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章 苦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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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的清晨,霧濃得化不開,濕冷的水汽混著草木腐爛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說不清是野獸還是什麼別的東西的腥臊氣息,黏糊糊地貼在人臉上、身上。李長安跟著疤面虎一行大約二十來個土匪,沉默地行走在崎嶇陡峭、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山道上。腳下的腐葉淤泥踩上去咯吱作響,偶爾有受驚的毒蟲從腳邊「嗖」地竄過,隱入更深的、被濃霧遮蔽的灌木叢中。

  他身上穿著和其他土匪差不多的、由各種破爛皮料和深色粗布胡亂拼綴而成的衣物,外面套了件半舊的、帶著幾處不明顯修補痕跡的皮甲。頭髮用一根粗糙的皮繩草草束在腦後,臉上、手上那些猙獰的疤痕並未刻意遮掩,反而在晨霧和陰影的襯托下,平添了幾分屬於這片山林的粗糲與兇悍。最顯眼的是他腰間掛著的那把刀——一柄樣式普通、刀鞘磨損嚴重、刀刃也並非什麼神兵利器的單刀。這是疤面虎幾天前扔給他的,「寨子裡的規矩,能動彈了,就得幹活。這刀,以後就是你的吃飯傢伙。」

  刀不算好,握在手裡卻沉甸甸的,帶著鐵器特有的冰冷質感。李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刀柄,感受著其上傳來的、屬於前幾任主人留下的、已經淡薄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混雜著血腥、恐懼和暴戾的微弱「殘留」。這讓他體內那暗紅色的、已然頗為「茁壯」的土匪靈性,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與「渴望」。

  他現在的狀態,確實如疤面虎之前所說,被寨子裡的「血煞氣」和「鬼婆」的藥膏,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養」了回來。表面看去,身形依舊偏瘦,但肌肉線條緊實,透著一股被苦難反覆捶打後留下的、如同老藤般的堅韌。皮膚上的傷口大多結了深色的痂,或留下了扭曲的疤痕,內里的骨骼在霸道的藥力下被強行「粘合」,雖然某些關節在陰冷天氣或劇烈活動時,還會傳來隱約的滯澀和隱痛,但已不影響基本的行動和戰鬥。最重要的是,體內那股源自「土匪」行當的暗紅色靈性,在持續的外來「血煞氣」灌輸和自身求生本能驅動下,已然徹底穩固下來,甚至比在黑石鎮時更加「純粹」、更加「旺盛」,如同在他丹田處點燃了一小團穩定燃燒的、暗紅色的、帶著掠奪與暴戾氣息的火焰。

  至於「青陽道染」、「天尊注視污染」……這些更深層、更詭異的「東西」,並未消失。它們仿佛被這新生的、強橫的「土匪」靈性火焰暫時「壓制」在了靈性核心的更深處,或者與這片蒼莽山本身無處不在的某種「狂野」、「混亂」氣息達成了某種微妙的、暫時的「共生」與「平衡」。李長安能隱約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如同潛伏在體內暗流下的、形態不明的危險生物,偶爾在靈性火焰波動時會傳遞出一絲絲冰冷的、不祥的觸感,但只要他不去刻意「驚動」或陷入極端虛弱狀態,它們便暫時「相安無事」。

  這或許是一種飲鴆止渴的「康復」,用更危險、更不可控的力量,暫時壓制了其他的危險與不可控。但李長安不在乎。能活著,能動,能握刀,能在這片似乎暫時脫離了「天尊」直接注視與俗神嚴密規則的土地上喘口氣,對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賜」。

  「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再往下走七八里,就是『苦水村』。」疤面虎走在隊伍前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粗嘎。他回頭瞥了李長安一眼,見他步伐沉穩,呼吸均勻,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霧中的動靜,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這次的目標,就是那兒。」

