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 章 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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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溪坳」,散水廟廢墟,淨水潭畔。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霧與硝煙,卻驅不散這片土地上新生的、濃郁的、混合了焦糊、血腥、死亡、以及某種更深層的、源自廟祝隕落、地脈與靈性被暴力「電解」、「分解」後殘留的、混亂而詭異的能量污染氣息。廢墟兀自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木炭與殘垣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死寂的暗紅。渾濁的、散發著刺鼻怪味的「淨水潭」水,在微風中泛起細小的、毫無生氣的漣漪。那尊「水神」小像的殘骸,半埋在泥水裡,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有的、如今已徹底湮滅的、屬於「散水嫗」的、四十年的「水靈」威嚴。

  李長安在昏迷了大半個時辰後,於「蝕靈散」的劇烈侵蝕痛楚與「地師」靈性初生的、微弱卻異常「厚重」的滋養感的雙重刺激下,勉強恢復了意識。他掙扎著坐起,靠在一塊尚有餘溫的焦黑斷壁上。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嘴唇乾裂,滲著暗紅的血絲,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牽扯著體內無數細小的、破裂的傷口與混亂的靈性,帶來撕裂般的痛苦。但他那雙眼睛,在初生朝陽的映照下,卻不再有瀕死前的渙散,反而沉澱下一種更加幽深、更加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源自「大地」本源的、沉凝的、仿佛能承受一切、又能包容(或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底色。

  「地師」的靈性核心,在丹田深處,與那暗紅色的「土匪」漩渦、灰白夾雜金紅的「奪財爺」投影,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妙、脆弱的、三角鼎立般的共存狀態。「地師」靈性雖然初生、微弱,但其「質」與「位格」似乎天然更高,帶著一種「規則」與「本源」的意味,隱隱對另外兩者形成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的、卻又不容置疑的「統攝」與「調和」之力,使得原本因「土匪」凶煞、「奪財爺」權柄、「血怨」侵蝕、「蝕靈散」詛咒而衝突、混亂、瀕臨崩潰的體內靈性亂流,稍稍平復、穩定了一些。雖然侵蝕的痛苦依舊,混亂的風險未消,但至少,短時間內徹底崩潰、靈性湮滅的致命危機,似乎被暫時推遲了。

  這讓他有了一絲喘息、以及……處理眼前這爛攤子的、寶貴的時間。

  「王老大!您醒了!」 一直守在旁邊、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剛才那「天雷」與「水爆」恐怖景象的深深恐懼、以及一絲更加熾熱的、近乎盲目崇拜的疤臉劉,見到李長安睜眼,連忙湊上前,聲音嘶啞,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您……您沒事吧?剛才那天雷……那水……那……」

  「我沒事。」李長安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廟裡……清理得怎麼樣了?」

  「按您的吩咐,能喘氣的,除了咱們自己人,都……」疤臉劉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凶光,但隨即又低聲道,「不過,有幾個藏在後山柴房、地窖里的僕役和女弟子,膽子太小,沒敢反抗,我們……沒殺,捆起來了。還有,廟裡的庫房、靜室、丹房,都被兄弟們翻了一遍,值錢的、看著像寶貝的、還有那些瓶瓶罐罐、書冊捲軸,都堆在前院了,等您過目。就是……就是那老婆子的屍首……沒找到,連片碎布都沒見著,怕是真被剛才那……炸沒了。」

  李長安微微點頭,對「散水嫗」屍骨無存並不意外。「琉璃睛」最後的感知,確認了她的靈性徹底湮滅,這便夠了。他掙扎著,在疤臉劉的攙扶下,緩緩站起,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狼藉的廢墟,最後落在了前院方向,那隱約可見的、堆積如小山般的、各種閃爍著微弱靈光或珠光寶氣的、雜亂的「戰利品」上。

  「散水嫗」四十年的廟祝積累,加上「散水廟」本身可能儲存的、來自信眾供奉與「掃塵地」撥付的香火物資、修煉資源、乃至可能存在的、與「水」屬性相關的、稀有的天材地寶或功法秘籍……這無疑是一筆極其龐大、足以讓任何低階修士乃至中小勢力眼紅的、驚人的財富!也是他李長安,在付出了如此慘重代價、冒著極大風險、才換來的、最重要的「戰果」之一!是能夠支撐他接下來療傷、穩固境界、甚至可能用於探尋「蝕靈散」解藥線索的、至關重要的「資源」!

