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火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蒼莽山深處,石壘樓外圍,一片被嶙峋怪石和枯死古木遮蔽的、陡峭的山脊之上。

  時已入冬,山間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細碎的刀子,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切割著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天空是一種沉悶的、鉛灰與鐵青混合的顏色,低垂的雲層仿佛就壓在頭頂,帶著沉甸甸的濕冷,仿佛隨時能擰出水來,卻又遲遲不肯落下雪。腳下的岩石、泥土、乃至那些頑強附著在石縫間的、早已枯死的苔蘚,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李長安和「水鬼」,帶著同一支十人巡山隊,此刻正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石,潛伏在這片可以俯瞰「石壘樓」及其周邊大片區域的制高點上。他們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用枯草、敗葉、灰褐色布條編織的偽裝斗篷,臉上、手上塗抹著更加厚重的、混合了泥土、炭灰和某種能掩蓋人味的、氣味刺鼻的草汁的偽裝泥,幾乎與周圍嶙峋的岩石和枯寂的山脊融為一體,只有偶爾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那一雙雙在偽裝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證明著他們的存在。

  距離擒獲筒子樓探子、得知「水煙筒老爺」與筒子樓串聯建城的消息,又過去了七八日。「盟主」翻江龍在議事廳聽聞「水煙筒老爺」之名後,並未立刻做出激烈反應,只是下令加強九山盟各要道的巡防,尤其是對已知的幾個大型筒子樓(如石壘樓、灰岩堡等)的監控,並派出更多像李長安這樣的精銳巡山隊,深入筒子樓勢力範圍邊緣,打探更詳細、更具體的情報。

  石壘樓,便是重點監控目標之一。這座筒子樓規模中等,但以堅固著稱,牆壁是用附近開採的、質地異常堅硬的青黑色「鐵石」混合糯米漿、石灰、甚至據說摻雜了某種野獸血液和符咒材料夯築而成,厚度驚人,等閒手段難以攻破。樓高四層,呈不規則的圓形,只有一個厚重包鐵的大門可供出入。樓頂有平台,建有瞭望塔和簡單的防禦工事。樓內據說有水井,有儲糧地窖,甚至還有一小片開鑿出來的、能種些耐寒作物的「空中菜園」,自給能力頗強,是附近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

  李長安他們已經在附近潛伏觀察了整整兩天兩夜。輪流值守,啃著冰冷梆硬的雜糧餅,喝著皮囊里早已凍得冰牙的冷水,忍受著刺骨的寒風和隨時可能被發現的風險。但他們看到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包括一向冷靜的李長安和沉默寡言的「水鬼」,都感到一陣陣心驚。

  石壘樓,似乎在進行著某種大規模的、前所未有的「備戰」。

  樓內的人手明顯增多,而且不再僅限於老弱婦孺。可以看到不少精壯漢子在樓頂平台和周圍新搭建的、簡陋的木製哨塔上巡邏、警戒,動作雖然算不上多麼訓練有素,但比起以往那種鬆散、被動的防禦姿態,已經有了明顯不同。運送物資的車隊(多用騾馬、甚至人力)也比以往更加頻繁,從附近山林、甚至可能是更遠的地方,運來大量綑紮好的木材、成筐的礦石、成袋的糧食,甚至還有一些用油布嚴密包裹、看不清具體形狀、但分量顯然不輕的長條形「貨物」。

  最令人不安的,是石壘樓外牆和周圍新搭建的防禦工事上,多出了一些……「東西」。

  那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金屬與木質混合的、固定在簡易木架或石質基座上的、黑乎乎的、帶著粗大「管子」的器械。它們的造型,與李長安記憶深處、屬於前世那個「李長安」的、關於古代戰爭器械的模糊印象,產生了某種驚人的、令人心悸的「重合」!

  炮!

  雖然樣式極其粗糙、原始,甚至有些「拼湊」感,但那些帶有明顯「炮管」結構、有著厚重底座、甚至隱約可見尾部「火門」設計的、黑乎乎的金屬(或鐵木混合?)傢伙,分明就是——火炮的雛形!或者說,是這個生產力落後、卻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所能製造出的、最接近「火炮」概念的火器!

  不止火炮!

