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 章 奪炮
龍王寨，東寨牆下，鷹嘴崖方向。
冬日的天光，被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塵土、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徹底遮蔽。視線所及，是一片混沌的、灰黃與暗紅交織的、地獄般的景象。空氣在劇烈震顫，每一次沉重的、令人心臟都仿佛要停止跳動的「轟隆」巨響傳來，都伴隨著腳下大地痛苦的呻吟，以及無數碎石、木屑、乃至殘破肢體被狂暴氣浪掀上半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的恐怖情景。
「九山盟」的「盟主」，翻江龍，此刻正立於那被火炮轟開、塌陷了數丈寬缺口的寨牆廢墟之上。他身上那件「員外」袍的衣袂，在炮火掀起的狂亂氣流中獵獵作響，卻纖塵不染，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墨藍色的水幕，將他周身三尺之內，與外界那污濁、熾熱、充滿死亡氣息的環境，徹底隔絕開來。
他並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負手而立，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冰冷地凝視著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人影幢幢、不斷閃爍著橘紅色炮口焰的山坡。
「轟！」
又是一發不知從哪個炮位射出的、碗口大小的、黑沉沉的實心鐵彈，帶著悽厲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嘯，劃出一道灼熱的、模糊的彈道軌跡，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砸向翻江龍所立之處！
這一炮，角度刁鑽，速度極快，時機也抓得極准，正是翻江龍剛剛微微側身、以一道墨藍色水波般的光暈，將另一發從側面襲來的鏈彈（兩顆鐵球以鐵鏈相連，專打人群和索具）凌空「拍」得粉碎、光暈微微蕩漾的瞬間！
「盟主小心！」寨牆上，有嘍囉發出驚恐的嘶喊。
然而，翻江龍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就在那鐵彈即將及體的剎那，他周身那層看似淡薄的墨藍色水幕，驟然「亮」了起來！並非光芒四射，而是變得更加「深邃」、「粘稠」，仿佛瞬間化為了實質的、流動的、蘊含著萬鈞江水之重的、墨藍色的「水之鎧甲」！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巨錘砸在千年玄冰之上的、令人牙酸的巨響！那枚勢大力沉的鐵彈，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墨藍色的「水甲」之上！
預想中的血肉橫飛、骨骼碎裂並未發生。
鐵彈如同撞上了一堵無邊無際、柔韌至極卻又沉重無比的、流動的「水牆」！巨大的動能被那「水甲」以一種近乎「吞噬」和「分散」的、玄奧的方式，瞬間吸收、化解、傳遞開來！鐵彈本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形、扭曲、最終「噗」地一聲，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深深地嵌入了那墨藍色的「水甲」之中，前進的勢頭被徹底阻住，表面的高溫甚至將接觸的「水甲」蒸發出「嗤嗤」的白氣，但轉瞬間就被更多湧來的、冰冷的墨藍色「水」所補充、覆蓋。
鐵彈，就這麼被「凝固」在了翻江龍身前尺許的、那層墨藍色「水甲」之中，如同一個可笑的、鑲嵌在琥珀里的蟲豸。
翻江龍的身體，甚至沒有因此而晃動分毫。只有他腳下，那本就破碎不堪的寨牆廢墟，似乎又向下微微沉陷了寸許，幾塊碎石滾落。
「不過如此。」翻江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那枚嵌在「水甲」中的、已經嚴重變形的鐵彈，輕輕一彈。
「噗！」
一聲輕響。那枚重達十數斤、以極高速度轟擊都未能破防的鐵彈，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彈」，如同彈走一粒灰塵般，從「水甲」中「吐」了出來，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帶著悽厲的尖嘯，精準地砸回了它射來的方向——山坡上一個剛剛完成裝填、炮口還冒著青煙的中型火炮陣地！
「轟咔——！！」
鐵彈砸在炮身上，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與木頭碎裂的巨響！那門火炮連同其簡陋的木架，被砸得向後猛地傾倒，炮管扭曲，旁邊的幾個正手忙腳亂準備繼續裝填的筒子樓「民勇」炮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被四散飛濺的木屑、鐵片和那倒飛鐵彈的余勢，掃得筋斷骨折，血肉模糊，瞬間斃命！
然而，這雷霆一擊，並未能嚇阻山坡上那如同蜂窩般、不斷噴吐死亡火焰的十幾門火炮。反而像是激怒了它們，或者說，激怒了它們背後那看不見的指揮者。
「轟！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擊，如同疾風驟雨般，從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角度，朝著翻江龍，以及他身後那殘破的寨牆缺口，瘋狂傾瀉而來！實心彈、鏈彈、甚至還有少量填充了碎石鐵砂的、落地後便會炸開的、簡陋的「開花彈」！炮火覆蓋的範圍，不再僅僅局限於翻江龍一人，而是試圖以飽和打擊，徹底淹沒那片區域，同時進一步擴大寨牆的缺口，為後面那黑壓壓的、手持簡陋兵刃、但在火炮掩護下氣勢如虹、正發出雜亂卻充滿仇恨與決絕吼聲、緩緩向前推進的數千「民勇」，打開通往寨內的死亡通道！
翻江龍眼中寒芒暴漲。他不再僅僅被動防禦。身形一晃，已然從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數十步外、一處炮火相對稀疏的區域，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山坡上一處正在噴吐火焰的炮位，隔空，狠狠一握！
