  「至於那『翻江龍』……」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仿佛獵人看著已入籠中、猶作困獸之鬥的獵物的光芒,「便讓他先蹦躂幾天。等咱們的『城』有了雛形,糧草軍械更加充裕,兒郎們操練得更加精熟……到時候,是他來攻,還是咱們去『請』,可就由不得他了。」

  一番話,條分縷析,從戰術到戰略,從眼前到長遠,將筒子樓聯盟相對於「九山盟」土匪的全面優勢——人口基數、經濟基礎、防禦縱深、戰爭潛力、乃至內部凝聚力——剖析得淋漓盡致。更制定了一套「以我為主,穩紮穩打,拼消耗,待敵變」的、近乎「陽謀」的制勝策略。

  廳內幾位「老爺」,聽得心潮澎湃,眼中再無半分猶疑與後怕,只剩下滿滿的信心與昂揚的戰意。

  「謹遵老爺吩咐!」

  「必不負老爺所託!」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幽深的石廳中迴蕩,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與決心。

  「水煙筒老爺」微微頷首,重新闔上眼帘,含住菸嘴。裊裊的奇異煙氣,再次將他籠罩,與石廳中央那幽藍的「水」,以及洞窟外那深不見底、仿佛蘊含著無盡秘密與力量的「老龍潭」,仿佛徹底融為了一體。

  在這片他們世代經營、視為家園與根基的蒼莽山中,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堅韌、也更加「耐心」的「勢」,正以「水煙筒老爺」為核心,以無數筒子樓為節點,緩緩凝聚、擴張,如同老樹的根須,深深地扎入大地,耐心地等待著,吞噬一切敢於挑釁的「流寇」與「風雨」的時刻。

  而遠方,「龍王寨」中,那剛剛經歷炮火洗禮、看似「慶功」實則暗流更洶湧的「九山盟」,以及寨中那悄然晉升為「四當家」、正秘密籌劃著名「私下造炮」的李長安,又將如何在這看似「無解」的、拼消耗、拼底蘊的「陽謀」面前,找到那一線……或許更加艱難、也更加危險的「破局」之機?

  蒼莽山的冬日,寒風越發刺骨。而山雨欲來的殺機,也在這看似「明朗」的優劣對比下,變得更加深沉,更加……耐人尋味。

  龍王寨,九山盟議事廳。

  冬日的寒風,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刺骨,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濕冷,從議事廳牆壁的縫隙、窗欞的破口,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廳內,炭火盆里新添的、相對乾燥的木炭,努力燃燒著,發出噼啪的爆響,卻依舊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了焦慮、失望、壓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如同毒蛇般悄然滋生的、冰冷的憤怒與屈辱的氣息。光線依舊昏暗,火把和油燈的光芒,在寒風的擾動下搖曳不定,將廳內或坐或立、神色各異的眾位當家、頭目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群魔亂舞。

  主位上,「盟主」翻江龍,罕見地沒有把玩那對油光水滑的鐵膽。他端坐於虎皮「寶座」之上,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深不見底的表情。只是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沉重」的韻律,微微流轉、起伏,仿佛平靜海面下,有暗流正在悄然積蓄著足以掀翻巨舟的力量。他身上的「員外袍」,纖塵不染,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如同與整座廳堂、乃至外面那鉛灰色天空和滔滔江水融為一體的、沉凝如山的威壓。

  下首左右,各位當家已然到齊。「座山雕」依舊坐在左側首位,神色沉靜,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只是那放在膝上、看似自然交疊的雙手,指節卻隱隱有些發白。「白眼狼」坐在右側靠前,那張慘白的臉上,眉頭緊鎖,灰白的眼珠不時轉動,掃過廳內眾人,又警惕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偷眼覷著主位上的「翻江龍」,以及站在廳下中央、正垂首匯報的那個身影。其他幾位當家,也大多神色凝重,或低頭沉思,或交換著不安、焦躁的眼神。

