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 章 土匪窩
冰冷、堅硬的觸感從身下傳來，混合著劣質木材特有的粗糲與濕氣。濃烈到刺鼻的氣味率先沖入恢復的知覺——那是草藥辛辣的苦、某種動物脂肪的腥膻、劣質酒液的餿酸、陳舊血污的鐵鏽味、汗液體臭，以及一種更為深沉、仿佛源自許多生命在極端狀態下散逸出的、駁雜而暴戾的「生」的氣息，所有味道粗暴地混合、發酵，形成一層厚重粘稠的、幾乎具有實質的「氣毯」，死死裹住了口鼻與每一寸塗抹著厚厚膏狀物的皮膚。
耳邊是鼎沸的嘈雜。男人的鬨笑、粗野的喝罵、毫無顧忌的爭執、陶器與金屬的碰撞、柴火燃燒的噼啪、沉重腳步踩在泥地上的悶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分不清是野獸還是夜梟的悽厲啼鳴。這些聲音並非無序的噪音，其中隱隱流動著一種低沉、凶蠻的韻律，與空氣中瀰漫的某種無形「場」相互呼應。
光線昏暗。幾處搖曳的、冒著濃重黑煙的松明或劣質油脂火把，是唯一的光源。昏黃跳動的光芒艱難穿透混雜著煙霧、塵埃與濕濁空氣的帷幕，勾勒出周圍環境的輪廓：低矮粗糙、以原木泥草胡亂壘砌、覆以獸皮茅草的穹頂；牆壁上隨意掛插、丟棄著的各式兵刃——缺口卷刃的刀、斧，弓身油亮的獵弓，弩機閃著寒光的機括，還有一些造型奇特、散發著微弱卻不祥靈性波動的、難以界定是法器還是邪器殘骸的物件；地面更是一片狼藉，啃淨的獸骨、打翻的陶碗瓦罐、色澤可疑的破爛毛皮與布片，共同鋪就了一層污濁的「地毯」。
而在這片污濁、昏暗、嘈雜的「地毯」中央，在李長安所躺的簡陋木板鋪旁，或蹲或坐或立著幾個「人」。
或許稱之為「人」已不夠精準。他們更像是從蠻荒傳說中走出的、披著人皮的凶獸。體魄或魁梧如熊羆，或精瘦如鐵鑿，共同點是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兇悍與野性。衣著是掠奪品的堆砌——破爛的皮甲、漿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布衣、甚至直接剝自獵物、簡單鞣製後便披掛在身的帶毛獸皮，每一件都浸透著濃烈的血腥、汗漬與風塵。裸露的皮膚是另一幅畫卷，縱橫交錯的疤痕是最基礎的紋路，其上覆蓋著粗劣猙獰的刺青，以及一些似乎自行刻畫、隱隱流動著混亂靈性微光的詭異符文。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周身散發出的、那毫不收斂甚至刻意張揚的靈性波動。與「淨塵居士」那種基於規則與權柄的凝練威嚴不同，與「清虛子」那種縹緲出塵又暗藏非人詭異的「道韻」也不同，這是一種更為原始、直接、暴烈的「存在」的喧囂。它粗糙、混亂，如同沸騰翻滾的、夾雜著砂石與污血的泥漿，核心色調是暗紅，卻又不斷迸濺出土黃、墨黑、慘綠的雜色光斑，充斥著赤裸裸的「掠奪」、「破壞」、「殺戮」、「恐懼」、「貪婪」、「狂怒」等等最原始負面情緒與概念。這些靈性彼此衝撞、摩擦，非但沒有削弱，反而隱隱共鳴、壯大，在這狹小污濁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本能想要逃離或跪伏的、無形的凶煞領域。
真正的、入了行當的、靈性土匪。 絕非黑石鎮疤臉劉那等市井潑皮可比，甚至比李長安之前那點初生的「土匪」靈性，都要純粹、強悍、兇殘得多。
李長安的意識，就是在這多重感官信息的粗暴灌注下，被猛地從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深處拽了回來。劇痛、麻木、虛弱、體內各種侵蝕力量彼此衝突帶來的詭異感覺，如同退潮後再次洶湧撲上的冰寒海水，瞬間淹沒了他。但與河灘瀕死時那種純粹的、走向終結的虛無感不同，此刻的「痛苦」中，竟摻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仿佛這具本該徹底崩解的殘破軀殼，被某種霸道而不講理的方式強行「縫合」、「粘合」，吊住了最後一口氣。
他喉結滾動，嘗試發出聲音。乾裂起皮、塗抹著藥膏的嘴唇微微開合，摩擦出細微的窸窣聲，緊接著，一聲沙啞、低沉、卻異常清晰的短促氣音「呃……」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能出聲了？聲音雖然沙啞虛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多重侵蝕折磨時的破敗嘶啞，也不是瀕死之際的氣若遊絲，而是恢復了基本的結構與功能，能夠相對清晰地傳遞信息。