  苦水村。這個名字李長安前幾天聽其他土匪閒聊時提到過。據說是個藏在山坳里的、不過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子,村民大多姓苦,靠在山坡上開墾點貧瘠的薄田,採集些山貨,偶爾也偷偷摸摸搞點打獵或小規模的、見不得光的「營生」過活。村子位置偏僻,土地貧瘠,離最近的、有微弱俗神香火庇護的鎮子也有上百里山路,屬於典型的、被神靈目光「遺忘」的邊緣地帶。這種村子,正是黑風寨這類土匪最喜歡的「肥羊」——不大不小,油水有一些,防禦力量薄弱,出了事也少有「上面」追查。

  「疤面哥,這次是搶糧,還是搶人?還是……老規矩,刮地皮?」隊伍里一個綽號「瘦猴」、眼神活泛的年輕土匪湊上前,低聲問道。他說的「刮地皮」,是指將村子裡但凡有點價值的東西,糧食、鹽巴、鐵器、布匹、甚至鍋碗瓢盆,統統搜刮一空。

  疤面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不,這次不搶那些零碎。咱們有明確目標。」

  「哦?啥好東西?」另一個滿臉橫肉、扛著一把厚重鬼頭刀的壯漢瓮聲瓮氣地問。

  疤面虎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這二十來個手下,最後落在李長安身上,似乎有意說給他聽:「聽說過『千葉糕』嗎?」

  千葉糕?李長安心中一動。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某種點心。在這窮山惡水、朝不保夕的苦水村,能有什麼值得土匪專門跑一趟的糕點?


  「千葉糕?」瘦猴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疑惑,「聽說過一點,好像是苦水村那邊搗鼓出來的稀罕吃食?聽說味道絕了,吃過的人都說忘不了。但那玩意兒產量極少,金貴得很,苦水村的人自己都捨不得多吃,偶爾拿出去跟山外的行商換點鹽鐵布匹。疤面哥,咱們就為了一口吃的,這麼大陣仗?」

  「吃食?」疤面虎嗤笑一聲,眼中那異樣的光芒更盛,帶著一種混合了嘲弄、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瘦猴,你小子還是見識淺。那『千葉糕』,可不是一般的吃食。」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享受這種揭示秘密帶來的、掌控他人注意力的感覺。周圍的土匪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林間的鳥鳴似乎都靜了一瞬,只有濃霧依舊無聲地流淌。

  「苦水村那地方,土地是出了名的『苦』,種啥啥不長,打獵也打不到什麼像樣的玩意兒。可偏偏,他們村靠著的那條山澗,水有點特別,帶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淡淡的血腥氣和……別的什麼說不清的『陰』氣。」疤面虎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古般的腔調,「老早以前,就有人傳,說那山澗不乾淨,淹死過不少人,怨氣重。苦水村的祖輩,也不知道是撞了哪門子邪,還是被逼得沒辦法了,竟然琢磨出了一門邪門的營生。」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李長安那平靜無波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們用那山澗的水,混合幾種只有他們那附近才長的、帶著微毒和麻痹效果的草藥,再加上一種特殊的『引子』,做出一種半流質的東西。然後,在每年特定的、山澗『陰氣』最重的那幾天,用這東西……」

  疤面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緩緩吐出後面的話:「……去『釣』路過的、落單的、或者被他們想辦法『引』到附近的倒霉蛋。等人著了道,昏迷或者動彈不得了,他們就……」

  他做了一個切割的動作,聲音冰冷:「開膛破肚,取走一樣東西——肺。」

  肺?李長安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取走肺臟?用來做什麼?

  「新鮮的肺,尤其是那些身體強健、氣血旺盛的過路人的肺,」疤面虎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如何宰殺牲畜,「被他們用一種祖傳的、極其繁瑣邪門的手法處理。要放在那山澗特定的、陰氣最重的水眼裡『浸』足時辰,再用特製的藥草煙『熏』,反覆『捶打』、『晾曬』,最後混合上他們自己種的一種、同樣帶著微毒和奇異香氣的穀物磨成的粉,還有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配料,一起上鍋蒸。」