  「扶我過去。」李長安沉聲道。

  在前院那一片相對「乾淨」(只是相對,依舊布滿血污與焦痕)的空地上,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在晨光下,散發著誘人而又混亂的光芒。有碼放整齊、散發著淡淡檀香與靈性波動的、成箱的、特製的、用於廟祝修煉與施法的「水沉香」、「寧神香」、「辟穢香」;有裝在玉盒、瓷瓶中的、顏色各異、或清澈或粘稠、散發著或清新或奇異的、疑似丹藥、靈液、毒藥、或「水靈」精華的液體與粉末;有幾大箱閃爍著銀光、銅光的、鑄造精美的、似乎是用於廟祝俸祿或賞賜的、成色極佳的銀錠與銅錢,以及一些零散的、鑲嵌著寶石、似乎帶有微弱防護或寧神效果的、金銀首飾與玉佩;有堆放整齊的、用上好絲綢、錦緞包裹的、似乎記載著「散水」一系廟祝傳承、水屬性術法、乃至「採珠人」行當部分秘聞的、古樸的書冊、捲軸、玉簡(雖然大多等級不高,且多有殘缺);甚至,還有幾個被小心翼翼放在角落的、用特殊木匣盛放的、散發著更加濃郁、精純「水靈」波動的、如雞卵大小、通體瑩潤、內部似有水光流轉的、上等「水玉」,以及幾顆龍眼大小、光澤柔和、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深邃的「黑珍珠」,一看便知是「散水嫗」壓箱底的、可用於煉製法器或輔助修煉的、珍貴的天材地寶。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零碎的、看起來用途不明、卻散發著奇異能量波動的、諸如殘破的法器碎片、奇異的礦石、風乾的、不知名水生動植物的部分器官、以及一些封存在蠟丸或符紙中的、似乎記錄了某些隱秘信息或契約的、更加古怪的小物件。

  「琉璃睛」的視野掃過,雖然無法瞬間辨識所有物品的具體名稱與功效,但其中蘊含的、或強或弱的靈性光芒,以及「地師」靈性那對「地脈」、「能量」、「物質」的、初步的、模糊的親和與感知,都讓李長安清晰地意識到,這堆「戰利品」的價值,恐怕遠超他之前的預估!尤其那幾塊「水玉」和「黑珍珠」,其內部蘊含的精純「水靈」能量,其「質」與「量」,恐怕都不在當初「泥菩薩」那十五年積累的靈性核心之下,只是屬性偏向「水」之「純淨」與「滋養」,對他這「土匪」與「地師」的行當未必完全契合,但用於交換、或煉製特定丹藥、法器,絕對是硬通貨。

  「立刻清點、分類、裝箱。」李長安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所有香火錢、金銀細軟,單獨裝箱。丹藥、靈液、不明粉末,按性質粗略分類,小心封存。書冊、捲軸、玉簡,全部帶走,一本不留。那幾塊『水玉』、『黑珍珠』,以及所有感知中靈性波動強烈、但又無法立刻辨明用途的『奇物』,單獨用最結實的箱子,內襯軟布,妥善收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箱特製的線香,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那些線香……也全部帶走。日後或許有用。」

  「是!王老大!」疤臉劉連忙應下,轉身就要去指揮手下那些同樣眼放綠光、卻又對李長安充滿敬畏的打手們開始幹活。

  然而,就在這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夜梟振翅般的、破空之聲,驟然從「清溪坳」外的、通往黑石鎮方向的山道密林中傳來!聲音快得驚人,幾乎是響起的剎那,一道暗黃色的、約莫尺許長短、形狀細長、仿佛某種禽類翎羽、卻又隱隱散發著淡淡灰白色、屬於「掃塵翁」廟祝體系靈性波動的、奇異「箭矢」或「信符」,便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尚未散盡的、稀薄的晨霧與硝煙,無視了地面上那些或死或降、或忙於搜刮的、混亂的人群,以一種近乎「虛化」、卻又帶著某種「規則」意味的、無可阻擋、也無法攔截的、詭異方式,徑直射到了李長安的面前,然後,如同失去了所有動能般,靜靜地、懸浮在了他身前三尺之外的、半空之中。

  暗黃色的「翎羽」尖端,釘著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同樣顏色暗黃、邊緣似乎用金線鎖邊、散發著更加濃郁、也更加「正統」、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威嚴」氣息的、非皮非紙的信箋。

  又來?!

