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 章 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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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深處,老龍潭畔,水府秘窟。

  此地與「龍王寨」那種依山傍水、顯赫張揚的土匪巢穴截然不同。沒有高聳的寨牆,沒有喧囂的人馬,甚至看不到多少人工斧鑿的痕跡。只有一片被無數萬年古木、奇形怪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沉澱了千萬年水汽與靈蘊的墨綠色苔蘚地衣所覆蓋的、幽深寂靜的山坳。山坳最深處,是一口方圓不過十數丈、水色幽深如墨、深不見底的寒潭,便是傳說中蛟龍潛藏、精怪出沒的「老龍潭」。潭水終年冰寒刺骨,水面波瀾不興,卻隱隱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都感到微微「凝滯」與「敬畏」的、古老而深沉的水之靈韻。

  潭邊,緊挨著濕滑岩壁的根部,有一個被垂掛的藤蔓和水生蕨類植物完全遮蔽、毫不起眼的天然洞窟入口。若非知曉內情,或靈性感知極其敏銳者,絕難發現。

  此刻,洞窟深處,一間天然形成的、約莫兩間房舍大小、四壁皆是濕漉漉、泛著幽暗水光的奇異「石廳」之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石廳」內並無尋常桌椅,只在中央地面,天然凹陷下去一個不規則的、約莫丈許方圓的淺坑,坑內並非泥土,而是積蓄著一層淺淺的、顏色比外面潭水更加深邃、幾乎純黑的、粘稠如漿的「水」。這「水」並不流動,卻自行散發著微弱而冰冷的、幽藍色的螢光,勉強照亮了周圍。淺坑邊緣,隨意擺放著幾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大小不一的、顏色各異的奇石,權作「坐席」。

  此刻,這幾塊奇石「坐席」上,或坐或倚,共有五道身影。

  主位(一塊最大的、色澤暗金、隱隱有龍鱗狀天然紋路的奇石)上,坐著一位「老者」。

  這老者身形極為瘦小,甚至有些佝僂,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許多補丁、卻異常乾淨的靛藍色粗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洗得發白的、邊角有些磨損的舊氈帽。他面容清癯,皮膚如同被水浸泡了千百年、又經年風吹日曬的古老樹皮,布滿深深的皺紋和暗沉色的斑點。一雙眼睛並不大,卻異常明亮清澈,仿佛能倒映出最幽深的潭水,此刻正半眯著,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看透世事的淡然與深不可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著一桿長約三尺、通體黝黑、仿佛是用某種沉水古木的根莖雕琢而成、表面布滿天然瘤節與細密水紋、頂端鑲嵌著一個拳頭大小、暗黃色、油光發亮、似乎是用某種巨大水生動物的甲殼或骨骼精心磨製而成的、造型奇古的「煙鍋」的——水煙筒。

  老者此刻並未吸菸,只是將那冰涼沉手的菸嘴,輕輕含在乾癟的唇間,似乎正在品味著什麼。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醇厚、帶著水底沉泥、陳年水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滌盪心神、又帶著一絲詭異「迷醉」感的奇異「煙氣」,正從煙鍋里裊裊升起,並非筆直向上,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老者面前緩緩盤旋、流轉,偶爾勾勒出模糊的水波、山影、甚至某些難以名狀的符文虛影,又迅速消散。這煙氣,似乎與「石廳」中央那淺坑中幽藍的「水」,以及整個洞窟、乃至外面「老龍潭」的靈韻,隱隱相連、共鳴。

  這,便是附近數十座大小筒子樓共同敬畏、遇到大事必來請示的、「德高望重」的——「水煙筒老爺」。

  其餘四道身影,分別坐在其他幾塊較小的奇石上。他們衣著各異,有穿半舊綢緞、做員外打扮的;有穿著利落短打、外罩皮甲的;也有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做學究模樣的。共同點是,他們身上都散發著或強或弱、但明顯與尋常山民、土匪截然不同的靈性波動,大多偏向「土」、「石」、「木」、「守御」、「堅韌」、「滋養」等特質,顯然都是各座筒子樓中,真正掌權、或有特殊傳承的「樓主」或「族老」級人物。其中兩人,李長安若在,定能認出,正是「石壘樓」和「灰岩堡」的當家人。