  「蒸出來的東西,就是『千葉糕』。」疤面虎總結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冷厲混雜的光芒,「那玩意兒,看著其貌不揚,顏色灰撲撲的,但一旦蒸熟,就會自然裂開成千百層薄如蟬翼的『葉片』,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勾魂奪魄的異香。據說,吃過一口,就再也忘不掉那滋味,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誘惑:「而且,這東西,對咱們『道上』的兄弟,尤其是靈性入了『掠奪』、『凶煞』門檻的兄弟,有奇效。不是提升修為那種,是能……『滋養』靈性,讓咱們的『血煞氣』運轉更順暢,掠奪時的『勁頭』更足,甚至……能暫時壓制一些靈性里的『燥氣』和反噬。最重要的是,它似乎能讓人……暫時忘掉很多不痛快的事,有種飄飄然的、說不出的『舒坦』。」

  「以前有別的綹子的兄弟,不知從哪兒弄到過一小塊,分著嘗了,那滋味……」旁邊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道陳年刀疤的老匪眯著眼睛,似乎在回味,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確實邪門。吃完之後,好幾天都覺得渾身是勁,搶東西時眼睛都紅了,下手特別狠。但勁兒過去後,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總惦記著那口。」

  「所以,這次三當家的發了話,」疤面虎接回話頭,眼神變得銳利,「苦水村今年新制的一批『千葉糕』,快要出『窖』了。數量不多,但品質據說比往年都好。咱們這次,就是去『取』這批貨。不動村里其他人,不搶別的東西,只要『千葉糕』。得手之後立刻撤,不留尾巴。」

  「可疤面哥,」瘦猴還是有些遲疑,「那村子雖然人不多,但聽說也養著幾個好手,而且他們做那玩意兒,邪性得很,會不會有什麼防備或者……陷阱?」

  「有防備是肯定的。」疤面虎冷笑,「但他們那點把戲,咱們清楚。三當家早就派人摸過底了。他們存放『千葉糕』的地方,在村子最裡面的祠堂地下,有個地窖,防守最嚴。但咱們不從正面硬闖。」

  他指了指前方濃霧瀰漫的山坳:「繞到村子後山,有一條廢棄的獵道,直通祠堂後面的山坡。那條路隱蔽,但難走,而且據說靠近那『不乾淨』的山澗。咱們從那兒摸下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得手之後,立刻從原路撤回,不戀戰。」


  疤面虎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李長安臉上停留:「都聽明白了?這次的目標就一個——『千葉糕』。別的不要碰,別節外生枝。誰要是手賤,或者被那村子的邪門玩意兒迷了眼,壞了事,別怪老子刀下無情!」

  「明白!」眾匪低聲應和,眼中大多閃過興奮與貪婪的光芒。對他們而言,這種帶有奇異「效果」的、傳聞中如此邪門的「美食」,本身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更何況還能對「靈性」有裨益。

  李長安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殺人取肺,製成邪食「千葉糕」……這苦水村,哪裡是什麼窮苦閉塞的山村,分明是一處藏在深山裡的、披著人皮的小型「魔窟」。而黑風寨這群土匪,明知這「糕」的來歷如此血腥邪異,卻依舊將其視作值得冒險搶奪的「寶貝」,甚至津津樂道其「奇效」……

  在這神靈目光稀薄、規則疏鬆的蒼莽山,人性與道德的底線,似乎也隨著那稀薄的「神性」一同,沉淪到了更加幽深、更加赤裸的黑暗之中。

  「小子,」疤面虎走到李長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第一次跟隊『幹活』,緊跟著我。多看,多聽,少說話。該動手時別含糊。等『糕』到手,自然也少不了你那份。到時候你就知道,為啥弟兄們對這玩意兒念念不忘了。」

  李長安抬起眼,對上疤面虎那雙帶著審視和隱隱期待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疤面哥。」

  他沒有表現出厭惡,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渴望,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這種反應,似乎讓疤面虎更加滿意。在他看來,這個新來的小子,夠「硬」,也夠「冷」,是塊當土匪的好料子。至於心裡怎麼想?不重要。在這蒼莽山,能活下來、能搶到東西、能對寨子有用,才是硬道理。