  在幾處新建的、位置更高的木製瞭望塔上,李長安那經過強化、配合「戲法師」靈性細微觀察的眼睛,甚至隱約看到了幾個身影,手中端著一種同樣造型奇特、帶著長長「管子」和木製「托把」的、更像是……火銃或抬槍的玩意兒!雖然也是粗糙不堪,甚至可能射程、精度、威力都極其有限,但確確實實,是「管狀火器」!

  火炮!火銃!

  這些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生產力落後、主要依靠冷兵器、個體武力和超凡靈性戰鬥的蒼莽山?!出現在一群以自保為主的、閉塞的筒子樓手裡?!

  是「水煙筒老爺」的手筆?還是……這些筒子樓,背地裡真的跟「外面的官府」,或者某些掌握了此類「奇技淫巧」的、神秘的「神神鬼鬼」做了交易?!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石壘樓乃至其背後可能串聯的筒子樓聯盟,所圖絕對不小!他們不僅僅滿足於「建城」自保,更是要打造一支……裝備了「重火力」的、具有極強攻堅和防禦能力的武裝力量!這完全改變了蒼莽山地區,乃至「九山盟」與筒子樓之間的力量對比和衝突模式!


  「媽的……那些黑管子……是什麼鬼東西?看著就邪性!」趴在李長安旁邊的一個來自「青狼崖」、眼神很好的嘍囉,忍不住低聲咒罵,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

  「看著像……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菸袋鍋子』?還是……某種新式的守城弩?」另一個黑風寨的老匪猜測,但語氣也不太確定。

  「是炮。」李長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質感,打斷了他們的猜測。他前世「李長安」的記憶雖然破碎,但關於「火藥」、「火炮」等基礎概念的印象,遠比這個世界的土著要深刻得多。「一種利用火藥爆炸的推力,將沉重的彈丸(可能是石頭、鐵球)發射出去,威力極大的遠程武器。那些長管子,是火銃,原理類似,但更輕便,單人可以使用。」

  「火藥?彈丸?」那青狼崖的嘍囉一臉茫然,「那玩意兒……能有咱們的強弓硬弩好使?能比得上各位當家老爺們的靈性手段?」

  李長安沒有解釋。他知道,在沒有親眼見到其威力之前,這些習慣了冷兵器和個體武力的土匪,很難理解「成建制火器」在戰場上的顛覆性意義。尤其是,如果這些火炮、火銃,還被這個世界的「奇技淫巧」或「超凡力量」所「強化」過……

  「水鬼」也一直沉默地觀察著,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如同深潭般的眼睛,卻比平時更加幽深、凝重。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那些「黑管子」可能帶來的威脅。

  「看那裡。」李長安忽然壓低聲音,指向石壘樓側面,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相對平坦的空地。那裡,正有幾個身穿短打、似乎是工匠模樣的人,圍著一門被拆卸下來的、相對「小型」的火炮(或許可以稱之為「虎蹲炮」或類似臼炮),似乎在調試、檢查著什麼。旁邊還堆放著一些用木箱裝著的、黑乎乎的、似乎是火藥或彈丸的東西。

  「記下位置,數量,還有那些工匠的動作。」「水鬼」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低沉,「還有那些運進來的長條形『貨』,很可能就是炮管或者火銃的部件。儘可能看清楚,有沒有特殊的標記、符文,或者……護送的人有什麼特別。」

  眾人依言,更加仔細地觀察、記憶。李長安則集中精神,試圖調動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配合強化過的目力,去捕捉那些火炮、火銃上可能存在的、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痕跡」——比如刻畫的符文、鑲嵌的晶石、或者附著其上的、微弱的靈性波動。

  果然!

  在一門放置在樓頂平台、位置相對較好的、炮管更粗更長、似乎是「主炮」的黑鐵炮身上,他隱約「看」到了一些極其淺淡、卻異常規整的、仿佛是用特殊顏料或蝕刻手法留下的、暗紅色的、扭曲的線條紋路!這些紋路並非裝飾,隱隱構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卻本能感到不祥與「增幅」意味的、簡陋的「符文陣列」!而在炮口附近,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活躍」和「暴烈」的、火屬性的靈性殘留!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固化」或「引導」在了炮身之上,用以增強其發射威力或穩定性!

