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 章 像是外人
「翻江龍」那看似溫和、實則如同江濤般無可抗拒的詢問，如同一道冰冷的水柱，精準地澆在了「白眼狼」的頭頂，將他從那因「食屍鷲」慘狀而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懼中，瞬間「澆醒」。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實質的、帶著倒刺的鉤子，齊刷刷地釘在了「青狼崖」這位大當家身上。恐懼、憐憫、幸災樂禍、催促、審視……混雜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罩在原地。
「白眼狼」那張本就慘白的麵皮，此刻更是白得泛青，幾乎透明。臉上那標誌性的、陰森如狼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扭曲的、肌肉僵硬的抽搐。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木台上、臉上重新掛起「和煦」笑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的「翻江龍」，又飛快地、怨毒地掃了一眼遠處那灘嵌在石壁上、還在微微抽搐的、血肉模糊的「食屍鷲」，最後，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西側、那已經「深明大義」、「唯馬首是瞻」的黑風寨「座山雕」。
座山雕！你個老狐狸！老烏龜！王八蛋！
你他娘的倒是低頭低得快！低得乾脆！低得臉都不要了！
你這一低頭，倒是保全了你黑風寨上下，倒是在這「翻江龍」面前賣了個好！
可你讓老子怎麼辦？！讓老子「青狼崖」怎麼辦？！
答應？當著九山這麼多兄弟的面，學你這般搖尾乞憐，納頭便拜？我「白眼狼」以後在蒼莽山還怎麼混？手底下這些兄弟還怎麼看我？其他山頭那些牆頭草，豈不是更要騎到老子頭上拉屎？威望掃地，人心渙散，以後怕是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不答應？看看「食屍鷲」！那胖子雖然蠢，可那一身橫練功夫和「食腐」靈性，也不是紙糊的！結果呢？被人家輕飄飄一掌，不，是手都沒抬實，就給拍成了爛泥！我「白眼狼」自問手段陰狠，靈性刁鑽，可在那等引動江水大勢、近乎「神罰」的力量面前，算個屁！下場只會比「食屍鷲」更慘，死得更快！到時候，「青狼崖」群龍無首，怕不是立刻就要被「翻江龍」或者旁邊虎視眈眈的其他雜碎瓜分殆盡！
答應了，是慢刀子割肉，遲早被「翻江龍」吸乾骨髓，淪為走狗。不答應，是立刻身死道消，寨毀人亡！
這他娘的……是進退兩難，是騎虎難下，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都怪「座山雕」！你這個該死的、狡猾的老東西！你要是硬氣一點，跟「翻江龍」碰一碰，哪怕輸了，至少也能掂量出這老泥鰍幾分深淺，咱們其他幾家也好有個參照！可你倒好，直接跪了！跪得這麼徹底，這麼「識時務」，倒顯得我「白眼狼」不識抬舉，像個不懂事的「外人」了！
你這一跪，是把老子，把「食屍鷲」，把其他所有心裡還有點兒想法的山頭，全都逼到了牆角！要麼跟著你一起跪，要麼，就像「食屍鷲」那個蠢貨一樣，去試試「翻江龍」的巴掌硬不硬！
可恨！可惱！
心中如同被滾油煎熬，萬蟻噬心。「白眼狼」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喉嚨乾澀得如同吞了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和難以抑制的顫抖。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處，血管「突突」狂跳的聲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開。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難熬。
木台上，「翻江龍」依舊笑容「和煦」，耐心地等待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卻仿佛有深不見底的寒潭在靜靜旋轉，隨時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漩渦。
西側，「座山雕」面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已經完全置身事外，成了「翻江龍」最忠誠的擁護者。但「白眼狼」能感覺到，對方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譏誚與……催促。仿佛在說：狼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還猶豫什麼？等著步「食屍鷲」的後塵嗎？
周圍其他山頭的頭目，更是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眼神卻如同最惡毒的探照燈，在他臉上掃來掃去，等待著他的「抉擇」，同時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表態」，尋找著「榜樣」或「藉口」。
「食屍鷲」那瀕死的、無意識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如同最刺耳的喪鐘，一下下敲在「白眼狼」的心頭。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續了大約七八息之後，「白眼狼」那慘白的麵皮，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猛地一咬牙，牙齦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血絲，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
硬抗，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毫無價值，甚至會連累整個「青狼崖」。
低頭，雖然屈辱，雖然會威望大損，雖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淪為「翻江龍」的炮灰或血食……但至少，還能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他「白眼狼」能從一個小嘍囉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陰狠、隱忍和抓住機會的毒辣！今日之辱，他記下了！今日之仇，將來未必沒有機會……
「座山雕」能低頭，他「白眼狼」……也能！
只是，這頭低得，真他娘的憋屈！真他娘的……恨啊！
「白眼狼」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混合了極度不甘、屈辱、卻又不得不為之的、扭曲至極的「笑容」，那笑容配著他慘白的臉色和灰白的眼珠，顯得異常詭異和瘮人。他對著木台上的「翻江龍」，同樣抱拳，躬身，幅度甚至比剛才的「座山雕」還要更大一些，聲音乾澀嘶啞，仿佛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龍……龍大當家神威……蓋世……手段……通天……」
「我……『青狼崖』……『白眼狼』……以及麾下眾兄弟……對龍大當家……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盟主』之位……非龍大當家莫屬！」
「從今往後……我『青狼崖』上下……願奉龍大當家為盟主！但有差遣……無有不從！」
「若有違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後一句毒誓，他說得咬牙切齒，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也蘊含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話音落下，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著他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屈辱與憤怒。
木台上，「翻江龍」臉上的「和煦」笑容，似乎更加「燦爛」了一些。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溫聲道：「狼兄言重了，言重了！狼兄能深明大義，支持龍三，實乃我九山盟之大幸！快快請起！」
