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 章 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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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江龍」那番極具煽動性的、描繪「九山一體,同享富貴」藍圖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在校場上數百名土匪心中,點燃了或貪婪、或渴望、或算計的火焰。一時間,議論聲、叫好聲、甚至有人已經激動地開始幻想「盟主」帶領他們大塊吃肉、大秤分金、橫行無忌的美好未來,現場氣氛竟有些「熱烈」起來。

  然而,這「熱烈」之中,依舊夾雜著刺骨的冰冷與懷疑。

  「座山雕」依舊面無表情,負手而立,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只有熟悉他的人,如「黃鼠狼」、「毒蛇」,才能從他微微眯起的眼角和袖中那幾乎不可察覺的、捻動的手指,察覺到這位大當家心中絕非平靜。

  「白眼狼」蹲在東北角,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木台上的「翻江龍」,嘴角咧著陰森的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碎石,發出「沙沙」的輕響,不知在盤算什麼。

  「食屍鷲」則已經將手裡的烤肉啃得精光,油膩的大手在獸皮褲子上隨意擦了擦,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那雙小眼睛在「翻江龍」和「座山雕」等幾個大當家臉上掃來掃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如同禿鷲打量腐肉般的、衡量與貪婪的光芒。

  其他幾家中等規模的山寨頭目,則大多神色複雜,既被「翻江龍」描繪的前景所誘惑,又本能地對這位實力最強、野心最大的「地主」心存忌憚,目光游移不定,看看「翻江龍」,又偷偷瞟向「座山雕」等人,試圖從這些大佬的反應中,判斷風向。

  將這眾生相盡收眼底的「翻江龍」,臉上那「和煦」的笑容,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絲,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屬於捕食者的光芒。他知道,光靠畫餅和口號,鎮不住這些刀頭舔血、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尤其是那幾個實力最強的刺頭,若不讓他們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差距,所謂的「會盟」和「推舉盟主」,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諸位!」「翻江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卻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能撫平躁動、又帶著無形壓力的「韻律」,再次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龍三知道,空口白話,難以服眾。咱們九山兄弟,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信的是手裡的刀,服的是真本事!」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緩緩掃過「座山雕」、「白眼狼」、「食屍鷲」等幾人,嘴角那「和煦」的笑容不變,語氣卻陡然帶上了一種看似「提議」、實則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日難得齊聚,不如……藉此良機,咱們幾位當家的,下場活動活動筋骨,也算是給兄弟們助助興,讓大伙兒都看看,咱們九山豪傑,到底有幾分成色!如何?」

  「演武」!

  「切磋」!

  這兩個詞一出,校場上的喧囂,瞬間為之一滯!緊接著,是更加壓抑、也更加興奮的嗡嗡議論聲!所有土匪的眼睛,都驟然亮了起來,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演武」是假,「立威」是真!「翻江龍」這是要借著「切磋」的名義,親自下場,以絕對的實力,壓服所有不服,徹底奠定他「盟主」的資格!這是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土匪邏輯——誰拳頭大,誰就是老大!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座山雕」、「白眼狼」、「食屍鷲」等幾個最有資格、也最可能「不服」的大當家身上。

  「白眼狼」眼中灰白的光芒驟然一盛,陰森的笑容更加猙獰,似乎有些意動,舔了舔嘴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笑,身體微微前傾,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

  「食屍鷲」則放下了酒囊,那雙小眼睛裡的貪婪和衡量之色瞬間被一種更加赤裸裸的、好戰的凶光取代,肥胖的身軀似乎也繃緊了些,身上那件油膩的皮甲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而「座山雕」……

  在「翻江龍」話音落下的瞬間,這位黑風寨大當家那一直平靜無波、如同深潭般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劇烈波動了一下!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萬鈞巨石!

  他不是怕「演武」,也不是怕「翻江龍」本人。身為黑風寨大當家,執掌一方山林多年,「座山雕」對自己的身手、經驗,以及麾下兄弟的悍勇,有著絕對的自信。若是單對單,公平廝殺,他有信心與任何一位山大王掰掰腕子,甚至勝算不低。

  但問題在於……

  「翻江龍」,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土匪頭子了!

