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 九山會盟
黑風寨，聚義堂。
說是「堂」，其實不過是一間比尋常窩棚略大、略「規整」些的石木結構棚屋。四壁是用稍顯方正些的粗石和著泥灰壘砌，頂上覆蓋著厚厚幾層防水、防箭的獸皮和茅草。屋內光線昏暗，全靠牆壁上鑿出的幾個不規則孔洞透進天光，以及正中地面上一個用石塊圍起的、燃燒著濕柴、冒著濃煙、發出「噼啪」爆響的大火堆提供照明和些許暖意。濃煙大部分順著棚頂預留的縫隙飄出，但依舊有不少盤旋在屋內，混合著長久不散的汗味、體臭、劣質酒氣、血腥氣、以及某種陳年油脂和腐敗物的混合氣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土匪」的獨特「廳堂」氛圍。
堂內陳設簡陋到近乎野蠻。正對大門的最里側，用幾塊相對平整的大青石壘了個簡陋的「台子」，上面鋪著一張磨損嚴重、沾滿污漬的虎皮（也可能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皮），算是「主位」。此刻，上面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人。
此人便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座山雕」。
他年約四旬上下，身形並不像疤面虎那般魁梧如山，反而顯得有些精悍瘦削，但骨架粗大，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沉凝氣勢。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卻異常整潔的深灰色舊布袍，外罩一件半舊的、似乎是用某種猛獸皮革鞣製的坎肩。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在頭頂挽了個髻，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固定。面容瘦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濃煙和昏暗，看進人心底最深處。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尋常土匪的粗野，多了幾分陰沉和……難以捉摸。
此刻，這位大當家「座山雕」，臉色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一手搭在鋪著虎皮的「扶手」（一塊光滑的圓石）上，另一隻手，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張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顏色暗黃、仿佛是用某種粗糙樹皮或劣質草紙製成、上面用炭條或某種暗紅色顏料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紙」，眼神冰冷地盯著，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心情極不愉快。
「聚義堂」內，此刻或站或坐或蹲，聚集了大約三四十號人。除了在外面值守、巡邏的嘍囉，黑風寨但凡能叫得上名號、有點地位的頭目、小頭目，以及像李長安這樣新近「立功」、表現扎眼的「新人」，都被召集了過來。將這本就不大的棚屋擠得滿滿當當，空氣更加污濁悶熱。
疤面虎、瘦猴、鐵頭等人都在，身上大多帶著剛從苦水村廝殺回來的新鮮傷痕和血污，臉上也殘留著劫掠得手後的興奮與疲憊，但此刻都被大當家那難看的臉色和壓抑的氣氛所影響，一個個或站得筆直，或低頭垂目，不敢大聲喧譁，只敢用眼神互相交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李長安站在人群靠後的角落，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將自己儘量隱藏在跳躍火光投射出的陰影之中。他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些的、從某個死去的土匪身上扒下來的、同樣打著補丁的舊布衣，外面套著那件半舊的皮甲。左肩和大腿的傷口被厚實布條緊緊包裹，肋下那處新傷更是被他用多層布條和「鬼婆」給的、氣味更加刺鼻的黑色藥膏死死封住，外面又穿了件略寬鬆的外袍遮掩，從外表看，除了臉色依舊有些失血後的蒼白，行動間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並無太多異常。
但他體內，那兩片剛剛經歷了「畸變」的雙肺，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更加深沉、滯澀、又隱隱帶著一絲冰冷「力量」感的奇異觸覺。吞服那小半塊「千葉糕」後帶來的、對「新肺」的短暫「滋養」與「安撫」感正在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的、仿佛器官本身「渴望」更多那種邪異能量的、微弱的「躁動」，以及隨之而來的、體內各種「污染」與「雜質」彼此糾纏、隱隱以「新肺」為某種「節點」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平衡」感。
他低垂著眼瞼，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鷹隼，透過人群的縫隙，觀察著「主位」上的大當家「座山雕」，觀察著他手中那張暗黃色的「紙」，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也觀察著堂內其他大小頭目的反應。
「都到齊了？」
「座山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質感，瞬間壓下了堂內所有細微的雜音。他將手中那張暗黃色的「紙」，隨意地扔在了面前虎皮前的、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
「看看這個。」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望海山，『翻江龍』那老泥鰍，派人送來的。」
望海山？翻江龍？
這兩個名字，李長安最近有所耳聞。望海山是蒼莽山脈另一側、靠近一條名為「怒龍江」的大河支流的一片山頭，地勢險要，水陸交錯，據說比黑風寨這邊更加「富庶」，但也更加混亂。而「翻江龍」，則是盤踞在望海山一帶、最大一股土匪綹子的頭子，據說手下有近兩百號悍匪，而且精通水性，在「怒龍江」沿岸的劫掠無往不利，凶名赫赫，是方圓數百里內，能跟黑風寨「座山雕」掰掰腕子的少數幾個大土匪頭子之一。
「翻江龍」給「座山雕」送東西？還是用這種粗劣的「紙」？看大當家那臉色，絕不是什麼好事。
疤面虎性子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瓮聲瓮氣地問道：「大當家，那老泥鰍又憋什麼壞水了？是不是想搶咱們『苦水村』這筆買賣？」
「苦水村」的「千葉糕」雖然邪門，但效果確實讓嘗過鮮的土匪們念念不忘，是一筆不小的「橫財」，也難怪疤面虎第一時間想到這個。
「座山雕」冷冷地瞥了疤面虎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張紙：「自己看。」
離得近的幾個頭目，包括疤面虎，都湊上前，眯著眼，借著火光，費力地辨認著那炭條或血字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內容。李長安站在後面，看不太清具體字跡，但他注意到，那暗黃色的「紙」材質似乎有些特殊，並非尋常樹皮草紙，邊緣參差不齊，更像是……某種經過粗略鞣製、硝制的、極薄的人皮？這個念頭讓他眼神微冷。
「……茲以血為盟，以刀為誓……邀約蒼莽九山，各路英雄豪傑……於下月十五，月圓之夜，齊聚我望海山『龍王寨』……共商大計，推舉盟主，整合九山之力，同進同退，共抗外侮（指官府、強大筒子樓、乃至可能出現的、更強勢力的壓迫），同享富貴……凡與會者，即為盟友，共享盟約庇護及情報、物資……凡不至者……視為自絕於九山同道，他日兵鋒所向，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個識得幾個字、在寨子裡兼任「帳房」（其實就是管點破爛物資）的瘦小老頭，磕磕巴巴地念出了紙上的內容。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堂內，卻異常清晰。