「白眼狼」這才緩緩直起身，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已經重新變得陰冷，只是那陰冷深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灰敗與沉寂。他不再看「翻江龍」，也不再看向「座山雕」，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污濁的泥土，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恨，都埋進這地底深處。
隨著「白眼狼」的「臣服」，校場上最後一絲「不服」的空氣，似乎也被徹底抽乾了。
「翻江龍」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溫潤的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既然雕兄、狼兄，以及其他幾位當家的（他看向其他幾個中小山頭，那些頭目早已臉色發白，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表示『擁護』），都如此抬愛，那龍三……就卻之不恭了！」
「自今日起，『九山盟』，立！」
「我『翻江龍』，暫居這『盟主』之位，必當竭盡全力，帶領九山兄弟，同舟共濟，共謀富貴！」
「現在，請諸位兄弟，歃血為盟，對天立誓！」
早有「龍王寨」的嘍囉，抬上幾大壇劣酒，牽來幾頭準備好的、被綁住四肢、仍在徒勞掙扎的牲畜（並非牛羊，而是幾頭看起來有些靈性的、不知名的山中野獸），當眾宰殺，將滾燙的獸血混入酒罈之中。
「翻江龍」率先刺破手指，將血滴入酒罈。接著，「座山雕」、「白眼狼」（臉色陰沉地）、以及其他幾個山頭的頭目，依次上前，滴血入酒。雖然動作僵硬，表情各異，但無人再敢遲疑。
混了血的酒，被分倒入無數個粗瓷大碗，分發給校場上的每一個土匪頭目和嘍囉。
「翻江龍」高舉血酒碗，朗聲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蒼莽九山兄弟，歃血為盟，結為兄弟！自今而後，同生共死，禍福與共！有違此誓，人神共棄，天誅地滅！」
「干！」
「干！！！」
台下，響起一片參差不齊、卻同樣聲嘶力竭的吼聲。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所有人都端起了血酒碗，仰頭，將那腥咸、滾燙、混合了獸血、劣酒與各自複雜情緒的液體，灌入喉中。
「九山盟」，就在這血腥、暴力、威懾與屈從交織的詭異氣氛中，倉促而又「牢固」地，立了起來。
「盟主」翻江龍，高高在上，如同與身後滔滔江水融為一體。
「座山雕」低眉順目，如同最忠心的下屬。
「白眼狼」面色灰敗，眼神陰鬱，如同蟄伏的毒蛇。
「食屍鷲」的殘軀，還嵌在遠處的石壁上，無聲地訴說著反抗者的下場。
李長安也端起了一碗血酒，混雜在人群之中，面無表情地喝下。冰冷的酒液混合著腥甜的獸血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也讓他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微微躁動了一下。
他看著木台上那「笑容和煦」、卻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翻江龍」，看著周圍那些或興奮、或麻木、或恐懼、或算計的土匪面孔。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盟主」已立，「盟約」已成。
接下來，就該是「盟主」行使權力，開始整合、索取、乃至……「獻祭」的時候了。
而他們這些被迫「歃血為盟」的「兄弟」，在這艘由「准江神」掌舵的、看似龐大、實則方向叵測的「戰船」上，各自的命運，又將駛向何方？
李長安放下空碗，目光幽深，再次隱入了人群的陰影之中。袖中，那張邪異的皮子，依舊在微微發燙。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在經歷了方才的震撼與「感悟」後，似乎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幽邃了。
蒼莽山，東麓，無名隘口。
時值深秋，山間的濕冷已然浸入骨髓。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連綿起伏、色彩斑駁（枯黃、暗紅、深綠混雜）的山脊。凜冽的山風呼嘯著穿過狹窄的隘口，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和經年積累的腐殖塵土，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冰渣。空氣中瀰漫著枯木、濕土、野獸糞便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屬於這片古老山林的、狂野而寂寥的氣息。
李長安帶著一隊（約莫十人）隸屬於「九山盟」新設「巡山哨探」編制的嘍囉，正潛伏在隘口一側、一片生滿低矮帶刺灌木和風化巨石的背風坡後。他身上那件半舊的皮甲外，罩了件顏色與山石枯草相近的、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的粗布斗篷，臉上、手上塗抹著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簡易偽裝，只露出一雙平靜得近乎空洞、卻又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灌木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下方那條蜿蜒曲折、被蹄印和車轍（大多是運送劫掠物資的土匪車隊留下）壓得泥濘不堪的、連接內外山區的「要道」。
自「九山盟」倉促建立、歃血為盟，已過去半月有餘。「盟主」翻江龍坐鎮「龍王寨」，並未立刻對九山勢力進行大刀闊斧的「整合」或「調遣」，似乎還在消化、穩固這突如其來的「盟主」權柄。但一些變化，已然悄然發生。
比如這新設的「巡山哨探」。名義上，是為了加強九山聯防，共享情報，防備「外敵」（官府、筒子樓、或其他未知威脅）。實際上，誰都清楚，這是「盟主」將觸角伸向各山，加強對「盟友」監控、掌握山川地理、以及……搜集「貢獻」（實為索取）的第一步。各寨都被要求抽調「精幹得力」人手，混編入盟主直屬的「巡山隊」中，由「龍王寨」派出的頭目（或「盟主」信得過的人）帶領，定期巡視劃定的防區。
李長安，這個在黑風寨「苦水村」一役和「龍王寨」會盟中，都「表現突出」的新人，不知是「座山雕」的有意「推薦」（或許是覺得這小子「機靈」，或許是想把他這個「麻煩」暫時推出去），還是「翻江龍」或其手下注意到了他（那枚「煙花彈」和「戲法師」的靈性或許引起了某些存在的興趣），竟被「破格」提拔，擔任了一支十人「巡山隊」的小頭目，負責巡視黑風寨與「青狼崖」交界、靠近幾座中型「筒子樓」勢力範圍的這片隘口區域。
疤面虎私下拍著他肩膀，語帶羨慕又隱含告誡：「小子，走運了！能在盟主手下直屬的差事裡混個臉熟，以後前途無量！不過也給老子小心著點，這差事看著威風，實則燙手！盯緊了那些筒子樓的動靜是真，但也別真捅了馬蜂窩！更別讓『龍王寨』來的那幾個『監軍』抓到把柄！」
所謂的「監軍」，是「翻江龍」安插在每支巡山隊裡的、來自「龍王寨」的親信，名為「輔助」，實則監視。李長安這支隊伍的「監軍」，是個名叫「水鬼」的、沉默寡言、皮膚黝黑、眼神如同深潭般陰冷的漢子，據說水性極佳，是「翻江龍」早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老兄弟。此刻，「水鬼」就蹲在李長安身邊不遠處，同樣披著偽裝，一動不動，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只有偶爾掃過李長安側臉的目光，冰冷而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李長安對這份「提拔」和「監視」心知肚明，並無多少欣喜或忐忑。他需要的，正是一個相對「合法」、又能相對自由活動的身份，去更深入地了解這片山林，觀察「九山盟」的內里，以及……尋找可能存在的、對他體內那越來越「躁動」的邪異肺葉和「污染」有「幫助」或「克制」的東西。巡山，打探，抓「舌頭」（俘虜、探子），正是獲取信息的絕佳途徑。
他們已經在這隘口附近潛伏了大半天。目標，是近期在附近區域活動變得有些頻繁的、幾個中型「筒子樓」的探子或信使。據之前「青狼崖」那邊傳來的零星消息，似乎這幾座筒子樓之間，聯絡比以往密切了許多，小規模的摩擦也增多了，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