  李長安瞳孔驟然一縮,心中警鈴大作!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幾乎油盡燈枯,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新的、不可預測的「變數」!而且,這「信符」出現的方式、其上的靈性波動……絕非「散水嫗」那種偏向「水靈」的廟祝能擁有的!更加「正統」,更加「古樸」,也隱隱……更加「高位」!難道「掃塵地」的反應這麼快?還是……「散水嫗」生前有什麼隱秘的、直通「上面」的、緊急求援手段,此刻被觸發了?

  疤臉劉等人也瞬間停下了動作,臉上剛剛浮現的、對「戰利品」的貪婪與興奮,瞬間被新的、更加深沉的恐懼所取代,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刃,驚疑不定地看著那懸浮在半空的、詭異的「翎羽信符」。

  李長安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與身體的極度不適,緩緩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極其謹慎地、捏住了那張暗黃信箋的一角,將其從「翎羽」上取了下來。「翎羽」在被取下信箋的瞬間,便化作一縷灰白色的、帶著淡淡塵埃氣息的光點,悄然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展開信箋。上面的字跡,並非筆墨書寫,而是一種仿佛直接「烙印」在信紙上的、呈現出淡淡金色、字體圓融、古樸、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執掌權柄日久、早已將「規矩」與「威嚴」融入骨子裡的、從容不迫、卻又字字千鈞的、冰冷意味。

  信的內容並不長,措辭也看似「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前輩」對「後進」的、公式化的「關懷」。但字裡行間,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規則」本身在宣判的意味,卻比「散水嫗」那充滿個人怨毒的威脅文書,更加令人心悸。

  「黑石鎮新任『奪財爺』王富貴廟祝,敬啟:」

  「聞黑石鎮東南『清溪坳』,司職『散水』之廟祝『散水嫗』,及其廟宇,於今晨突發變故,靈光驟黯,廟祝氣息斷絕,疑似遭遇不測,廟宇損毀嚴重。此乃黑石鎮周邊廟祝體系之重大變故,亦關乎『掃塵翁』於該地香火氣運之穩定。」


  「吾,司職黑石鎮及周邊百里『總鎮廟務』、『協調諸廟』、『監察異常』之廟祝——『淨塵居士』,依『掃塵翁』法旨及『掃塵地』章程,有權過問、處置此類突發事宜,以維體系穩定,保一方『清淨』。」

  「據初步查探,『散水嫗』隕落一事,疑點頗多,或涉及廟祝間私鬥、仇殺,乃至外力介入,破壞『掃塵』清淨。此事需詳加調查,釐清原委,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為免事態擴大,影響黑石鎮及周邊安定,亦為便於調查,『淨塵居士』現責令如下:」

  「一、自接此令起,『奪財爺』王富貴及其所屬人員,須立即撤出『清溪坳』散水廟廢墟範圍,不得再行破壞、搜掠、占據之舉。該廟宇及其附屬地產、殘留之物,暫由『淨塵居士』代管,以待調查。」

  「二、『奪財爺』王富貴,須於三日內,親赴黑石鎮『淨塵廟』(位於鎮守府旁),就『散水嫗』隕落及散水廟損毀一事,做出詳細說明,並接受問詢。不得有誤。」

  「三、在此期間,『奪財爺』應謹守本分,安守黑石鎮『奪財爺廟』司職範圍,不得再生事端,滋擾地方。若有違逆,或調查中發現有不法情事,『淨塵居士』有權依規嚴懲,乃至上報『掃塵地』,褫奪其廟祝位格。」

  「望爾好自為之,莫要自誤。」

  「淨塵居士 手諭」

  落款處,並無印章,只有一個淡淡的、由灰白色靈性凝聚而成的、仿佛由無數細微塵埃顆粒構成的、模糊的、手持拂塵的、老者側影的標記,散發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正統」、也隱隱與「掃塵翁」那宏大權柄聯繫更加緊密的、令人感到沉重壓抑的、「權威」氣息。

  「淨塵居士」!

  司職黑石鎮及周邊百里「總鎮廟務」、「協調諸廟」、「監察異常」的廟祝!雖然信中沒有明說其是否是「行當中人」,但單憑這「總鎮」、「協調」、「監察」的權柄描述,以及這「淨塵居士」的名號(顯然與「掃塵翁」核心權柄「淨塵」高度相關),還有這「手諭」中透露出的、那種久居上位、執掌規則、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官方」威嚴……其地位、實力、以及背後的靠山(很可能是「掃塵翁」的親信,甚至是「掃塵地」在地方上的重要代表),絕對遠非「散水嫗」這種雖然資深、但司職相對「偏門」的地方廟祝可比!甚至,很可能就是「掃塵翁」座下,負責統籌、監督黑石鎮這片區域所有廟祝(包括「散水嫗」和「奪財爺」)的、真正的、手握實權的「頂頭上司」之一!