是身上這些氣味刺鼻、顏色可疑的藥膏？還是這具身體在經歷了「權柄剝離」、瀕死、又被未知力量（顯然就是這些土匪）撈回後，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適應性變化？亦或是……周圍這濃烈「土匪」靈性場的某種刺激或壓製作用？
不等他理清思緒。
「嘿！這『肉票』醒了！」一個粗嘎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濃重口音和毫不掩飾興奮惡意的男聲，如同炸雷般在耳邊響起。
一張布滿橫肉、留著雜亂絡腮鬍、左眼一道猙獰刀疤幾乎將眼皮分成兩半的兇悍面孔，猛地湊到近前，幾乎貼到李長安臉上。那雙布滿血絲、瞳孔深處有暗紅混亂靈光閃爍的眼睛，如同打量貨物或獵物般，死死盯住了李長安剛剛勉強睜開、還無法完全聚焦的眼眸。
「嘖嘖，命還真他娘的硬！」刀疤臉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葉熏得焦黃、缺了門牙的參差牙齒，混合著口臭、酒氣和某種腥甜「血」味的熱氣直接噴在李長安臉上，「老子都以為救不活了，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骨頭不知斷了幾根，靈性亂得像一鍋餿泔水，還摻了不知道多少種『髒東西』！也就三當家心善，非說你這小子『骨子裡』有股子『對味兒』的『匪氣』，硬是讓『鬼婆』用了三罐子『續命黑膏』、兩碗『吊魂湯』，又耗了弟兄們輪流輸了三天『血煞氣』，才把你從閻王殿門口拽回來！」
他粗糙布滿老繭疤痕的大手，不輕不重地在李長安塗滿藥膏、纏著破爛布條的胸口拍了一巴掌。
「啪！」
力道不大，卻瞬間牽扯到不知多少處傷口與斷骨，尖銳的撕裂劇痛讓李長安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渙散的眼神也因這劇痛驟然聚焦，對上了刀疤臉那雙凶戾中帶著審視與玩味的眼睛。
「對嘛！這才對味兒！」刀疤臉似乎對這反應頗為滿意，嘿嘿怪笑兩聲，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那粗嘎的嗓音陡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唱喏或念咒般的特定韻律與節奏，一字一句清晰問道：
「天不收，地不留，閻王見了也發愁——哪條道上的朋友，報個『萬』？」
黑話！江湖切口！而且是帶有特定「靈性」波動、「暗號」性質的、真正的「行當」黑話！ 這並非簡單的詢問，而是以蘊含「土匪」靈性共鳴的方式進行「盤道」，既是試探根腳虛實，也是在確認是否有資格被他們這群「靈性土匪」所「救」、所「容」！
幾乎是本能反應！
就在那蘊含特定韻律與靈性波動的黑話音落的瞬間，李長安意識深處那黯淡混亂卻依舊存在的「土匪」靈性核心，仿佛被瞬間點燃、共鳴，劇烈震顫起來！源自「王富貴」這具肉身原主底層潑皮生涯的記憶碎片，結合李長安自身對「土匪」行當的粗淺理解與某種深入骨髓的「本能」，關於各種江湖黑話、切口、暗號的信息瘋狂湧現、重組！
與此同時，他那沙啞虛弱的喉嚨，仿佛被這股「本能」的「土匪」靈性驅動，不受控制卻又異常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嘶啞中透著股混不吝凶戾勁頭的腔調，斷斷續續卻一字不差地接上了話頭：
「風吹柳，浪打舟，四海飄零不知秋。」
「無根的浮萍，斷線的鳶。」
「路過寶山討碗水，不知龍王是哪尊？」
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因傷勢而氣息不足，但那股「江湖飄零」、「身不由己」、「既敬且畏又暗含試探」的「味道」，尤其是伴隨著話語自然流露出的、那殘存「土匪」靈性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屬於「掠奪」、「凶煞」、「亡命」本質的靈性波動，與刀疤臉「盤道」的靈性波動產生了清晰而「對等」的共鳴與回應！
「咦？！」刀疤臉眼中凶光一閃，臉上的玩味審視瞬間轉為更濃厚的興趣與一絲隱隱的「認可」。
不僅是他，周圍那些看似各忙各的、實則一直用眼角餘光或直接凶煞目光鎖定這邊的土匪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或轉頭或直身，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冰冷、或帶著赤裸裸掠奪欲望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了李長安身上。