  就在剛才,「翻江龍」提議「演武」、目光掃過他時,那種仿佛被某種龐大、古老、冰冷的「存在」隱隱「注視」和「壓迫」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瞬間纏繞上了「座山雕」的心頭!那絕非人類武者或靈性修士能散發出的氣勢,那是……更加接近「自然偉力」、甚至隱隱觸摸到「神性」邊緣的、令人靈魂都感到「渺小」和「顫慄」的威壓!


  尤其是此刻,站在這距離「怒龍江」不過數百步的「龍王寨」,「翻江龍」身上那股與滔滔江水隱隱「共鳴」的、浩瀚如淵的靈性波動,更是被刻意地、清晰地、放大了一絲!雖然依舊內斂,但在「座山雕」這等高手敏銳的感知中,已然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不可直視的烈日,充滿了壓倒性的、非人的力量感!

  這已經不是「切磋」了。這是「展示」,是「威懾」,是以「准俗神」之姿,對凡俗武力的、赤裸裸的、降維打擊!

  「座山雕」毫不懷疑,一旦自己下場,無論是以什麼形式「切磋」,「翻江龍」都絕對會「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他那非人的、與江水共鳴的恐怖力量,將他,乃至整個黑風寨,如同孩童般輕易「碾壓」、「戲耍」,以最殘酷、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奠定其不可動搖的、凌駕於九山之上的絕對權威!

  到那時,黑風寨失去的,不僅僅是面子,更是未來在「九山盟」中,甚至是這蒼莽山中,立足的根基!一個被當眾、輕易擊敗的大當家,如何還能服眾?如何還能帶領手下弟兄,在「翻江龍」的陰影下,爭取利益,保全自身?

  下場,是自取其辱,是親手將黑風寨釘在恥辱柱上,淪為「翻江龍」立威的踏腳石,從此淪為附庸,甚至可能被趁機削弱、吞併!

  不下場?那更糟。等於公然怯戰,不戰而屈,同樣顏面掃地,威信全無,而且會立刻成為「翻江龍」殺雞儆猴、用來震懾其他山頭的最好「靶子」!在崇尚武力、弱肉強食的土匪世界裡,示弱,往往比戰敗死得更快、更慘!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座山雕」的腦海中瘋狂竄動、撕咬。他看到了「白眼狼」那躍躍欲試的陰森,看到了「食屍鷲」那毫不掩飾的戰意,也看到了周圍其他山頭頭目那閃爍不定、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反應,將直接決定黑風寨的未來,甚至是生死。

  就在「白眼狼」似乎已經按捺不住,準備起身,用他那陰惻惻的嗓音說些什麼,而「食屍鷲」也挪動了一下肥胖身軀,準備「湊個熱鬧」的剎那——

  「座山雕」動了。

  他沒有看向「白眼狼」或「食屍鷲」,甚至沒有去看木台上那「笑容和煦」、卻如同江海般深不可測的「翻江龍」。他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木台的方向,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晚輩見前輩、或者下屬見上位者時,才會行的、幅度頗大的禮。

  然後,他用一種清晰、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心悅誠服」般的語氣,朗聲說道:

  「翻江龍大當家所言,高屋建瓴,字字珠璣!為我九山兄弟謀劃前程,用心良苦!」

  「我黑風寨『座山雕』,以及麾下眾兄弟,深感佩服!」

  「這『演武』助興,自然是好。只不過……」

  他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翻江龍」那看似「和煦」、實則深邃如淵的眼眸,臉上露出一絲仿佛「自愧弗如」的苦笑,繼續道:

  「龍大當家神功蓋世,威震怒龍江,早已是咱們九山兄弟公認的翹楚,定海神針!我等這點微末道行,豈敢在龍大當家面前班門弄斧,徒惹笑話?」

  「至於這『盟主』之位……」

  「座山雕」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代表「民意」般的決斷:

  「放眼九山,論實力,論威望,論為兄弟們謀福祉的胸懷與韜略,還有誰,能比龍大當家更合適?!」

  「我黑風寨,『座山雕』,在此表態——」

  「擁護翻江龍大當家,為我九山盟主!」

  「自今日起,我黑風寨上下,唯龍大當家馬首是瞻!盟主號令,無有不從!」

  「若有違逆,天人共戮!」

  話音落下,整個校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囂張跋扈、桀驁不馴、在蒼莽山與「翻江龍」齊名、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的黑風寨大當家「座山雕」,竟然……如此乾脆利落、甚至有些「卑微」地,當眾向「翻江龍」低頭了?!不僅放棄了「演武」爭鋒,更是直接表態「擁護」,甚至說出了「唯馬首是瞻」這等近乎效忠的話語!