  廳下中央,站著一個人。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身形精瘦矮小,如同山間的老猿,但骨架粗大,手腳頎長,尤其一雙手臂,幾乎垂到膝蓋,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細密的傷痕。他穿著一身半舊、沾滿旅途風塵、打著不少補丁的、似乎是用多種不同質地、顏色的布料胡亂拼湊而成的、樣式古怪的「行商」裝束,頭上包著一塊油膩的、顏色難辨的頭巾。臉上皮膚黝黑粗糙,布滿風霜刻痕,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靈活,此刻正低垂著,不敢與堂上諸位「大人物」對視,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後的疲憊、風塵,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惶恐、不甘、屈辱和……無能為力的苦澀。


  他,便是被「盟主」和「座山雕」寄予厚望、攜帶重金、南下前往「怒龍江」下游、乃至「出海口」附近大碼頭、試圖為「九山盟」採購火炮、尋覓匠師的——「穿山猴」,侯三。

  李長安也站在廳下靠後的位置,依舊是他那「巡山探馬總旗」的裝束,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廳中的「穿山猴」,以及堂上神色各異的眾人。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讓他能更敏銳地感知到廳內那無形流淌的、壓抑而危險的「情緒場」。他能感覺到「穿山猴」身上那股濃郁的、長途奔波後的塵土與汗水味,更能感覺到其言語間、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深的挫敗與不甘。也能感覺到,堂上「翻江龍」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那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岩漿般、壓抑著的怒火與冰冷殺意。以及,「座山雕」那沉靜表象下,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瞭然與……更加深沉的算計。

  「穿山猴」的匯報,已經進行了一會兒。他用一種帶著濃重南方口音、卻又極力模仿「官話」、顯得有些怪腔怪調、但足夠清晰的嗓音,磕磕絆絆地,講述著他這趟南下之行的經過。

  「……小的帶著盟主和各位當家的重託,還有那些……黃白之物、靈材寶貝,先是到了『怒龍江』下游最大的碼頭『金沙港』。那裡果然繁華,船來船往,人山人海,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有。小的按照大當家(他看了一眼「座山雕」)交代的暗號和路子,找到了幾個早年跑船時認識、據說有些門道的『中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滾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沙啞和難以掩飾的後怕與屈辱:

  「開始……倒還順利。那些『中人』聽說咱們要買『炮』,眼神都變了,熱情得不得了,拍著胸脯保證,說只要錢到位,什麼『大將軍炮』、『佛郎機』、『紅夷大炮』,甚至水師船上用的『碗口銃』、『百子連珠炮』,都能搞到!還要給咱們引薦真正懂行的『紅毛匠師』、『閩浙老師傅』!」

  「小的……小的當時心裡也熱乎,覺得這趟差事,有門!便把帶去的『誠意』,先拿了一部分出來,請他們吃酒、逛窯子、打通關節……前前後後,花了不下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張開手掌,比劃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數字)。」

  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那筆錢,對任何一個山寨來說,都絕非小數。

  「可是……可是等真要見真佛、談買賣的時候,出岔子了!」穿山猴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又強行壓下,帶著哭腔,「那些之前拍胸脯的『中人』,一個個都變了臉!不是說貨主臨時變卦,就是說水路被卡,最近查得嚴……反正,就是推三阻四,不肯帶咱們去見真正的賣主,更不肯讓咱們看貨!」

  「小的覺得不對勁,又換了幾條路子打聽,甚至冒險混進了幾個專做『黑市』生意的南洋商會駐地附近……」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驚悸,「這才知道……原來,就在咱們去之前不久,已經有一批人,帶著比咱們多得多、也貴重得多的『誠意』,把『金沙港』乃至附近幾個大碼頭、所有能搞到火炮、火器的門路,幾乎……掃了一遍!」