「嘿！還真他娘的對上『切口』了！」一個蹲在火堆旁、用缺口匕首慢條斯理削著骨頭的瘦小精悍、眼神如毒蛇般陰冷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植物汁液染成暗綠色的牙齒，聲音尖細，「腔調挺正！這『匪氣』……雖然弱得像個小雞崽，但『味兒』夠沖！三當家眼毒啊！」
「不光對上了切口，」另一個靠牆坐著、抱著幾乎有他大半人高、門板似的厚重鬼頭刀、臉上覆蓋半張鏽跡斑斑鐵面具的壯漢悶聲開口，聲音如破鑼，帶著沉重的煞氣，「靈性也對上了。雖然亂七八糟，摻了一堆『髒東西』，但最底下那層『血煞掠奪』的根子，錯不了。是咱『道上』的兄弟，沒跑。就是不知……是『過江的龍』，還是『折了翼的雀』？」
「管他龍還是雀！」刀疤臉似乎因李長安對上了切口、展現了「同道」資格而興奮起來，搓了搓手，凶戾的臉上擠出近乎猙獰的笑意，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更熱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繼續盤道：
「既然是『道上的朋友』，那就好說了！兄弟你這身『傷』，還有這身『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可不像是尋常『火併』、『劫道』能弄出來的。倒像是……惹上了什麼了不得的『硬茬子』，或者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髒東西』、『神神鬼鬼』的玩意兒？」
「咱們『黑風寨』，雖說乾的也是『刀頭舔血』、『閻王手裡搶飯』的勾當，但向來『盜亦有道』，講個『規矩』！救你，是看你『對味兒』，也是三當家發了話。但有些『規矩』，咱得先『盤』清楚了！」
刀疤臉眼中暗紅靈光閃爍，死死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那黑話的韻律與靈性波動變得更強，甚至帶上了一絲隱隱的壓迫與威懾：
「一不沾『官』！二不惹『神』！三不叛『道』！」
「兄弟你身上這『傷』、這『靈性』里的『髒東西』……沾了哪條？」
「若是沾了『官』……嘿嘿，咱們寨子雖然不怕，但『規矩』就是『規矩』，『肉票』可以當，『兄弟』做不得！若是惹了『神』……那更是天大的麻煩！咱們雖然敬『神』怕『鬼』，但也知道，有些『神』、有些『鬼』，沾上了就甩不脫，那是要禍及全寨的！至於『叛道』……」
刀疤臉眼中凶光暴漲，身上暗紅色的「土匪」靈性猛地一漲，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死死鎖定李長安：
「那就是，自絕於『道』！是咱們所有『道上兄弟』的，共敵！」
「說！你身上這『傷』，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回事？！」
「若有半句虛言，或者讓咱們發現，你沾了不該沾的『線』……」
「哼！」
「三當家的『續命黑膏』、『吊魂湯』，能給你續命，咱們兄弟的『血煞氣』，也能，抽、干、了、你！」
話音落下，整個狹小污濁的空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無形卻沉重的、混合著血腥與掠奪氣息的「土匪」靈性場緩緩收緊，如同巨網般壓向李長安殘破的存在，殺機凜然。
然而，就在這壓迫與殺機達到頂點的瞬間，李長安那因劇痛、虛弱與逼問而顯得渙散茫然甚至恐懼的眼神，緩緩發生了變化。
渙散如潮水退去，化為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黑暗。
茫然與恐懼如同鏡面水汽般蒸發，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與瘋狂的理智與清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扯動了一下塗滿藥膏、乾裂起皮的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是肌肉因藥膏黏膩、傷口疼痛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或認知，而做出的極其艱難卻又異常清晰的扭曲弧度。