  這……這還是那個傳聞中寧折不彎、手段狠辣的「座山雕」嗎?

  「白眼狼」臉上那陰森的笑容瞬間僵住,灰白的眼珠里充滿了錯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背叛」般的惱火。「食屍鷲」也停止了挪動,小眼睛瞪大,嘴巴微張,似乎連嘴裡的肉渣都忘了咀嚼。其他山頭的大小頭目,更是面面相覷,表情各異,驚訝、不解、恍然、鄙夷、慶幸……不一而足。


  木台之上,「翻江龍」臉上的「和煦」笑容,也似乎有那麼一剎那的凝滯。他顯然也沒料到,「座山雕」會如此「識時務」,如此「果斷」,甚至如此「低姿態」!這完全打亂了他原先「以力服人」、「殺雞儆猴」的計劃。但旋即,他眼底深處,那絲冰冷的、屬於捕食者的光芒,迅速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捉摸的滿意與……審視。

  「座山雕」這一低頭,固然讓他失去了一個「立威」的最佳對象,卻也讓他兵不血刃地,收服了九山中實力最強、也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這比用武力壓服,效果或許更好,也更「省力」。而且,「座山雕」如此「知趣」,也給了他一個極佳的、向其他山頭「示範」的機會。

  「哈哈哈!」短暫的沉默後,「翻江龍」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笑聲溫潤,卻仿佛帶著江濤般的迴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雕兄過譽了!過譽了!龍三何德何能,竟得雕兄如此看重,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他快步走下木台(動作看似尋常,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踏浪而行的輕盈與沉穩),親自走到「座山雕」面前,伸出雙手,虛扶了一下,臉上笑容更加「真摯」:

  「雕兄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乃我九山兄弟之福!有雕兄鼎力支持,咱們這『九山盟』,何愁大事不成?!」

  「從今往後,你我便是兄弟!黑風寨與龍王寨,便是一家!雕兄但有所需,龍三必當傾力相助!」

  一番話,說得漂亮至極,既給了「座山雕」面子,也向所有人展示了「盟主」的「氣度」與「胸懷」。

  「座山雕」順勢直起身,臉上也擠出一絲「真誠」的笑容,再次抱拳:「龍大當家……不,盟主抬愛!雕某與黑風寨眾兄弟,日後定當盡心竭力,輔佐盟主,共創大業!」

  兩人相視「大笑」,仿佛真的是一對相見恨晚、肝膽相照的「兄弟」。

  然而,站在「座山雕」身後陰影中的李長安,卻清晰地看到,自家大當家那抱拳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那臉上「真誠」的笑容,也未能完全掩蓋住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冰冷的屈辱、隱忍,以及……更加深沉的、如同火山岩漿般壓抑的、怒火與決絕。

  「低頭」,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保全黑風寨的元氣,更是為了……等待時機。

  而「翻江龍」那看似「大度」的笑容之下,隱藏的,則是更加龐大、更加不容抗拒的野心與掌控欲。

  「盟主」之位,已然「毫無懸念」。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李長安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中那同樣冰冷、幽邃的光芒。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老村長的、刻畫著邪異符文的皮子,似乎因為感應到了「翻江龍」身上那浩瀚的、接近「神性」的水屬性力量,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仿佛「共鳴」又似「牴觸」的悸動。

  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也隱隱傳來一絲更加滯澀、更加「沉重」的感覺,仿佛被無形的、濕冷的水汽所「壓迫」。

  這「九山盟」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而他們黑風寨這條船,如今,已然被綁在了「翻江龍」這艘看似龐大、實則方向未知、且充滿危險的「戰船」之上。

