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 章 當年的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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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鎮,「平安坊」後院,新辟的、更加隱蔽、防護也更加嚴密的、被李長安臨時命名為「地室」的靜修之地。

  此地與之前那間靜室相比,更加深入地底,幾乎完全與地面建築隔絕。四壁、頂棚、地面,皆是用從「散水廟」廢墟中搜刮來的、相對完整的、帶有微弱「水靈」殘留與「淨化」性質的青石磚塊,混合了更加大量的、從黑石鎮各處收集來的、暗紅色的、「鎮穢」礦粉,以及新近加入的、一種得自「散水嫗」庫藏、名為「沉陰土」的、顏色暗沉、質地細膩、能有效隔絕、吸收、遲緩能量波動與靈性窺探的、特殊泥土,層層夯築、塗抹而成。牆壁上,甚至被李長安以剛剛晉升、尚不穩固的「地師」靈性,結合「琉璃睛」對能量結構的感知,刻畫了一些極其簡陋、歪歪扭扭、卻隱隱有微弱「地氣」流轉、能起到進一步「加固」、「鎮守」、「混淆」靈性感知效果的、基礎「地紋」。整個「地室」,不見天日,全靠幾盞同樣經過特殊處理、光線柔和、不散發多餘熱量與靈性波動的、鑲嵌在牆壁凹槽內的「長明燈」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氣、礦粉鐵鏽味、陳舊線香、以及多種靈材、丹藥混雜的、難以言喻的、沉悶而「厚重」的氣息。

  這裡,是李長安為自己準備的、消化「清溪坳」之戰「戰利品」、療養傷勢、穩固剛剛晉升的「地師」境界、以及……暗中籌謀、應對那位「淨塵居士」帶來的、更加龐大而無形壓力的、暫時的「避風港」與「蛹房」。

  自從那日從「清溪坳」滿載而歸、撤回「平安坊」,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兩天來,李長安幾乎足不出戶,將所有對外事務,都交給了疤臉劉與戰戰兢兢、愈發「忠心」的趙錢孫處理。他自己,則完全沉浸在了這方狹小、卻相對「安全」的地下空間之中。

  「戰利品」的初步清點與分類,已經由疤臉劉帶人,在「地室」旁邊、另一間同樣被重重封鎖的、臨時充作庫房的密室中,初步完成。其數量與價值,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李長安,在「琉璃睛」掃過那幾乎塞滿半個密室的、琳琅滿目的箱籠時,心中也忍不住泛起波瀾。別的不說,單是那幾塊「水玉」與「黑珍珠」中蘊含的精純「水靈」能量,其總量恐怕就不下於「泥菩薩」那十五年積累,而且性質更加「溫和」、「純淨」,雖然與他自身「土匪」、「地師」的行當屬性不完全契合,但通過「地師」靈性那初步展現的、對「能量」與「物質」的、更加「本源」與「包容」的感知與「轉化」傾向,或許能找到某種「提純」、「轉換」或「交易」的途徑,化為己用。更不用說那些丹藥、靈液、書冊、奇物中,可能存在的、對緩解「蝕靈散」侵蝕、或提升實力、或了解「掃塵翁」體系秘辛的、潛在價值了。

  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能極大增強他底氣的「橫財」。

  然而,與這「橫財」相伴的,是更加沉重、也更加迫切的壓力與危機。

  首先是身體與靈性的狀態。「蝕靈散」的侵蝕,並未因為掠奪了「泥菩薩」與「散水嫗」的靈性「養料」而有根本性的好轉,只是被強行「對沖」、「壓制」了下去。那劇烈的痛苦、持續的虛弱、以及靈性核心深處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的「詛咒」與「掠奪」感,依舊如影隨形,且因為連續的高強度戰鬥、尤其是最後那「引雷電解破水陣」的極限消耗與反噬,而變得更加「敏感」與「活躍」,仿佛隨時可能突破那脆弱的平衡,徹底爆發。而新晉升的「地師」靈性,雖然「位格」頗高,帶來了對「地勢」、「地脈」、「能量」、「規則」的全新感知與運用可能,但其本身也極其微弱、不穩定,與體內原有的、「土匪」、「奪財爺」、「血怨」、「蝕靈散」等多種或衝突、或侵蝕、或怪異的力量並存,形成了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脆弱的「靈性生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連鎖崩潰。他急需時間,來消化、調和、穩固這一切。