  「石廳」內的氣氛,並不像外面那般幽深死寂,反而帶著一種隱隱的興奮、激動,以及一種混合了慶幸、後怕與決絕的複雜情緒。

  「好!好!這『雷火銃』、『轟天炮』,果然是了不得的好東西!」一個身形魁梧、麵皮赤紅、穿著員外袍、聲音洪亮的老者(灰岩堡堡主)拍著大腿,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支做工明顯比李長安在石壘樓外看到的、要精緻許多的短銃,愛不釋手,「前日在那荒谷里試放,好傢夥!那動靜,地動山搖!百步之外,半尺厚的硬木板,一銃就打穿個碗口大的窟窿!那『轟天炮』更了不得,碗口大的鐵蛋子打出去,兩百步外,一堵臨時壘的土石牆,直接就轟塌了半邊!這要是打在那些土匪的破木頭寨牆上,還不跟紙糊的一樣?!」

  「確實厲害。」另一個身形乾瘦、眼神精明、做學究打扮的老者(石壘樓樓主)捋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鬍,眼中精光閃爍,「更妙的是,這東西,不挑人!只要稍加訓練,懂得裝藥、瞄準、點火,便是尋常健壯些的後生,也能使得!不像咱們各家傳承的那些『石甲符』、『地陷陣』,非得有點靈性根底、還得苦練多年,才能發揮些威力。有了這些火器,咱們各家能戰之兵,立時就能多出好幾成!」


  「而且,聽那『南海來的紅毛匠師』說,這還只是最普通的『制式貨』。」一個沉默寡言、但氣息最為沉凝、仿佛與身下奇石融為一體的、穿著粗布短打的老者開口,聲音如同岩石摩擦,「若是材料足夠好,工藝再精細些,刻上專門的『爆炎』、『破甲』、『穿風』符文,再以靈石粉末混合特製火藥,威力還能倍增!射程、準頭,也能提升不少。若是能弄到他們說的那種『大將軍炮』、甚至『紅衣大炮』的圖樣和材料……嘿嘿。」

  他雖未明說,但眼中的光芒,已透露出無盡的野心。

  「水煙筒老爺」一直安靜地聽著,半眯著眼睛,含著他那杆從不離身的水煙筒,任由那奇異的煙氣在面前繚繞。直到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睜開那雙清澈如幽潭的眼睛,目光緩緩掃過四人,最後,落在了中央淺坑那幽藍的「水」面上,仿佛能從中看到外界的風雲變幻。

  「東西,是好東西。」他開口,聲音並不蒼老,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水流穿過石隙般的、溫潤而清晰的質感,「能從『南海商會』那幫吸血鬼手裡,弄到這批貨,還拐來兩個懂行的匠師,你們,都費心了。」

  「老爺謬讚了!都是老爺您指點得好!要不是您老人家早年與那『南海商會』的某位『香主』有過些交情,又捨得拿出咱們各家壓箱底的幾樣『水府靈材』和『古獸遺骨』去換,這等軍國利器,哪輪得到咱們這些山野之人染指?」灰岩堡主連忙說道,語氣恭敬。

  「是啊,此番能成,全賴老爺您運籌帷幄!」石壘樓主也附和道。

  「水煙筒老爺」微微搖頭,並未居功,只是淡淡道:「交易而已,各取所需。他們看上了咱們山里這些『土特產』里蘊含的、外界稀少的『靈性』與『古意』,咱們,則需要這些能殺敵、能守城的『鐵傢伙』。公平買賣,談不上誰欠誰。」

  他頓了頓,菸嘴離開唇邊,那裊裊的煙氣也隨之微微一頓。他看向眾人,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只是,你們需明白。這『火炮』、『火銃』再厲害,終究是『外物』,是『器』。器,需人來用,需有『地』來依託,有『勢』來庇護。」