  前路,愈發兇險難測了。

  「座山雕」那出人意料、乾脆利落的低頭與「效忠」,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澆下了一瓢冰水,讓整個校場出現了剎那的死寂與凝滯。木台上,「翻江龍」臉上那愈發「和煦」的笑容,與「座山雕」看似「心悅誠服」的抱拳,構成了一幅近乎完美的、權力交接與臣服的畫面。

  然而,這畫面,顯然刺痛了某些人。

  「嗬……嗬嗬……」

  一陣如同破風箱漏氣、又像是野獸喉嚨深處擠出的、混合了嘲弄、貪婪與強烈不滿的低沉怪笑,驟然從校場東側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詭異的「和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禿鷲嶺」的「食屍鷲」,那肥胖如山的身軀,緩緩地從那張鋪著獸皮的「大椅」上站了起來。他動作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笨拙遲緩,但每動一下,身上那件油膩厚重的皮甲和掛滿的骨飾,便發出「嘩啦」的悶響,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了血腥、腐肉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嘔的「死」氣,隨之瀰漫開來。他隨手扔掉啃得乾乾淨淨的獸骨,油膩的大手在同樣油膩的皮褲上用力抹了抹,那雙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木台前「相談甚歡」的「翻江龍」與「座山雕」,眼中沒有任何「佩服」或「認同」,只有赤裸裸的、近乎挑釁的凶光與……一絲毫不掩飾的、對「盟主」之位的垂涎。


  「好!好一個『深明大義』!好一個『唯馬首是瞻』!」「食屍鷲」咧開大嘴,露出滿口被血污和食物殘渣染得黃黑的、參差不齊的牙齒,聲音如同沙石摩擦,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飾的譏誚,「雕老哥,你這頭低得,可真他娘的快!比老子啃完的骨頭扔得還利索!」

  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在地面上投下大片陰影。他身後,十幾個同樣體型彪悍、眼神兇殘、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食腐動物般陰冷氣息的土匪,立刻跟著上前一步,手中兵刃出鞘半寸,發出「鏗鏘」的輕響,煞氣逼人。

  「不過嘛……」「食屍鷲」話鋒一轉,那雙小眼睛如同禿鷲盯上了腐肉,灼灼地釘在了「翻江龍」身上,嘿嘿笑道,「龍大當家畫得這張大餅,聞著是挺香。這『盟主』的位子,聽著也夠威風。但咱們『禿鷲嶺』的弟兄,向來只信吃到嘴裡的肉,只服真能打服咱們的拳頭!」

  他伸出胡蘿蔔般粗短的手指,點了點「翻江龍」,又點了點自己那肥厚的胸膛,語氣陡然變得蠻橫而直接:

  「龍大當家說要『演武助興』,我看這個主意就他娘的好!光動嘴皮子有個鳥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雕老哥謙虛,不想跟你玩,老子『食屍鷲』可沒那麼多講究!」

  「正好,老子也想『請教請教』龍大當家,你這『怒龍江』里的手段,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夠不夠格,坐穩這『九山盟主』的寶座?!」

  話音落下,校場上的氣氛,瞬間從凝滯變成了劍拔弩張!所有土匪的心臟,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提到了嗓子眼!

  「食屍鷲」這是……公然挑釁!不僅駁了「座山雕」剛剛營造的「和諧」局面,更是直接對「翻江龍」的權威和實力,發起了最赤裸的挑戰!而且,是以一種近乎「無賴」和「蠻橫」的方式——你不是要「演武」立威嗎?好,老子就來當這個「靶子」,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

  「白眼狼」眼中灰白光芒大盛,陰森的笑容再次浮現,身體微微前傾,如同準備撲食的惡狼,顯然對這場即將爆發的衝突,充滿了期待和算計。其他山頭的大小頭目,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閃爍,既恐懼又興奮。黑風寨這邊,「座山雕」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冰冷地掃了「食屍鷲」一眼,隨即恢復平靜,仿佛事不關己,但袖中的手指,捻動得更快了。「黃鼠狼」吧嗒著旱菸,煙霧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毒蛇」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樂於看到「食屍鷲」去碰「翻江龍」這顆硬釘子。