「凝！」
隨著他冰冷的聲音，那處炮位周圍數十步範圍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無比！仿佛有無數無形的、冰冷沉重的水流，從虛空中憑空湧現，將那門火炮、木架、以及周圍七八個炮手、民勇，死死「纏」住、「裹」住！那些人驚恐地發現，自己仿佛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泥沼，每一個動作都變得艱難無比，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連那剛剛點燃、即將引燃炮膛內火藥的引信，其燃燒的火星，都在那無形「水壓」下，迅速變得黯淡、幾近熄滅！
緊接著，翻江龍握拳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壓！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並非火炮發射，而是那被無形「水壓」徹底包裹、擠壓的炮位區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蘊含萬鈞江水之力的巨掌，狠狠拍在了地上！那門火炮連同木架，瞬間被壓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和碎裂的木塊！而周圍的炮手、民勇，更是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被那恐怖的無形巨力，連同他們腳下的泥土岩石一起，硬生生「拍」成了與大地混合在一起的、厚度不足三寸的、模糊的、暗紅色的「肉餅」！鮮血混合著泥漿，從那「掌印」邊緣汩汩溢出，瞬間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一擊，又是一處炮位連同人員，被徹底「抹去」！
翻江龍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越發密集的炮火和漫天飛揚的塵土硝煙中，時隱時現。每一次閃現，都伴隨著一道墨藍色靈光的爆發，或擋、或引、或拍、或碾，將襲來的炮彈化為齏粉，或將遠處的炮位連同人員，如同拍蒼蠅般，輕易「抹除」。他如同行走在人間的、執掌部分水之權柄的「神祇」，在這凡人戰爭的炮火煉獄中，展現著近乎非人的、碾壓性的力量。
然而，火炮的數量實在太多，覆蓋的範圍實在太廣，轟擊的頻率也實在太高。即便是「翻江龍」，也無法在保護自身、護住身後寨牆缺口的同時，瞬間將所有火炮拔除。他每次出手「抹除」一處炮位，自身也需要調動、消耗那浩瀚的、與江水相連的靈性。而那四面八方、幾乎不間斷襲來的炮彈，雖然無法真正傷到他，卻也在持續地、消耗著他護身「水甲」的靈性，逼迫他不斷移動、閃避、格擋，無法長時間停留在一處，也無法完全護住身後的寨牆缺口和那些驚慌失措、不斷死傷的守寨嘍囉。更麻煩的是，那些推著火炮、跟在「民勇」隊伍後面、似乎受到某種庇護或指揮、始終與翻江龍保持著相對「安全」距離的炮隊，正在緩緩地、堅定地，將炮口，一點一點地，對準寨牆缺口更深處，對準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試圖用弓箭、滾木、礌石還擊的九山盟土匪……
戰局，看似翻江龍個人無敵，實則對整個「九山盟」的防線而言，依舊在朝著不利的方向滑落。個人的勇武，在成建制、持續不斷、覆蓋打擊的「重火力」面前，似乎也顯得力有未逮。尤其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不惜用「民勇」的性命和火炮的消耗，來拖住、消耗翻江龍這位「准江神」。
「必須打破僵局！毀掉或者奪下幾門炮，打亂他們的炮擊節奏！」寨牆上，一個「龍王寨」的小頭目聲嘶力竭地吼著，但望著那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的戰場，以及那在炮火中若隱若現、如同神魔般的「盟主」和黑壓壓的「民勇」海，眼中卻充滿了絕望。派騎兵沖陣？在如此密集的炮火下，怕是還沒接近，就被炸成了碎片。派高手突襲？除了盟主，誰有那本事在炮火中穿梭，還能毀掉那些被嚴密保護的火炮？
就在這焦灼、絕望、充滿硝煙與死亡氣息的時刻——
「唏律律——！」
一陣急促、高亢、帶著決絕意味的馬匹嘶鳴，猛地從寨牆缺口內側、一條相對隱蔽的、通往山下的小徑方向傳來！緊接著，是密集如暴雨敲打鐵皮般的、沉悶而迅疾的馬蹄聲！
只見約莫二十餘騎，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幽靈，從那瀰漫的硝煙和倒塌的建築廢墟陰影中，猛地竄了出來！當先一騎，正是李長安！
他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利於活動的皮甲，外面罩著那件灰撲撲的巡山斗篷，臉上塗抹著厚重的、混合了硝煙和泥灰的偽裝，只露出一雙在煙塵與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銳利光芒的眼睛。他胯下是一匹從寨中馬廄臨時「徵用」的、還算健壯的黑騮馬，此刻似乎也被戰場的氣氛和主人的意志所感染，口鼻噴著熾熱的白氣，四蹄翻飛，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炮火最密集、喊殺聲震天的山坡方向，狂沖而去！在他身後，是疤面虎精心挑選的、約莫二十名來自黑風寨、騎術最好、也最悍不畏死的土匪騎手，一個個臉上也塗著偽裝，眼中燃燒著拼死一搏的凶光，緊緊跟隨。
他們沒有打旗號，沒有發出吶喊，只是沉默地、將身體壓到最低，緊緊貼在馬背上，藉助山坡地形的起伏和瀰漫硝煙的掩護，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的毒箭，斜刺里，朝著山坡側翼、一處炮火相對稀疏、但距離主攻方向不遠、似乎是作為「預備炮位」或「側翼支援」的炮兵陣地，狠狠「扎」了過去！
「是王頭兒！他們想幹什麼？！」寨牆上有眼尖的嘍囉驚呼。
「沖陣？！他們瘋了嗎？！那可是炮陣！」
「不對！你們看！」
就在李長安一馬當先，即將衝出己方寨牆缺口的陰影、暴露在相對開闊、毫無遮蔽的山坡地帶、進入對方火炮和「民勇」弓箭射程的瞬間——
他猛地從馬背上直起身，右手探入懷中，摸出幾個約莫雞蛋大小、用厚油紙和植物纖維粗糙包裹、表面沾滿泥灰、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球體」，左手火摺子一閃而逝！