念完之後，整個「聚義堂」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盟主？！他『翻江龍』想當九山盟主？！」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咱們大當家去『會盟』？還『推舉盟主』？我看他就是想當這個『盟主』，把咱們都收編了！」
「整合九山之力？說得好聽！還不是想吞併咱們，讓他『望海山』一家獨大！」
「同享富貴？共享情報物資？騙鬼呢！真要有好處，他『翻江龍』捨得拿出來分？」
「凡不至者，視為自絕於同道，兵鋒所向……媽的！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他『翻江龍』想對咱們黑風寨動手？！」
憤怒的咆哮、惡毒的咒罵、難以置信的質疑、以及深沉的憂慮，瞬間充斥了整個棚屋。大部分土匪頭目，尤其是像疤面虎、鐵頭這樣桀驁不馴、習慣了自家寨子逍遙自在的悍匪，對這所謂的「會盟」和「推舉盟主」表現出了極大的反感和強烈的敵意。在他們看來，這分明是「翻江龍」野心膨脹，想藉機吞併周邊勢力，黑風寨若是去了，就是自投羅網，任人宰割；若是不去，就等於公然撕破臉，給了對方聯合其他山頭、甚至親自上門「討伐」的藉口。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立刻反對。
「吵什麼吵！」一個坐在「座山雕」下首左側、一直眯著眼睛、抽著旱菸袋的、五十來歲、麵皮焦黃、留著幾縷山羊鬍的老者，用菸袋鍋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石墩，聲音嘶啞地開口。他是寨子裡的「三當家」，諢號「黃鼠狼」，心思最是活絡狡猾，掌管著寨子對外「交涉」和「情報」事宜。
「翻江龍」這手，是陽謀。不去，就是公然不給面子，還可能被扣上「破壞九山團結」、「心懷異志」的帽子，將來他真拉攏了其他幾座山頭，第一個要收拾的，可能就是咱們。去了……雖然風險大，但也不是全無機會。」
「三當家，你啥意思？難道真讓大當家去那『龍王寨』，看『翻江龍』的臉色，聽他擺布？」疤面虎瞪著眼睛，不服道。
「黃鼠狼」吧嗒了一口旱菸，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閃爍著精光：「擺布？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那個牙口。咱們黑風寨，在蒼莽山也不是吃素的。他『翻江龍』想當盟主，其他山頭就都服氣？『青狼崖』的『白眼狼』，『禿鷲嶺』的『食屍鷲』，哪個是好相與的？這『會盟』，未必就是他『翻江龍』的一言堂。咱們去，是表明態度，是去摸清虛實，是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拉攏了，又有多少人，是跟咱們一樣，心裡不痛快的。」
他頓了頓，看向主位上面沉似水的「座山雕」：「大當家，依我看，這『龍王寨』，恐怕還真得去一趟。但怎麼去，帶多少人，去了之後怎麼說，怎麼做，得好好合計。絕不能弱了咱們黑風寨的名頭，也不能真著了他的道。」
「三當家說得在理。」另一個坐在右側、身形乾瘦、眼神陰鷙、腰間挎著一對分水峨眉刺的漢子，陰惻惻地開口道，「咱們可以多帶些好手，以防不測。去了之後，見機行事。他『翻江龍』要是真敢耍花樣，咱們也不是泥捏的。大不了，攪他個天翻地覆！」
這是寨子裡掌管刑罰和「暗活兒」的「四當家」，諢號「毒蛇」，下手最是狠辣無情。
堂內再次陷入了爭吵。主戰派和主張謹慎參會、見機行事派，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有人拍桌子瞪眼，有人陰聲怪氣，有人則沉默不語，目光閃爍，顯然各有各的算計。
李長安自始至終，都沉默地站在角落陰影里，冷眼旁觀。他能感覺到，這場爭吵的核心，並非簡單的「去」或「不去」，而是關乎黑風寨未來的生存策略，以及在蒼莽山這片混亂之地中，如何定位自身。
「座山雕」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虎皮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蒼鷹，緩緩掃視著堂下每一個人的面孔，聽著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
當爭吵聲稍微低落一些時，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
「都吵夠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翻江龍」的野心，昭然若揭。這『會盟』，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座山雕」緩緩說道，目光如刀，「但我黑風寨，也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軟柿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鼠狼」和「毒蛇」：「三當家、四當家說得對，這『龍王寨』，要去。不去，顯得咱們怕了，也堵死了以後的路。但怎麼去……」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爭吵的眾人，落在了人群最後方、陰影中的李長安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李長安心頭微微一凜，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迎向「座山雕」的目光。
「這次『苦水村』的活兒，幹得不錯。」「座山雕」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尤其是你，新來的，叫……王富貴是吧？疤面虎跟老子說了，夠狠，夠機靈，也夠……『有意思』。」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堂內眾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落在了李長安身上，眼神各異，有審視，有好奇，有嫉妒，也有不屑。
「下月十五，『龍王寨』。」「座山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下，聲音斬釘截鐵，「老子親自去。三當家、四當家，還有……疤面虎，你挑幾個得力的弟兄跟著。另外……」
他再次看向李長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這個新來的小子，也帶上。」
「讓『翻江龍』那老泥鰍，還有九山那些個牛鬼蛇神都瞧瞧，咱們黑風寨，如今也是人才輩出。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指手畫腳的。」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
李長安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自己身上。有「座山雕」那深不可測的審視，有「黃鼠狼」饒有興味的打量，有「毒蛇」陰冷的窺探，有疤面虎驚訝中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興奮，也有其他大小頭目不加掩飾的嫉妒、懷疑和……隱隱的敵意。
「龍王寨」……九山會盟……
這潭水，看來比「苦水村」那血腥的泥沼，還要更深，更渾，也更……危險。
但他沒有選擇，也不能退縮。
迎著「座山雕」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李長安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點冰冷的、幽邃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是，大當家。」他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說道。
