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 章 筒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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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如逝水,不舍晝夜。在「黑風寨」這方充斥著粗野、血腥、混亂卻也意外有種奇異「生機」的土匪窩裡,李長安的傷勢,以一種遠超他預料的、蠻橫而有效的方式,緩慢而堅定地恢復著。

  「鬼婆」的藥膏,每日更換。那味道一次比一次沖,顏色也愈發詭異難辨,塗抹在傷口上帶來的並非清涼,而是一種混合了灼燒、麻木、瘙癢乃至仿佛有無數細小蟲蟻在皮肉下鑽營的奇異痛感。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在收口,斷裂的骨骼被某種霸道的藥力強行「粘合」、「催生」,雖然過程痛苦不堪,甚至留下了一些扭曲的疤痕和內部難以言喻的「錯位」感,但至少,這具身體重新「站」了起來,有了基礎的行動能力。

  寨子裡的「血煞氣」,更是關鍵。那些土匪,尤其是最初盤問他的刀疤臉(後來得知諢號「疤面虎」,是寨子裡一個小頭目),以及另外幾個氣息格外兇悍的老匪,每隔幾日,便會輪流來到李長安養傷的那處相對「僻靜」些的窩棚角落,不由分說,以手掌抵住他後心或天靈,將一股股混雜著暴戾、掠奪、狂怒等極端情緒,卻又異常「精純」凝練的暗紅色靈性氣流,強行灌入他體內。

  這過程比換藥更痛苦百倍。外來的「血煞氣」如同燒紅的烙鐵,蠻橫地衝撞著他本就混亂脆弱的經脈與靈性核心,與他體內殘留的「蝕靈散」毒性、「血怨」污染、「青陽」道染、以及「天尊」注視留下的、更加詭異難明的「信息污染」產生激烈的衝突、對抗、吞噬。每一次「輸氣」,都仿佛在鬼門關前又走了一遭,七竅流血、意識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都是常事。

  但痛苦之後,效果也驚人。這股外來的、純粹的、屬於「掠奪」與「生存」本源的「土匪」靈性,如同最霸道的「粘合劑」和「燃料」,強行將他瀕臨潰散的、屬於自己的那點微弱「土匪」靈性「點燃」、「壯大」,更以其蠻橫的姿態,一定程度上「壓制」、「收編」了體內其他那些更為混亂、陰毒、詭異的負面能量。雖然遠未「淨化」,甚至可能加劇了更深層次的隱患與「污染」的複雜性,但至少表面上,他那原本如同風中殘燭的「土匪」靈性,重新變得「旺盛」起來,顏色也更深沉、更接近疤面虎等人那種純粹的暗紅,只是內里混雜的那些不祥的「雜色」與「裂紋」,依舊隱約可見。

  寨子裡的伙食,簡單、粗糲,卻量大管飽。多是各種來路不明的獸肉(有時甚至能吃到些蘊含微弱靈性的「凶獸」肉乾)、粗糙的雜糧餅、以及一些山里采來的、味道古怪卻頗有「嚼頭」的塊莖野菜。酒是劣質的、渾濁的、辣喉嚨的土燒,偶爾也能分到一點。沒有客氣,沒有禮讓,搶得到、吃得下就是本事。李長安最初幾次幾乎搶不到什麼,還因動作遲緩被其他土匪嘲笑甚至推搡。但他學得很快,或者說,他骨子裡那份屬於「王富貴」潑皮的狡黠狠勁,以及屬於「李長安」的冷靜算計,在這種最原始的環境下,迅速被激發出來。幾天後,他已經能默不作聲地擠到分食的大鍋旁,用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為自己撈到足夠分量的食物。

  沒有人「照顧」他,也沒有人刻意「欺負」他。疤面虎那句「這兄弟,咱們黑風寨收了」似乎就是最高的「許可」。只要他展現出足夠的「韌性」活下去,不觸犯某些明顯的「規矩」(比如試圖逃跑、偷盜頭目們的私藏、或者表現出對「神」的過分敬畏),寨子裡的其他土匪便將他視作一個「新來的」、「半死不活但有點意思」的同類。嘲笑、粗口、偶爾的推搡是常態,但也僅此而已。甚至當他有一次,因為體內「蝕靈散」餘毒與「血煞氣」衝突劇烈,痛得幾乎昏厥,卻死死咬住牙關、一聲不吭,只用那雙冰冷得瘮人的眼睛盯著虛空時,旁邊一個正在磨刀的老匪,還咧著缺牙的嘴,含糊地贊了句:「是塊硬骨頭。」