「嗤嗤嗤——！」
數道短促刺耳的引信燃燒聲，幾乎同時響起！李長安手臂猛地連續揮動，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個嗤嗤燃燒的「球體」，並非投向遠處的炮陣，而是狠狠地、朝著自己衝鋒路線前方、左右兩側，約莫二三十步開外的、幾處相對空曠、但散布著不少枯草、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區域，投擲了過去！
「砰！砰！砰！砰！」
幾聲並不算特別響亮、卻異常沉悶刺耳的爆鳴，在那些區域接連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火光，只有幾團更加濃密、更加嗆人、顏色呈現出詭異青紫色和灰白色的、混合了硫磺、硝石、辣椒粉、以及某種刺鼻草藥的、滾滾濃煙，瞬間從爆炸點升騰而起，並迅速在山風的吹拂下，朝著山坡方向瀰漫、擴散開來！濃煙不僅遮蔽了視線，更帶著強烈的刺激性氣味，讓靠近的、無論是九山盟的土匪還是筒子樓的「民勇」，都忍不住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視線一片模糊！
與此同時，李長安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傳來一陣滯澀的、被強行「驅動」的銳痛！他喉嚨深處，壓抑著、醞釀著，然後，猛地張口——
「吼——！！！」
並非人聲！而是一聲極其怪異、尖銳、仿佛能刺穿耳膜、又帶著某種奇異「穿透」與「誤導」力量的、非人的長嘯！這嘯聲，並非從他喉嚨直接發出，而是仿佛經過了胸腔內那「畸變」肺葉的某種「壓縮」與「放大」，又混合了一絲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的、用於「欺詐聽覺」與「製造混亂」的特質，驟然爆發出來！
嘯聲並非一道，而是在那濃密煙霧的「共鳴」與「折射」下，仿佛化作了數十道、數百道！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同時響起！有的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有的如同受傷猛獸在垂死哀嚎，有的如同鬼魅在耳邊竊竊私語，有的乾脆就是毫無意義的、卻能最大程度刺激人神經的、尖銳的噪音！
「障眼法」——濃密刺鼻的煙霧，遮蔽視線，製造混亂！
「心理誤導」——以肺部「畸變」能力結合「戲法師」靈性，製造「立體聲」般的、來源不明的、充滿殺機與混亂的喊殺與嘶吼，擾亂敵軍心神，製造「四面楚歌」的錯覺！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煙霧與「立體聲」攻擊，讓山坡上那處作為目標的炮兵陣地，以及附近正在推進的「民勇」隊伍，出現了剎那的混亂！負責瞭望和指揮的小頭目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又被那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真假難辨的喊殺嘶吼弄得心驚肉跳，一時難以判斷來襲者的具體方位、數量和意圖！炮手們更是慌亂，有的下意識地想要調轉炮口，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打；有的被煙霧和噪音刺激，手一抖，差點把火把丟進火藥桶里；更多的「民勇」，則被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充滿殺氣的「千軍萬馬」奔騰聲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縮，隊形開始出現鬆動。
而就在這寶貴的、由煙霧和「立體聲」製造的、短暫的混亂與「時間差」中——
「殺——！！！」
李長安猛地發出一聲真正的、充滿決絕殺意的怒吼！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黑騮馬長嘶一聲，速度再增！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借著煙霧的最後一重掩護，從山坡側面、一處因「民勇」混亂而出現的、短暫的空隙，狠狠地、斜刺里，「鑿」了進去！手中那柄普通的單刀，已然出鞘，在昏暗的天光和瀰漫的硝煙中，劃出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弧光！
在他身後，那二十名黑風寨悍匪騎手，也如同被點燃的、沉默的炸藥，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緊隨其後，狠狠撞入了那片因混亂而略顯「稀薄」的「民勇」人潮之中！
「敵襲！側面！是騎兵！」
「擋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炮！」
混亂中，終於有筒子樓的小頭目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叫。附近的「民勇」也勉強鼓起勇氣，揮舞著鋤頭、草叉、削尖的木棍，試圖阻攔。但他們本就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裝備、訓練、士氣都無法與這些刀頭舔血的老牌土匪相比，更兼被煙霧和「立體聲」擾得心神不寧，隊形散亂。
面對這二十餘騎如同尖刀般、以李長安為鋒矢、全力衝鋒的悍匪騎兵，倉促組織起來的、單薄的防線，幾乎是一觸即潰！
「噗嗤！」「咔嚓！」「啊——！」
兵刃砍入血肉骨骼的悶響、骨骼斷裂的脆響、瀕死的悽厲慘嚎，瞬間在衝鋒的路線上爆開！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單刀化作一片冰冷的光幕，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刀光過處，擋在前面的「民勇」，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成片地倒下！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染紅了他身下的戰馬、身上的皮甲、以及那張塗抹著偽裝、卻依舊冰冷如鐵的臉。