「頭兒，有動靜。」旁邊一個耳力極佳、綽號「順風耳」的黑風寨老匪，突然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手指極其輕微地指向隘口下方、約莫百步開外、一片亂石堆後的陰影。
李長安眼神一凝，立刻循著方向望去。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微微波動，賦予他更加敏銳的觀察力和對「異常」的直覺。
只見那片亂石堆的陰影中，一個穿著灰褐色、與山石顏色極為接近的粗布短打、頭上包著同色頭巾、身形矮小精瘦、動作卻異常矯捷靈活的身影，正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從一塊巨石後閃出，警惕地四下張望了片刻，然後迅速貓著腰，貼著山壁陰影，朝著隘口內側（即九山盟腹地）的方向，快速移動。他手中似乎還握著一根削尖的、當做短矛或探路棍的木棍，背上背著一個不大的、鼓鼓囊囊的褡褳。
看其穿著、動作、以及那副鬼鬼祟祟、極力避開正路、專挑險僻小徑的模樣，絕非尋常山民或獵戶，更不可能是九山盟的人。
筒子樓的探子！而且，看其行進方向和謹慎程度，恐怕是肩負著某種傳遞信息或偵察地形的任務，正要深入九山盟腹地！
「是『石壘』還是『灰岩』那邊的人？」旁邊另一個嘍囉低聲猜測。隘口附近，有兩座以堅固著稱的中型筒子樓，分別叫「石壘樓」和「灰岩堡」。
「不管哪個樓的，抓活的！」李長安聲音冰冷，沒有絲毫猶豫。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水鬼」。
「水鬼」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同。抓活口，問出情報，正是他們巡山的核心任務之一。
「瘦猴，鐵頭，你們兩個，從左側那片矮林繞過去，截住他退路。『順風耳』，你帶兩個人，從右邊那片亂石坡摸下去，堵住他往前竄的可能。其他人，跟我從正面壓上去。『水鬼』兄弟，勞煩你壓陣，防止有接應或意外。」
李長安迅速分配任務，指令清晰簡潔。這段時間，他已經用冷靜的頭腦、精準的判斷（偶爾摻雜些「戲法師」的直覺和「誤導」小技巧）、以及對待手下相對「公允」（至少不剋扣搶功）的態度，初步在這支混編隊伍中建立起了些許威信。此刻命令一下，眾人雖來自不同山寨，卻也無人質疑，立刻依言悄無聲息地散開，如同數條經驗豐富的獵犬，朝著下方那個渾然不覺的「獵物」，包抄而去。
李長安自己，則帶著剩下三個身手最利索的嘍囉，如同鬼魅般，藉助地形和灌木的掩護，從正上方，朝著那探子的必經之路，悄無聲息地疾掠而下。他步伐輕盈迅捷，落腳無聲，體內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提供著充沛的體力與爆發力，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則讓他與周圍環境的陰影、光線、氣息更加「協調」，大幅降低了被發現的概率。
那筒子樓的探子顯然也是老手，極為警覺，一邊快速移動，一邊不時停下，側耳傾聽，或回頭張望。但他顯然沒有料到，自己早已被來自上方和側翼的、經驗豐富的土匪獵手盯上。
就在他再次停步，躲在一塊凸出的山岩後，警惕地探頭向前方小路張望的瞬間——
「動手！」
李長安低喝一聲，如同蟄伏的毒蛇，猛地從上方數丈高的陡坡上一躍而下！手中那柄普通的單刀並未出鞘，而是連鞘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狠狠地砸向探子持棍的右手手腕！同時，左右兩側，瘦猴和鐵頭如同獵豹般撲出，一人擒拿其左臂，另一人則用短棍猛擊其膝彎！
「什麼人？！」探子驚覺，反應極快，矮身就想向後翻滾，同時左手探向腰間，似乎想去摸什麼暗器或短刃。但李長安的刀鞘已然先至，「啪」地一聲脆響，精準地砸中其手腕！劇痛讓他悶哼一聲，手中木棍脫手。緊接著，膝彎挨了重重一擊，身體不由自主向前踉蹌。瘦猴和鐵頭已然撲到，一個鎖喉，一個別腿，配合默契，瞬間將這名精悍的探子死死按倒在地！
「別動！動就死！」鐵頭那破鑼般的嗓子在探子耳邊低吼，同時冰涼的匕首已經抵住了他的後頸。瘦猴則迅速卸掉了探子身上可能藏匿的武器，搜走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褡褳。
整個伏擊過程，乾淨利落，從發動到制服，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等「水鬼」帶著其他人從後方圍上來時，戰鬥已經結束。
「捆結實了，嘴堵上，眼睛蒙上。」李長安吩咐道，自己則蹲下身，開始檢查那個褡褳。
褡褳里東西不多：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硬邦邦的雜糧餅，一皮囊清水，一小包鹽巴，幾根火摺子，一塊粗糙的磨刀石，還有……幾片用炭條在粗糙樹皮內面寫著歪扭字跡的「信」，以及一張用木炭簡單勾勒的、標註了附近幾座山頭、筒子樓位置和道路的簡易地圖。
地圖很粗糙，但其中一條用炭條反覆描粗的、從「石壘樓」和「灰岩堡」之間穿過、指向九山盟腹地更深處的虛線，引起了李長安的注意。而那幾片樹皮「信」上的內容，雖然字跡潦草，用語隱晦，但結合上下文，依然能拼湊出一些信息——似乎在商議「合兵」、「備糧」、「擇地」、「築牆」、「請老爺定奪」等事。
「合兵」？「築牆」？「請老爺」？
李長安眼神微凝。筒子樓之間，果然在串聯，而且所圖非小！似乎不僅僅是加強防禦或聯合自保，更像是在謀劃某種……主動的、需要「合兵」和「築牆」的「行動」？而且，還有一個能被他們共同尊稱為「老爺」、需要「請定奪」的、地位更高的存在？
他將樹皮信和地圖仔細收好。然後，走到被捆成粽子、蒙著眼、堵著嘴、按在地上掙扎的探子面前，緩緩蹲下。
「想活命，就老實點。」李長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穿透力。他伸手，扯掉了探子嘴裡的破布，但並未解開蒙眼布。
「你們是哪個樓的？這信，要送給誰？地圖上這條線，通往哪裡？『合兵』、『築牆』，是為了對付誰？『請老爺定奪』，請的是哪位『老爺』？」
他一連串問題，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向探子那因恐懼和疼痛而混亂的心神。同時，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微微流轉，並非施展什麼強力幻術（他也還不會），而是自然而然地，將他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聲音，賦予了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心靈防備、直抵最深恐懼的「暗示」與「壓迫」感。這是「心理誤導」特質在審訊中的初步應用。
探子身體猛地一顫，似乎想咬緊牙關，但李長安那冰冷的目光（即使隔著蒙眼布，似乎也能「感覺」到）和那直指核心的問題，讓他本就因被俘而驚惶的心神，更加動搖。尤其是「合兵」、「築牆」、「老爺」這幾個關鍵詞被點出，更讓他意識到，對方已經掌握了不少信息。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就是個送信的……」探子聲音沙啞，帶著顫抖，試圖裝傻。
「送信？」李長安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幾張樹皮信，「送信需要畫這麼詳細的地圖？需要標註進軍路線？需要反覆提到『合兵』、『築牆』，還要『請老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洞悉一切的冰冷：「『石壘樓』和『灰岩堡』……還有『黑齒寨』、『鷹嘴岩』……你們幾家，最近走動得很勤啊。怎麼，覺得我們『九山盟』剛立，是塊肥肉，想湊上來咬一口？還是……你們背後那位『老爺』，等不及了，想收個村子，也建個城，來跟咱們盟主，掰掰手腕？」
最後一句，李長安是結合樹皮信上隱晦的「擇地」、「築牆」，以及「請老爺」等字眼，大膽的推測和試探。他並不確定，但用這種篤定的、仿佛已經掌握全部真相的語氣說出來，往往能擊潰心理防線不堅定者的最後抵抗。
果然，那探子身體再次劇震，蒙眼布下的臉皮劇烈抽搐，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而混亂！顯然，李長安的話，至少有一部分，戳中了他所知的真相，甚至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接近！
「你……你……」探子「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完整的話，顯然心神已亂。
「不說？」李長安緩緩站起身，對旁邊的鐵頭使了個眼色，「帶回去。『盟主』和各位當家，應該很有興趣，聽這位朋友，好好『聊聊』。」