  就這樣,在藥、氣、食、以及這種獨特「環境」的催逼下,大約過了一個多月的光景,李長安終於能夠相對自如地活動,雖然內里依舊虛弱,傷勢遠未痊癒,體內各種力量也只是達成了脆弱的、暫時的平衡,但至少外表看去,他已不再是那副隨時會咽氣的模樣。臉上有了些血色(雖然依舊蒼白),眼神更加沉靜銳利(深處的那點冰冷瘋狂也掩藏得更好),行動間雖然還有些滯澀,但那股屬於「土匪」的、混雜著警惕、凶戾與求生欲的「氣息」,已經頗為明顯。

  他開始在疤面虎等人的默許甚至偶爾的「帶領」下,有限地接觸、了解這個「黑風寨」,以及寨子所在的這片……天地。

  信息是零碎的,多來自其他土匪們酒後的吹噓、咒罵、閒談,以及疤面虎心情好時的「提點」。李長安像個最沉默的旁觀者,將聽到的、看到的、感知到的碎片,在腦海中默默拼湊、分析、印證。

  首先確定的是位置。黑風寨所在的這片山區,名為「蒼莽山」,範圍極廣,山勢險惡,瘴癘橫行,山中多有凶獸、毒蟲,甚至傳聞有成了氣候的「精怪」出沒。更重要的是,這裡已經遠離了「掃塵翁」神系覆蓋的核心區域,甚至可以說,位於數個類似「掃塵翁」這樣、掌控一方「俗神」體系的、強大存在的勢力範圍的「夾縫」或「邊緣」地帶。


  「那些個高高在上的『爺』、『神』,」一次酒後,疤面虎拍著李長安的肩膀,噴著酒氣,語帶譏諷與某種深刻的忌憚,「他們眼裡,只有香火鼎盛、人丁興旺的城鎮、平原、水路要衝!那才是他們的『私產』,是他們『規則』籠罩的『神國』!像咱們這蒼莽山,鳥不拉屎,窮山惡水,聚不起多少人氣,養不出豐厚的香火,他們才懶得把『規矩』和『眼睛』伸得太過來,嫌累,也嫌『髒』!」

  旁邊一個老匪灌了口酒,接口道:「可不是!也就那些香火不豐、人丁稀稀拉拉的小聚落、窮村子,還有山裡頭偶爾冒出來的、活不下去跑進來的流民寨子,才在這山旮旯里勉強刨食。這些地方,那些『大神』們看不上,管得也松,規矩沒那麼嚴絲合縫,咱們才有口飯吃!」

  李長安默默聽著。他明白了。這就是「黑風寨」這類「靈性土匪」能夠存在的土壤——神靈統治的「縫隙」,規則網絡的「薄弱處」。在這裡,俗世的王法幾乎無用,神靈的意志也相對淡薄,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才是第一鐵律。黑風寨劫掠的目標,也正是這些位於「縫隙」中的、缺乏強力神靈庇佑(或庇佑力度不足)的小型人類聚集點。他們像一群遊蕩在權力陰影下的鬣狗,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籠罩在濃郁「神性」光輝下的龐然大物,只在神靈目光偶爾疏忽的角落,撲向更弱小的獵物。

  「不過,小子,你也別以為這山里就咱們一家說了算。」疤面虎打了個酒嗝,眼神變得有些凝重,「這蒼莽山,水深得很。咱們黑風寨,也就是在這外圍幾百里的地界,還算有點名頭。再往裡,山更深,林更密,厲害的玩意兒更多,咱們也得繞著走。」

  「除了跟咱們差不多的、其他幾股子土匪綹子,各有各的地盤,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急了也會互相『並鍋』(火併、吞併),」另一個土匪補充道,「更麻煩的,是那些『筒子樓』。」

  筒子樓?