  李長安站在人群後,目光同樣緊緊鎖定著場中對峙的兩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食屍鷲」那蠻橫挑釁的話語出口的瞬間,木台前,「翻江龍」身上那股浩瀚如淵、與江水共鳴的靈性波動,幾不可察地……「活」了一下。

  仿佛平靜的江面下,有龐然大物,微微睜開了眼睛。

  「翻江龍」臉上的「和煦」笑容,終於緩緩收斂。他轉過身,正面朝向搖搖晃晃走來的「食屍鷲」,那雙原本溫潤如老員外般的眼睛裡,此刻卻沒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或「獵物」般的、純粹的平靜與……漠然。

  「鷲兄有此雅興,龍三……自當奉陪。」他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卻仿佛帶上了一絲江風拂過礁石的、冰冷的質感,「只是拳腳無眼,若是……」

  「少他娘的廢話!」「食屍鷲」不耐地打斷,猛地一扯身上油膩的皮甲束帶,發出「崩」的一聲悶響,渾身肥肉亂顫,一股更加濃郁、更加暴戾、充滿了「掠奪」、「吞噬」、「腐爛」氣息的、土黃色中混雜著污黑與慘綠雜質的、混亂而強大的靈性波動,轟然從他肥胖的身軀中爆發出來!這靈性如同實質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沼,瞬間擴散開來,讓周圍離得稍近的一些土匪,都忍不住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就讓老子領教領教,你這『准江神』的手段!」

  最後一個「段」字還在空氣中迴蕩,「食屍鷲」那看似笨拙肥胖的身軀,竟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風,猛地向前一竄!速度快得驚人,與他那龐大的體型形成了詭異的反差!他並未使用任何兵刃,只是蒲扇般大小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污垢的右手五指箕張,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與土黃色靈光,如同禿鷲探爪,直取「翻江龍」的面門!爪風凌厲,竟發出「嗤嗤」的破空銳響,更詭異的是,爪風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和「污濁」了幾分,仿佛帶著某種腐蝕與衰敗的歹毒效果!

  這一爪,毫無花哨,純粹是力量、速度與那令人作嘔的、充滿「死」氣的靈性的粗暴結合!顯示出了「食屍鷲」能坐鎮「禿鷲嶺」、凶名赫赫的絕對實力!

  然而,面對這迅若奔雷、歹毒陰損的一爪,「翻江龍」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半分。臉上那漠然的表情,甚至都沒有一絲變化。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動作舒緩,自然,仿佛只是隨意地抬起手,要去拂開面前的一縷柳枝,或是撣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但就在他右手抬起的剎那——

  「嗡——!!!」

  整個校場,不,是整個「龍王寨」所在的山坳,仿佛都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並非真正的地動,而是一種源自更深層次、更加宏大的、規則的「共鳴」與「應和」!

  李長安瞳孔驟縮!在他的「感知」中,以「翻江龍」抬起的右手為中心,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磅礴、冰冷、沉重,仿佛匯聚了整條「怒龍江」某一段水域無盡歲月積澱的、水之「勢」與「力」的恐怖洪流,轟然降臨!那不是簡單的靈性外放,那是……「引動」!是「駕馭」!是身為這片水域「准主宰」的存在,對屬於自身「權柄」範疇內,那無所不在的、基礎「力量」的……直接調用!

  「翻江龍」周身,那原本只是隱隱波動的墨藍色靈性光暈,瞬間「亮」了起來!顏色深邃如最沉的夜海,光暈流轉,竟在其身後,隱約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蜿蜒磅礴的、仿佛大江虛影般的、頂天立地的恢弘景象!虛影之中,波濤洶湧,暗流激盪,散發出鎮壓一切、吞噬一切的、古老而威嚴的恐怖氣息!

  而他抬起的那隻右手,五指並未握拳,只是平平伸出,掌心向下,對著猛撲而來的「食屍鷲」,輕輕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萬噸江水從九天之上轟然砸落、卻又被強行約束在方寸之間的、令人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的悶響——

  「轟!!!」

  「食屍鷲」那勢若奔雷、腥風撲面的凌厲一爪,在距離「翻江龍」面門尚有數尺之遙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厚重無邊的、由「水」之「勢」凝聚而成的、絕對的「牆壁」!