「是！」鐵頭獰笑一聲，像拎小雞一樣，將癱軟的探子提了起來。
「水鬼」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整個過程，眼中對李長安那冷靜的指揮、精準的伏擊、以及看似平淡、實則極具壓迫力的審訊方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更加深沉的審視。
龍王寨，聚義堂（如今已改稱「九山盟議事廳」）。
氣氛比半月前「會盟」時，更加凝重，也更加「正式」。堂內燃起了更多的火把和油燈，光線明亮了許多，卻依舊驅不散那仿佛滲入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空氣的、濕冷的水汽和血腥味。
正中的虎皮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一身「員外」打扮，把玩著鐵膽，臉上掛著那似乎永遠不變的、溫和而深不可測的笑容。只是今日，那笑容似乎淡了一些，眼底深處，那墨藍色、仿佛與江水共鳴的靈性光暈，似乎更加幽邃。
下首左右，分列著九山（實際到場八家，禿鷲嶺已名存實亡）的各位當家，以及「盟主」新近任命的一些「盟務」頭目。「座山雕」坐在左側首位，神色平靜，目光低垂。「白眼狼」坐在右側靠前，臉色依舊有些陰鬱，但比起半月前，似乎稍微「適應」了些，只是眼神偶爾掃過「座山雕」時，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化解的怨毒。
李長安作為此次「擒獲舌頭、探得重要情報」的「功臣」，被特許站在堂下靠前的位置匯報。他換了一身相對乾淨的巡山隊小頭目裝束，身上還帶著山間的風塵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來自那個探子）。疤面虎、瘦猴等人則站在更靠後的位置。
「……屬下等奉命巡山，於黑風寨與青狼崖交界之無名隘口，發現此獠形跡可疑，鬼祟潛行，似欲深入我盟腹地。遂設伏擒拿，搜得密信、地圖若干。」李長安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將伏擊經過、搜獲物品、以及初步審問（未用刑，僅憑言語壓迫）得到的一些零碎信息，一一陳述。最後，他雙手呈上那幾張樹皮密信和簡易地圖。
一名「龍王寨」的親信嘍囉上前，接過信物，恭敬地呈給「翻江龍」。
「翻江龍」放下鐵膽，拿起那幾張粗糙的樹皮信，目光緩緩掃過。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片刻後，「翻江龍」放下樹皮信，又看了看那張簡易地圖，尤其是那條被反覆描粗的、指向九山盟腹地的虛線。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眼神變得如同深潭般幽冷。
「帶上來。」他淡淡開口。
很快，那名被揍得鼻青臉腫、但神志尚算清醒的筒子樓探子，被兩名凶神惡煞的嘍囉拖了上來，按倒在地。蒙眼布已被取下，探子驚恐萬狀地抬頭，看著堂上那一道道或冰冷、或凶戾、或深不可測的目光，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翻江龍」沒有立刻發問，只是用那雙幽深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探子。無形的、浩瀚如江海般的靈性威壓，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並非刻意針對，卻讓那探子瞬間感到如同被沉入萬丈寒潭，窒息、冰冷、靈魂都在恐懼中凍結。
「說。」只有一個字，聲音依舊溫潤，卻仿佛帶著江濤般的迴響，直抵靈魂深處。
探子渾身一顫，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在這非人的威壓面前，徹底崩潰。他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開始交代：
「饒命！盟主饒命！小的說！小的全說！」
「小的……是『石壘樓』派出來的……奉樓主之命，與『灰岩堡』、『黑齒寨』、『鷹嘴岩』……幾家的信使碰頭，交換消息，約定……約定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信上說的……是……是幾家樓主、寨主，覺得如今世道越發不太平，單靠一家，難以自保……尤其是……尤其是『九山盟』立了，聲勢浩大，恐怕下一步……就要拿咱們這些筒子樓開刀……」
「所以……所以幾家商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不如也聯合起來！選一個地勢好、易守難攻、又有水源、還能開墾些田地的地方……把幾家的人、糧、牲口，都集中過去……建……建一個更大的、更堅固的『寨子』，不，是『城』！能住下更多人，屯更多糧，造更多兵器……以後，就不怕土匪，也不怕別的什麼了……」
「至於……至於信上說的『請老爺定奪』……」探子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臉上露出混合了恐懼與敬畏的複雜神色，「是……是『水煙筒老爺』！是『水煙筒老爺』！」
「水煙筒老爺？」堂上，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疑問。是「白眼狼」，他眉頭緊皺，似乎對這個名號有些印象，卻又不太確定。
「是……是『水煙筒老爺』！」探子仿佛提到了某個禁忌的存在，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狂熱與恐懼，「他老人家……住在『老龍潭』最深處的『水府』里！是這蒼莽山深處，最……最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神通廣大，能呼風喚雨，驅使水族！附近幾十座大小筒子樓，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要決定大事，都會派人去『老龍潭』，向『水煙筒老爺』請示……他老人家抽一口水煙，吐個煙圈，就能指明方向，斷吉凶禍福！」
「這次幾家聯合建城的事……太大了！必須得『水煙筒老爺』點頭，主持大局才行！所以信上才說，要『請老爺定奪』！估摸著……估摸著這會兒，幾位樓主、寨主，可能已經派人，或者親自去『老龍潭』拜見『水煙筒老爺』了！」
探子一口氣說完，如同虛脫般，癱軟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而整個「議事廳」，卻陷入了一片更加死寂、也更加詭異的沉默之中。
各大當家，包括「座山雕」、「白眼狼」，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眼神閃爍不定。
「水煙筒老爺」……「老龍潭」水府……德高望重……神通廣大……主持建城……
這些信息串聯起來，勾勒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就在「九山盟」剛剛成立，試圖整合土匪勢力，圖謀更大發展（甚至可能涉及「封神」之路）的同時，另一股潛藏在蒼莽山深處、以筒子樓為基礎、似乎同樣有著強大「非人」存在（水煙筒老爺）坐鎮的勢力，也在悄然串聯，圖謀「建城」，顯然也是為了應對「九山盟」帶來的壓力，甚至可能……有著更加深遠和危險的打算！
「收了個村子，也建個城……」
李長安心中，迴響起自己之前審訊時的「推測」。沒想到，竟一語成讖。而且，這背後主持的，竟是另一位聽起來就極為不凡的、與水相關的「老爺」！
堂上，「翻江龍」那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似乎微微「蕩漾」了一下。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審視、以及一絲隱隱的……「興趣」？
「水煙筒……老爺？」他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依舊溫潤，卻仿佛帶著江底暗流般的、冰冷的涌動。
「有趣。」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議事廳厚重的牆壁，投向了蒼莽山更深處、那傳說中深不見底的「老龍潭」方向。
堂下，李長安微微垂首，掩去眸中那同樣幽深難測的光芒。
體內的邪異肺葉，似乎因為「水煙筒老爺」這個名號，以及「翻江龍」身上那微微蕩漾的、更加清晰的「水」之靈性波動，傳來一陣更加清晰、也更加複雜的悸動。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的邪異皮子，也仿佛被觸動，隱隱發燙。
這蒼莽山的水，果然越來越渾了。