望海山，「龍王寨」。
此地位於蒼莽山脈東麓，背靠巍峨陡峭、雲霧繚繞的「望海」主峰，面朝一條水勢浩蕩、波濤洶湧、名為「怒龍江」的大河支流。山與水在此地交匯，形成了一片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兼有山林之險與水路之便的天然「寶地」。「龍王寨」便盤踞在這山水夾縫之間，依山而建，臨水而踞，寨牆多用巨大的圓木和從江邊搬運來的、帶著水鏽痕跡的青色巨石壘砌，高大厚實，遠超黑風寨那種簡陋的窩棚石牆。牆頭插著各色破爛旗幟，在裹挾著水汽的、濕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牆後搭建著不少瞭望的木樓和箭塔，戒備森嚴。
寨門前，一片相對開闊的、用碎石和夯土粗略平整過的「校場」上，此刻已是「高朋滿座」，喧囂鼎沸。
蒼莽九山，有名有號、能稱得上「一股勢力」的土匪綹子，並非真有九家，這「九」乃是虛指，但今日到場的，粗粗看去，竟也有大小七八家之多，各自占據了校場一片區域，涇渭分明。每家帶來的隨從護衛，少則十幾人，多則三四十，加上「龍王寨」本身負責警戒、接待的嘍囉，這校場上竟匯聚了不下三四百號人！個個剽悍，人人帶刀，各種奇形怪狀的兵刃、皮甲、乃至簡易的弓弩在晦暗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空氣中，混雜了汗水、體臭、劣質酒氣、馬糞味、江風水腥，以及一種更加濃郁的、數百名亡命之徒匯聚一堂時自然散發出的、充滿了暴戾、貪婪、警惕與野心的、無形的「煞氣」場，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黑風寨一行人，在「座山雕」的帶領下，於校場西側一片相對乾燥、背靠山壁的位置落腳。「座山雕」一身整潔舊袍，神色平靜，負手而立，銳利的目光緩緩掃視著場中各方勢力，臉上看不出喜怒。「黃鼠狼」叼著旱菸袋，眯著眼，也在暗暗觀察。「毒蛇」則抱著雙臂，眼神陰冷地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土匪頭子面孔，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峨眉刺柄上。疤面虎帶著包括李長安在內的七八個精悍土匪，呈半圓形拱衛在外，一個個挺胸凸肚，手握刀柄，眼神兇狠地回敬著來自其他方向的不善目光，努力維持著黑風寨的「氣勢」。
李長安站在疤面虎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將自己隱藏在幾名身形更高大的土匪之後，但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卻透過人群的縫隙，如同最冷靜的掃描儀，將整個「會盟」現場的一切細節，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青狼崖」的「白眼狼」，一個身形高瘦、臉色慘白、眼珠泛著不正常灰白色的中年漢子，帶著一群眼神同樣透著股邪性和殘忍的土匪，蹲在校場東北角，正用幾塊石頭在地上擺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向「龍王寨」方向，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容陰森。
他看到了「禿鷲嶺」的「食屍鷲」，一個體型肥胖、光頭上紋著猙獰禿鷲圖案、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各種獸骨和人骨磨製的小飾品的巨漢，正坐在一張嘍囉搬來的、鋪著獸皮的「大椅」上，一手抓著一大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還帶著血絲的烤肉，一手拎著個酒囊，大口吃喝，對周圍投來的目光渾不在意，只有那雙小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如同真正食腐猛禽般的、冰冷而貪婪的光芒，顯示出其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粗豪無腦。
還有其他幾股勢力，或坐或站，有的彼此低聲交談，眼神閃爍；有的獨自閉目養神，氣息沉凝；有的則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肌肉和兇悍，對著其他山頭的人齜牙咧嘴，挑釁意味十足。
整個校場，看似「聚義」，實則暗流洶湧，彼此提防，如同一群被迫暫時聚在一起的、飢餓而危險的猛獸，隨時可能因為一點火星就炸開，互相撕咬。
但李長安的目光，只在其他山頭勢力上短暫停留，便不由自主地，被「龍王寨」寨門方向，那個緩步走出的身影，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人，正是此次「會盟」的發起者，望海山「龍王寨」大當家——「翻江龍」！
與「座山雕」的沉凝精悍、「白眼狼」的陰森邪氣、「食屍鷲」的粗野凶蠻都不同。「翻江龍」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並不特別高大，甚至有些「富態」，麵皮白淨，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長髯，頭戴一頂不知是什麼皮質、鑲著顆暗淡玉石的「員外巾」，身穿一襲用料頗為考究、但樣式故意做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靛藍色綢緞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繡著模糊雲水紋的玄色比甲。手中還把玩著一對油光水滑的、似乎是某種水獸牙齒磨製的、小巧玲瓏的「鐵膽」，轉動時發出「咯啦咯啦」的、帶著奇特韻律的輕響。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和煦」的、仿佛鄉間老員外般的笑容，緩步走到校場中央一處臨時搭起的、約莫半人高、鋪著紅色（顏色已有些暗淡褪色）毛氈的簡易「木台」之上。身後，跟著兩個沉默寡言、但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內斂的貼身護衛，以及一個捧著個托盤、上面放著酒壺酒杯的嘍囉。
單看外表，這位「翻江龍」大當家，更像是個退隱山林、略有家資的土財主，或是某個落魄的、講究體面的前朝遺老，與周圍那些滿臉橫肉、渾身煞氣的土匪頭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
當李長安的目光，真正「落」在「翻江龍」身上，尤其是當他試圖調動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去「感知」和「觀察」這位「地主」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沉重的「壓力」與「異樣感」，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撲面而來！
在他的「感知」中（或許是因為「戲法師」靈性對「異常」和「偽裝」的敏銳，也或許是因為他體內那混雜了多種「污染」的靈性，對某種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感應），「翻江龍」那看似「和煦」、「富態」的表象之下，隱藏著的，是一團龐大、凝實、充滿了「水」之奔騰、浩蕩、暴戾、綿長，又隱隱帶著一絲「神性」威嚴與冰冷的、恐怖的靈性能量聚合體！
這能量，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將一切光線都吸入其中的、近乎純黑的「墨藍色」！它並非靜止，而是在「翻江龍」的體內，以一種宏大而規律的、仿佛潮汐漲落般的「韻律」，緩緩流轉、奔涌、呼吸！每一次「呼吸」，都隱隱與不遠處那滔滔不絕的「怒龍江」的水流聲，產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層次的「共鳴」！