  其次,也是目前最迫在眉睫的威脅——來自那位「淨塵居士」的、冰冷的、「規則」層面的壓力。三日後「親赴淨塵廟」的「手諭」,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冰冷的鍘刀。他毫不懷疑,那位「淨塵居士」既然能在「散水嫗」剛死、消息可能還未完全擴散的、極短時間內,便發出如此「正式」、且充滿「權威」與「問罪」意味的「手諭」,其反應之迅捷、對黑石鎮周邊廟祝體系的掌控力之強、以及對他李長安的「關注」與「審視」,都遠超「散水嫗」那種地方實力派。這是一位真正的、廟祝體系上層的、執掌「規則」與「權柄」的、老牌「大人物」。

  面對這樣的人物,任何魯莽的、硬碰硬的對抗,都無異於以卵擊石。他需要情報,需要了解這位「淨塵居士」的底細、性格、行事風格、實力深淺、人脈關係、以及……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弱點」或「可乘之機」。

  於是,在返回「平安坊」、初步安置好「戰利品」、並強行壓制住傷勢、開始嘗試以「地師」靈性調和體內混亂、並緩慢消化、吸收那些相對「溫和」的靈材(如「寧神香」、「沉陰土」粉末等)來滋養己身的同時,李長安便通過疤臉劉、趙錢孫、以及「掃塵令」副令那點可憐的、對「掃塵地」底層人員的「影響力」,開始不遺餘力地、撒網式地、搜集一切與「淨塵居士」相關的、哪怕是最捕風捉影的、零碎的信息。


  然而,結果卻令他心頭更加沉重。

  關於「淨塵居士」的公開信息,在黑石鎮民間,甚至在一些低階廟祝、底層「穢工」口中,都少得可憐。只知道他是黑石鎮及周邊百里,地位最高的廟祝之一,常駐於黑石鎮鎮守府旁的「淨塵廟」,極少公開露面,神秘而威嚴。其司職是「總鎮廟務」、「協調諸廟」、「監察異常」,權力極大,據說可以直接向「掃塵地」的某些「大人物」匯報,甚至能與「掃塵翁」產生某種微弱的「感應」。在廟祝圈子裡,他是公認的、不可招惹的、需要「敬畏」與「服從」的、規則「執行者」與「監督者」。

  趙錢孫憑藉其三年廟祝生涯積累的、可憐的人脈,也只打聽到一些更加模糊、甚至自相矛盾的傳聞。有人說「淨塵居士」是「行當中人」晉升,手段通天,深不可測;也有人說他其實只是「普通人」,但因緣際會,得了「掃塵翁」青睞,才坐到此位;還有傳聞說他性情古板,最重「規矩」,眼中揉不得沙子,但也有人說他其實頗通「人情世故」,善於「平衡」各方利益……

  這些信息,零碎、模糊、真假難辨,對李長安判斷「淨塵居士」的真實意圖、評估其實力與應對策略,幾乎毫無幫助。

  真正的、有價值的、觸及核心的信息,如同被層層堅冰封鎖,遠非趙錢孫、疤臉劉這個層次能夠接觸。或許,只有「掃塵地」內部、或者與「淨塵居士」地位相仿的其他廟祝,才知曉其真正的底細。