「九山盟」與「筒子樓聯盟」（姑且這麼稱呼），兩位「水」屬性的、非人存在的碰撞……
這潭渾水之下，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危險？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實質的、帶著倒刺的鉤子，齊刷刷地釘在了「青狼崖」這位大當家身上。恐懼、憐憫、幸災樂禍、催促、審視……混雜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罩在原地。
「白眼狼」那張本就慘白的麵皮，此刻更是白得泛青，幾乎透明。臉上那標誌性的、陰森如狼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扭曲的、肌肉僵硬的抽搐。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木台上、臉上重新掛起「和煦」笑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的「翻江龍」，又飛快地、怨毒地掃了一眼遠處那灘嵌在石壁上、還在微微抽搐的、血肉模糊的「食屍鷲」，最後，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西側、那已經「深明大義」、「唯馬首是瞻」的黑風寨「座山雕」。
座山雕！你個老狐狸！老烏龜！王八蛋！
你他娘的倒是低頭低得快！低得乾脆！低得臉都不要了！
你這一低頭，倒是保全了你黑風寨上下，倒是在這「翻江龍」面前賣了個好！
可你讓老子怎麼辦？！讓老子「青狼崖」怎麼辦？！
答應？當著九山這麼多兄弟的面，學你這般搖尾乞憐，納頭便拜？我「白眼狼」以後在蒼莽山還怎麼混？手底下這些兄弟還怎麼看我？其他山頭那些牆頭草，豈不是更要騎到老子頭上拉屎？威望掃地，人心渙散，以後怕是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不答應？看看「食屍鷲」！那胖子雖然蠢，可那一身橫練功夫和「食腐」靈性，也不是紙糊的！結果呢？被人家輕飄飄一掌，不，是手都沒抬實，就給拍成了爛泥！我「白眼狼」自問手段陰狠，靈性刁鑽，可在那等引動江水大勢、近乎「神罰」的力量面前，算個屁！下場只會比「食屍鷲」更慘，死得更快！到時候，「青狼崖」群龍無首，怕不是立刻就要被「翻江龍」或者旁邊虎視眈眈的其他雜碎瓜分殆盡！
答應了，是慢刀子割肉，遲早被「翻江龍」吸乾骨髓，淪為走狗。不答應，是立刻身死道消，寨毀人亡！
這他娘的……是進退兩難，是騎虎難下，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都怪「座山雕」！你這個該死的、狡猾的老東西！你要是硬氣一點，跟「翻江龍」碰一碰，哪怕輸了，至少也能掂量出這老泥鰍幾分深淺，咱們其他幾家也好有個參照！可你倒好，直接跪了！跪得這麼徹底，這麼「識時務」，倒顯得我「白眼狼」不識抬舉，像個不懂事的「外人」了！
你這一跪，是把老子，把「食屍鷲」，把其他所有心裡還有點兒想法的山頭，全都逼到了牆角！要麼跟著你一起跪，要麼，就像「食屍鷲」那個蠢貨一樣，去試試「翻江龍」的巴掌硬不硬！
可恨！可惱！
心中如同被滾油煎熬，萬蟻噬心。「白眼狼」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喉嚨乾澀得如同吞了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和難以抑制的顫抖。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處，血管「突突」狂跳的聲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開。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難熬。
木台上，「翻江龍」依舊笑容「和煦」，耐心地等待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卻仿佛有深不見底的寒潭在靜靜旋轉，隨時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漩渦。
西側，「座山雕」面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已經完全置身事外，成了「翻江龍」最忠誠的擁護者。但「白眼狼」能感覺到，對方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譏誚與……催促。仿佛在說：狼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還猶豫什麼？等著步「食屍鷲」的後塵嗎？
周圍其他山頭的頭目，更是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眼神卻如同最惡毒的探照燈，在他臉上掃來掃去，等待著他的「抉擇」，同時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表態」，尋找著「榜樣」或「藉口」。
「食屍鷲」那瀕死的、無意識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如同最刺耳的喪鐘，一下下敲在「白眼狼」的心頭。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續了大約七八息之後，「白眼狼」那慘白的麵皮，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猛地一咬牙，牙齦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血絲，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
硬抗，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毫無價值，甚至會連累整個「青狼崖」。
低頭，雖然屈辱，雖然會威望大損，雖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淪為「翻江龍」的炮灰或血食……但至少，還能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他「白眼狼」能從一個小嘍囉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陰狠、隱忍和抓住機會的毒辣！今日之辱，他記下了！今日之仇，將來未必沒有機會……
「座山雕」能低頭，他「白眼狼」……也能！
只是，這頭低得，真他娘的憋屈！真他娘的……恨啊！
「白眼狼」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混合了極度不甘、屈辱、卻又不得不為之的、扭曲至極的「笑容」，那笑容配著他慘白的臉色和灰白的眼珠，顯得異常詭異和瘮人。他對著木台上的「翻江龍」，同樣抱拳，躬身，幅度甚至比剛才的「座山雕」還要更大一些，聲音乾澀嘶啞，仿佛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龍……龍大當家神威……蓋世……手段……通天……」
「我……『青狼崖』……『白眼狼』……以及麾下眾兄弟……對龍大當家……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盟主』之位……非龍大當家莫屬！」
「從今往後……我『青狼崖』上下……願奉龍大當家為盟主！但有差遣……無有不從！」
「若有違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後一句毒誓，他說得咬牙切齒，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也蘊含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話音落下，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著他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屈辱與憤怒。
木台上，「翻江龍」臉上的「和煦」笑容，似乎更加「燦爛」了一些。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溫聲道：「狼兄言重了，言重了！狼兄能深明大義，支持龍三，實乃我九山盟之大幸！快快請起！」