  而且,信中提到「據初步查探」、「疑點頗多」、「或涉及廟祝間私鬥、仇殺」……這顯然已經將「散水嫗」之死的矛頭,隱隱指向了他李長安!雖然語氣看似「公事公辦」,留有餘地,但這「三日之內親赴『淨塵廟』說明情況、接受問詢」的命令,與當初「散水嫗」那「親赴清溪坳」的「邀請」,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官方」,更加「不容抗拒」!

  去「淨塵廟」?那無疑是另一個、更加危險、更加難以揣測的「龍潭虎穴」!這位「淨塵居士」的態度不明,但其「監察」、「處置」的權柄,以及對「散水嫗」之死的「疑點」關注,都讓此行充滿了巨大的風險。一旦被抓住把柄,或者對方本就存了替「散水嫗」出頭(或者藉機打壓、吞併他這個新晉、且手段酷烈的廟祝)的心思,那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問詢」那麼簡單!很可能是雷霆萬鈞的、以「規則」與「權柄」為名的、更加致命的打擊!

  不去?那就是公然違抗「上命」,坐實「心虛」與「不軌」,給了對方「依規嚴懲」、乃至「上報『掃塵地』,褫奪廟祝位格」的、最正當的理由!屆時,他將失去「奪財爺」這個相對「合法」的身份與「平安坊」的地盤庇護,暴露在「掃塵地」乃至「掃塵翁」的「規則」懲罰之下,還要面對「淨塵居士」可能的、更加直接的打擊,處境將比現在險惡百倍!

  「散水嫗」剛滅,更狠、更麻煩的「淨塵居士」,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更加龐大、也更加冷酷的鯊魚,緊隨而至,張開了冰冷而貪婪的巨口。

  「王老大……這……這是……」疤臉劉雖然不識字,但也從李長安那驟然陰沉、凝重到極點的臉色,以及那「信符」詭異出現的方式、信紙上散發的、令人心悸的威嚴氣息中,感到了大事不妙,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將那張暗黃信紙,重新摺疊好,攥在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上,那最初的陰沉與凝重,卻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只有眼底深處,那一點「地師」靈性帶來的、沉凝的、仿佛能承載、分析、權衡一切利害的、冰冷的理智光芒,在微微閃爍。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結合「地師」對「勢」的初步感應,以及他自身對「掃塵翁」廟祝體系那殘酷「養蠱」規則的深刻認知,讓他迅速對眼前的局勢,做出了最冷靜、也最殘酷的判斷。

  這位「淨塵居士」,絕非目前的他,所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對方的權柄、地位、實力(哪怕只是普通人晉升,但執掌「總鎮廟務」日久,其能調動的資源、掌握的「規則」力量、乃至可能擁有的、「掃塵翁」賜予的、更高層次的「保命」或「懲罰」手段),都遠在他這個剛剛經歷血戰、身負重傷、靈性混亂、新晉「地師」境界都未穩固的、新晉廟祝之上。更遑論對方背後,很可能站著「掃塵地」乃至「掃塵翁」的意志。

  硬抗,是取死之道。無論是武力對抗,還是規則層面的對抗,他都毫無勝算。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要束手就擒,或者乖乖交出一切,任由對方宰割。

  「掃塵翁」的廟祝體系,本質是「養蠱」,是「優勝劣汰」,是默許甚至鼓勵廟祝間的爭鬥與吞併,前提是「符合規矩」、不「過度」破壞「清掃」大局、以及……「強者」對「資源」與「地盤」的、事實上的「占有」與「支配」。那位「淨塵居士」雖然位高權重,是「監督者」,但他本身,恐怕也在這「養蠱」的規則之內。他索要「清溪坳」散水廟的「代管」權,勒令他李長安「撤離」,表面上是「調查」,實質上,又何嘗不是一種對「戰利品」與「地盤」的、光明正大的、以「規則」為名的、「掠奪」與「侵占」?

  對方要的,或許不僅僅是「調查」,更是「散水嫗」留下的、這塊「清溪坳」的「香火地盤」與「廟宇資源」,以及……對他這個「不守規矩」、下手狠辣、潛力不明的新晉廟祝的、「馴服」與「掌控」。

  既然如此……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眼前那堆積如山的、閃爍著誘人光芒的「戰利品」,又掃過這片焦黑、血腥、但地理位置與潛在「水靈」地脈價值依舊不菲的、散水廟廢墟。眼中,閃過一絲冰冷、果決、甚至帶著一絲譏誚的、算計的光芒。

  廟宇,可以給你。

  「清溪坳」這塊「香火地盤」的名分,暫時也可以讓給你。

  但這裡面的、實打實的、「散水嫗」四十年積累的、最有價值的「資源」與「寶物」……抱歉,那是我的「戰利品」,誰也別想染指!