  就在李長安因為情報的匱乏而眉頭緊鎖、心中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之時,他嘗試著,再次動用了「琉璃睛」那新顯現的、「推演」功能。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冒險溝通「掃塵翁」的權柄網絡(那太危險,且「淨塵居士」很可能就處於那網絡的「關鍵節點」附近,容易打草驚蛇),而是將目標,鎖定在了手中現有的、關於「淨塵居士」的、那點可憐的、零碎的、甚至荒誕的「信息碎片」上,同時,結合「地師」靈性那剛剛萌芽的、對「勢」、對「規則」、對「歲月沉澱」的、極其微弱的感知,嘗試著去「推演」、「補全」這些信息碎片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加深層的、關於「淨塵居士」這個「存在」本身的、「脈絡」與「本質」。

  過程,依舊充滿了不確定性,且消耗巨大。但或許是因為「地師」靈性對「信息」與「規則」的天然親和,或許是因為「淨塵居士」本身存在的「歲月」足夠漫長、留下的「痕跡」足夠「深刻」,也或許是因為李長安此刻的處境與「淨塵居士」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命運層面的「關聯」與「對比」……

  「推演」,竟然再次被觸發了。

  【推演目標:淨塵居士(廟祝)核心信息補全。】

  【推演依據碎片:

  1. 稱號:『淨塵居士』,與『掃塵翁』核心權柄『淨塵』高度相關,疑似賜名或自號,象徵意義重大。

  2. 司職:黑石鎮及周邊百里『總鎮廟務』、『協調諸廟』、『監察異常』,權柄覆蓋範圍廣,且涉及『監督』、『協調』、『匯報』等核心管理職能,在地方廟祝體系中地位超然。

  3. 存在年限:模糊,但所有信息碎片均指向其『資歷極老』,『神秘』,『久不露面』,推測其擔任此職時間遠超尋常廟祝(可能達百年以上)。

  4. 實力評估:矛盾。有傳聞為『行當中人』,手段通天;亦有傳聞僅為『普通人』,倚仗權柄與資歷。

  5. 行為模式:重『規矩』,神秘,威嚴,對地方廟祝事務擁有極強掌控力與反應速度。

  【……】

  【結合對『掃塵翁』權柄網絡中、黑石鎮區域歷史『節點』與『香火』沉積痕跡的微弱回溯感應,及對『淨塵居士』此『存在』本身散發的、極其淡薄、卻異常『悠久』、『穩固』、與『掃塵翁』權柄本源聯繫異常『緊密』的『歲月』與『因果』氣息的捕捉……】

  【推演結論(高概率):

  1. 淨塵居士,並非『行當中人』晉升。其本身,在成為廟祝之前,乃至之後,都未曾踏入任何『行當』修行之路。其力量根源,幾乎完全來自於『掃塵翁』的賜予、及其自身對『掃塵』權柄規則的理解、運用、以及與黑石鎮地脈、廟祝體系網絡的深度綁定。

  2. 淨塵居士與『掃塵翁』的關係,非同尋常。其存在時間,遠超其擔任黑石鎮『總鎮廟務』廟祝的年限。進一步追溯、關聯散碎信息中關於『掃塵翁』成神前身為『富商』的古老傳說(可信度中等),及對『淨塵居士』那異常『悠久』、『穩固』、且帶有某種『僕從』、『管家』式忠誠烙印的『因果』氣息分析……

  可合理推測:淨塵居士,極有可能,是二百餘年前,追隨尚是『富商』的『掃塵翁』本體的、貼身老僕或管家一類人物!在『掃塵翁』因緣際會、踏上『俗神』之路、並最終凝聚『清掃』權柄、成就『俗神』之身後,作為最早、也最忠誠的追隨者與『從龍之臣』,被『掃塵翁』賜予了『淨塵居士』之名與相應的廟祝權柄,並委以黑石鎮這片對其有特殊意義(可能是發跡之地或重要香火來源地)區域的『總鎮』之責,以示恩寵與信任。

  3. 因此,淨塵居士雖非『行當中人』,但其地位特殊:

  - 資歷極老:跟隨『掃塵翁』超過二百年,親眼見證、甚至可能參與了『掃塵翁』的成神之路,對『掃塵翁』的意志、喜好、行事風格乃至某些隱秘,了解極深。其在『掃塵翁』座下廟祝體系乃至『掃塵地』中,都擁有極高的『資歷』與『香火情』。