然後，他迎著刀疤臉凶戾逼問的目光，用那沙啞虛弱卻已然清晰穩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冰冷磁性的聲音，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再次以那種特定的黑話語調與靈性波動回應：
「官，非我殺。神，非我拜。」
「道在心中，路在腳下。」
「至於這『傷』……」
他頓了頓，那深不見底冰冷的眼神仿佛穿透污濁的屋頂，投向了冥冥中不知位於何方、卻仿佛依舊「注視」著這裡的「天」與「不可知」，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瘋狂、譏誚、悲涼與某種近乎解脫般的平靜：
「是自己作的。」
「想『飛』。」
「沒『飛』成。」
「摔的。」
滿室再次死寂。只有柴火噼啪與遠處夜梟淒鳴隱約可聞。
刀疤臉以及周圍所有土匪都愣愣看著李長安，看著他冰冷平靜的眼睛，聽著他沙啞卻清晰坦然、甚至帶著奇異說服力的回答。
自己作的？想飛？沒飛成？摔的？
這算什麼回答？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雙眼睛，感受著話語中毫不掩飾、甚至有些破罐破摔般的坦然平靜，以及其身上殘存卻異常純粹的「土匪」靈性中隱隱透出的、一種近乎「同類」般的瘋狂、桀驁、不馴與某種更深沉的傷痕與故事……
這些刀頭舔血、見慣生死、最擅長察言觀色、感應靈性的老牌靈性土匪們，卻仿佛「聽」懂了。或者說，他們「感覺」到了。
眼前這個「肉票」，這個被三當家撿回來、渾身是傷、靈性混亂、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氣的小子……似乎，真的，不是「官」的人，也不是「神」的狗，更不是「叛道」的渣滓。
而是一個……和他們一樣，或者說，比他們「更瘋」、「更慘」、「更不要命」的……「同類」。
一個，或許真的，只是「想飛」、「沒飛成」、「摔了個半死」的……「瘋子」。
刀疤臉眼中的凶光緩緩斂去一些，緊繃著帶著壓迫殺機的面部肌肉也微微放鬆。他盯著李長安看了良久，然後猛地發出一陣更加粗嘎、甚至帶著一絲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自己作的』！好一個『想飛沒飛成摔的』！」
「他娘的！有種！」
「是咱們『道上』兄弟的，尿性！」
他用力一拍大腿（及時收住沒拍到李長安傷口），轉頭對周圍那些眼神各異、凶光稍斂、甚至隱隱露出些許興趣與認可的土匪們大聲道：
「都聽見了？自己作的！想飛沒飛成！摔的！」
「夠瘋！夠膽！對老子胃口！」
「三當家的眼光，果然不差！」
「這兄弟，咱們『黑風寨』，收了！」
「等他傷好了，是留是走，再論！」
「現在，都他娘的散了吧！該吃吃，該喝喝！別跟這兒圍著，礙著『鬼婆』換藥！」
說著又轉回頭，對著李長安擠出更猙獰的「笑」：「兄弟，你好好躺著。『鬼婆』的藥，雖然疼，但管用。咱們寨子的『血煞氣』，雖然『沖』，但最能『養』咱『道上』兄弟的『根子』。等你能下地了，哥哥帶你，好好認認咱們『黑風寨』的山頭！到時候，咱們再好好『盤盤道』，聽聽兄弟你，到底是怎麼個『想飛』、又怎麼『摔』的！哈哈哈哈！」
大笑聲中，刀疤臉起身，對其他土匪揮揮手，自己也轉身朝火光與陰影交織的深處走去。
其他土匪也紛紛收回目光，恢復之前或坐或蹲、或吃或喝、擦拭兵刃的狀態。只是那偶爾投向李長安的目光中，少了純粹審視與殺機，多了幾分好奇、興趣，甚至一絲隱隱的認同與期待。
仿佛在他們眼中，這個新來的、半死的瘋子，已不再是純粹的肉票或麻煩，而是一個或許能給他們充斥著掠奪、殺戮、混亂的土匪生涯，帶來些不一樣樂子與故事的……同類。
李長安靜靜躺在木板鋪上，任由濃烈藥味、嘈雜聲響、昏黃光線以及那依舊濃烈卻似乎「接納」了他存在的土匪靈性場將自己重新包裹、淹沒。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黑暗重新覆蓋視野。嘴角那扭曲的弧度也緩緩平復。
只剩下，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卻又蘊含著某種更加深沉、複雜、未知的風暴與可能的……虛無與寂靜。
「黑風寨……土匪……同類……」
無聲的意念在他依舊混亂、卻因「對上切口」、「得到認可」而隱隱穩固一絲的意識中緩緩流淌。
「也好……至少……暫時『活』下來了……而且……似乎……找到一個能『容身』的『地方』了？雖然……是土匪窩。」