更讓李長安心頭凜然的是，在這團墨藍色、浩蕩如江海般的靈性能量「場」的外圍，竟隱隱有極其淡薄、卻又真實不虛的、灰白色的、帶著水汽與淡淡香火氣息的、絲絲縷縷的「煙氣」或「光暈」，從「翻江龍」的頭頂、雙肩，甚至周身毛孔，極其緩慢地、持續不斷地、散發出來，又與周圍空氣中濃郁的水汽，以及那冥冥中、仿佛來自「怒龍江」本身的、某種宏大的、無形的「意志」或「規則」，隱隱相連、交織、共鳴！
這……這絕不是普通的、入了「行當」的土匪靈性！
這分明是……已經開始嘗試凝聚、接引、乃至……初步「融合」某種天地自然偉力（怒龍江的水脈之力），並隱隱觸及了「香火」、「信仰」、「權柄」邊緣的……徵兆！
是「俗神」之路！而且，絕非「掃塵翁」麾下「散水嫗」、「奪財爺」那種受封賜予、規則束縛的「從神」，更像是要憑藉自身對「水」（尤其是「怒龍江」這段水域）的深刻理解、長期掌控、以及某種血祭或儀式，強行凝聚、竊取、乃至自封為這段水域的……「水神」或「江主」！
「翻江龍」……他不僅僅滿足於做一個橫行水陸的土匪頭子。他的野心，是成為這「怒龍江」一段水域的、真正的、掌控一方水土生靈的……「神靈」！
而這所謂的「九山會盟」，推舉「盟主」……恐怕只是他這龐大野心計劃中的，第一步！
借「盟主」之名，整合蒼莽九山土匪勢力，獲取足夠的人力、血食、資源，以及……「信仰」的「基數」與「錨點」！然後，或是以盟主身份，強行在九山範圍內推行對他的「祭祀」，收集香火；或是利用盟主權威，發動對其他不服從勢力（比如某些頑固的筒子樓、或者不聽話的山寨）的征討，以戰養戰，以血祭加速「神性」凝聚；甚至，可能最終目標，是以這整合後的九山土匪勢力為根基，在這蒼莽山與怒龍江交界處，建立起一座屬於他的、真正的、帶有「神國」雛形的……「山城」或「水寨」，徹底割據一方，成就「俗神」！
這個推測，讓李長安心底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相比「掃塵翁」那種早已成型、規則森嚴的「俗神」體系，「翻江龍」這種正在「凝聚」、充滿了野性、掠奪性和不確定性的「准俗神」，或許更加危險，也更加……不可預測！
「諸位！安靜！」
就在李長安心念電轉，震驚於「翻江龍」那隱而不發的恐怖底蘊與驚人野心時，木台上的「翻江龍」開口了。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文人般的溫潤，但奇異的是，這聲音卻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清晰地穿透了校場上數百人的嘈雜喧譁，穩穩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隱隱引起了胸腔的共鳴。
校場上的喧囂，瞬間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木台之上。
「翻江龍」臉上那「和煦」的笑容不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各方勢力，尤其在「座山雕」、「白眼狼」、「食屍鷲」等幾個實力最強的山頭當家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抱了抱拳，朗聲道：
「今日，蒼莽九山，各路英雄好漢，能賞臉光臨我這小小的『龍王寨』，實在是蓬蓽生輝，龍三（他自稱）臉上有光！諸位遠來辛苦，龍三這裡，先行謝過了！」
說罷，他微微躬身。身後嘍囉立刻將托盤上的酒壺酒杯斟滿。
「翻江龍」端起一杯酒，舉向眾人：「這第一杯酒，龍三敬天地，敬這蒼莽山、怒龍江，給了咱們弟兄們一塊安身立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寶地！也敬在座的各位，都是刀頭舔血、重義輕生的真好漢！」
他仰頭，一飲而盡。台下響起一些稀稀拉拉的、捧場的叫好和飲酒聲，但更多人只是冷眼旁觀。
「這第二杯酒，」「翻江龍」又端起一杯，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多了一絲「凝重」，「敬的是時局！如今這世道，官府雖亂，但虎威猶在；那些筒子樓，一個個固若金湯，視咱們如眼中釘、肉中刺；更有外面那些不知所謂的『神神鬼鬼』，把手伸得越來越長！咱們九山兄弟，若再像以往那樣，各自為戰，甚至互相傾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逐個擊破，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說得直白，也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隱憂。台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臉色都凝重起來。
「所以，龍三今日，厚顏發起此次『會盟』！」「翻江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激昂的、煽動性的力量，「不為別的，只為給咱們九山兄弟，謀一條活路，爭一個前程！」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電，再次掃視全場：「龍三提議，藉此良機，咱們九山兄弟，歃血為盟，結為兄弟！推舉出一位德才兼備、能服眾的『盟主』！從此以後，九山一體，同進同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整合人力物力，共享情報資源，共同抵禦外敵，開拓財路！讓咱們蒼莽九山弟兄的名號，響徹這方圓千里！讓那些官老爺、筒子樓里的縮頭烏龜、還有外來的牛鬼蛇神，聽到咱們的名字，就嚇得尿褲子！」
「屆時，咱們不再是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流寇土匪！咱們是這蒼莽山、怒龍江真正的主人！是能決定自己命運、掌握自己富貴的……豪強！」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誘惑力。尤其對於那些中小規模、朝不保夕的山寨頭目而言，若能加入一個強大的聯盟，獲得庇護和資源共享，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台下頓時響起更加熱烈的議論聲，不少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座山雕」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黃鼠狼」吧嗒著旱菸，煙霧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毒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白眼狼」舔了舔嘴唇，灰白的眼珠轉動。「食屍鷲」則狠狠撕下一塊肉，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李長安站在人群後，冷眼看著「翻江龍」的表演，心中那冰冷的警惕，卻攀升到了頂點。
畫餅，許願，描繪美好藍圖……這是聚攏人心、樹立權威的標準手段。而「翻江龍」那身隱而不發、卻浩瀚如江海的「准神性」靈性，就是他最大的底氣，也是他實現這「藍圖」的、最恐怖的工具。
「盟主」之位，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真正的戲肉，恐怕是在「盟主」選出之後，這位「翻江龍」大當家，會提出怎樣的、具體的「盟約」條款，以及……他會如何利用這「盟主」的權柄，去推動他那「凝聚水神、建山城、成俗神」的、更加龐大而危險的計劃。
而他們黑風寨，以及他自己，在這即將掀起的、更大的風暴中，又該如何自處？
李長安的目光，再次投向木台上，那位笑容「和煦」、卻仿佛與身後滔滔江水融為一體的「翻江龍」。
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似乎也因為感應到了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本源」的水屬性力量（怒龍江的水脈之力）的壓迫與「吸引」，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而「悸動」的感覺。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老村長的、刻畫著邪異符文的皮子，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發燙。