  「如今,九山那群烏合之眾,被那『翻江泥鰍』勉強捏在一起,也起了建城立寨、割據一方的心思。」提到「翻江龍」,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雙清澈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冰冷的漣漪,「他們以為,占了幾座破山頭,裹挾了幾千亡命之徒,搶了些糧食女人,就有了建城的『資格』?笑話!」

  他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幽靜的石廳中迴蕩,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威嚴:

  「城,是什麼?是聚眾而居,是耕戰一體,是傳承有序,是規矩法度!是需要一代代人,篳路藍縷,胼手胝足,在這片土地上,紮根、開墾、建造、守護,與山林為伴,與水土相生,最終形成的、屬於『人』的、堅固的『巢』與『魂』!」

  「咱們這些筒子樓,哪一座不是祖輩為了躲避戰亂、仇殺、苛政,鑽進這深山老林,一點點開闢、修建、加固,傳了不知多少代人,死了不知多少先輩,才勉強立起來的?樓里的每一塊石頭,都浸著祖輩的血汗;樓外的每一寸土地,都灑過先人的骨灰!咱們守的,不只是幾棟破房子,是祖宗的基業,是子孫的活路,是咱們這些人,在這片山林里,最後一點做『人』的尊嚴和念想!」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仿佛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沉重的力量,讓在座幾位樓主、族老,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流露出認同、悲愴、以及更加堅定的光芒。

  「而那些土匪呢?」「水煙筒老爺」語氣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他們是什麼?是流寇!是蝗蟲!是只知破壞、掠奪、殺戮,不知建設、不懂敬畏的渣滓!今天搶東家,明天打西家,有利則聚,無利則散!他們的『城』?不過是想找個更結實、更舒服的窩,好繼續他們的搶劫勾當罷了!那樣的『城』,就算建起來,也不過是個大號的賊窩,是污穢和血腥堆積起來的垃圾場!遲早會被他們自己內部的貪婪和背叛撕碎,或者,引來更恐怖的存在,將他們連同那所謂的『城』,一起從這世上抹去!」

  「這片蒼莽山,能真正有資格、有根基、也有『天命』去建一座真正能庇護子孫、傳承香火的『城』的,只有咱們!只有咱們這些世代居住於此、與山林共存、知敬畏、懂規矩的筒子樓後人!」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所以,這『城』,咱們必須建!而且要搶在他們前面建!要建得比他們更堅固,更宏偉,更能容納人口,更能積蓄力量!要用咱們的火炮,守住咱們的城牆!要用咱們的規矩,凝聚咱們的人心!」


  「選址,我已經有了計較。就在『老龍潭』下游三十里,那片三水交匯、背靠『臥牛嶺』的『葫蘆谷』。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土地相對肥沃,水源充足,地下還有一條微弱的靈脈支流經過,正是建城的絕佳之地!」

  「圖紙,我已讓那兩位紅毛匠師,結合咱們山裡的情況和他們的技藝,開始繪製。不僅要堅固,還要預留炮位,暗設機關,布置陣法!」

  「材料、人手,立刻開始籌措!各家按比例出人、出糧、出物!務必在開春之前,完成地基和主要城牆的修築!等到城牆立起來,火炮架上牆頭,我看那『翻江泥鰍』,還有他手下那群土匪,還敢不敢來碰!」

  「至於九山盟那邊……」「水煙筒老爺」眼中寒光一閃,「他們不是也想建城嗎?派人,盯緊了!看看他們選了哪裡,動了哪些手腳。必要時……」

  他輕輕吸了一口水煙,那幽藍的煙氣再次升騰,在他面前緩緩凝聚,隱約化為一張蒼莽山的簡易地形圖,其中幾個代表土匪山寨和可能「建城」地點的光點,微微閃爍。

  「……可以讓他們先『幫』咱們,試試那些新到手的『火炮』,到底有多『好用』。」

  此言一出,石廳內的溫度,仿佛都驟然降低了幾分。幾位樓主、族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凜然的殺意與決斷。