  - 信任深厚:作為從微末時便跟隨的『老人』,其忠誠度經受了漫長歲月考驗,是『掃塵翁』真正的心腹與親信之一。其所執掌的『總鎮廟務』之權,本質是代『掃塵翁』監督、管理一方廟祝體系,權力來源於『掃塵翁』的直接授予與信任。

  - 規則化身:因其力量完全源於『掃塵翁』權柄賜予及對規則的熟悉,其行事往往嚴格遵循『掃塵翁』定下的『規矩』,近乎『規則』的化身。對付他,某種意義上,就是在對抗『掃塵翁』在此地廟祝體系中建立的『規則』與『秩序』。

  - 實力評估:雖無『行當』傍身,戰鬥手段可能相對單一、傳統,但其能調動的『掃塵』神力、對廟祝體系規則的運用、以及可能擁有的、『掃塵翁』賜予的、保命或懲罰性的底牌與法器,絕對遠超『散水嫗』這等地方廟祝。其真正實力,難以以常規『行當中人』境界衡量,更接近於『規則』與『權柄』層面的壓制。

  4. 弱點推測:

  - 年齡與狀態:超過二百歲,即便有『掃塵翁』神力滋養,其肉身與靈性也必然開始步入衰朽(除非有特殊續命之法),反應、精力、乃至戰鬥時的持久力,可能不如巔峰。

  - 行事風格:過於注重『規矩』與『體面』,可能在某些需要『變通』、『狠辣』、『不擇手段』的場合,顯得『迂腐』或『遲緩』。

  - 力量根源:完全依賴『掃塵翁』權柄與廟祝體系,若能被暫時隔絕、干擾、或削弱其與『掃塵翁』權柄網絡、黑石鎮地脈廟祝體系的聯繫,其實力將大打折扣。

  - 潛在牽絆:作為『掃塵翁』親信,其行動可能受到『掃塵翁』意志、或『掃塵地』更高層某些『平衡』與『制衡』的隱形制約,未必能完全隨心所欲。

  【本推演基於有限碎片與高層次感知,雖邏輯鏈相對完整,但仍存在誤差可能。『淨塵居士』真實實力與底牌,絕對不容小覷。正面衝突,勝算渺茫。】

  【面對此等存在,硬抗絕非上策。或可考慮暫避鋒芒,虛與委蛇,暗中積蓄,尋找其規則、體系、或狀態中的細微破綻,徐徐圖之。】

  「推演」的詞條緩緩淡去,但那冰冷、清晰、卻又令人心頭沉甸甸的結論,卻如同最堅硬的寒冰,深深烙印在了李長安的腦海之中,也徹底澆滅了他心中那最後一絲、因成功襲殺「散水嫗」、晉升「地師」而可能滋生的、不切實際的、與「淨塵居士」正面「扳手腕」的、僥倖念頭。

  二百年前就跟著「掃塵翁」的、從龍老僕!心腹親信!代「掃塵翁」執掌一方廟祝體系規則的「化身」!

  這樣的人,這樣的存在,這樣的背景與底蘊……莫說他李長安現在重傷未愈、靈性混亂、新晉「地師」境界未穩,就算他處於全盛狀態,甚至「土匪」、「地師」、「奪財爺」三大行當靈性完美融合、實力再上一個台階,也絕對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和這樣的「規則」執掌者、「老怪物」級別的廟祝,進行任何形式的、「公平」或「不公平」的正面對抗!

  那已經不是實力層面的差距,而是「位格」、「資歷」、「規則權限」、「背後靠山」等全方位的、碾壓性的、鴻溝般的差距!對方甚至可能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要動用其「總鎮廟務」的權柄,下一道「合規」的命令,調動黑石鎮周邊其他廟祝,或者「掃塵地」的執法力量,就能以「規則」之名,將他這個「破壞規矩」、「殘殺同僚」的「奪財爺」,輕易碾碎、剝奪一切!