這場「會盟」，果然如他所料，水深得很。
也危險得很。
說是「堂」，其實不過是一間比尋常窩棚略大、略「規整」些的石木結構棚屋。四壁是用稍顯方正些的粗石和著泥灰壘砌，頂上覆蓋著厚厚幾層防水、防箭的獸皮和茅草。屋內光線昏暗，全靠牆壁上鑿出的幾個不規則孔洞透進天光，以及正中地面上一個用石塊圍起的、燃燒著濕柴、冒著濃煙、發出「噼啪」爆響的大火堆提供照明和些許暖意。濃煙大部分順著棚頂預留的縫隙飄出，但依舊有不少盤旋在屋內，混合著長久不散的汗味、體臭、劣質酒氣、血腥氣、以及某種陳年油脂和腐敗物的混合氣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土匪」的獨特「廳堂」氛圍。
堂內陳設簡陋到近乎野蠻。正對大門的最里側，用幾塊相對平整的大青石壘了個簡陋的「台子」，上面鋪著一張磨損嚴重、沾滿污漬的虎皮（也可能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皮），算是「主位」。此刻，上面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人。
此人便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座山雕」。
他年約四旬上下，身形並不像疤面虎那般魁梧如山，反而顯得有些精悍瘦削，但骨架粗大，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沉凝氣勢。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卻異常整潔的深灰色舊布袍，外罩一件半舊的、似乎是用某種猛獸皮革鞣製的坎肩。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在頭頂挽了個髻，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固定。面容瘦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濃煙和昏暗，看進人心底最深處。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尋常土匪的粗野，多了幾分陰沉和……難以捉摸。
此刻，這位大當家「座山雕」，臉色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一手搭在鋪著虎皮的「扶手」（一塊光滑的圓石）上，另一隻手，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張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顏色暗黃、仿佛是用某種粗糙樹皮或劣質草紙製成、上面用炭條或某種暗紅色顏料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紙」，眼神冰冷地盯著，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心情極不愉快。
「聚義堂」內，此刻或站或坐或蹲，聚集了大約三四十號人。除了在外面值守、巡邏的嘍囉，黑風寨但凡能叫得上名號、有點地位的頭目、小頭目，以及像李長安這樣新近「立功」、表現扎眼的「新人」，都被召集了過來。將這本就不大的棚屋擠得滿滿當當，空氣更加污濁悶熱。
疤面虎、瘦猴、鐵頭等人都在，身上大多帶著剛從苦水村廝殺回來的新鮮傷痕和血污，臉上也殘留著劫掠得手後的興奮與疲憊，但此刻都被大當家那難看的臉色和壓抑的氣氛所影響，一個個或站得筆直，或低頭垂目，不敢大聲喧譁，只敢用眼神互相交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李長安站在人群靠後的角落，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將自己儘量隱藏在跳躍火光投射出的陰影之中。他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些的、從某個死去的土匪身上扒下來的、同樣打著補丁的舊布衣，外面套著那件半舊的皮甲。左肩和大腿的傷口被厚實布條緊緊包裹，肋下那處新傷更是被他用多層布條和「鬼婆」給的、氣味更加刺鼻的黑色藥膏死死封住，外面又穿了件略寬鬆的外袍遮掩，從外表看，除了臉色依舊有些失血後的蒼白，行動間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並無太多異常。
但他體內，那兩片剛剛經歷了「畸變」的雙肺，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更加深沉、滯澀、又隱隱帶著一絲冰冷「力量」感的奇異觸覺。吞服那小半塊「千葉糕」後帶來的、對「新肺」的短暫「滋養」與「安撫」感正在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的、仿佛器官本身「渴望」更多那種邪異能量的、微弱的「躁動」，以及隨之而來的、體內各種「污染」與「雜質」彼此糾纏、隱隱以「新肺」為某種「節點」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平衡」感。
他低垂著眼瞼，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鷹隼，透過人群的縫隙，觀察著「主位」上的大當家「座山雕」，觀察著他手中那張暗黃色的「紙」，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也觀察著堂內其他大小頭目的反應。
「都到齊了？」
「座山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質感，瞬間壓下了堂內所有細微的雜音。他將手中那張暗黃色的「紙」，隨意地扔在了面前虎皮前的、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
「看看這個。」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望海山，『翻江龍』那老泥鰍，派人送來的。」
望海山？翻江龍？
這兩個名字，李長安最近有所耳聞。望海山是蒼莽山脈另一側、靠近一條名為「怒龍江」的大河支流的一片山頭，地勢險要，水陸交錯，據說比黑風寨這邊更加「富庶」，但也更加混亂。而「翻江龍」，則是盤踞在望海山一帶、最大一股土匪綹子的頭子，據說手下有近兩百號悍匪，而且精通水性，在「怒龍江」沿岸的劫掠無往不利，凶名赫赫，是方圓數百里內，能跟黑風寨「座山雕」掰掰腕子的少數幾個大土匪頭子之一。
「翻江龍」給「座山雕」送東西？還是用這種粗劣的「紙」？看大當家那臉色，絕不是什麼好事。
疤面虎性子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瓮聲瓮氣地問道：「大當家，那老泥鰍又憋什麼壞水了？是不是想搶咱們『苦水村』這筆買賣？」
「苦水村」的「千葉糕」雖然邪門，但效果確實讓嘗過鮮的土匪們念念不忘，是一筆不小的「橫財」，也難怪疤面虎第一時間想到這個。
「座山雕」冷冷地瞥了疤面虎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張紙：「自己看。」
離得近的幾個頭目，包括疤面虎，都湊上前，眯著眼，借著火光，費力地辨認著那炭條或血字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內容。李長安站在後面，看不太清具體字跡，但他注意到，那暗黃色的「紙」材質似乎有些特殊，並非尋常樹皮草紙，邊緣參差不齊，更像是……某種經過粗略鞣製、硝制的、極薄的人皮？這個念頭讓他眼神微冷。
「……茲以血為盟，以刀為誓……邀約蒼莽九山，各路英雄豪傑……於下月十五，月圓之夜，齊聚我望海山『龍王寨』……共商大計，推舉盟主，整合九山之力，同進同退，共抗外侮（指官府、強大筒子樓、乃至可能出現的、更強勢力的壓迫），同享富貴……凡與會者，即為盟友，共享盟約庇護及情報、物資……凡不至者……視為自絕於九山同道，他日兵鋒所向，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個識得幾個字、在寨子裡兼任「帳房」（其實就是管點破爛物資）的瘦小老頭，磕磕巴巴地念出了紙上的內容。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堂內，卻異常清晰。