  「謹遵老爺吩咐!」

  「必不負老爺所託!」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幽深的石廳中迴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決心。

  「水煙筒老爺」微微頷首,重新將那冰涼的菸嘴含入口中,緩緩闔上眼帘。裊裊的奇異煙氣,再次將他籠罩,與石廳中央那幽藍的「水」,以及洞窟外那深不見底的「老龍潭」,仿佛連成了一體,不分彼此。

  在這片他守護、經營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山林水脈之間,一股新的、更加龐大、也更加危險的「勢」,正在這幽深的洞窟中,悄然孕育、凝聚。

  而與這股「勢」註定碰撞的,便是那同樣野心勃勃、由「准江神」翻江龍所主導的、「九山盟」的鋒芒。

  蒼莽山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也更加……殺機四伏。

  龍王寨,九山盟議事廳。

  冬日的午後,天光吝嗇,從議事廳高牆上那些狹窄的窗孔透入的,是渾濁的、仿佛摻了鉛粉的灰白色光線,勉強照亮廳內瀰漫的、混合了劣質菸草、汗臭、皮革、鐵鏽以及某種更深沉、仿佛水汽與血腥凝結物的、陳腐氣息的空氣。議事廳中央的地面,那巨大的、用各種獸皮拼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地毯」上,炭火盆里,濕柴「噼啪」作響,掙扎著釋放出微弱的暖意和更多嗆人的煙霧,卻依舊無法驅散那滲入骨髓的濕冷。

  廳內,氣氛沉悶而壓抑。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是一身「員外」打扮,手中鐵膽不急不緩地轉動著,發出「咯啦咯啦」的單調輕響,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沒什麼表情,只是半眯著眼,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了外面鉛灰色的天空,以及那隱隱與「怒龍江」濤聲相和的、體內浩瀚靈性的流轉韻律。他身上的墨藍色靈性光暈,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幽深內斂,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仿佛與整座山寨、甚至與遠方江水融為一體的沉凝威壓。

  下首左右,分坐著各山當家。「座山雕」依舊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沉靜模樣,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只有偶爾從「翻江龍」身上掃過的、極其隱晦的目光,才泄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白眼狼」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那張慘白的臉上,眉頭緊鎖,灰白的眼珠不時轉動,掃過廳內其他人,又警惕地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恐懼著什麼。其他幾個山頭的當家,也大多神色凝重,或低頭沉思,或交換著不安的眼神,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兵刃。廳內無人高聲談笑,只有偶爾響起的、壓低到幾乎聽不清的、關於「火炮」、「穿山猴」、「建城選址」等隻言片語的竊竊私語,更增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李長安作為「有功」之人,且似乎得了「盟主」些許「青眼」,也被允許站在廳下靠後的位置旁聽。他身上那件巡山隊的皮甲已經換下,穿了一身相對乾淨、卻依舊打著補丁的舊布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著自己腳下磨損嚴重的靴尖。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在這議事廳內、尤其是「翻江龍」那浩瀚水屬性靈性的隱隱籠罩下,傳來一種更加清晰的、滯澀而冰冷的「壓迫」感,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對抗某種無形的水壓。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的邪異皮子,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冰冷的悸動。


  他看似平靜,心神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悄然運轉。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被他極力內斂、壓制,只保留著最基本的一絲「感知」,如同最敏感的觸鬚,謹慎地、不著痕跡地,感知著廳內每一個人的氣息、情緒波動,以及空氣中那無形流淌的、各種混雜的靈性「場」。

  「座山雕」的沉靜下,似乎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那暗紅色的、屬於「掠奪」與「凶煞」本質的靈性,在他體內以一種近乎凝固的、極度內斂的方式運轉,仿佛在積蓄著某種力量,等待著某個時機。

  「白眼狼」的焦躁與不安,則更加外露,他體內那偏向「陰毒」、「詭變」的灰白色靈性,此刻波動得有些紊亂,如同驚弓之鳥,顯然「食屍鷲」的慘狀和「火炮」的消息,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其他當家,也大多靈性不穩,或驚懼,或茫然,或帶著一絲僥倖的期待(比如期盼「穿山猴」能帶回火炮)。