  「那些人,出手闊綽得嚇人!直接用成箱的、市面上罕見的『水府靈玉』、『百年沉陰木』、『古獸完整骸骨』,還有大把大把的、成色極好的金錠、明珠,跟那些南洋商會、紅毛夷商,還有幾個背景很深的『軍火販子』談!聽說……光是預付的『定金』,就夠買下小半個碼頭!」

  「他們買的,也不僅僅是炮!是成批的、最新式的『佛郎機』速射炮、帶瞄準具的『紅夷長炮』,還有大量的精煉火藥、開花彈、甚至……還有幾套完整的、小型的『水力鍛錘』和『鏜床』的圖樣和關鍵部件!說是要自己建『炮作』!」

  穿山猴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微微顫抖:「小的託了無數關係,花了更多錢,才從一個喝醉了的、南洋商會底層小管事嘴裡套出話……那些買炮的人,自稱是……『蒼莽山聯合自治會』的!領頭的,是個抽著古怪水煙筒、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讓人發毛的……老頭子!」

  「水煙筒……老頭子……」廳內,不知是誰,低聲重複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寒意。

  是「水煙筒老爺」!筒子樓聯盟!他們不僅買了炮,而且是成批地買!是最新式的!還買了造炮的設備和技術!出手之闊綽,準備之充分,野心之龐大,遠超「九山盟」之前的想像!

  「後來呢?!」「白眼狼」忍不住追問,聲音尖利,「他們買了,咱們就不能買了?錢不夠,再加!靈材不夠,再去山裡找!總不能空手回來吧?!」

  穿山猴臉上苦澀更濃,幾乎要哭出來:「狼……狼爺,不是錢和靈材的事啊!是……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咱們這點『誠意』,也……也不敢賣啊!」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屈辱和無奈:「那些真正有貨、有門路的南洋大商會、紅毛夷商,在跟『聯合自治會』做完那筆天價買賣後,就……就放出話來了!說『蒼莽山』那邊的『生意』,近期只跟『自治會』做!其他人……尤其是來歷不明、看著就像土匪流寇的……一概不接待!給再多錢也不賣!」

  「他們說……說『自治會』那邊,是『正經營生』,『有根基』,『懂規矩』,『付錢爽快』,『後續還有大買賣』!而咱們……」穿山猴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微不可聞,「他們說咱們是『流寇』,是『搶一把就跑的泥腿子』,『今天買了炮,明天說不定就連人帶炮被官府剿了,或者自己內訌火併了』,『風險太大』,『壞了他們的名聲和規矩』……」

  「而且……」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更加乾澀,「那幾個跟『自治會』做了大買賣的商會,似乎還……還私下警告了其他一些中小商會和軍火販子,誰要是敢背著他們,偷偷賣炮給『蒼莽山』的其他勢力,尤其是土匪……以後就別想在『金沙港』乃至整個南邊水道混了!」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寒風,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尤其是「翻江龍」,他臉上那平靜的冷漠,此刻仿佛結了一層冰,眼中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緩緩「凝固」,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所以……」「翻江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冰碴,「你這一趟,就帶回來這麼個消息?還有……他們連看都不屑看一眼的,『誠意』?」

  穿山猴身體一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盟主恕罪!各位當家恕罪!小的……小的無能!辜負了盟主和各位當家的重託!小的……小的也不甘心啊!在那邊耗了足足一個多月,求爺爺告奶奶,散盡了帶去的錢財,受盡了白眼和嘲諷……最後……最後實在沒辦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中迸發出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小的……小的最後,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也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回來!就……就找了幾個以前跑船時認識的、實在混不下去、只能做些最下等、最危險黑市買賣的、被各大商會排擠的……『爛仔』!」

  「從他們手裡……用剩下的、最後一點值錢東西,換了……換了點這個!」

  他猛地轉身,對廳外嘶聲喊道:「抬進來!」

  幾個同樣風塵僕僕、面帶菜色、顯然一路吃了不少苦頭的隨行嘍囉,吃力地抬著兩個用厚油布和草繩緊緊綑紮、長度約莫五尺、粗如海碗的、長條形的、沉重的木箱,踉踉蹌蹌地走進議事廳,將木箱重重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穿山猴掙扎著爬起來,撲到木箱旁,用顫抖的手,飛快地解開草繩,撕開油布——