念完之後，整個「聚義堂」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盟主？！他『翻江龍』想當九山盟主？！」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咱們大當家去『會盟』？還『推舉盟主』？我看他就是想當這個『盟主』，把咱們都收編了！」
「整合九山之力？說得好聽！還不是想吞併咱們，讓他『望海山』一家獨大！」
「同享富貴？共享情報物資？騙鬼呢！真要有好處，他『翻江龍』捨得拿出來分？」
「凡不至者，視為自絕於同道，兵鋒所向……媽的！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他『翻江龍』想對咱們黑風寨動手？！」
憤怒的咆哮、惡毒的咒罵、難以置信的質疑、以及深沉的憂慮，瞬間充斥了整個棚屋。大部分土匪頭目，尤其是像疤面虎、鐵頭這樣桀驁不馴、習慣了自家寨子逍遙自在的悍匪，對這所謂的「會盟」和「推舉盟主」表現出了極大的反感和強烈的敵意。在他們看來，這分明是「翻江龍」野心膨脹，想藉機吞併周邊勢力，黑風寨若是去了，就是自投羅網，任人宰割；若是不去，就等於公然撕破臉，給了對方聯合其他山頭、甚至親自上門「討伐」的藉口。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立刻反對。
「吵什麼吵！」一個坐在「座山雕」下首左側、一直眯著眼睛、抽著旱菸袋的、五十來歲、麵皮焦黃、留著幾縷山羊鬍的老者，用菸袋鍋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石墩，聲音嘶啞地開口。他是寨子裡的「三當家」，諢號「黃鼠狼」，心思最是活絡狡猾，掌管著寨子對外「交涉」和「情報」事宜。
「翻江龍」這手，是陽謀。不去，就是公然不給面子，還可能被扣上「破壞九山團結」、「心懷異志」的帽子，將來他真拉攏了其他幾座山頭，第一個要收拾的，可能就是咱們。去了……雖然風險大，但也不是全無機會。」
「三當家，你啥意思？難道真讓大當家去那『龍王寨』，看『翻江龍』的臉色，聽他擺布？」疤面虎瞪著眼睛，不服道。
「黃鼠狼」吧嗒了一口旱菸，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閃爍著精光：「擺布？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那個牙口。咱們黑風寨，在蒼莽山也不是吃素的。他『翻江龍』想當盟主，其他山頭就都服氣？『青狼崖』的『白眼狼』，『禿鷲嶺』的『食屍鷲』，哪個是好相與的？這『會盟』，未必就是他『翻江龍』的一言堂。咱們去，是表明態度，是去摸清虛實，是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拉攏了，又有多少人，是跟咱們一樣，心裡不痛快的。」
他頓了頓，看向主位上面沉似水的「座山雕」：「大當家，依我看，這『龍王寨』，恐怕還真得去一趟。但怎麼去，帶多少人，去了之後怎麼說，怎麼做，得好好合計。絕不能弱了咱們黑風寨的名頭，也不能真著了他的道。」
「三當家說得在理。」另一個坐在右側、身形乾瘦、眼神陰鷙、腰間挎著一對分水峨眉刺的漢子，陰惻惻地開口道，「咱們可以多帶些好手，以防不測。去了之後，見機行事。他『翻江龍』要是真敢耍花樣，咱們也不是泥捏的。大不了，攪他個天翻地覆！」
這是寨子裡掌管刑罰和「暗活兒」的「四當家」，諢號「毒蛇」，下手最是狠辣無情。
堂內再次陷入了爭吵。主戰派和主張謹慎參會、見機行事派，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有人拍桌子瞪眼，有人陰聲怪氣，有人則沉默不語，目光閃爍，顯然各有各的算計。
李長安自始至終，都沉默地站在角落陰影里，冷眼旁觀。他能感覺到，這場爭吵的核心，並非簡單的「去」或「不去」，而是關乎黑風寨未來的生存策略，以及在蒼莽山這片混亂之地中，如何定位自身。
「座山雕」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虎皮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蒼鷹，緩緩掃視著堂下每一個人的面孔，聽著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
當爭吵聲稍微低落一些時，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
「都吵夠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翻江龍」的野心，昭然若揭。這『會盟』，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座山雕」緩緩說道，目光如刀，「但我黑風寨，也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軟柿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鼠狼」和「毒蛇」：「三當家、四當家說得對，這『龍王寨』，要去。不去，顯得咱們怕了，也堵死了以後的路。但怎麼去……」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爭吵的眾人，落在了人群最後方、陰影中的李長安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李長安心頭微微一凜，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迎向「座山雕」的目光。
「這次『苦水村』的活兒，幹得不錯。」「座山雕」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尤其是你，新來的，叫……王富貴是吧？疤面虎跟老子說了，夠狠，夠機靈，也夠……『有意思』。」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堂內眾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落在了李長安身上，眼神各異，有審視，有好奇，有嫉妒，也有不屑。
「下月十五，『龍王寨』。」「座山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下，聲音斬釘截鐵，「老子親自去。三當家、四當家，還有……疤面虎，你挑幾個得力的弟兄跟著。另外……」
他再次看向李長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這個新來的小子，也帶上。」
「讓『翻江龍』那老泥鰍，還有九山那些個牛鬼蛇神都瞧瞧，咱們黑風寨，如今也是人才輩出。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指手畫腳的。」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
李長安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自己身上。有「座山雕」那深不可測的審視，有「黃鼠狼」饒有興味的打量，有「毒蛇」陰冷的窺探，有疤面虎驚訝中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興奮，也有其他大小頭目不加掩飾的嫉妒、懷疑和……隱隱的敵意。
「龍王寨」……九山會盟……
這潭水，看來比「苦水村」那血腥的泥沼，還要更深，更渾，也更……危險。
但他沒有選擇，也不能退縮。
迎著「座山雕」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李長安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點冰冷的、幽邃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是，大當家。」他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說道。