  李長安心中一動。這個詞他最近不止一次聽到,土匪們提起時,語氣往往複雜,混雜著忌憚、憤恨,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筒子樓啊……」疤面虎咂咂嘴,似乎酒醒了幾分,指著窩棚外黑沉沉的夜色和更遠處隱約的山影,「看到沒?這山里,有些地方,地勢特別,或者下面有靈脈支流經過,就會有人——不一定是普通人,也可能是逃難的、避禍的、甚至是在外面惹了大麻煩的修士、家族——聚集起來,占住那地方,建起一種奇怪的『樓』。」

  他用手比劃著名:「那樓,通常又高又大,圓的方的都有,像個巨大的、中空的筒子,牆壁特別厚實,用石頭、夯土、甚至摻了符法材料壘起來,堅固得很。裡面能住很多人,幾十戶、上百戶擠在一起,像個獨立的小王國。樓有大門,通常就一個,厚重無比,關上後,等閒手段根本打不開。樓里有水井,有存糧的地方,甚至有些厲害的筒子樓,自己還能在樓里種點東西,養點牲畜。」

  「這種地方,易守難攻。咱們平時劫掠那些散落的小村子、零散戶,容易。但對付這些筒子樓……」疤面虎搖搖頭,「難!除非是他們自己內訌,或者存糧耗盡,否則咱們這些人,強攻的話,死傷慘重不說,還不一定能打下來。就算僥倖打下來,裡面的人也早把值錢的東西毀得差不多了,搶不到多少油水,還平白結下死仇。有些厲害的筒子樓,裡面甚至有修士、武師坐鎮,或者藏著祖傳的厲害法器、陣法,更難惹。」

  「所以,咱們一般不去碰那些硬骨頭,」另一個土匪悶聲道,「除非是餓極了,或者那筒子樓露出明顯的破綻。更多時候,咱們是劫掠那些給筒子樓運送補給、或者從筒子樓里出來的人。但這也得小心,惹毛了一個筒子樓,他們有時候會聯合起來,或者花大價錢請外面的高手,來找咱們麻煩。」

  李長安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筒子樓……聽起來,很像是前世客家土樓的防禦性聚居形態,但在這個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顯然更複雜、更危險。它們是在神靈統治薄弱地帶,人類(或非人)為了自保而凝聚形成的、帶有強烈防禦性和排他性的自治堡壘。是比黑風寨這種流動性強的土匪團伙,更加「紮根」、也更加「難啃」的地方勢力。

  「那……最大的筒子樓,有多厲害?」李長安適時地問了一句,聲音依舊沙啞,但已流暢許多。

  疤面虎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考量,然後壓低聲音道:「最深處,靠近『老龍嶺』那一帶,聽說有幾個『大筒子』,那已經不是簡單的土樓了。有人說,那是古代某個修士門派遺棄的山門改建的,裡面陣法重重,機關遍地,甚至有能溝通微弱地脈靈氣的禁制。住在裡面的,都不是善茬,有些根本就不是人……是妖?是怪?還是什麼別的東西,說不清。反正那一帶,咱們黑風寨的人是絕不靠近的,連山裡頭其他幾股子有名的悍匪,沒事也不去觸霉頭。那裡頭的水,太深,太渾。」


  老龍嶺……大筒子……非人存在……李長安將這幾個關鍵詞記在心裡。這蒼莽山,果然不是簡單的窮山惡水。在神靈目光的「縫隙」中,滋長著各種光怪陸離的、游離於主流秩序之外的勢力與存在。土匪只是其中比較「顯眼」的一種,而像「筒子樓」這類紮根的防禦性聚居點,恐怕才是這片土地上,更加普遍、也更加根基深厚的生態組成部分。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窩棚的縫隙,投向了外面沉沉的、仿佛隱藏著無數秘密與危險的、蒼莽山的夜色。

  黑風寨,是「鬣狗」。

  筒子樓,是「刺蝟」或「堡壘」。

  那麼,在這片神靈遺忘、規則疏鬆的土地上,還有沒有……更強大的、如同「猛虎」或「蛟龍」般的存在?

  而他,這個僥倖從「天尊」注視與俗神規則夾縫中逃脫、墜入此地的「異數」,在這片全新的、更加野蠻也似乎更加「自由」的舞台上,又該……如何自處?如何利用這脆弱的「生機」,在這豺狼虎豹環伺的「縫隙」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體內,那已然「壯大」不少、卻內里依舊混雜著無數「雜質」與「隱患」的暗紅色「土匪」靈性,似乎感應到了他心中翻騰的冰冷思緒,微微「燃燒」了一下,帶來一絲灼熱與刺痛。

  他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而平靜的微小弧度。

  「蒼莽山……筒子樓……」

  「似乎……比黑石鎮……有趣一點。」

  「也……危險得多。」

  無聲的意念,在心底滑過。

  而窩棚之外,蒼莽山的夜風,正呼嘯著掠過山崖,帶起陣陣如同鬼哭般的嗚咽,仿佛在回應著,這片土地本身那亘古不變的、殘酷而真實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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