  不,不是牆壁。是「浪」!是「濤」!是浩瀚江流凝聚而成的、碾壓一切的「大勢」!

  「噗——!」

  「食屍鷲」前沖的狂暴勢頭戛然而止!他口中猛地噴出一大股混雜著食物殘渣和內臟碎片的暗紅鮮血,肥胖如山的身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蘊含萬鈞之力的、江水凝聚的巨掌,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胸膛之上!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爆裂聲,如同炒豆子般,從「食屍鷲」的胸膛、手臂、甚至全身各處瘋狂響起!他那件厚實的、似乎摻雜了鐵片的皮甲,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向內凹陷、變形、炸裂!肥碩的皮肉如同波浪般劇烈抖動、變形,無數道細密的、如同被高壓水刀切割般的、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迸裂開來,鮮血混合著黃白的脂肪,如同噴泉般四處濺射!

  「呃啊——!!!」

  「食屍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到極致的慘嚎!他那雙小眼睛裡,之前的凶光、貪婪、挑釁,瞬間被無邊的驚駭、恐懼、和深入骨髓的劇痛所取代!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或後退的動作,整個人就如同一個被巨浪拍中的、破爛的皮球,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猛地倒飛出去!

  「砰!!!」

  沉重的悶響。「食屍鷲」那龐大的身軀,狠狠砸在了數十步開外、校場邊緣一塊突兀的、布滿青苔的巨型岩石上!巨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食屍鷲」嵌在石壁上,如同一個被打爛的、血肉模糊的、人形壁畫,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胸膛徹底塌陷下去,口中、鼻中、耳中,汩汩地向外冒著血沫和粉紅色的泡沫,顯然內臟已經一塌糊塗。只有那肥胖的身軀,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抽搐著,證明著這具身體尚未完全「死去」,但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一擊!

  僅僅是一擊!

  甚至連真正的「招式」都算不上,只是抬手,虛按。

  凶名赫赫、實力絕對能在九山中排進前三的「禿鷲嶺」大當家「食屍鷲」,便如同螻蟻般,被「翻江龍」那引動「江水之勢」的、輕描淡寫的一「按」,直接拍成了瀕死的爛肉!

  整個校場,死寂得如同墳墓。

  只有遠處「怒龍江」那永恆不休的、低沉咆哮的水流聲,以及山風穿過林隙的嗚咽,還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所有土匪,無論來自哪個山頭,無論之前心裡有著怎樣的盤算,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發自靈魂的顫慄!


  強!太強了!強得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這根本不是「人」能擁有的力量!這是……「神」罰!是「天」威!

  「白眼狼」臉上的陰森笑容早已僵死,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深深的恐懼與忌憚,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微不可察的半步。

  「座山雕」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臉上那強行維持的平靜,也隱隱有些動搖,眼底深處,那壓抑的屈辱與怒火,此刻更是被濃濃的、後怕的寒意所取代!他無比慶幸自己剛才的「低頭」!如果剛才下場的是他……下場絕不會比「食屍鷲」好多少,甚至更慘!

  「黃鼠狼」的旱菸袋早已從嘴邊滑落,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卻渾然不覺。「毒蛇」按在峨眉刺柄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卻僵硬得無法動彈分毫。疤面虎等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額頭上冷汗涔涔。

  李長安站在人群後,同樣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雖然早有預料「翻江龍」的實力遠超尋常土匪頭子,但這輕描淡寫、卻又摧枯拉朽的一擊,依舊超出了他的想像。那種引動天地自然偉力(江水之勢)、化為己用的「勢」,那種近乎「規則」層面的碾壓,讓他對「准俗神」乃至真正「俗神」的力量層次,有了更加直觀、也更加驚懼的認知。

  在這等力量面前,他之前那點「土匪」的兇悍、「戲法師」的詭詐,甚至那剛剛「畸變」、尚未成型的「氣箭」本能,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恐懼與震撼,如同冰水般淹沒他心神的剎那——

  體內,那幽藍色的、代表著「戲法師」行當的靈性燈火,卻仿佛被這外部強烈的、碾壓性的力量「刺激」,猛地、劇烈地搖曳、閃爍起來!並非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被「觸動」、被「啟發」、被「點燃」了某種更深層「靈感」的悸動!