望海山，「龍王寨」。
此地位於蒼莽山脈東麓，背靠巍峨陡峭、雲霧繚繞的「望海」主峰，面朝一條水勢浩蕩、波濤洶湧、名為「怒龍江」的大河支流。山與水在此地交匯，形成了一片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兼有山林之險與水路之便的天然「寶地」。「龍王寨」便盤踞在這山水夾縫之間，依山而建，臨水而踞，寨牆多用巨大的圓木和從江邊搬運來的、帶著水鏽痕跡的青色巨石壘砌，高大厚實，遠超黑風寨那種簡陋的窩棚石牆。牆頭插著各色破爛旗幟，在裹挾著水汽的、濕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牆後搭建著不少瞭望的木樓和箭塔，戒備森嚴。
寨門前，一片相對開闊的、用碎石和夯土粗略平整過的「校場」上，此刻已是「高朋滿座」，喧囂鼎沸。
蒼莽九山，有名有號、能稱得上「一股勢力」的土匪綹子，並非真有九家，這「九」乃是虛指，但今日到場的，粗粗看去，竟也有大小七八家之多，各自占據了校場一片區域，涇渭分明。每家帶來的隨從護衛，少則十幾人，多則三四十，加上「龍王寨」本身負責警戒、接待的嘍囉，這校場上竟匯聚了不下三四百號人！個個剽悍，人人帶刀，各種奇形怪狀的兵刃、皮甲、乃至簡易的弓弩在晦暗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空氣中，混雜了汗水、體臭、劣質酒氣、馬糞味、江風水腥，以及一種更加濃郁的、數百名亡命之徒匯聚一堂時自然散發出的、充滿了暴戾、貪婪、警惕與野心的、無形的「煞氣」場，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黑風寨一行人，在「座山雕」的帶領下，於校場西側一片相對乾燥、背靠山壁的位置落腳。「座山雕」一身整潔舊袍，神色平靜，負手而立，銳利的目光緩緩掃視著場中各方勢力，臉上看不出喜怒。「黃鼠狼」叼著旱菸袋，眯著眼，也在暗暗觀察。「毒蛇」則抱著雙臂，眼神陰冷地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土匪頭子面孔，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峨眉刺柄上。疤面虎帶著包括李長安在內的七八個精悍土匪，呈半圓形拱衛在外，一個個挺胸凸肚，手握刀柄，眼神兇狠地回敬著來自其他方向的不善目光，努力維持著黑風寨的「氣勢」。
李長安站在疤面虎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將自己隱藏在幾名身形更高大的土匪之後，但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卻透過人群的縫隙，如同最冷靜的掃描儀，將整個「會盟」現場的一切細節，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青狼崖」的「白眼狼」，一個身形高瘦、臉色慘白、眼珠泛著不正常灰白色的中年漢子，帶著一群眼神同樣透著股邪性和殘忍的土匪，蹲在校場東北角，正用幾塊石頭在地上擺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向「龍王寨」方向，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容陰森。
他看到了「禿鷲嶺」的「食屍鷲」，一個體型肥胖、光頭上紋著猙獰禿鷲圖案、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各種獸骨和人骨磨製的小飾品的巨漢，正坐在一張嘍囉搬來的、鋪著獸皮的「大椅」上，一手抓著一大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還帶著血絲的烤肉，一手拎著個酒囊，大口吃喝，對周圍投來的目光渾不在意，只有那雙小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如同真正食腐猛禽般的、冰冷而貪婪的光芒，顯示出其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粗豪無腦。
還有其他幾股勢力，或坐或站，有的彼此低聲交談，眼神閃爍；有的獨自閉目養神，氣息沉凝；有的則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肌肉和兇悍，對著其他山頭的人齜牙咧嘴，挑釁意味十足。
整個校場，看似「聚義」，實則暗流洶湧，彼此提防，如同一群被迫暫時聚在一起的、飢餓而危險的猛獸，隨時可能因為一點火星就炸開，互相撕咬。
但李長安的目光，只在其他山頭勢力上短暫停留，便不由自主地，被「龍王寨」寨門方向，那個緩步走出的身影，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人，正是此次「會盟」的發起者，望海山「龍王寨」大當家——「翻江龍」！
與「座山雕」的沉凝精悍、「白眼狼」的陰森邪氣、「食屍鷲」的粗野凶蠻都不同。「翻江龍」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並不特別高大，甚至有些「富態」，麵皮白淨，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長髯，頭戴一頂不知是什麼皮質、鑲著顆暗淡玉石的「員外巾」，身穿一襲用料頗為考究、但樣式故意做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靛藍色綢緞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繡著模糊雲水紋的玄色比甲。手中還把玩著一對油光水滑的、似乎是某種水獸牙齒磨製的、小巧玲瓏的「鐵膽」，轉動時發出「咯啦咯啦」的、帶著奇特韻律的輕響。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和煦」的、仿佛鄉間老員外般的笑容，緩步走到校場中央一處臨時搭起的、約莫半人高、鋪著紅色（顏色已有些暗淡褪色）毛氈的簡易「木台」之上。身後，跟著兩個沉默寡言、但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內斂的貼身護衛，以及一個捧著個托盤、上面放著酒壺酒杯的嘍囉。
單看外表，這位「翻江龍」大當家，更像是個退隱山林、略有家資的土財主，或是某個落魄的、講究體面的前朝遺老，與周圍那些滿臉橫肉、渾身煞氣的土匪頭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
當李長安的目光，真正「落」在「翻江龍」身上，尤其是當他試圖調動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去「感知」和「觀察」這位「地主」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沉重的「壓力」與「異樣感」，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撲面而來！
在他的「感知」中（或許是因為「戲法師」靈性對「異常」和「偽裝」的敏銳，也或許是因為他體內那混雜了多種「污染」的靈性，對某種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感應），「翻江龍」那看似「和煦」、「富態」的表象之下，隱藏著的，是一團龐大、凝實、充滿了「水」之奔騰、浩蕩、暴戾、綿長，又隱隱帶著一絲「神性」威嚴與冰冷的、恐怖的靈性能量聚合體！
這能量，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將一切光線都吸入其中的、近乎純黑的「墨藍色」！它並非靜止，而是在「翻江龍」的體內，以一種宏大而規律的、仿佛潮汐漲落般的「韻律」，緩緩流轉、奔涌、呼吸！每一次「呼吸」，都隱隱與不遠處那滔滔不絕的「怒龍江」的水流聲，產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層次的「共鳴」！
更讓李長安心頭凜然的是，在這團墨藍色、浩蕩如江海般的靈性能量「場」的外圍，竟隱隱有極其淡薄、卻又真實不虛的、灰白色的、帶著水汽與淡淡香火氣息的、絲絲縷縷的「煙氣」或「光暈」，從「翻江龍」的頭頂、雙肩，甚至周身毛孔，極其緩慢地、持續不斷地、散發出來，又與周圍空氣中濃郁的水汽，以及那冥冥中、仿佛來自「怒龍江」本身的、某種宏大的、無形的「意志」或「規則」，隱隱相連、交織、共鳴！