最後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呵笑在喉嚨深處一閃而逝。
然後，意識再次朝著那深沉的、修復與混亂交織的黑暗緩緩沉去。
耳邊是鼎沸的嘈雜。男人的鬨笑、粗野的喝罵、毫無顧忌的爭執、陶器與金屬的碰撞、柴火燃燒的噼啪、沉重腳步踩在泥地上的悶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分不清是野獸還是夜梟的悽厲啼鳴。這些聲音並非無序的噪音，其中隱隱流動著一種低沉、凶蠻的韻律，與空氣中瀰漫的某種無形「場」相互呼應。
光線昏暗。幾處搖曳的、冒著濃重黑煙的松明或劣質油脂火把，是唯一的光源。昏黃跳動的光芒艱難穿透混雜著煙霧、塵埃與濕濁空氣的帷幕，勾勒出周圍環境的輪廓：低矮粗糙、以原木泥草胡亂壘砌、覆以獸皮茅草的穹頂；牆壁上隨意掛插、丟棄著的各式兵刃——缺口卷刃的刀、斧，弓身油亮的獵弓，弩機閃著寒光的機括，還有一些造型奇特、散發著微弱卻不祥靈性波動的、難以界定是法器還是邪器殘骸的物件；地面更是一片狼藉，啃淨的獸骨、打翻的陶碗瓦罐、色澤可疑的破爛毛皮與布片，共同鋪就了一層污濁的「地毯」。
而在這片污濁、昏暗、嘈雜的「地毯」中央，在李長安所躺的簡陋木板鋪旁，或蹲或坐或立著幾個「人」。
或許稱之為「人」已不夠精準。他們更像是從蠻荒傳說中走出的、披著人皮的凶獸。體魄或魁梧如熊羆，或精瘦如鐵鑿，共同點是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兇悍與野性。衣著是掠奪品的堆砌——破爛的皮甲、漿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布衣、甚至直接剝自獵物、簡單鞣製後便披掛在身的帶毛獸皮，每一件都浸透著濃烈的血腥、汗漬與風塵。裸露的皮膚是另一幅畫卷，縱橫交錯的疤痕是最基礎的紋路，其上覆蓋著粗劣猙獰的刺青，以及一些似乎自行刻畫、隱隱流動著混亂靈性微光的詭異符文。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周身散發出的、那毫不收斂甚至刻意張揚的靈性波動。與「淨塵居士」那種基於規則與權柄的凝練威嚴不同，與「清虛子」那種縹緲出塵又暗藏非人詭異的「道韻」也不同，這是一種更為原始、直接、暴烈的「存在」的喧囂。它粗糙、混亂，如同沸騰翻滾的、夾雜著砂石與污血的泥漿，核心色調是暗紅，卻又不斷迸濺出土黃、墨黑、慘綠的雜色光斑，充斥著赤裸裸的「掠奪」、「破壞」、「殺戮」、「恐懼」、「貪婪」、「狂怒」等等最原始負面情緒與概念。這些靈性彼此衝撞、摩擦，非但沒有削弱，反而隱隱共鳴、壯大，在這狹小污濁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本能想要逃離或跪伏的、無形的凶煞領域。
真正的、入了行當的、靈性土匪。 絕非黑石鎮疤臉劉那等市井潑皮可比，甚至比李長安之前那點初生的「土匪」靈性，都要純粹、強悍、兇殘得多。
李長安的意識，就是在這多重感官信息的粗暴灌注下，被猛地從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深處拽了回來。劇痛、麻木、虛弱、體內各種侵蝕力量彼此衝突帶來的詭異感覺，如同退潮後再次洶湧撲上的冰寒海水，瞬間淹沒了他。但與河灘瀕死時那種純粹的、走向終結的虛無感不同，此刻的「痛苦」中，竟摻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仿佛這具本該徹底崩解的殘破軀殼，被某種霸道而不講理的方式強行「縫合」、「粘合」，吊住了最後一口氣。
他喉結滾動，嘗試發出聲音。乾裂起皮、塗抹著藥膏的嘴唇微微開合，摩擦出細微的窸窣聲，緊接著，一聲沙啞、低沉、卻異常清晰的短促氣音「呃……」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能出聲了？聲音雖然沙啞虛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多重侵蝕折磨時的破敗嘶啞，也不是瀕死之際的氣若遊絲，而是恢復了基本的結構與功能，能夠相對清晰地傳遞信息。
是身上這些氣味刺鼻、顏色可疑的藥膏？還是這具身體在經歷了「權柄剝離」、瀕死、又被未知力量（顯然就是這些土匪）撈回後，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適應性變化？亦或是……周圍這濃烈「土匪」靈性場的某種刺激或壓製作用？