  而主位上的「翻江龍」……李長安的「感知」甫一觸及,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浩瀚、深邃、仿佛無邊無際的墨藍色靈性「海洋」瞬間吞噬、同化,根本無法探知其深淺,更遑論窺視其情緒。只有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仿佛「規則」本身般的、非人的「存在感」,如同無形的天穹,籠罩著整個議事廳,籠罩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種「被注視」、「被籠罩」的感覺,讓李長安心中那點冰冷的警惕,攀升到了頂點。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直接在每個人胸腔中炸開的、無法形容的巨響,猛地從議事廳外、從山下遙遠的方向,驟然傳來!

  這聲音,並非雷霆!雷霆是尖銳、暴烈、帶著撕裂天穹的威嚴。而這聲音,是更加低沉、更加渾厚、更加「沉重」的!仿佛有一座巨大的山峰,被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根基,發出了痛苦而沉悶的呻吟!又像是大地深處,有某種龐然巨獸,驟然翻身,引發的、傳導至地表的恐怖震顫!

  「嗡——!」

  議事廳堅固的石木結構,在這沉悶巨響傳來的瞬間,竟然也明顯地震動了一下!牆壁簌簌落下灰塵,屋頂的橫樑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炭火盆里的灰燼被震得飛揚起來!廳內懸掛的、一些作為裝飾或戰利品的獸骨、兵器,叮噹作響!

  「怎麼回事?!」

  「地動了?!」

  「是打雷?!不對!這聲音……」

  廳內眾人,瞬間從沉悶壓抑中驚醒!所有當家,包括一直沉靜的「座山雕」,都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驟變,驚疑不定地望向廳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更有甚者,已經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兵刃,做出了戒備的姿態。

  「翻江龍」手中轉動的鐵膽,猛地一停。他那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眼中那一直內斂的、墨藍色的靈性光暈,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蕩漾開一圈冰冷而銳利的漣漪!他臉上那「和煦」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驚怒、冰冷、以及一絲……「果然來了」的、森然殺意!

  他並未起身,只是緩緩地、從那張鋪著虎皮的「主位」上,站了起來。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仿佛山嶽拔地而起般的、沉重的壓迫感。他目光如電,穿透瀰漫的灰塵和混亂,死死地盯向議事廳大門的方向。

  幾乎就在他站起的同一時間——

  「報——!!!!」

  一聲悽厲、驚恐到變調的嘶喊,從議事廳外的長廊上,由遠及近,急速傳來!伴隨著一陣慌不擇路、踉踉蹌蹌的、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

  「砰!」

  議事廳厚重的大門,被一個連滾帶爬衝進來、滿臉血污、頭盔歪斜、身上皮甲都撕裂了幾處的嘍囉,猛地撞開!那嘍囉顯然驚嚇過度,進門時甚至絆了一下,直接撲倒在地,又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幾步,才抬起頭,臉上混合了極致的恐懼、塵土和尚未乾涸的血跡,對著廳內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射來的眾位「大人物」,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哭喊道:

  「盟主!各位當家!不好了!山……山下!山下突然冒出來一大批人!」

  「不是土匪!看著……看著像是附近筒子樓湊出來的民勇!拿著鋤頭、草叉,還有……還有好多咱們沒見過的鐵管子!」

  「他們……他們正在用那鐵管子,朝著咱們寨子開炮轟啊!!」

  「轟隆!轟隆的!地動山搖!守寨門的弟兄……弟兄們死傷慘重!寨牆……寨牆都被轟塌了一角了!!」


  「他們人好多!黑壓壓一片!還在往這邊推那嚇人的鐵管子!」

  「盟主!各位當家!快……快拿個主意吧!再讓他們轟下去,寨子……寨子要守不住了!!」

  嘍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嘶喊,已經劈裂變形,卻字字如刀,狠狠扎進議事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心中!