「白眼狼」這才緩緩直起身，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已經重新變得陰冷，只是那陰冷深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灰敗與沉寂。他不再看「翻江龍」，也不再看向「座山雕」，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污濁的泥土，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恨，都埋進這地底深處。
隨著「白眼狼」的「臣服」，校場上最後一絲「不服」的空氣，似乎也被徹底抽乾了。
「翻江龍」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溫潤的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既然雕兄、狼兄，以及其他幾位當家的（他看向其他幾個中小山頭，那些頭目早已臉色發白，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表示『擁護』），都如此抬愛，那龍三……就卻之不恭了！」
「自今日起，『九山盟』，立！」
「我『翻江龍』，暫居這『盟主』之位，必當竭盡全力，帶領九山兄弟，同舟共濟，共謀富貴！」
「現在，請諸位兄弟，歃血為盟，對天立誓！」
早有「龍王寨」的嘍囉，抬上幾大壇劣酒，牽來幾頭準備好的、被綁住四肢、仍在徒勞掙扎的牲畜（並非牛羊，而是幾頭看起來有些靈性的、不知名的山中野獸），當眾宰殺，將滾燙的獸血混入酒罈之中。
「翻江龍」率先刺破手指，將血滴入酒罈。接著，「座山雕」、「白眼狼」（臉色陰沉地）、以及其他幾個山頭的頭目，依次上前，滴血入酒。雖然動作僵硬，表情各異，但無人再敢遲疑。
混了血的酒，被分倒入無數個粗瓷大碗，分發給校場上的每一個土匪頭目和嘍囉。
「翻江龍」高舉血酒碗，朗聲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蒼莽九山兄弟，歃血為盟，結為兄弟！自今而後，同生共死，禍福與共！有違此誓，人神共棄，天誅地滅！」
「干！」
「干！！！」
台下，響起一片參差不齊、卻同樣聲嘶力竭的吼聲。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所有人都端起了血酒碗，仰頭，將那腥咸、滾燙、混合了獸血、劣酒與各自複雜情緒的液體，灌入喉中。
「九山盟」，就在這血腥、暴力、威懾與屈從交織的詭異氣氛中，倉促而又「牢固」地，立了起來。
「盟主」翻江龍，高高在上，如同與身後滔滔江水融為一體。
「座山雕」低眉順目，如同最忠心的下屬。
「白眼狼」面色灰敗，眼神陰鬱，如同蟄伏的毒蛇。
「食屍鷲」的殘軀，還嵌在遠處的石壁上，無聲地訴說著反抗者的下場。
李長安也端起了一碗血酒，混雜在人群之中，面無表情地喝下。冰冷的酒液混合著腥甜的獸血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也讓他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微微躁動了一下。
他看著木台上那「笑容和煦」、卻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翻江龍」，看著周圍那些或興奮、或麻木、或恐懼、或算計的土匪面孔。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盟主」已立，「盟約」已成。
接下來，就該是「盟主」行使權力，開始整合、索取、乃至……「獻祭」的時候了。
而他們這些被迫「歃血為盟」的「兄弟」，在這艘由「准江神」掌舵的、看似龐大、實則方向叵測的「戰船」上，各自的命運，又將駛向何方？
李長安放下空碗，目光幽深，再次隱入了人群的陰影之中。袖中，那張邪異的皮子，依舊在微微發燙。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在經歷了方才的震撼與「感悟」後，似乎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幽邃了。
蒼莽山，東麓，無名隘口。
時值深秋，山間的濕冷已然浸入骨髓。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連綿起伏、色彩斑駁（枯黃、暗紅、深綠混雜）的山脊。凜冽的山風呼嘯著穿過狹窄的隘口，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和經年積累的腐殖塵土，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冰渣。空氣中瀰漫著枯木、濕土、野獸糞便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屬於這片古老山林的、狂野而寂寥的氣息。
李長安帶著一隊（約莫十人）隸屬於「九山盟」新設「巡山哨探」編制的嘍囉，正潛伏在隘口一側、一片生滿低矮帶刺灌木和風化巨石的背風坡後。他身上那件半舊的皮甲外，罩了件顏色與山石枯草相近的、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的粗布斗篷，臉上、手上塗抹著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簡易偽裝，只露出一雙平靜得近乎空洞、卻又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灌木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下方那條蜿蜒曲折、被蹄印和車轍（大多是運送劫掠物資的土匪車隊留下）壓得泥濘不堪的、連接內外山區的「要道」。
自「九山盟」倉促建立、歃血為盟，已過去半月有餘。「盟主」翻江龍坐鎮「龍王寨」，並未立刻對九山勢力進行大刀闊斧的「整合」或「調遣」，似乎還在消化、穩固這突如其來的「盟主」權柄。但一些變化，已然悄然發生。
比如這新設的「巡山哨探」。名義上，是為了加強九山聯防，共享情報，防備「外敵」（官府、筒子樓、或其他未知威脅）。實際上，誰都清楚，這是「盟主」將觸角伸向各山，加強對「盟友」監控、掌握山川地理、以及……搜集「貢獻」（實為索取）的第一步。各寨都被要求抽調「精幹得力」人手，混編入盟主直屬的「巡山隊」中，由「龍王寨」派出的頭目（或「盟主」信得過的人）帶領，定期巡視劃定的防區。
李長安，這個在黑風寨「苦水村」一役和「龍王寨」會盟中，都「表現突出」的新人，不知是「座山雕」的有意「推薦」（或許是覺得這小子「機靈」，或許是想把他這個「麻煩」暫時推出去），還是「翻江龍」或其手下注意到了他（那枚「煙花彈」和「戲法師」的靈性或許引起了某些存在的興趣），竟被「破格」提拔，擔任了一支十人「巡山隊」的小頭目，負責巡視黑風寨與「青狼崖」交界、靠近幾座中型「筒子樓」勢力範圍的這片隘口區域。
疤面虎私下拍著他肩膀，語帶羨慕又隱含告誡：「小子，走運了！能在盟主手下直屬的差事裡混個臉熟，以後前途無量！不過也給老子小心著點，這差事看著威風，實則燙手！盯緊了那些筒子樓的動靜是真，但也別真捅了馬蜂窩！更別讓『龍王寨』來的那幾個『監軍』抓到把柄！」
所謂的「監軍」，是「翻江龍」安插在每支巡山隊裡的、來自「龍王寨」的親信，名為「輔助」，實則監視。李長安這支隊伍的「監軍」，是個名叫「水鬼」的、沉默寡言、皮膚黝黑、眼神如同深潭般陰冷的漢子，據說水性極佳，是「翻江龍」早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老兄弟。此刻，「水鬼」就蹲在李長安身邊不遠處，同樣披著偽裝，一動不動，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只有偶爾掃過李長安側臉的目光，冰冷而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李長安對這份「提拔」和「監視」心知肚明，並無多少欣喜或忐忑。他需要的，正是一個相對「合法」、又能相對自由活動的身份，去更深入地了解這片山林，觀察「九山盟」的內里，以及……尋找可能存在的、對他體內那越來越「躁動」的邪異肺葉和「污染」有「幫助」或「克制」的東西。巡山，打探，抓「舌頭」（俘虜、探子），正是獲取信息的絕佳途徑。
他們已經在這隘口附近潛伏了大半天。目標，是近期在附近區域活動變得有些頻繁的、幾個中型「筒子樓」的探子或信使。據之前「青狼崖」那邊傳來的零星消息，似乎這幾座筒子樓之間，聯絡比以往密切了許多，小規模的摩擦也增多了，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
「頭兒，有動靜。」旁邊一個耳力極佳、綽號「順風耳」的黑風寨老匪，突然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手指極其輕微地指向隘口下方、約莫百步開外、一片亂石堆後的陰影。