這……這絕不是普通的、入了「行當」的土匪靈性！
這分明是……已經開始嘗試凝聚、接引、乃至……初步「融合」某種天地自然偉力（怒龍江的水脈之力），並隱隱觸及了「香火」、「信仰」、「權柄」邊緣的……徵兆！
是「俗神」之路！而且，絕非「掃塵翁」麾下「散水嫗」、「奪財爺」那種受封賜予、規則束縛的「從神」，更像是要憑藉自身對「水」（尤其是「怒龍江」這段水域）的深刻理解、長期掌控、以及某種血祭或儀式，強行凝聚、竊取、乃至自封為這段水域的……「水神」或「江主」！
「翻江龍」……他不僅僅滿足於做一個橫行水陸的土匪頭子。他的野心，是成為這「怒龍江」一段水域的、真正的、掌控一方水土生靈的……「神靈」！
而這所謂的「九山會盟」，推舉「盟主」……恐怕只是他這龐大野心計劃中的，第一步！
借「盟主」之名，整合蒼莽九山土匪勢力，獲取足夠的人力、血食、資源，以及……「信仰」的「基數」與「錨點」！然後，或是以盟主身份，強行在九山範圍內推行對他的「祭祀」，收集香火；或是利用盟主權威，發動對其他不服從勢力（比如某些頑固的筒子樓、或者不聽話的山寨）的征討，以戰養戰，以血祭加速「神性」凝聚；甚至，可能最終目標，是以這整合後的九山土匪勢力為根基，在這蒼莽山與怒龍江交界處，建立起一座屬於他的、真正的、帶有「神國」雛形的……「山城」或「水寨」，徹底割據一方，成就「俗神」！
這個推測，讓李長安心底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相比「掃塵翁」那種早已成型、規則森嚴的「俗神」體系，「翻江龍」這種正在「凝聚」、充滿了野性、掠奪性和不確定性的「准俗神」，或許更加危險，也更加……不可預測！
「諸位！安靜！」
就在李長安心念電轉，震驚於「翻江龍」那隱而不發的恐怖底蘊與驚人野心時，木台上的「翻江龍」開口了。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文人般的溫潤，但奇異的是，這聲音卻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清晰地穿透了校場上數百人的嘈雜喧譁，穩穩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隱隱引起了胸腔的共鳴。
校場上的喧囂，瞬間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木台之上。
「翻江龍」臉上那「和煦」的笑容不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各方勢力，尤其在「座山雕」、「白眼狼」、「食屍鷲」等幾個實力最強的山頭當家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抱了抱拳，朗聲道：
「今日，蒼莽九山，各路英雄好漢，能賞臉光臨我這小小的『龍王寨』，實在是蓬蓽生輝，龍三（他自稱）臉上有光！諸位遠來辛苦，龍三這裡，先行謝過了！」
說罷，他微微躬身。身後嘍囉立刻將托盤上的酒壺酒杯斟滿。
「翻江龍」端起一杯酒，舉向眾人：「這第一杯酒，龍三敬天地，敬這蒼莽山、怒龍江，給了咱們弟兄們一塊安身立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寶地！也敬在座的各位，都是刀頭舔血、重義輕生的真好漢！」
他仰頭，一飲而盡。台下響起一些稀稀拉拉的、捧場的叫好和飲酒聲，但更多人只是冷眼旁觀。
「這第二杯酒，」「翻江龍」又端起一杯，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多了一絲「凝重」，「敬的是時局！如今這世道，官府雖亂，但虎威猶在；那些筒子樓，一個個固若金湯，視咱們如眼中釘、肉中刺；更有外面那些不知所謂的『神神鬼鬼』，把手伸得越來越長！咱們九山兄弟，若再像以往那樣，各自為戰，甚至互相傾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逐個擊破，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說得直白，也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隱憂。台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臉色都凝重起來。
「所以，龍三今日，厚顏發起此次『會盟』！」「翻江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激昂的、煽動性的力量，「不為別的，只為給咱們九山兄弟，謀一條活路，爭一個前程！」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電，再次掃視全場：「龍三提議，藉此良機，咱們九山兄弟，歃血為盟，結為兄弟！推舉出一位德才兼備、能服眾的『盟主』！從此以後，九山一體，同進同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整合人力物力，共享情報資源，共同抵禦外敵，開拓財路！讓咱們蒼莽九山弟兄的名號，響徹這方圓千里！讓那些官老爺、筒子樓里的縮頭烏龜、還有外來的牛鬼蛇神，聽到咱們的名字，就嚇得尿褲子！」
「屆時，咱們不再是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流寇土匪！咱們是這蒼莽山、怒龍江真正的主人！是能決定自己命運、掌握自己富貴的……豪強！」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誘惑力。尤其對於那些中小規模、朝不保夕的山寨頭目而言，若能加入一個強大的聯盟，獲得庇護和資源共享，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台下頓時響起更加熱烈的議論聲，不少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座山雕」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黃鼠狼」吧嗒著旱菸，煙霧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毒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白眼狼」舔了舔嘴唇，灰白的眼珠轉動。「食屍鷲」則狠狠撕下一塊肉，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李長安站在人群後，冷眼看著「翻江龍」的表演，心中那冰冷的警惕，卻攀升到了頂點。
畫餅，許願，描繪美好藍圖……這是聚攏人心、樹立權威的標準手段。而「翻江龍」那身隱而不發、卻浩瀚如江海的「准神性」靈性，就是他最大的底氣，也是他實現這「藍圖」的、最恐怖的工具。
「盟主」之位，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真正的戲肉，恐怕是在「盟主」選出之後，這位「翻江龍」大當家，會提出怎樣的、具體的「盟約」條款，以及……他會如何利用這「盟主」的權柄，去推動他那「凝聚水神、建山城、成俗神」的、更加龐大而危險的計劃。
而他們黑風寨，以及他自己，在這即將掀起的、更大的風暴中，又該如何自處？
李長安的目光，再次投向木台上，那位笑容「和煦」、卻仿佛與身後滔滔江水融為一體的「翻江龍」。
體內，那兩片「畸變」的肺葉，似乎也因為感應到了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本源」的水屬性力量（怒龍江的水脈之力）的壓迫與「吸引」，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而「悸動」的感覺。
袖中，那張來自苦水村老村長的、刻畫著邪異符文的皮子，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發燙。
這場「會盟」，果然如他所料，水深得很。
也危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