  山下?筒子樓民勇?鐵管子?開炮轟寨?!寨牆塌了?!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如同最冰冷的霹靂,瞬間劈開了廳內短暫的死寂,緊接著,是更加劇烈、更加混亂的譁然與騷動!

  「什麼?!筒子樓的人敢來打咱們『龍王寨』?!」

  「火炮!是火炮!他們真的把火炮拉出來了!還他娘的用上了!」

  「民勇?怎麼可能?!那些泥腿子哪來的膽子?!」

  「寨牆塌了?這……這怎麼可能?!咱們『龍王寨』的牆,可是用江邊的青崗石壘的!」

  「快!快去寨牆看看!」

  「他娘的!欺人太甚!老子跟他們拼了!」

  驚怒、恐懼、難以置信、暴怒的咆哮,瞬間充斥了整個議事廳!各位當家再也坐不住了,有的立刻就要往外沖,有的則臉色慘白,下意識地看向主位上的「翻江龍」,又看向「座山雕」和「白眼狼」等人,試圖從「大佬」臉上找到主心骨。

  「座山雕」臉色鐵青,牙關緊咬,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報信的嘍囉,似乎在判斷消息的真偽和嚴重程度。「白眼狼」則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那張慘白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如同死人,灰白的眼珠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一絲近乎絕望的茫然。他之前所有的僥倖、算計,在這突如其來的、赤裸裸的炮火攻擊面前,似乎都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李長安站在角落,心中同樣凜然。雖然他早有預料筒子樓獲得火炮後,不會坐視「九山盟」安穩發展,甚至可能主動挑釁,但也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會如此之快,如此之果斷,而且是直接拉出火炮,轟擊「龍王寨」這個九山盟的核心所在!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試探或威懾了,這是……宣戰!是赤裸裸的、試圖一鼓作氣、拔除「九山盟」心臟的致命攻擊!

  而且,用「民勇」驅使火炮?是那些筒子樓在短時間內訓練出來的炮手?還是……背後有「水煙筒老爺」的某種手段,讓這些普通山民也能快速掌握火器的使用?

  無論如何,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肅靜!」

  就在廳內亂成一團,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之際,一聲並不高亢、卻仿佛帶著江濤般沉重回響、瞬間壓下所有嘈雜的冷喝,如同定海神針,猛地響起!

  是「翻江龍」!

  他依舊站在原地,只是那一直內斂的、浩瀚如淵的墨藍色靈性,此刻如同被狂風吹動的海面,驟然「沸騰」起來!不再掩飾,不再內斂!磅礴、冰冷、沉重、仿佛蘊含著整條「怒龍江」某段水域無窮偉力的恐怖靈性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轟然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議事廳內,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頭仿佛被壓上了一塊萬鈞巨石,喧鬧聲戛然而止,連那報信嘍囉的哭泣,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慌什麼?!」「翻江龍」目光冰冷,如同萬載寒冰,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了那報信嘍囉身上,「說清楚,他們有多少人?多少門炮?從哪個方向來的?寨牆損毀具體情況如何?守寨弟兄傷亡如何?」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奇異的、溫潤的質感,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和力量,強行將那嘍囉瀕臨崩潰的心神,重新「拽」了回來。

  那嘍囉渾身一顫,在「翻江龍」那如同神祇般冰冷威嚴的目光注視下,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鎮定,雖然聲音依舊顫抖,卻努力清晰地說道:「回……回盟主!人……人很多,漫山遍野,怕是不下兩三千!都穿著各色筒子樓的粗布衣服,拿著簡陋傢伙……炮……炮大概有……有十幾門!樣子不太一樣,有大有小……都架在木頭做的架子上,用牲口和人力拉著……從……從寨子東面的『鷹嘴崖』方向過來的!那裡地勢相對平緩一些……寨牆……寨牆東南角,被他們集中轟了幾炮,塌了……塌了大約兩三丈寬的一個大口子!磚石亂飛,守在附近的弟兄,死了十幾個,傷了幾十個……他們……他們好像還想把炮再往前推!」

  「鷹嘴崖……東面……」「翻江龍」眼中寒光閃爍,低聲重複了一句,隨即,臉上竟然緩緩地,重新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近乎獰厲的、卻又帶著某種奇異「興奮」的、笑容?