他體內的暗紅色「土匪」靈性，在殺戮的刺激下，瘋狂燃燒、沸騰，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力量與兇悍。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則如同最冷靜的旁觀者與「輔助」，在混亂中，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破綻、每一個可以「誤導」或「利用」的細節，指引著他的刀鋒，避開那些可能對他造成威脅的、零星的、慌亂的反擊，總是斬向最薄弱、最致命、也最能製造混亂的位置。
二十餘騎，如同燒紅的鐵釺插入凝固的豬油，在「民勇」的隊伍中，硬生生「犁」開了一條血肉模糊的、筆直的、通往那處炮兵陣地的、死亡通道！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不絕於耳，竟無人能擋其鋒芒一合！短短十幾息時間，便有超過三四十名「民勇」，倒在了他們的馬蹄和刀鋒之下！
而那處作為目標的炮兵陣地，已然近在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門被架設在簡陋木製炮車上的、炮身黝黑、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中型火炮，以及旁邊堆放的彈藥箱、散落的火藥袋，還有七八個因為突然的側面襲擊而驚惶失措、正手忙腳亂試圖給火炮裝填霰彈、或者拿起旁邊兵刃準備自衛的炮手和護衛！
「奪炮！」李長安眼中凶光暴漲，厲聲吼道！他一提馬韁，黑騮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的嘶鳴，載著他，如同從天而降的魔神，狠狠地朝著那門火炮和旁邊的炮手，踐踏、衝撞過去！手中染血的單刀，劃出一道悽厲的寒光，直取一個剛剛舉起火銃、試圖瞄準的炮手頭顱！
「擋住他！」一個似乎是炮隊頭目的壯漢，赤紅著眼睛，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鐵錘，迎著李長安的馬頭砸來！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李長安的單刀，與那鐵錘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那壯漢虎口崩裂，鐵錘脫手飛出，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騎兵的力道，大得驚人！
而李長安藉助這一撞的反衝之力，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從馬背上猛地騰身而起！在空中一個輕盈的翻滾，已然落在了那門火炮的炮車之上！單刀順勢下劈，將一個試圖用長矛刺向他的護衛，連人帶矛，劈成了兩半！鮮血如同瀑布般噴濺在冰冷的炮身之上。
「殺！」緊隨其後的二十騎悍匪，也如同虎入羊群，瞬間衝散了炮兵陣地前最後一點零星的抵抗，刀光閃爍，慘叫聲中，剩餘的炮手和護衛，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迅速清理一空！
整個過程，從李長安投擲煙霧彈、發出「立體聲」嘶吼衝鋒，到鑿穿「民勇」防線、殺散炮手、奪下火炮，不過短短几十息時間！快得讓山坡上其他方向的筒子樓指揮者，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有效反應和支援！
李長安單手持刀，立在微微震顫的、染滿鮮血的炮車之上，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和肺部那「畸變」器官的、更加清晰的、冰冷而「躁動」的悸動。他身上、臉上，濺滿了溫熱的、粘稠的鮮血，在硝煙和寒風中，迅速變得冰冷。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冰冷、銳利，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周圍。被他衝散的「民勇」，在遠處驚恐地看著，不敢上前。更遠處，其他炮位的轟擊，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側面襲擊和一處炮位的失陷，而出現了短暫的遲滯和混亂。翻江龍那邊抓住機會，墨藍色的靈光再次爆發，又將兩處炮位「抹除」。
「拆了輪子！把炮拖走！能帶走的火藥彈丸全拿走！帶不走的，毀了！」李長安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頭兒！」身後的悍匪們轟然應諾，立刻分出幾人，用刀砍、用撬棍別，迅速破壞炮車的木質輪軸和牽引部分。另外幾人，則開始搜集散落的、尚未使用的定裝火藥包和實心彈、霰彈。還有兩人，則直接將火把扔進了那些帶不走的大型火藥桶和雜物堆中。
「轟——！」
烈焰升騰，夾雜著零星的、小型的爆炸。濃煙更加猛烈。
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那門被奪下、正在被手下設法固定、準備用馬匹拖拽走的、黝黑冰冷的火炮，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在炮火與靈光中、如同神魔般廝殺的翻江龍，以及更遠處、那仿佛無窮無盡、依舊在緩緩壓上的、黑壓壓的「民勇」海。
他知道，奪下一門炮，只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激怒對方。真正的惡戰，恐怕還在後面。
但至少，他們打破了僵局，攪亂了對方的節奏，也向所有人證明了——火炮，並非不可戰勝！即便是「民勇」海，也能被精銳的騎兵，以決死的衝鋒，硬生生「鑿」穿！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烈硝煙、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刺骨的空氣，壓下肺部的不適和靈性的微微虛耗感，翻身上了手下牽來的另一匹無主戰馬。
「撤！」
一聲令下，二十餘騎，如同來時一樣，帶著那門被破壞輪軸、用繩索掛在幾匹馬後、艱難拖拽著的、繳獲的火炮，以及搜集來的部分彈藥，再次化為一道黑色的洪流，藉助尚未散盡的煙霧和地形的掩護，朝著來時的寨牆缺口方向，疾馳而回。
身後，留下的是燃燒的炮位廢墟、滿地的「民勇」屍體、以及一片更加混亂、驚怒的敵方陣營。