  隊伍繼續在濃霧中沉默前行。翻過埡口,山路愈發陡峭難行。周圍的林木也變得更加茂密陰森,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了水汽、腐爛植物和某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仿佛鐵鏽又似陳舊血漬的腥氣,似乎隱約濃重了一絲。

  李長安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暗紅色的靈性在體內無聲流轉,帶來一絲灼熱與力量感,也隱隱壓制著靈性深處那些潛伏的、不安的「雜質」。

  苦水村……千葉糕……

  他倒要看看,這用人肺製成的、被土匪們視若珍寶的邪物,究竟是何模樣。

  也要看看,自己這具從「天尊」注視與俗神規則夾縫中爬出、被「土匪」靈性強行「粘合」重塑的身體與靈魂,在這片更加野蠻、更加黑暗的土地上,第一次揮刀「幹活」,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濃霧深處,苦水村那模糊的輪廓,似乎已隱約可見。

  濃霧在山谷底部沉積得更厚,像一鍋煮過頭了的、灰白色的粘稠米漿,幾乎要凝滯不動。空氣里的那股腥氣,混雜了潮濕泥土、腐爛植被,以及一種更加具體的、像是鐵器生鏽混合了陳年血垢的味道,變得愈發清晰可辨。黑風寨的土匪們,在疤面虎的示意下,悄無聲息地伏倒在了一片生滿濕滑苔蘚和帶刺灌木的陡坡邊緣,撥開眼前遮蔽視線的枝葉,向下望去。

  苦水村就在下方不遠處的山坳里。村子不大,幾十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和茅草屋,雜亂地擠在一起,像是被隨意丟棄在山坳中的一堆破爛玩具。房屋大多歪斜,牆壁上糊著厚厚的、顏色可疑的泥巴,屋頂的茅草也顯得稀疏枯黃,一副窮酸破敗、勉強支撐的景象。一條渾濁的、泛著暗綠色泡沫的小溪(應該就是疤面虎口中那條「不乾淨」的山澗)從村子一側蜿蜒流過,水聲沉悶,仿佛在泥濘的河床上艱難爬行。

  然而,與這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是村子唯一那個像樣點的出入口——一條連接著外界山路、相對平坦些的土道盡頭,赫然多出了一道「牆」。

  那「牆」實在簡陋得有些可笑。並非磚石壘砌,而是用大大小小、鼓鼓囊囊的麻袋、草袋,甚至一些破爛的籮筐、木箱,裡面胡亂填塞了泥土、石塊,一層層堆疊、夯實起來的「沙包工事」。高度不過一人多些,厚薄不均,表面凹凸不平,被濕氣和露水打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一陣大點的山風就能颳倒。

  但就在這堵簡陋得近乎兒戲的「牆」後,以及「牆」頭之上,卻有著讓山坡上這群兇悍土匪瞬間收起輕視、眼神變得凝重的東西。

  牆後,影影綽綽能看到十幾個身影在晃動。看不清具體樣貌,但那些身影大多佝僂、瘦小,是典型的山民體態。他們手中拿著的,也多是些鋤頭、草叉、削尖的木棍之類的簡陋農具。真正讓疤面虎等人皺眉的,是架在「牆」頭的那幾樣東西。


  三架弩。

  不是軍隊制式的強弩,更像是獵戶用的、比較粗糙的獵弩,但弩臂粗短,弓弦繃得緊緊的,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弩箭已經搭上,箭頭似乎被刻意打磨過,閃著不祥的寒光。操控弩機的,是三個蹲在沙包後、只露出小半個腦袋和手臂的身影,動作有些僵硬,但手指緊緊扣在弩機上,弩箭的指向,正好覆蓋了土道入口和前方一片區域。