  「好……好得很!」「水煙筒」那老泥鰍,這是等不及了,想用這些『鐵疙瘩』,來試試我『翻江龍』的成色?」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堂下眾當家,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殺意:

  「傳令!寨中所有弟兄,立刻上寨牆!弓弩、滾木、礌石、火油,全部就位!『座山雕』、『白眼狼』,你二人,立刻帶各自精銳,從左右兩翼,繞出寨去,伺機襲擾敵軍側後,拖延他們推進,製造混亂!」

  「其餘各家,堅守各自防區!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也不得後退半步!」

  「至於那些『鐵管子』……」

  「翻江龍」眼中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驟然熾烈到幾乎要燃燒起來!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對著虛空,仿佛在虛握著什麼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東西——是「怒龍江」那奔流不息的、浩瀚的水之「力」與「勢」!

  「本盟主,親自去會會!」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並非走向大門,而是直接,撞向了議事廳一側、那厚重的、布滿濕滑水漬和青苔的石壁!

  「轟——!!!」

  石壁在他撞上的瞬間,並非堅硬地阻擋,反而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一圈圈墨藍色的漣漪!緊接著,那堅硬的石質,竟如同融化的蠟油般,向內「凹陷」、「流淌」,瞬間形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邊緣還在不斷「蠕動」的、墨藍色的、仿佛由純粹「水」之靈性構成的——「門戶」!

  「翻江龍」的身影,一步邁入那「水之門」中,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那墨藍色的「門戶」在石壁上緩緩波動、縮小,最終恢復成原本堅硬粗糙的石壁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廳內殘留的那浩瀚、冰冷、充滿「水」之威嚴的恐怖靈性餘波,以及外面山下隱約再次傳來的、更加密集的、沉悶的「轟隆」炮響,都無比清晰地證明著——戰爭,已然爆發!

  「盟主」已然親赴戰場!

  廳內,死寂了一瞬。

  隨即,「座山雕」猛地拔出腰間長刀,眼中凶光暴漲,厲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到盟主號令嗎?!跟我來!」

  「白眼狼」也咬了咬牙,壓下心頭的恐懼和怨毒,灰白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狠色,對身後的心腹一揮手:「走!」

  其他當家也如夢初醒,紛紛呼喝著,帶著各自手下,如同被驅趕的獸群,亂鬨鬨地湧出議事廳,朝著寨牆方向,或者各自指定的方位衝去。

  轉眼間,剛才還「高朋滿座」的議事廳,變得一片狼藉,空蕩下來,只剩下跳躍的火光、瀰漫的煙塵,以及外面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仿佛死神腳步般的……

  「轟!轟!轟!轟!……」

  李長安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著人群衝出去。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翻江龍」消失的那面石壁。那裡,已經恢復如常,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令人心悸的、墨藍色的靈性波動,證明著剛才那一幕的真實。

  這就是……「准俗神」的力量?近乎「空間」層面的運用?還是對「水」之規則的某種極致掌控?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體內邪異肺葉在「翻江龍」浩瀚水靈性爆發和外面炮火震盪雙重刺激下的本能反應)的雙手,又緩緩握緊。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在這極致的混亂、危險與「非人」偉力展現的刺激下,反而燃燒得異常穩定,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近乎「亢奮」的幽光。

  袖中,那張邪異皮子的悸動,變得更加清晰。

  外面,炮火轟鳴,喊殺震天。

  這「龍王寨」,乃至整個「九山盟」,能否在這突如其來的火炮轟擊和「水煙筒」勢力的猛攻下,支撐下去?

  而他這隻被迫捲入風暴的「蟲子」,又該如何在這天翻地覆的亂局中,找到那一線……或許更加渺茫的「生機」?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所有的異樣,眼神重新恢復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他不再停留,轉身,也快步走出了這已然空蕩、卻仿佛預示著更大風暴即將降臨的……

  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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