  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炮。

  但,與之前奪自筒子樓、或者想像中的「大將軍炮」、「佛郎機」截然不同。

  這兩門「炮」,通體黝黑,似乎是生鐵鑄造,工藝極其粗糙,表面布滿了砂眼和氣孔,甚至能看到明顯的鑄造「披縫」。炮身短粗,炮管壁厚薄不均,口徑約莫兩寸,長度不過四尺有餘。沒有炮車,沒有輪子,只有兩個簡陋的、似乎是用硬木隨便釘成的、八字形的支架,將炮身勉強架起。炮尾處,只有一個粗糙的、用鐵片捲成的「火門」,連個像樣的「點火杆」和「藥匙」都沒有,旁邊散亂地放著幾根削尖的木棍和幾個黑乎乎、似乎是陶土燒制的、嬰兒拳頭大小的「圓球」。

  整個「炮」,看起來……寒酸、簡陋、怪異,甚至有些……可笑。

  「這……這是炮?!」一個當家忍不住失聲叫道,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鄙夷。

  「連珠……小土炮。」穿山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眾抽了幾十個耳光,「是……是南邊一些實在窮得揭不開鍋的土寨、小股水匪,自己偷偷摸摸,用最差的生鐵、甚至用陶土混著鐵砂……胡亂澆鑄出來的玩意兒……一次能塞進去好幾個這種小『泥彈』或者鐵砂、碎石……用黑火藥點燃……打出去……能……能噴出一片,二三十步內,對付沒甲的人,有點用……再遠……就沒準頭,也沒勁了……」

  「就這?!」「白眼狼」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兩門「小土炮」,氣得渾身發抖,「咱們花了那麼多錢,等了那麼久,你就帶回來這兩堆……破爛?!這玩意兒,能跟筒子樓那些『佛郎機』、『紅夷炮』比?!啊?!」

  穿山猴癱坐在地,無言以對,只是將頭深深埋下,肩膀劇烈抖動。


  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憤怒的、失望的、甚至帶著絕望的嗡嗡議論聲。

  「翻江龍」緩緩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那兩門「小土炮」,也沒有看癱倒在地的「穿山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議事廳的屋頂,投向了那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又仿佛投向了更加遙遠、更加不可測的南方,投向了那些傲慢的、將他們視為「流寇泥腿子」、不屑一顧的「南洋商會」和「紅毛夷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如同風暴前夕最深沉的海洋,緩緩地、以一種令人靈魂都感到戰慄的、冰冷的「韻律」,旋轉、凝聚、升騰。

  「好……好得很。」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萬載玄冰般的寒意,瞬間壓下了廳內所有的嘈雜。

  「商會……夷商……『正經營生』……『懂規矩』……」

  他每重複一個詞,廳內的溫度,仿佛就降低一分。

  「看不起咱們是『流寇』?覺得咱們是『泥腿子』,不配用他們的『好炮』?寧可把最好的貨,賣給山里那些縮頭烏龜一樣的『筒子樓』?」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兩門寒酸簡陋的「連珠小土炮」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起一個冰冷、獰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嘲弄」意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行。」

  「有骨氣。」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緩緩走下「主位」的石階,來到那兩門「小土炮」旁邊。他蹲下身,伸出那隻白皙、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撫摸著那粗糙、冰冷、布滿砂眼和氣孔的、醜陋的炮身。

  動作輕柔,如同撫摸情人的臉頰。

  但廳內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滔天怒火、冰冷殺意、以及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決心」的、恐怖的氣息,正以他為中心,無聲地瀰漫開來。

  「連珠小土炮……也是炮。」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廳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在了依舊垂首站立、面無表情的李長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既然人家『看得起』咱們,只肯賣這個。」