冬日的天光，被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塵土、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徹底遮蔽。視線所及，是一片混沌的、灰黃與暗紅交織的、地獄般的景象。空氣在劇烈震顫，每一次沉重的、令人心臟都仿佛要停止跳動的「轟隆」巨響傳來，都伴隨著腳下大地痛苦的呻吟，以及無數碎石、木屑、乃至殘破肢體被狂暴氣浪掀上半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的恐怖情景。
「九山盟」的「盟主」，翻江龍，此刻正立於那被火炮轟開、塌陷了數丈寬缺口的寨牆廢墟之上。他身上那件「員外」袍的衣袂，在炮火掀起的狂亂氣流中獵獵作響，卻纖塵不染，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墨藍色的水幕，將他周身三尺之內，與外界那污濁、熾熱、充滿死亡氣息的環境，徹底隔絕開來。
他並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負手而立，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冰冷地凝視著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人影幢幢、不斷閃爍著橘紅色炮口焰的山坡。
「轟！」
又是一發不知從哪個炮位射出的、碗口大小的、黑沉沉的實心鐵彈，帶著悽厲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嘯，劃出一道灼熱的、模糊的彈道軌跡，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砸向翻江龍所立之處！
這一炮，角度刁鑽，速度極快，時機也抓得極准，正是翻江龍剛剛微微側身、以一道墨藍色水波般的光暈，將另一發從側面襲來的鏈彈（兩顆鐵球以鐵鏈相連，專打人群和索具）凌空「拍」得粉碎、光暈微微蕩漾的瞬間！
「盟主小心！」寨牆上，有嘍囉發出驚恐的嘶喊。
然而，翻江龍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就在那鐵彈即將及體的剎那，他周身那層看似淡薄的墨藍色水幕，驟然「亮」了起來！並非光芒四射，而是變得更加「深邃」、「粘稠」，仿佛瞬間化為了實質的、流動的、蘊含著萬鈞江水之重的、墨藍色的「水之鎧甲」！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巨錘砸在千年玄冰之上的、令人牙酸的巨響！那枚勢大力沉的鐵彈，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墨藍色的「水甲」之上！
預想中的血肉橫飛、骨骼碎裂並未發生。
鐵彈如同撞上了一堵無邊無際、柔韌至極卻又沉重無比的、流動的「水牆」！巨大的動能被那「水甲」以一種近乎「吞噬」和「分散」的、玄奧的方式，瞬間吸收、化解、傳遞開來！鐵彈本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形、扭曲、最終「噗」地一聲，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深深地嵌入了那墨藍色的「水甲」之中，前進的勢頭被徹底阻住，表面的高溫甚至將接觸的「水甲」蒸發出「嗤嗤」的白氣，但轉瞬間就被更多湧來的、冰冷的墨藍色「水」所補充、覆蓋。
鐵彈，就這麼被「凝固」在了翻江龍身前尺許的、那層墨藍色「水甲」之中，如同一個可笑的、鑲嵌在琥珀里的蟲豸。
翻江龍的身體，甚至沒有因此而晃動分毫。只有他腳下，那本就破碎不堪的寨牆廢墟，似乎又向下微微沉陷了寸許，幾塊碎石滾落。
「不過如此。」翻江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那枚嵌在「水甲」中的、已經嚴重變形的鐵彈，輕輕一彈。
「噗！」
一聲輕響。那枚重達十數斤、以極高速度轟擊都未能破防的鐵彈，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彈」，如同彈走一粒灰塵般，從「水甲」中「吐」了出來，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帶著悽厲的尖嘯，精準地砸回了它射來的方向——山坡上一個剛剛完成裝填、炮口還冒著青煙的中型火炮陣地！
「轟咔——！！」
鐵彈砸在炮身上，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與木頭碎裂的巨響！那門火炮連同其簡陋的木架，被砸得向後猛地傾倒，炮管扭曲，旁邊的幾個正手忙腳亂準備繼續裝填的筒子樓「民勇」炮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被四散飛濺的木屑、鐵片和那倒飛鐵彈的余勢，掃得筋斷骨折，血肉模糊，瞬間斃命！
然而，這雷霆一擊，並未能嚇阻山坡上那如同蜂窩般、不斷噴吐死亡火焰的十幾門火炮。反而像是激怒了它們，或者說，激怒了它們背後那看不見的指揮者。
「轟！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擊，如同疾風驟雨般，從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角度，朝著翻江龍，以及他身後那殘破的寨牆缺口，瘋狂傾瀉而來！實心彈、鏈彈、甚至還有少量填充了碎石鐵砂的、落地後便會炸開的、簡陋的「開花彈」！炮火覆蓋的範圍，不再僅僅局限於翻江龍一人，而是試圖以飽和打擊，徹底淹沒那片區域，同時進一步擴大寨牆的缺口，為後面那黑壓壓的、手持簡陋兵刃、但在火炮掩護下氣勢如虹、正發出雜亂卻充滿仇恨與決絕吼聲、緩緩向前推進的數千「民勇」，打開通往寨內的死亡通道！
翻江龍眼中寒芒暴漲。他不再僅僅被動防禦。身形一晃，已然從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數十步外、一處炮火相對稀疏的區域，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山坡上一處正在噴吐火焰的炮位，隔空，狠狠一握！
「凝！」