  更麻煩的,是擺在弩機旁邊的那幾樣東西。

  幾個黑乎乎的陶罐,用草繩粗糙地綑紮著,罐口塞著布團。旁邊散落著幾支纏著油布、顯然浸透了火油的箭矢,以及幾個用破布和乾草紮成的、同樣浸了油的火把。幾個村民模樣的人,手裡拿著火摺子,縮在沙包後,警惕地注視著外面的動靜。雖然動作同樣透著生疏和緊張,但那些火罐和火箭一旦被點燃、投擲出來,在這乾燥的季節,足以在土匪衝鋒的道路上製造一片火海,造成混亂和殺傷。

  「他娘的……」疤面虎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惱火和一絲意外,「這幫苦哈哈,什麼時候學會擺弄這陣仗了?弩箭還好說,這火油罐子哪兒搞來的?」

  「看那弩,像是老貨,估計是村里以前打獵留下的,或者從哪個廢棄的獵人窩棚里扒拉出來的。」那個綽號「瘦猴」的年輕土匪眯著眼,仔細分辨著,「火油罐子……這窮山溝,按理說不該有這東西。除非……」

  「除非他們早有準備,或者有人給他們透了風,送了東西。」疤面虎臉色陰沉下來,接過話頭,「媽的,難道走漏了風聲?還是苦水村這『買賣』做大了,惹了別的對頭,自己也加強了防備?」

  「疤面哥,現在咋整?」扛著鬼頭刀的壯漢瓮聲瓮氣地問,盯著下面那幾架弩和火罐,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正面強沖,那些弩箭和火油可不是吃素的,就算能衝過去,也得付出不小代價。為了「千葉糕」冒這麼大風險,值不值?

  其他土匪也紛紛看向疤面虎。他們不怕殺人,不怕拼命,但怕無謂的傷亡。尤其是這種明顯有了防備、擺出陣仗的目標,硬啃骨頭,往往崩掉牙。

  疤面虎沒有立刻回答。他伏在濕冷的泥地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的村莊和那道簡陋的「城牆」,以及城牆後那些緊張戒備的村民身影。他在衡量,在計算。

  李長安沉默地伏在旁邊,同樣在觀察。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粗糙的弩機、火油罐,掠過沙包後那些緊張得身體微微發抖、卻死死握著簡陋武器的村民,最後落在村莊更深處,那些低矮破敗的房屋之間,隱約可見的、位於村子中心位置、看起來稍微「體面」些的一棟建築——應該就是祠堂了。

  他的「視覺」雖然因為「琉璃睛」的損毀,失去了那種能洞穿能量、解析信息的奇異能力,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恢復和適應,普通的目力已完全恢復,甚至因為體內「土匪」靈性的滋養,變得更加敏銳。他能看清那些村民臉上混合著恐懼、決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麻木與瘋狂交織的神情。能看清他們握武器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能看清沙包牆的搭建雖然粗糙,但幾個關鍵支撐點似乎用木樁進行了加固,並非一推就倒。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感覺到,從那村莊深處,尤其是祠堂方向,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體內那暗紅色靈性火焰產生些許不自然「躁動」的、冰冷的、帶著腥甜與腐敗氣息的「波動」。那波動很淡,幾乎被周圍山林本身的狂野混亂氣息掩蓋,但卻真實存在,並且與空氣中那股鐵鏽血垢般的腥氣隱隱呼應。

  是「千葉糕」嗎?還是製作「千葉糕」的那個地方,那口「陰氣」重的山澗水眼?

  「硬沖,肯定要折損人手。」疤面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決斷,「三當家交代了,要貨,但也不能把弟兄們的命不當命填進去。原路撤回,從後山獵道摸下去的計劃不變,但得先想法子,把前面這『城門樓子』的注意力引開,或者……弄出點亂子。」

  他目光掃過手下,最後落在了李長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考量:「新來的,你腳程怎麼樣?身手靈活不?」

  李長安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疤面哥吩咐。」

  「看到那邊沒有?」疤面虎指向村子側面,靠近那條渾濁山澗的一片亂石灘和稀疏的灌木叢,「從那片石灘後面繞,能悄悄接近到離村子更近一點的地方,但中間有段空地,會被牆頭的人看見。我需要一個人,動作要快,摸到那附近,弄出點動靜,比如扔幾塊石頭砸他們的牆,或者用弓箭(如果有的話)騷擾一下,吸引牆頭上那些弩手和玩火把的傢伙的注意力。不用太久,只要讓他們分神,把弩箭和火把的方向調開那麼一會兒就成。」