  「那咱們……」

  「就用這個。」

  他猛地提高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將一切阻礙都碾碎的、冰冷的決斷:

  「從今日起,停止一切外購火炮的幻想!」

  「這兩門『小土炮』,給老子好好收著!當成寶貝供起來!讓所有弟兄都看看,這就是外面那些『老爺』、『商會』,眼裡咱們『九山盟』的價值!」

  「但!」

  他話鋒一轉,眼中寒光暴漲,聲音斬釘截鐵:

  「炮,咱們必須要有!而且,要更多!要更好!要能轟塌筒子樓的牆!要能打穿『水煙筒』那老泥鰍的烏龜殼!」

  「外頭不賣,看不起咱們,覺得咱們造不出來?」

  「那咱們……」

  「就自己造!」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眾人,尤其是在「座山雕」和李長安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意有所指:

  「傳令各寨,搜集一切與『鐵』、『火』相關的匠人、材料、古籍、殘圖!凡有所獲,重賞!」

  「在寨中,選址秘密籌建『匠作營』!不拘一格,無論出身,凡有奇思妙想,懂煉鐵、燒陶、配藥、乃至刻畫符文的,全都給老子網羅進來!」

  「就以這兩門『破爛』為樣子,給老子拆!給老子研究!給老子……仿!不僅要仿出來,還要給老子改得更好!威力更大!射程更遠!」

  「老子就不信,他筒子樓能從外頭買來炮,咱們『九山盟』,一群刀頭舔血的爺們,就他娘的造不出一門能殺敵的炮來!」

  「都聽明白了沒有?!」

  「是!謹遵盟主號令!」廳內眾人,如夢初醒,連忙齊聲應諾,聲音雖然參差不齊,卻帶著一種被激怒後的、狠戾與決絕。

  「翻江龍」不再多言,一拂衣袖,轉身,大步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那墨藍色的風暴,依舊在無聲地醞釀、盤旋。

  「座山雕」微微垂首,掩去眸中那複雜難明的光芒。他知道,「翻江龍」這番話,既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外購之路斷絕,「自己造炮」成為唯一選擇。而他暗中支持李長安進行的「煙火匠」火器研製,似乎……與盟主的「大計」,不謀而合了?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翻江龍」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在藉此敲打,或者……順勢推動?

  他不敢確定。但有一點很清楚,李長安那邊的「私造火炮」計劃,必須加快,也必須更加隱秘、更加「有效」。否則,一旦「翻江龍」親自推動的、明面上的「匠作營」先出了成果,或者出了紕漏,黑風寨的處境,將會更加微妙和危險。

  李長安同樣垂首,面色平靜,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連珠小土炮」……雖然寒酸,但終究是「炮」。其「連珠」的設計思路(儘管極其簡陋),或許能給他那基於「煙火匠」理念的、小型化、特種化火器的研發,帶來一些「啟發」。

  更重要的是,「翻江龍」那番「自己造炮」的宣言,以及其下隱含的、被外界輕視羞辱後的、滔天的怒火與不甘,無疑會推動整個「九山盟」將資源和注意力,向「火器研發」傾斜。這對他暗中進行的計劃,既是掩護(大潮之下,暗流更容易隱藏),也是壓力(必須更快拿出「成果」)。

  而筒子樓那邊,獲得了大量正規火炮和造炮技術……他們與「九山盟」之間的技術代差,恐怕會進一步拉大。未來的衝突,會更加殘酷,也更加……依賴於「非對稱」的智慧與手段。

  袖中,那張邪異皮子,似乎因為感應到了「火炮」、「造炮」這些充滿「毀滅」與「創造」矛盾意味的詞彙,以及廳內那洶湧的、不甘與憤怒的情緒,傳來一陣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悸動。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在這越發複雜、危險、充滿「意外」與「變數」的局勢刺激下,燃燒得異常穩定,幽光深邃,仿佛在靜靜等待著,那即將登場的、更加詭譎莫測的……

  「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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