隨著他冰冷的聲音，那處炮位周圍數十步範圍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無比！仿佛有無數無形的、冰冷沉重的水流，從虛空中憑空湧現，將那門火炮、木架、以及周圍七八個炮手、民勇，死死「纏」住、「裹」住！那些人驚恐地發現，自己仿佛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泥沼，每一個動作都變得艱難無比，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連那剛剛點燃、即將引燃炮膛內火藥的引信，其燃燒的火星，都在那無形「水壓」下，迅速變得黯淡、幾近熄滅！
緊接著，翻江龍握拳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壓！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並非火炮發射，而是那被無形「水壓」徹底包裹、擠壓的炮位區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蘊含萬鈞江水之力的巨掌，狠狠拍在了地上！那門火炮連同木架，瞬間被壓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和碎裂的木塊！而周圍的炮手、民勇，更是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被那恐怖的無形巨力，連同他們腳下的泥土岩石一起，硬生生「拍」成了與大地混合在一起的、厚度不足三寸的、模糊的、暗紅色的「肉餅」！鮮血混合著泥漿，從那「掌印」邊緣汩汩溢出，瞬間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一擊，又是一處炮位連同人員，被徹底「抹去」！
翻江龍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越發密集的炮火和漫天飛揚的塵土硝煙中，時隱時現。每一次閃現，都伴隨著一道墨藍色靈光的爆發，或擋、或引、或拍、或碾，將襲來的炮彈化為齏粉，或將遠處的炮位連同人員，如同拍蒼蠅般，輕易「抹除」。他如同行走在人間的、執掌部分水之權柄的「神祇」，在這凡人戰爭的炮火煉獄中，展現著近乎非人的、碾壓性的力量。
然而，火炮的數量實在太多，覆蓋的範圍實在太廣，轟擊的頻率也實在太高。即便是「翻江龍」，也無法在保護自身、護住身後寨牆缺口的同時，瞬間將所有火炮拔除。他每次出手「抹除」一處炮位，自身也需要調動、消耗那浩瀚的、與江水相連的靈性。而那四面八方、幾乎不間斷襲來的炮彈，雖然無法真正傷到他，卻也在持續地、消耗著他護身「水甲」的靈性，逼迫他不斷移動、閃避、格擋，無法長時間停留在一處，也無法完全護住身後的寨牆缺口和那些驚慌失措、不斷死傷的守寨嘍囉。更麻煩的是，那些推著火炮、跟在「民勇」隊伍後面、似乎受到某種庇護或指揮、始終與翻江龍保持著相對「安全」距離的炮隊，正在緩緩地、堅定地，將炮口，一點一點地，對準寨牆缺口更深處，對準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試圖用弓箭、滾木、礌石還擊的九山盟土匪……
戰局，看似翻江龍個人無敵，實則對整個「九山盟」的防線而言，依舊在朝著不利的方向滑落。個人的勇武，在成建制、持續不斷、覆蓋打擊的「重火力」面前，似乎也顯得力有未逮。尤其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不惜用「民勇」的性命和火炮的消耗，來拖住、消耗翻江龍這位「准江神」。
「必須打破僵局！毀掉或者奪下幾門炮，打亂他們的炮擊節奏！」寨牆上，一個「龍王寨」的小頭目聲嘶力竭地吼著，但望著那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的戰場，以及那在炮火中若隱若現、如同神魔般的「盟主」和黑壓壓的「民勇」海，眼中卻充滿了絕望。派騎兵沖陣？在如此密集的炮火下，怕是還沒接近，就被炸成了碎片。派高手突襲？除了盟主，誰有那本事在炮火中穿梭，還能毀掉那些被嚴密保護的火炮？
就在這焦灼、絕望、充滿硝煙與死亡氣息的時刻——
「唏律律——！」
一陣急促、高亢、帶著決絕意味的馬匹嘶鳴，猛地從寨牆缺口內側、一條相對隱蔽的、通往山下的小徑方向傳來！緊接著，是密集如暴雨敲打鐵皮般的、沉悶而迅疾的馬蹄聲！
只見約莫二十餘騎，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幽靈，從那瀰漫的硝煙和倒塌的建築廢墟陰影中，猛地竄了出來！當先一騎，正是李長安！
他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利於活動的皮甲，外面罩著那件灰撲撲的巡山斗篷，臉上塗抹著厚重的、混合了硝煙和泥灰的偽裝，只露出一雙在煙塵與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銳利光芒的眼睛。他胯下是一匹從寨中馬廄臨時「徵用」的、還算健壯的黑騮馬，此刻似乎也被戰場的氣氛和主人的意志所感染，口鼻噴著熾熱的白氣，四蹄翻飛，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炮火最密集、喊殺聲震天的山坡方向，狂沖而去！在他身後，是疤面虎精心挑選的、約莫二十名來自黑風寨、騎術最好、也最悍不畏死的土匪騎手，一個個臉上也塗著偽裝，眼中燃燒著拼死一搏的凶光，緊緊跟隨。
他們沒有打旗號，沒有發出吶喊，只是沉默地、將身體壓到最低，緊緊貼在馬背上，藉助山坡地形的起伏和瀰漫硝煙的掩護，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的毒箭，斜刺里，朝著山坡側翼、一處炮火相對稀疏、但距離主攻方向不遠、似乎是作為「預備炮位」或「側翼支援」的炮兵陣地，狠狠「扎」了過去！
「是王頭兒！他們想幹什麼？！」寨牆上有眼尖的嘍囉驚呼。
「沖陣？！他們瘋了嗎？！那可是炮陣！」
「不對！你們看！」
就在李長安一馬當先，即將衝出己方寨牆缺口的陰影、暴露在相對開闊、毫無遮蔽的山坡地帶、進入對方火炮和「民勇」弓箭射程的瞬間——
他猛地從馬背上直起身，右手探入懷中，摸出幾個約莫雞蛋大小、用厚油紙和植物纖維粗糙包裹、表面沾滿泥灰、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球體」，左手火摺子一閃而逝！
「嗤嗤嗤——！」