  而在那些手持火銃的守衛身上,他也能隱約感覺到,他們握持火銃的手,似乎有意無意地,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微微輸送著極其微弱的、駁雜的靈性進入銃身!雖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這說明,這些火器,很可能被設計成了可以一定程度上與使用者的靈性(哪怕很弱)產生「共鳴」或「輔助」的「簡易法器」!

  這印證了他的猜測——這些火器,絕非單純的「科技造物」,而是融入了此世「超凡」元素的、更加危險的「混合產物」!其威力和潛在威脅,恐怕遠超尋常的、純粹依靠火藥推動的古代火器!

  「撤。」在又觀察了小半個時辰,確認再難獲得更多有價值信息,且繼續停留風險大增後,「水鬼」果斷下令。

  一行人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藉助地形和偽裝,從山脊另一側陡峭難行的小徑,緩緩退去,融入了蒼莽山冬季那鉛灰色的、死寂的群山背景之中。

  龍王寨,議事廳。

  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廳內火把噼啪燃燒,卻驅不散那股從每個人心底滋生的、冰冷的寒意。

  李長安和「水鬼」的詳細匯報,尤其是關於「火炮」、「火銃」及其上可能存在的「符文」與「靈性輔助」的描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廳內諸位當家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炮?!能打幾百步、甚至更遠的鐵球?!還能用『符』加持?!」「白眼狼」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灰白的眼珠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慣用的陰毒手段和靈性,在那種覆蓋式的、超遠程的打擊面前,恐怕連近身都難!


  「座山雕」依舊面沉如水,但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他比「白眼狼」更清楚,這種「重火力」意味著什麼。黑風寨賴以生存的悍勇、地利、甚至他那點不為人知的底牌,在面對成建制的、可能還附帶「破靈」、「爆破」效果的火炮轟擊時,能發揮的作用,恐怕要大打折扣。若是對方再用火炮轟開寨牆……

  其他幾個山頭的當家,更是臉色發白,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他們習慣了刀對刀、槍對槍的廝殺,甚至不懼與擁有奇異靈性的對手周旋,但這種完全超出了他們認知範疇的、仿佛「天罰」般的遠程打擊武器,讓他們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盟主」翻江龍,高踞主位,臉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無蹤。他一手緩緩轉動著鐵膽,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鋪著虎皮的扶手。那雙幽深如潭的眼眸,凝視著虛空,仿佛在穿透議事廳的牆壁,看到遠方石壘樓上那些黑黝黝的炮口。他身上的墨藍色靈性光暈,緩緩流轉,與廳內凝重的氣氛隱隱共鳴。

  「火炮……火銃……」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在衡量、計算的冰冷,「看來,『水煙筒』那老傢伙,為了對付咱們,還真是下了血本。連這種外面都難得一見、管控極嚴的『軍國利器』,都想法子弄進來了,還做了『手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道:「此物,確實棘手。攻堅拔寨,無往不利。更兼有『符文』加持,恐對靈性護盾、陣法也有奇效。若是讓他們在選定的『建城』之地,架上十幾二十門這等火炮,再配上數百火銃手固守……莫說咱們九山盟新立,人心未附,便是擰成一股繩,想要強攻下來,也必是傷亡慘重,甚至……功敗垂成。」

  「那……盟主,咱們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坐視他們建起堅城,架上大炮,到時候再來打咱們吧?」一個中小山頭的當家忍不住問道,聲音發顫。

  「自然不能坐視。」翻江龍眼中寒光一閃,「但強攻,絕非上策。咱們的家底,經不起這等消耗。而且,誰知道那『水煙筒』老兒,手裡還藏著多少這等玩意兒,又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後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索。片刻後,他目光轉向坐在下首左側、一直默不作聲的「座山雕」:

  「雕兄,你黑風寨,是不是有個叫『穿山猴』的弟兄?據說,早年在外頭跑過碼頭,見識廣,路子野,尤其對南邊那些……喜歡搗鼓『奇巧』、『火器』的『匠幫』、『海商』,有些門路?」