李長安眼神一凝，立刻循著方向望去。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微微波動，賦予他更加敏銳的觀察力和對「異常」的直覺。
只見那片亂石堆的陰影中，一個穿著灰褐色、與山石顏色極為接近的粗布短打、頭上包著同色頭巾、身形矮小精瘦、動作卻異常矯捷靈活的身影，正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從一塊巨石後閃出，警惕地四下張望了片刻，然後迅速貓著腰，貼著山壁陰影，朝著隘口內側（即九山盟腹地）的方向，快速移動。他手中似乎還握著一根削尖的、當做短矛或探路棍的木棍，背上背著一個不大的、鼓鼓囊囊的褡褳。
看其穿著、動作、以及那副鬼鬼祟祟、極力避開正路、專挑險僻小徑的模樣，絕非尋常山民或獵戶，更不可能是九山盟的人。
筒子樓的探子！而且，看其行進方向和謹慎程度，恐怕是肩負著某種傳遞信息或偵察地形的任務，正要深入九山盟腹地！
「是『石壘』還是『灰岩』那邊的人？」旁邊另一個嘍囉低聲猜測。隘口附近，有兩座以堅固著稱的中型筒子樓，分別叫「石壘樓」和「灰岩堡」。
「不管哪個樓的，抓活的！」李長安聲音冰冷，沒有絲毫猶豫。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水鬼」。
「水鬼」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同。抓活口，問出情報，正是他們巡山的核心任務之一。
「瘦猴，鐵頭，你們兩個，從左側那片矮林繞過去，截住他退路。『順風耳』，你帶兩個人，從右邊那片亂石坡摸下去，堵住他往前竄的可能。其他人，跟我從正面壓上去。『水鬼』兄弟，勞煩你壓陣，防止有接應或意外。」
李長安迅速分配任務，指令清晰簡潔。這段時間，他已經用冷靜的頭腦、精準的判斷（偶爾摻雜些「戲法師」的直覺和「誤導」小技巧）、以及對待手下相對「公允」（至少不剋扣搶功）的態度，初步在這支混編隊伍中建立起了些許威信。此刻命令一下，眾人雖來自不同山寨，卻也無人質疑，立刻依言悄無聲息地散開，如同數條經驗豐富的獵犬，朝著下方那個渾然不覺的「獵物」，包抄而去。
李長安自己，則帶著剩下三個身手最利索的嘍囉，如同鬼魅般，藉助地形和灌木的掩護，從正上方，朝著那探子的必經之路，悄無聲息地疾掠而下。他步伐輕盈迅捷，落腳無聲，體內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提供著充沛的體力與爆發力，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則讓他與周圍環境的陰影、光線、氣息更加「協調」，大幅降低了被發現的概率。
那筒子樓的探子顯然也是老手，極為警覺，一邊快速移動，一邊不時停下，側耳傾聽，或回頭張望。但他顯然沒有料到，自己早已被來自上方和側翼的、經驗豐富的土匪獵手盯上。
就在他再次停步，躲在一塊凸出的山岩後，警惕地探頭向前方小路張望的瞬間——
「動手！」
李長安低喝一聲，如同蟄伏的毒蛇，猛地從上方數丈高的陡坡上一躍而下！手中那柄普通的單刀並未出鞘，而是連鞘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狠狠地砸向探子持棍的右手手腕！同時，左右兩側，瘦猴和鐵頭如同獵豹般撲出，一人擒拿其左臂，另一人則用短棍猛擊其膝彎！
「什麼人？！」探子驚覺，反應極快，矮身就想向後翻滾，同時左手探向腰間，似乎想去摸什麼暗器或短刃。但李長安的刀鞘已然先至，「啪」地一聲脆響，精準地砸中其手腕！劇痛讓他悶哼一聲，手中木棍脫手。緊接著，膝彎挨了重重一擊，身體不由自主向前踉蹌。瘦猴和鐵頭已然撲到，一個鎖喉，一個別腿，配合默契，瞬間將這名精悍的探子死死按倒在地！
「別動！動就死！」鐵頭那破鑼般的嗓子在探子耳邊低吼，同時冰涼的匕首已經抵住了他的後頸。瘦猴則迅速卸掉了探子身上可能藏匿的武器，搜走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褡褳。
整個伏擊過程，乾淨利落，從發動到制服，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等「水鬼」帶著其他人從後方圍上來時，戰鬥已經結束。
「捆結實了，嘴堵上，眼睛蒙上。」李長安吩咐道，自己則蹲下身，開始檢查那個褡褳。
褡褳里東西不多：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硬邦邦的雜糧餅，一皮囊清水，一小包鹽巴，幾根火摺子，一塊粗糙的磨刀石，還有……幾片用炭條在粗糙樹皮內面寫著歪扭字跡的「信」，以及一張用木炭簡單勾勒的、標註了附近幾座山頭、筒子樓位置和道路的簡易地圖。
地圖很粗糙，但其中一條用炭條反覆描粗的、從「石壘樓」和「灰岩堡」之間穿過、指向九山盟腹地更深處的虛線，引起了李長安的注意。而那幾片樹皮「信」上的內容，雖然字跡潦草，用語隱晦，但結合上下文，依然能拼湊出一些信息——似乎在商議「合兵」、「備糧」、「擇地」、「築牆」、「請老爺定奪」等事。
「合兵」？「築牆」？「請老爺」？
李長安眼神微凝。筒子樓之間，果然在串聯，而且所圖非小！似乎不僅僅是加強防禦或聯合自保，更像是在謀劃某種……主動的、需要「合兵」和「築牆」的「行動」？而且，還有一個能被他們共同尊稱為「老爺」、需要「請定奪」的、地位更高的存在？
他將樹皮信和地圖仔細收好。然後，走到被捆成粽子、蒙著眼、堵著嘴、按在地上掙扎的探子面前，緩緩蹲下。
「想活命，就老實點。」李長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穿透力。他伸手，扯掉了探子嘴裡的破布，但並未解開蒙眼布。
「你們是哪個樓的？這信，要送給誰？地圖上這條線，通往哪裡？『合兵』、『築牆』，是為了對付誰？『請老爺定奪』，請的是哪位『老爺』？」
他一連串問題，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向探子那因恐懼和疼痛而混亂的心神。同時，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微微流轉，並非施展什麼強力幻術（他也還不會），而是自然而然地，將他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聲音，賦予了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心靈防備、直抵最深恐懼的「暗示」與「壓迫」感。這是「心理誤導」特質在審訊中的初步應用。
探子身體猛地一顫，似乎想咬緊牙關，但李長安那冰冷的目光（即使隔著蒙眼布，似乎也能「感覺」到）和那直指核心的問題，讓他本就因被俘而驚惶的心神，更加動搖。尤其是「合兵」、「築牆」、「老爺」這幾個關鍵詞被點出，更讓他意識到，對方已經掌握了不少信息。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就是個送信的……」探子聲音沙啞，帶著顫抖，試圖裝傻。
「送信？」李長安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幾張樹皮信，「送信需要畫這麼詳細的地圖？需要標註進軍路線？需要反覆提到『合兵』、『築牆』，還要『請老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洞悉一切的冰冷：「『石壘樓』和『灰岩堡』……還有『黑齒寨』、『鷹嘴岩』……你們幾家，最近走動得很勤啊。怎麼，覺得我們『九山盟』剛立，是塊肥肉，想湊上來咬一口？還是……你們背後那位『老爺』，等不及了，想收個村子，也建個城，來跟咱們盟主，掰掰手腕？」
最後一句，李長安是結合樹皮信上隱晦的「擇地」、「築牆」，以及「請老爺」等字眼，大膽的推測和試探。他並不確定，但用這種篤定的、仿佛已經掌握全部真相的語氣說出來，往往能擊潰心理防線不堅定者的最後抵抗。
果然，那探子身體再次劇震，蒙眼布下的臉皮劇烈抽搐，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而混亂！顯然，李長安的話，至少有一部分，戳中了他所知的真相，甚至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接近！
「你……你……」探子「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完整的話，顯然心神已亂。
「不說？」李長安緩緩站起身，對旁邊的鐵頭使了個眼色，「帶回去。『盟主』和各位當家，應該很有興趣，聽這位朋友，好好『聊聊』。」
「是！」鐵頭獰笑一聲，像拎小雞一樣，將癱軟的探子提了起來。