不等他理清思緒。
「嘿！這『肉票』醒了！」一個粗嘎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濃重口音和毫不掩飾興奮惡意的男聲，如同炸雷般在耳邊響起。
一張布滿橫肉、留著雜亂絡腮鬍、左眼一道猙獰刀疤幾乎將眼皮分成兩半的兇悍面孔，猛地湊到近前，幾乎貼到李長安臉上。那雙布滿血絲、瞳孔深處有暗紅混亂靈光閃爍的眼睛，如同打量貨物或獵物般，死死盯住了李長安剛剛勉強睜開、還無法完全聚焦的眼眸。
「嘖嘖，命還真他娘的硬！」刀疤臉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葉熏得焦黃、缺了門牙的參差牙齒，混合著口臭、酒氣和某種腥甜「血」味的熱氣直接噴在李長安臉上，「老子都以為救不活了，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骨頭不知斷了幾根，靈性亂得像一鍋餿泔水，還摻了不知道多少種『髒東西』！也就三當家心善，非說你這小子『骨子裡』有股子『對味兒』的『匪氣』，硬是讓『鬼婆』用了三罐子『續命黑膏』、兩碗『吊魂湯』，又耗了弟兄們輪流輸了三天『血煞氣』，才把你從閻王殿門口拽回來！」
他粗糙布滿老繭疤痕的大手，不輕不重地在李長安塗滿藥膏、纏著破爛布條的胸口拍了一巴掌。
「啪！」
力道不大，卻瞬間牽扯到不知多少處傷口與斷骨，尖銳的撕裂劇痛讓李長安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渙散的眼神也因這劇痛驟然聚焦，對上了刀疤臉那雙凶戾中帶著審視與玩味的眼睛。
「對嘛！這才對味兒！」刀疤臉似乎對這反應頗為滿意，嘿嘿怪笑兩聲，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那粗嘎的嗓音陡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唱喏或念咒般的特定韻律與節奏，一字一句清晰問道：
「天不收，地不留，閻王見了也發愁——哪條道上的朋友，報個『萬』？」
黑話！江湖切口！而且是帶有特定「靈性」波動、「暗號」性質的、真正的「行當」黑話！ 這並非簡單的詢問，而是以蘊含「土匪」靈性共鳴的方式進行「盤道」，既是試探根腳虛實，也是在確認是否有資格被他們這群「靈性土匪」所「救」、所「容」！
幾乎是本能反應！
就在那蘊含特定韻律與靈性波動的黑話音落的瞬間，李長安意識深處那黯淡混亂卻依舊存在的「土匪」靈性核心，仿佛被瞬間點燃、共鳴，劇烈震顫起來！源自「王富貴」這具肉身原主底層潑皮生涯的記憶碎片，結合李長安自身對「土匪」行當的粗淺理解與某種深入骨髓的「本能」，關於各種江湖黑話、切口、暗號的信息瘋狂湧現、重組！
與此同時，他那沙啞虛弱的喉嚨，仿佛被這股「本能」的「土匪」靈性驅動，不受控制卻又異常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嘶啞中透著股混不吝凶戾勁頭的腔調，斷斷續續卻一字不差地接上了話頭：
「風吹柳，浪打舟，四海飄零不知秋。」
「無根的浮萍，斷線的鳶。」
「路過寶山討碗水，不知龍王是哪尊？」
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因傷勢而氣息不足，但那股「江湖飄零」、「身不由己」、「既敬且畏又暗含試探」的「味道」，尤其是伴隨著話語自然流露出的、那殘存「土匪」靈性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屬於「掠奪」、「凶煞」、「亡命」本質的靈性波動，與刀疤臉「盤道」的靈性波動產生了清晰而「對等」的共鳴與回應！
「咦？！」刀疤臉眼中凶光一閃，臉上的玩味審視瞬間轉為更濃厚的興趣與一絲隱隱的「認可」。
不僅是他，周圍那些看似各忙各的、實則一直用眼角餘光或直接凶煞目光鎖定這邊的土匪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或轉頭或直身，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冰冷、或帶著赤裸裸掠奪欲望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了李長安身上。