  疤面虎盯著李長安:「這活兒危險,但不用你衝上去硬拼。就看你能不能溜得快,藏得好。敢不敢去?」


  這是試探,也是考驗。既是考驗李長安的膽量和身手,也是看看這個「新來的」在關鍵時刻能不能派上用場,值不值得分潤即將到手的「千葉糕」。

  旁邊的土匪們也都看向李長安,眼神各異,有審視,有懷疑,也有幾分等著看「新人表現」的興味。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那片亂石灘和需要穿過的空地。距離不算太遠,但空地確實開闊,毫無遮擋。牆頭的弩手如果被驚動,調轉弩機,幾息之間就能覆蓋那片區域。火油罐雖然投擲距離有限,但如果被點燃的火箭射過來,也足以製造麻煩。

  危險嗎?當然危險。

  但他有的選嗎?

  在這黑風寨,一個「沒用」的人,下場可能比死在弩箭下更慘。而且,他也需要這樣一個機會,去更近距離地觀察這個詭異的苦水村,感受那股令他靈性躁動的、源自祠堂方向的微弱波動。或許,還能趁亂做點什麼……

  「行。」李長安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怎麼個弄法?用什麼傢伙?」

  疤面虎見他答應得乾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用獸皮包裹的物件扔給他:「會用不?寨子裡手巧的兄弟自己做的,力道不如硬弩,但聲音小,射程也還湊合,三十步內能釘穿皮甲。裡面有三支短矢,餵了點麻藥,見血就倒,但對付那些苦哈哈,夠用了。你摸到能射到的距離,不用瞄準人,就往他們牆頭上、或者牆後沒人的地方射,製造混亂就行。射完立刻往回撤,別戀戰,我們會在這邊接應。」

  李長安接住那物件,入手頗沉。解開獸皮,裡面是一把製作粗糙但結構緊湊的小型手弩,弩臂是某種硬木削制,弓弦是鞣製過的獸筋,弩機是簡單的扳機結構。三支黝黑的短矢躺在旁邊的凹槽里,箭頭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毒。這東西,偷襲、暗算、製造混亂確實好用。

  「明白了。」他將手弩檢查了一下,熟練地上好弦,填好一支短矢,將另外兩支插在腰間順手的位置,將手弩用獸皮重新裹好,塞進懷裡。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這具身體的原主「王富貴」雖然是個潑皮,但為了生存,摸爬滾打、使些陰損傢伙的經驗還是有的,加上李長安自己的冷靜和適應力,擺弄這東西並不陌生。

  「好!」疤面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小心點,別逞能。看到我們這邊有動靜了,或者牆頭亂起來了,就立刻撤回來。記住,你的任務是引開注意,不是拼命。」

  他又對旁邊兩個身手相對靈活、眼神機警的土匪吩咐道:「瘦猴,鐵頭,你們兩個,掩護一下,注意牆頭的動靜,如果這小子被盯上了,你們用弓箭干擾一下,別讓他折在那兒。」

  「是,疤面哥!」瘦猴和另一個被叫做「鐵頭」的、腦袋格外方正結實的土匪低聲應道。

  李長安不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濕冷腥濁的空氣,體內暗紅色的靈性微微流轉,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帶來一股躁動的力量感。他伏低身體,如同一條準備捕獵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下陡坡,藉助灌木和亂石的陰影,朝著那片側面的亂石灘摸去。

  山坡上,疤面虎和其他土匪重新伏好,目光緊緊跟隨著李長安在濃霧和地形掩護下時隱時現的身影,也死死盯著下方苦水村「城牆」上的動靜。氣氛重新變得凝滯,只有山風穿過林隙的嗚咽,和遠處渾濁山澗沉悶的流水聲,襯得這片即將被血腥與暴力打破的清晨山谷,愈發死寂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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