  之前「送」出「清溪坳」廟宇地盤的決定,現在看來,是何等的明智與必要!那不僅僅是對「規則」的暫時妥協,更是一種對自身實力與處境清醒認知下的、果斷的「止損」與「切割」!用一塊已經變成廢墟、價值大減的「空殼」地盤,換取暫時的「安全」與「緩衝」,以及最重要的——那實打實的、被搬空的、「散水嫗」的畢生積累!


  現在,面對「淨塵居士」那「三日內親赴淨塵廟」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手諭」……他還能「送」出什麼?還能如何「妥協」?

  「平安坊」?「奪財爺」的廟祝之位?還是……他這條命?

  李長安緩緩閉上了眼睛,背靠著冰冷、厚實的、混合了「沉陰土」的牆壁,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血腥與沉重氣息的濁氣。臉色,在昏暗的「長明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也更加……平靜。一種仿佛認清了最殘酷現實、卸下了所有不切實際幻想後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扳手腕」?

  不,那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

  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對等的、可以「較量」的博弈。而是弱小的、新生的、充滿了「變數」與「危險」的「蠱蟲」,在面對「養蠱人」最信任、也最古老的「監管者」時,如何掙扎求存、如何在不被立刻「清理」掉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獲取資源、壯大自身、並尋找那一線可能存在的、極其渺茫的、未來「反噬」或「逃脫」機會的……殘酷生存遊戲。

  「淨塵居士」要的,或許不僅僅是「清溪坳」那塊地,也不僅僅是「調查」「散水嫗」之死。他真正要的,或許是通過這次事件,重新「確認」他對黑石鎮廟祝體系的「掌控」,敲打、震懾、甚至「收編」或「清理」掉他這個不守「規矩」、行事酷烈、潛力不明、卻又似乎有些「棘手」的、新晉的「不穩定因素」。

  三日後的「淨塵廟」之行,是「審查」,是「審判」,也可能是一場……決定他李長安未來在這「掃塵翁」廟祝體系「蠱坑」中,是成為被「馴服」的、有用的「工具」,還是被徹底「清理」掉的、「不合格品」的……最終「宣判」。

  去,是必然的。無法逃避,也無需逃避。

  但如何去?以何種姿態去?準備哪些「說辭」?展示哪些「價值」?隱藏哪些「底牌」?又要在不觸怒對方、不暴露自身最大弱點(「蝕靈散」、多種靈性衝突)的前提下,爭取到哪些「生存空間」與「發展時間」?

  這,才是他現在需要思考、需要籌謀的、真正關鍵的問題。

  「地師」的靈性,在丹田深處,那溫潤暗黃的漩渦,緩緩旋轉,帶來一絲沉凝的、仿佛能承載、分析、權衡一切利害的、冰冷的理智。「琉璃睛」的幽藍光芒,在眼底流轉,輔助著他那高速運轉的思維。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冰晶,迅速凝結、碰撞、重組。

  首先,態度必須「恭順」,甚至要表現得「惶恐」、「後怕」。要承認「散水嫗」之死與自己有關(這點無法完全否認,現場痕跡太明顯),但要將動機「正當化」——比如,可以說「散水嫗」覬覦自己「奪財爺」的香火地盤,暗中指使「泥菩薩」挑釁,自己被迫反擊,在「處理」「泥菩薩」時,與「散水嫗」結下死仇,最終「散水嫗」在「清河」畔設伏襲殺,自己僥倖反殺……將一場赤裸裸的掠奪襲殺,粉飾成一場被迫的、自衛性質的、廟祝間「私鬥」導致的「意外」。雖然「淨塵居士」未必全信,但這至少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符合廟祝間「潛規則」(弱肉強食)的「理由」。