數道短促刺耳的引信燃燒聲，幾乎同時響起！李長安手臂猛地連續揮動，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個嗤嗤燃燒的「球體」，並非投向遠處的炮陣，而是狠狠地、朝著自己衝鋒路線前方、左右兩側，約莫二三十步開外的、幾處相對空曠、但散布著不少枯草、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區域，投擲了過去！
「砰！砰！砰！砰！」
幾聲並不算特別響亮、卻異常沉悶刺耳的爆鳴，在那些區域接連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火光，只有幾團更加濃密、更加嗆人、顏色呈現出詭異青紫色和灰白色的、混合了硫磺、硝石、辣椒粉、以及某種刺鼻草藥的、滾滾濃煙，瞬間從爆炸點升騰而起，並迅速在山風的吹拂下，朝著山坡方向瀰漫、擴散開來！濃煙不僅遮蔽了視線，更帶著強烈的刺激性氣味，讓靠近的、無論是九山盟的土匪還是筒子樓的「民勇」，都忍不住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視線一片模糊！
與此同時，李長安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傳來一陣滯澀的、被強行「驅動」的銳痛！他喉嚨深處，壓抑著、醞釀著，然後，猛地張口——
「吼——！！！」
並非人聲！而是一聲極其怪異、尖銳、仿佛能刺穿耳膜、又帶著某種奇異「穿透」與「誤導」力量的、非人的長嘯！這嘯聲，並非從他喉嚨直接發出，而是仿佛經過了胸腔內那「畸變」肺葉的某種「壓縮」與「放大」，又混合了一絲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的、用於「欺詐聽覺」與「製造混亂」的特質，驟然爆發出來！
嘯聲並非一道，而是在那濃密煙霧的「共鳴」與「折射」下，仿佛化作了數十道、數百道！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同時響起！有的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有的如同受傷猛獸在垂死哀嚎，有的如同鬼魅在耳邊竊竊私語，有的乾脆就是毫無意義的、卻能最大程度刺激人神經的、尖銳的噪音！
「障眼法」——濃密刺鼻的煙霧，遮蔽視線，製造混亂！
「心理誤導」——以肺部「畸變」能力結合「戲法師」靈性，製造「立體聲」般的、來源不明的、充滿殺機與混亂的喊殺與嘶吼，擾亂敵軍心神，製造「四面楚歌」的錯覺！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煙霧與「立體聲」攻擊，讓山坡上那處作為目標的炮兵陣地，以及附近正在推進的「民勇」隊伍，出現了剎那的混亂！負責瞭望和指揮的小頭目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又被那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真假難辨的喊殺嘶吼弄得心驚肉跳，一時難以判斷來襲者的具體方位、數量和意圖！炮手們更是慌亂，有的下意識地想要調轉炮口，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打；有的被煙霧和噪音刺激，手一抖，差點把火把丟進火藥桶里；更多的「民勇」，則被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充滿殺氣的「千軍萬馬」奔騰聲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縮，隊形開始出現鬆動。
而就在這寶貴的、由煙霧和「立體聲」製造的、短暫的混亂與「時間差」中——
「殺——！！！」
李長安猛地發出一聲真正的、充滿決絕殺意的怒吼！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黑騮馬長嘶一聲，速度再增！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借著煙霧的最後一重掩護，從山坡側面、一處因「民勇」混亂而出現的、短暫的空隙，狠狠地、斜刺里，「鑿」了進去！手中那柄普通的單刀，已然出鞘，在昏暗的天光和瀰漫的硝煙中，劃出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弧光！
在他身後，那二十名黑風寨悍匪騎手，也如同被點燃的、沉默的炸藥，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緊隨其後，狠狠撞入了那片因混亂而略顯「稀薄」的「民勇」人潮之中！
「敵襲！側面！是騎兵！」
「擋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炮！」
混亂中，終於有筒子樓的小頭目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叫。附近的「民勇」也勉強鼓起勇氣，揮舞著鋤頭、草叉、削尖的木棍，試圖阻攔。但他們本就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裝備、訓練、士氣都無法與這些刀頭舔血的老牌土匪相比，更兼被煙霧和「立體聲」擾得心神不寧，隊形散亂。
面對這二十餘騎如同尖刀般、以李長安為鋒矢、全力衝鋒的悍匪騎兵，倉促組織起來的、單薄的防線，幾乎是一觸即潰！
「噗嗤！」「咔嚓！」「啊——！」
兵刃砍入血肉骨骼的悶響、骨骼斷裂的脆響、瀕死的悽厲慘嚎，瞬間在衝鋒的路線上爆開！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單刀化作一片冰冷的光幕，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刀光過處，擋在前面的「民勇」，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成片地倒下！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染紅了他身下的戰馬、身上的皮甲、以及那張塗抹著偽裝、卻依舊冰冷如鐵的臉。