  「障眼法」……「心理誤導」……「欺詐靈性」……

  一個個冰冷的、屬於「戲法師」本質的詞彙,如同黑暗中划過的、幽藍的閃電,在他那同樣被震撼得近乎空白的意識中,驟然亮起!

  「翻江龍」這一擊,強嗎?強得離譜,強得令人絕望。

  但……這驚天動地、摧枯拉朽的一擊,其真正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殺死「食屍鷲」這個挑釁的蠢貨嗎?

  不。

  是為了「演武」,是為了「立威」,是為了……「展示」!

  是將自身那已然觸及「神性」邊緣的、無可匹敵的、絕對的力量,以一種最直接、最暴力、也最具有「視覺衝擊力」和「心理壓迫力」的方式,「演」給在場的所有人看!「示」給所有心中可能還存有不服、僥倖、乃至野心的人看!

  這不是單純的殺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以絕對力量為道具的、「表演」!一場旨在徹底摧毀所有人反抗意志、確立自身至高無上權威的、「威懾戲法」!

  「食屍鷲」的挑釁,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這場「表演」中,一個恰到好處的、主動跳出來的、「配角」甚至「道具」!他用他的愚蠢、蠻橫和生命,完美地襯托出了「主角」(翻江龍)的強大與不可抗拒!

  而「座山雕」之前的「低頭」,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更高級的「表演」與「生存戲法」?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硬抗是死,低頭或許能活,甚至能謀得一線轉圜之機。「座山雕」選擇了後者,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完成了一次對自身和黑風寨的「欺詐性」保護。

  力量,是根本。但如何「運用」力量,如何「展示」力量,如何用力量去「影響」和「操縱」他人的認知、情緒、乃至行為……這,或許正是「戲法師」這條道路,在更高層次、更危險境地下,所能觸及的、更深邃的「奧秘」!

  「翻江龍」用力量「演」了一場碾壓的「戲」,震懾了所有人。

  「座山雕」用低頭「演」了一場臣服的「戲」,保全了自身。

  那麼,在這即將被「翻江龍」的意志和力量所籠罩的「九山盟」中,在這各方勢力錯綜複雜、弱肉強食的舞台上,他李長安,這隻僥倖從「天尊」注視下逃脫、體內充斥著各種污染與隱患、卻又意外點醒了「戲法師」之道的「蟲子」,又該如何去「演」?如何去「欺詐」?如何去利用這「欺詐」的靈性,在這絕對的強者與混亂的夾縫中,找到屬於自己那……微不足道,卻又必須去爭的……一線生機與變數?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幽藍的火焰,瞬間驅散了部分因絕對力量碾壓帶來的冰冷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專注於「計算」與「可能性」的、奇異的「清醒」。

  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濕的空氣。胸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傳來一陣滯澀的、被無形水汽「壓迫」的輕微痛感,但也隱隱傳來一絲……仿佛對那浩瀚「水」之力量,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介於「排斥」與「吸引」之間的、難以言喻的「感應」。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老村長的、刻畫著邪異符文的皮子,也仿佛被「翻江龍」身上那濃郁的、接近「神性」的水汽所刺激,傳來一陣更加清晰的、冰冷的悸動,仿佛其中蘊含的某種邪異「信息」,與這「水」之力量,產生了某種隱晦的……「共鳴」或「對抗」?

  李長安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中那驟然變得幽深難測的光芒。

  台上,「翻江龍」緩緩收回了那隻仿佛蘊含著江河之重的手掌,臉上那漠然的表情,重新被那「和煦」的、仿佛鄉間老員外般的笑容所取代。他看都沒看遠處岩石上那灘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食屍鷲」,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擾人的蒼蠅。

  他目光再次掃過台下噤若寒蟬、面無人色的眾匪,溫潤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卻又隱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鷲兄……性子急了些。拳腳無眼,龍三一時失手,還望諸位……海涵。」

  「那麼,關於這『盟主』之事……」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校場東側,那臉色慘白、身體微微僵硬的「白眼狼」。

  「青狼崖的狼兄,不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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