  其次,要「凸顯」自己的「價值」與「潛力」。比如,可以隱晦地提及自己剛剛「頓悟」,似乎觸及了某種與「地脈」、「陣勢」相關的、新的力量(「地師」行當,但不必明說,可以模糊稱為「對地勢有些許感應」),並表示願意為「掃塵翁」、為「淨塵居士」分憂,更好地「梳理」黑石鎮的「偏財」之氣,甚至願意將「散水嫗」部分「遺產」(比如那些用不上的、水屬性靈材)上繳,以示「孝敬」與「悔過」。要讓對方覺得,自己這個「新晉廟祝」,雖然「惹了麻煩」,但「天資」不錯,「有培養價值」,且「識時務」、「懂規矩」,殺了或廢了有些「可惜」,不如留著「驅使」、「觀察」。

  再者,要儘可能「淡化」自己身上的「危險」與「不可控」因素。絕不能暴露「蝕靈散」侵蝕的真相,那會讓他顯得「急於求成」、「不擇手段」、「命不久矣」,價值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來更貪婪的窺探。也要小心隱藏「土匪」靈性中的那股酷烈掠奪本質,以及「血怨」的侵蝕痕跡。要表現得像一個雖然手段狠了點、但本質上還是想「守規矩」、「求上進」的、「普通」廟祝。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要想辦法,讓「淨塵居士」同意,或者至少默許,他暫時退回「平安坊」、「奪財爺廟」,閉門「思過」、「養傷」、「穩固境界」,暫停一切對外「行動」,以示「安分」。同時,也要設法探聽、了解「淨塵居士」對他接下來的「安排」與「要求」,是打算將他「收編」為直接下屬?還是僅僅「警告」一番,讓他繼續「自治」,但需定期「匯報」、接受「監督」?不同的結果,意味著未來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


  至於「淨塵廟」本身……那必然是「淨塵居士」經營了不知多少年的、絕對的主場與「規則」核心之地。在那裡,任何小動作、任何反抗的念頭,都可能被瞬間察覺、鎮壓。他需要做的,不是去「探查」或「布置」,而是儘可能地去「觀察」、「學習」、「適應」那裡的「規則」與「氛圍」,為未來可能的、更加長遠的、與這位「老怪物」的、隱形的博弈,積累最初的、最寶貴的「認知」。

  想清楚了這些,李長安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已然多了一絲冰冷的、清晰的、如同精密器械般運轉的、算計與決斷的光芒。

  「疤臉劉。」他對著「地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的門外,低聲喚道。

  門外立刻傳來疤臉劉小心翼翼的聲音:「在,王老大。」

  「去,把趙錢孫叫來。另外,準備一份……厚禮。不用太顯眼,但要『誠心』。就從我們帶回來的、『散水嫗』那些用不上的、水屬性的靈材、丹藥里挑,選幾樣成色最好、最『正統』、也最適合『淨塵居士』那等身份的。再備一份『請罪』、『陳情』的文書,言辭要極其謙卑、惶恐,將『散水嫗』之事,按我稍後告訴你的說法,寫清楚。明白嗎?」

  「是!王老大!屬下明白!」疤臉劉連忙應下。

  「還有,」李長安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讓我們的人,從今天起,全都收斂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平安坊』範圍,更不得再惹是生非。違者……你知道後果。」

  「是!」

  腳步聲匆匆遠去。

  「地室」中,重歸寂靜。只有「長明燈」那柔和卻恆定的光芒,映照著李長安那蒼白、平靜、卻又仿佛蘊含著風暴前夕般、冰冷計算的面容。

  「淨塵居士……」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身下那冰冷、厚實的、「沉陰土」與青石混合的地面。

  「廟,我送了。禮,我也備了。姿態,我也會做足。」

  「但我的命,我的道,我掠奪來的一切……」

  「誰也別想,輕易拿走。」

  「三日後,『淨塵廟』……」

  「就讓我看看,你這跟隨了『掃塵翁』二百年的老僕,這廟祝體系中的『規則』化身,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場『養蠱』的遊戲……」

  「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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