他體內的暗紅色「土匪」靈性，在殺戮的刺激下，瘋狂燃燒、沸騰，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力量與兇悍。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則如同最冷靜的旁觀者與「輔助」，在混亂中，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破綻、每一個可以「誤導」或「利用」的細節，指引著他的刀鋒，避開那些可能對他造成威脅的、零星的、慌亂的反擊，總是斬向最薄弱、最致命、也最能製造混亂的位置。
二十餘騎，如同燒紅的鐵釺插入凝固的豬油，在「民勇」的隊伍中，硬生生「犁」開了一條血肉模糊的、筆直的、通往那處炮兵陣地的、死亡通道！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不絕於耳，竟無人能擋其鋒芒一合！短短十幾息時間，便有超過三四十名「民勇」，倒在了他們的馬蹄和刀鋒之下！
而那處作為目標的炮兵陣地，已然近在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門被架設在簡陋木製炮車上的、炮身黝黑、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中型火炮，以及旁邊堆放的彈藥箱、散落的火藥袋，還有七八個因為突然的側面襲擊而驚惶失措、正手忙腳亂試圖給火炮裝填霰彈、或者拿起旁邊兵刃準備自衛的炮手和護衛！
「奪炮！」李長安眼中凶光暴漲，厲聲吼道！他一提馬韁，黑騮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的嘶鳴，載著他，如同從天而降的魔神，狠狠地朝著那門火炮和旁邊的炮手，踐踏、衝撞過去！手中染血的單刀，劃出一道悽厲的寒光，直取一個剛剛舉起火銃、試圖瞄準的炮手頭顱！
「擋住他！」一個似乎是炮隊頭目的壯漢，赤紅著眼睛，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鐵錘，迎著李長安的馬頭砸來！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李長安的單刀，與那鐵錘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那壯漢虎口崩裂，鐵錘脫手飛出，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騎兵的力道，大得驚人！
而李長安藉助這一撞的反衝之力，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從馬背上猛地騰身而起！在空中一個輕盈的翻滾，已然落在了那門火炮的炮車之上！單刀順勢下劈，將一個試圖用長矛刺向他的護衛，連人帶矛，劈成了兩半！鮮血如同瀑布般噴濺在冰冷的炮身之上。
「殺！」緊隨其後的二十騎悍匪，也如同虎入羊群，瞬間衝散了炮兵陣地前最後一點零星的抵抗，刀光閃爍，慘叫聲中，剩餘的炮手和護衛，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迅速清理一空！
整個過程，從李長安投擲煙霧彈、發出「立體聲」嘶吼衝鋒，到鑿穿「民勇」防線、殺散炮手、奪下火炮，不過短短几十息時間！快得讓山坡上其他方向的筒子樓指揮者，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有效反應和支援！
李長安單手持刀，立在微微震顫的、染滿鮮血的炮車之上，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和肺部那「畸變」器官的、更加清晰的、冰冷而「躁動」的悸動。他身上、臉上，濺滿了溫熱的、粘稠的鮮血，在硝煙和寒風中，迅速變得冰冷。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冰冷、銳利，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周圍。被他衝散的「民勇」，在遠處驚恐地看著，不敢上前。更遠處，其他炮位的轟擊，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側面襲擊和一處炮位的失陷，而出現了短暫的遲滯和混亂。翻江龍那邊抓住機會，墨藍色的靈光再次爆發，又將兩處炮位「抹除」。
「拆了輪子！把炮拖走！能帶走的火藥彈丸全拿走！帶不走的，毀了！」李長安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頭兒！」身後的悍匪們轟然應諾，立刻分出幾人，用刀砍、用撬棍別，迅速破壞炮車的木質輪軸和牽引部分。另外幾人，則開始搜集散落的、尚未使用的定裝火藥包和實心彈、霰彈。還有兩人，則直接將火把扔進了那些帶不走的大型火藥桶和雜物堆中。
「轟——！」
烈焰升騰，夾雜著零星的、小型的爆炸。濃煙更加猛烈。
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那門被奪下、正在被手下設法固定、準備用馬匹拖拽走的、黝黑冰冷的火炮，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在炮火與靈光中、如同神魔般廝殺的翻江龍，以及更遠處、那仿佛無窮無盡、依舊在緩緩壓上的、黑壓壓的「民勇」海。
他知道，奪下一門炮，只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激怒對方。真正的惡戰，恐怕還在後面。
但至少，他們打破了僵局，攪亂了對方的節奏，也向所有人證明了——火炮，並非不可戰勝！即便是「民勇」海，也能被精銳的騎兵，以決死的衝鋒，硬生生「鑿」穿！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烈硝煙、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刺骨的空氣，壓下肺部的不適和靈性的微微虛耗感，翻身上了手下牽來的另一匹無主戰馬。
「撤！」
一聲令下，二十餘騎，如同來時一樣，帶著那門被破壞輪軸、用繩索掛在幾匹馬後、艱難拖拽著的、繳獲的火炮，以及搜集來的部分彈藥，再次化為一道黑色的洪流，藉助尚未散盡的煙霧和地形的掩護，朝著來時的寨牆缺口方向，疾馳而回。
身後，留下的是燃燒的炮位廢墟、滿地的「民勇」屍體、以及一片更加混亂、驚怒的敵方陣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