「水鬼」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整個過程，眼中對李長安那冷靜的指揮、精準的伏擊、以及看似平淡、實則極具壓迫力的審訊方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更加深沉的審視。
龍王寨，聚義堂（如今已改稱「九山盟議事廳」）。
氣氛比半月前「會盟」時，更加凝重，也更加「正式」。堂內燃起了更多的火把和油燈，光線明亮了許多，卻依舊驅不散那仿佛滲入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空氣的、濕冷的水汽和血腥味。
正中的虎皮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一身「員外」打扮，把玩著鐵膽，臉上掛著那似乎永遠不變的、溫和而深不可測的笑容。只是今日，那笑容似乎淡了一些，眼底深處，那墨藍色、仿佛與江水共鳴的靈性光暈，似乎更加幽邃。
下首左右，分列著九山（實際到場八家，禿鷲嶺已名存實亡）的各位當家，以及「盟主」新近任命的一些「盟務」頭目。「座山雕」坐在左側首位，神色平靜，目光低垂。「白眼狼」坐在右側靠前，臉色依舊有些陰鬱，但比起半月前，似乎稍微「適應」了些，只是眼神偶爾掃過「座山雕」時，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化解的怨毒。
李長安作為此次「擒獲舌頭、探得重要情報」的「功臣」，被特許站在堂下靠前的位置匯報。他換了一身相對乾淨的巡山隊小頭目裝束，身上還帶著山間的風塵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來自那個探子）。疤面虎、瘦猴等人則站在更靠後的位置。
「……屬下等奉命巡山，於黑風寨與青狼崖交界之無名隘口，發現此獠形跡可疑，鬼祟潛行，似欲深入我盟腹地。遂設伏擒拿，搜得密信、地圖若干。」李長安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將伏擊經過、搜獲物品、以及初步審問（未用刑，僅憑言語壓迫）得到的一些零碎信息，一一陳述。最後，他雙手呈上那幾張樹皮密信和簡易地圖。
一名「龍王寨」的親信嘍囉上前，接過信物，恭敬地呈給「翻江龍」。
「翻江龍」放下鐵膽，拿起那幾張粗糙的樹皮信，目光緩緩掃過。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片刻後，「翻江龍」放下樹皮信，又看了看那張簡易地圖，尤其是那條被反覆描粗的、指向九山盟腹地的虛線。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眼神變得如同深潭般幽冷。
「帶上來。」他淡淡開口。
很快，那名被揍得鼻青臉腫、但神志尚算清醒的筒子樓探子，被兩名凶神惡煞的嘍囉拖了上來，按倒在地。蒙眼布已被取下，探子驚恐萬狀地抬頭，看著堂上那一道道或冰冷、或凶戾、或深不可測的目光，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翻江龍」沒有立刻發問，只是用那雙幽深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探子。無形的、浩瀚如江海般的靈性威壓，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並非刻意針對，卻讓那探子瞬間感到如同被沉入萬丈寒潭，窒息、冰冷、靈魂都在恐懼中凍結。
「說。」只有一個字，聲音依舊溫潤，卻仿佛帶著江濤般的迴響，直抵靈魂深處。
探子渾身一顫，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在這非人的威壓面前，徹底崩潰。他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開始交代：
「饒命！盟主饒命！小的說！小的全說！」
「小的……是『石壘樓』派出來的……奉樓主之命，與『灰岩堡』、『黑齒寨』、『鷹嘴岩』……幾家的信使碰頭，交換消息，約定……約定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信上說的……是……是幾家樓主、寨主，覺得如今世道越發不太平，單靠一家，難以自保……尤其是……尤其是『九山盟』立了，聲勢浩大，恐怕下一步……就要拿咱們這些筒子樓開刀……」
「所以……所以幾家商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不如也聯合起來！選一個地勢好、易守難攻、又有水源、還能開墾些田地的地方……把幾家的人、糧、牲口，都集中過去……建……建一個更大的、更堅固的『寨子』，不，是『城』！能住下更多人，屯更多糧，造更多兵器……以後，就不怕土匪，也不怕別的什麼了……」
「至於……至於信上說的『請老爺定奪』……」探子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臉上露出混合了恐懼與敬畏的複雜神色，「是……是『水煙筒老爺』！是『水煙筒老爺』！」
「水煙筒老爺？」堂上，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疑問。是「白眼狼」，他眉頭緊皺，似乎對這個名號有些印象，卻又不太確定。
「是……是『水煙筒老爺』！」探子仿佛提到了某個禁忌的存在，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狂熱與恐懼，「他老人家……住在『老龍潭』最深處的『水府』里！是這蒼莽山深處，最……最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神通廣大，能呼風喚雨，驅使水族！附近幾十座大小筒子樓，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要決定大事，都會派人去『老龍潭』，向『水煙筒老爺』請示……他老人家抽一口水煙，吐個煙圈，就能指明方向，斷吉凶禍福！」
「這次幾家聯合建城的事……太大了！必須得『水煙筒老爺』點頭，主持大局才行！所以信上才說，要『請老爺定奪』！估摸著……估摸著這會兒，幾位樓主、寨主，可能已經派人，或者親自去『老龍潭』拜見『水煙筒老爺』了！」
探子一口氣說完，如同虛脫般，癱軟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而整個「議事廳」，卻陷入了一片更加死寂、也更加詭異的沉默之中。
各大當家，包括「座山雕」、「白眼狼」，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眼神閃爍不定。
「水煙筒老爺」……「老龍潭」水府……德高望重……神通廣大……主持建城……
這些信息串聯起來，勾勒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就在「九山盟」剛剛成立，試圖整合土匪勢力，圖謀更大發展（甚至可能涉及「封神」之路）的同時，另一股潛藏在蒼莽山深處、以筒子樓為基礎、似乎同樣有著強大「非人」存在（水煙筒老爺）坐鎮的勢力，也在悄然串聯，圖謀「建城」，顯然也是為了應對「九山盟」帶來的壓力，甚至可能……有著更加深遠和危險的打算！
「收了個村子，也建個城……」
李長安心中，迴響起自己之前審訊時的「推測」。沒想到，竟一語成讖。而且，這背後主持的，竟是另一位聽起來就極為不凡的、與水相關的「老爺」！
堂上，「翻江龍」那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似乎微微「蕩漾」了一下。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審視、以及一絲隱隱的……「興趣」？
「水煙筒……老爺？」他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依舊溫潤，卻仿佛帶著江底暗流般的、冰冷的涌動。
「有趣。」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議事廳厚重的牆壁，投向了蒼莽山更深處、那傳說中深不見底的「老龍潭」方向。
堂下，李長安微微垂首，掩去眸中那同樣幽深難測的光芒。
體內的邪異肺葉，似乎因為「水煙筒老爺」這個名號，以及「翻江龍」身上那微微蕩漾的、更加清晰的「水」之靈性波動，傳來一陣更加清晰、也更加複雜的悸動。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的邪異皮子，也仿佛被觸動，隱隱發燙。
這蒼莽山的水，果然越來越渾了。
「九山盟」與「筒子樓聯盟」（姑且這麼稱呼），兩位「水」屬性的、非人存在的碰撞……
這潭渾水之下，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