  「座山雕」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回盟主,是有這麼個人。諢號『穿山猴』,本名侯三,早年確實在『怒龍江』下游、靠近『出海口』的幾座大碼頭混過,給跑海的大商隊當過護衛,也跟南邊來的『紅毛夷』商船打過交道。後來惹了事,才跑回山里投了我。此人身手敏捷,尤其擅長鑽山打洞、攀岩走壁,更兼一張巧嘴,能說會道,對各路門道、黑市交易,確實有些了解。」

  「嗯。」翻江龍微微頷首,臉上重新露出一絲淡淡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既然他們筒子樓能從外面弄來火炮,咱們『九山盟』,為何不能?」

  他看向「座山雕」,語氣不容置疑:「煩請雕兄,讓這位『穿山猴』兄弟辛苦一趟。帶上足夠的『誠意』(金銀、靈材、或其他硬通貨),去南邊,去那些碼頭、黑市,想辦法,也給咱們盟里,弄幾門『炮』回來!不用多,三五門即可,但要威力大、打得遠的!若是能弄到製造火炮、火藥的法子,或者能請到懂行的『匠師』,那更是大功一件!」

  「另外,」他目光又掃向「白眼狼」和其他幾個當家的,「狼兄,還有諸位,也各自發動人脈,打聽打聽,附近百里,甚至更遠的地方,有沒有哪個寨子、哪個勢力,手頭有這種『硬傢伙』,或者有門路能搞到的。咱們可以出高價買,也可以用別的東西換!總之,不能讓他們筒子樓獨美於前!」

  「火炮對火炮,才是正道!否則,光靠咱們弟兄的血肉之軀和手裡的刀槍,去填那些鐵傢伙的炮口,那是蠢!」

  「是!謹遵盟主號令!」眾當家齊聲應諾,雖然心中依舊忐忑,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弄到自己的火炮,似乎成了眼下破局的關鍵。

  「座山雕」立刻躬身:「屬下回去便安排『穿山猴』準備,挑選得力人手,籌集財物,不日即可出發。」

  「好。」翻江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一直靜立堂下的李長安和「水鬼」,溫聲道:「此次探得如此重要軍情,你二人功勞不小。各記一功,賞銀百兩,靈谷(一種蘊含微弱靈性的穀物,對修煉稍有裨益)十斤。巡山隊其餘弟兄,各有賞賜。」

  「謝盟主!」李長安和「水鬼」躬身行禮。


  「另外,」「翻江龍」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似乎沉吟了一下,「你對這些『火炮』、『火銃』,似乎有些……『了解』?」

  李長安心頭微凜,面上卻依舊平靜:「回盟主,屬下曾聽一些走南闖北的行商提起過隻言片語,說海外番邦、乃至中原某些大城、軍中,有此等利器。今日一見,與傳聞略同,故而大膽猜測。」

  「嗯。」「翻江龍」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日後若有關火炮、火器之事,你可多留心,若有見解,可直接報於我知。」

  「是。」

  「好了,都下去準備吧。盯緊那些筒子樓的動靜,尤其是他們『建城』的選址和進度。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眾人散去。李長安跟著隊伍退出議事廳,寒風撲面,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似乎因為剛才廳內「翻江龍」那浩瀚水屬性靈性的隱隱壓迫,而傳來一陣更加滯澀的悶痛感。

  火炮……穿山猴……南邊……匠幫……海商……

  局勢,果然越來越複雜了。筒子樓有了火炮,九山盟也要去搞火炮。這蒼莽山,眼看就要從冷兵器加超凡靈性的「中世紀」混戰,朝著「排隊槍斃」加「神魔大戰」的詭異畫風邁進了?

  而那個「穿山猴」……能被「座山雕」和「翻江龍」同時記起、委以重任,恐怕也不是簡單人物。他這一去,又會帶回怎樣的「驚喜」或「驚嚇」?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的邪異皮子,似乎因為感應到了「火炮」這種充滿「爆裂」、「毀滅」氣息的「新事物」,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冰冷的悸動,仿佛其中蘊含的某種邪異「信息」,對這種力量,產生了某種本能的「記錄」或「分析」欲望。

  李長安微微握緊了袖中的拳頭,眼神幽深。

  這潭水,因為「火炮」的加入,變得更加渾濁,也更加……危險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