「嘿！還真他娘的對上『切口』了！」一個蹲在火堆旁、用缺口匕首慢條斯理削著骨頭的瘦小精悍、眼神如毒蛇般陰冷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植物汁液染成暗綠色的牙齒，聲音尖細，「腔調挺正！這『匪氣』……雖然弱得像個小雞崽，但『味兒』夠沖！三當家眼毒啊！」
「不光對上了切口，」另一個靠牆坐著、抱著幾乎有他大半人高、門板似的厚重鬼頭刀、臉上覆蓋半張鏽跡斑斑鐵面具的壯漢悶聲開口，聲音如破鑼，帶著沉重的煞氣，「靈性也對上了。雖然亂七八糟，摻了一堆『髒東西』，但最底下那層『血煞掠奪』的根子，錯不了。是咱『道上』的兄弟，沒跑。就是不知……是『過江的龍』，還是『折了翼的雀』？」
「管他龍還是雀！」刀疤臉似乎因李長安對上了切口、展現了「同道」資格而興奮起來，搓了搓手，凶戾的臉上擠出近乎猙獰的笑意，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更熱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繼續盤道：
「既然是『道上的朋友』，那就好說了！兄弟你這身『傷』，還有這身『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可不像是尋常『火併』、『劫道』能弄出來的。倒像是……惹上了什麼了不得的『硬茬子』，或者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髒東西』、『神神鬼鬼』的玩意兒？」
「咱們『黑風寨』，雖說乾的也是『刀頭舔血』、『閻王手裡搶飯』的勾當，但向來『盜亦有道』，講個『規矩』！救你，是看你『對味兒』，也是三當家發了話。但有些『規矩』，咱得先『盤』清楚了！」
刀疤臉眼中暗紅靈光閃爍，死死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那黑話的韻律與靈性波動變得更強，甚至帶上了一絲隱隱的壓迫與威懾：
「一不沾『官』！二不惹『神』！三不叛『道』！」
「兄弟你身上這『傷』、這『靈性』里的『髒東西』……沾了哪條？」
「若是沾了『官』……嘿嘿，咱們寨子雖然不怕，但『規矩』就是『規矩』，『肉票』可以當，『兄弟』做不得！若是惹了『神』……那更是天大的麻煩！咱們雖然敬『神』怕『鬼』，但也知道，有些『神』、有些『鬼』，沾上了就甩不脫，那是要禍及全寨的！至於『叛道』……」
刀疤臉眼中凶光暴漲，身上暗紅色的「土匪」靈性猛地一漲，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死死鎖定李長安：
「那就是，自絕於『道』！是咱們所有『道上兄弟』的，共敵！」
「說！你身上這『傷』，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回事？！」
「若有半句虛言，或者讓咱們發現，你沾了不該沾的『線』……」
「哼！」
「三當家的『續命黑膏』、『吊魂湯』，能給你續命，咱們兄弟的『血煞氣』，也能，抽、干、了、你！」
話音落下，整個狹小污濁的空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無形卻沉重的、混合著血腥與掠奪氣息的「土匪」靈性場緩緩收緊，如同巨網般壓向李長安殘破的存在，殺機凜然。
然而，就在這壓迫與殺機達到頂點的瞬間，李長安那因劇痛、虛弱與逼問而顯得渙散茫然甚至恐懼的眼神，緩緩發生了變化。
渙散如潮水退去，化為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黑暗。
茫然與恐懼如同鏡面水汽般蒸發，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與瘋狂的理智與清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扯動了一下塗滿藥膏、乾裂起皮的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是肌肉因藥膏黏膩、傷口疼痛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或認知，而做出的極其艱難卻又異常清晰的扭曲弧度。
然後，他迎著刀疤臉凶戾逼問的目光，用那沙啞虛弱卻已然清晰穩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冰冷磁性的聲音，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再次以那種特定的黑話語調與靈性波動回應：
「官，非我殺。神，非我拜。」
「道在心中，路在腳下。」
「至於這『傷』……」
他頓了頓，那深不見底冰冷的眼神仿佛穿透污濁的屋頂，投向了冥冥中不知位於何方、卻仿佛依舊「注視」著這裡的「天」與「不可知」，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瘋狂、譏誚、悲涼與某種近乎解脫般的平靜：
「是自己作的。」
「想『飛』。」
「沒『飛』成。」
「摔的。」
滿室再次死寂。只有柴火噼啪與遠處夜梟淒鳴隱約可聞。
刀疤臉以及周圍所有土匪都愣愣看著李長安，看著他冰冷平靜的眼睛，聽著他沙啞卻清晰坦然、甚至帶著奇異說服力的回答。
自己作的？想飛？沒飛成？摔的？
這算什麼回答？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雙眼睛，感受著話語中毫不掩飾、甚至有些破罐破摔般的坦然平靜，以及其身上殘存卻異常純粹的「土匪」靈性中隱隱透出的、一種近乎「同類」般的瘋狂、桀驁、不馴與某種更深沉的傷痕與故事……
這些刀頭舔血、見慣生死、最擅長察言觀色、感應靈性的老牌靈性土匪們，卻仿佛「聽」懂了。或者說，他們「感覺」到了。
眼前這個「肉票」，這個被三當家撿回來、渾身是傷、靈性混亂、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氣的小子……似乎，真的，不是「官」的人，也不是「神」的狗，更不是「叛道」的渣滓。
而是一個……和他們一樣，或者說，比他們「更瘋」、「更慘」、「更不要命」的……「同類」。
一個，或許真的，只是「想飛」、「沒飛成」、「摔了個半死」的……「瘋子」。
刀疤臉眼中的凶光緩緩斂去一些，緊繃著帶著壓迫殺機的面部肌肉也微微放鬆。他盯著李長安看了良久，然後猛地發出一陣更加粗嘎、甚至帶著一絲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自己作的』！好一個『想飛沒飛成摔的』！」
「他娘的！有種！」
「是咱們『道上』兄弟的，尿性！」
他用力一拍大腿（及時收住沒拍到李長安傷口），轉頭對周圍那些眼神各異、凶光稍斂、甚至隱隱露出些許興趣與認可的土匪們大聲道：
「都聽見了？自己作的！想飛沒飛成！摔的！」
「夠瘋！夠膽！對老子胃口！」
「三當家的眼光，果然不差！」
「這兄弟，咱們『黑風寨』，收了！」
「等他傷好了，是留是走，再論！」
「現在，都他娘的散了吧！該吃吃，該喝喝！別跟這兒圍著，礙著『鬼婆』換藥！」
說著又轉回頭，對著李長安擠出更猙獰的「笑」：「兄弟，你好好躺著。『鬼婆』的藥，雖然疼，但管用。咱們寨子的『血煞氣』，雖然『沖』，但最能『養』咱『道上』兄弟的『根子』。等你能下地了，哥哥帶你，好好認認咱們『黑風寨』的山頭！到時候，咱們再好好『盤盤道』，聽聽兄弟你，到底是怎麼個『想飛』、又怎麼『摔』的！哈哈哈哈！」
大笑聲中，刀疤臉起身，對其他土匪揮揮手，自己也轉身朝火光與陰影交織的深處走去。
其他土匪也紛紛收回目光，恢復之前或坐或蹲、或吃或喝、擦拭兵刃的狀態。只是那偶爾投向李長安的目光中，少了純粹審視與殺機，多了幾分好奇、興趣，甚至一絲隱隱的認同與期待。
仿佛在他們眼中，這個新來的、半死的瘋子，已不再是純粹的肉票或麻煩，而是一個或許能給他們充斥著掠奪、殺戮、混亂的土匪生涯，帶來些不一樣樂子與故事的……同類。
李長安靜靜躺在木板鋪上，任由濃烈藥味、嘈雜聲響、昏黃光線以及那依舊濃烈卻似乎「接納」了他存在的土匪靈性場將自己重新包裹、淹沒。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黑暗重新覆蓋視野。嘴角那扭曲的弧度也緩緩平復。
只剩下，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卻又蘊含著某種更加深沉、複雜、未知的風暴與可能的……虛無與寂靜。
「黑風寨……土匪……同類……」
無聲的意念在他依舊混亂、卻因「對上切口」、「得到認可」而隱隱穩固一絲的意識中緩緩流淌。
「也好……至少……暫時『活』下來了……而且……似乎……找到一個能『容身』的『地方』了？雖然……是土匪窩。」
最後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呵笑在喉嚨深處一閃而逝。
然後，意識再次朝著那深沉的、修復與混亂交織的黑暗緩緩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