  「疤臉劉。」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斷了場中死寂的壓抑。

  「在!王老大!」疤臉劉連忙應道。

  「傳我命令。」李長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斷,「所有人,立刻停止清點。將已經分類裝箱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香火錢、金銀、丹藥、靈材、書冊、『水玉』、『黑珍珠』、奇物、線香……所有!全部!立刻!裝車!立刻!」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那些還有些遲疑、似乎捨不得這片剛剛打下的「地盤」與廢墟中可能還藏有遺漏寶物的打手:「記住,是全部!一根線、一張紙、一塊石頭,只要是覺得有價值、能帶走的,全部裝車!一件不留!然後,立刻撤離『清溪坳』,返回黑石鎮『平安坊』!」

  疤臉劉和眾打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貪婪、又夾雜著一絲不安與困惑的神色。狂喜貪婪於能帶走這麼多寶貝,不安困惑於為何要如此匆忙撤離,放棄這片剛剛打下的、看似「無主」的「地盤」。

  「王老大,這廟……這地方……」疤臉劉忍不住問道。

  「這廟,這地方,」李長安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從現在起,不是我們的了。」

  他看著眾人驚愕不解的目光,緩緩揚了揚手中那張暗黃信紙,聲音平淡,卻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臟:「『上面』來人了。一位我們絕對惹不起的『大人物』,看上了這裡。他要這廟,要這地。我們,惹不起,也不能惹。」

  「所以,廟,給他。地,也給他。但這裡面的東西……」李長安目光再次掃過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眼中寒光一閃,「是我們拿命換來的!誰也別想拿走!」

  「立刻!執行命令!違令者,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帶著「土匪」靈性那冰冷的殺意與「地師」靈性那沉凝的威壓,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打手心頭。他們瞬間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對「王老大」的恐懼、對「上面大人物」的本能畏懼、以及對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財富的貪婪,瞬間壓倒了一切!再無人敢有絲毫遲疑,紛紛如同被抽打的陀螺,更加瘋狂、也更加有效率地,開始將那些已經分類、尚未完全分類、甚至只是胡亂堆放的、所有看起來值錢的、閃爍著靈光的、散發著香氣的、沉甸甸的「戰利品」,如同搶劫最後時刻般,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幾輛停在不遠處的、簡陋的板車上搬運、堆積、綑紮!


  場面再次陷入一片混亂,卻是一種目標明確、效率驚人的、掠奪式的混亂。

  李長安沒有參與搬運。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手下如同蝗蟲過境般,將「散水廟」廢墟最後一點有價值的「精華」,徹底搜刮、搬空。臉色依舊蒼白平靜,只有眼底深處,那冰冷的算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淨塵居士」那看似「高高在上」、「規則」碾壓的、無聲的譏諷與……冰冷的戒備。

  「你想以『規則』壓我,以『權柄』奪我戰果?」

  「好,廟宇、地盤,這『名』與『殼』,我給你。算是給你,也給『掃塵地』、給『掃塵翁』一個『交代』,一個『台階』。」

  「但真正的『利』與『實』,我全要帶走。一絲一毫,也不會留給你。」

  「想要『清溪坳』?可以。拿去。一座空殼廢墟,一片被『電解』、『雷火』污染過的、地脈紊亂的、香火根基已斷的、毫無價值的爛地,看你能榨出多少油水。」

  「想『調查』我?『問詢』我?可以。三日後,我自會去『淨塵廟』。屆時,是戰是和,是妥協是翻臉,再作計較。但至少現在,我拿到了最急需的『資源』,有了喘息、療傷、穩固、甚至……暗中準備、調查你『淨塵居士』底細的、寶貴時間與資本。」

  「養蠱」是嗎?

  那就看看,在這場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廟祝間的「規則」遊戲與資源爭奪中,誰更能「審時度勢」,誰更能「以小搏大」,誰更能……在看似「退讓」與「妥協」的表象下,攫取到真正的、最大的利益,並為自己贏得最終的、生存乃至「掠奪」一切的……機會!

  「王老大!都裝好了!車子快壓垮了!」疤臉劉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稟報,臉上混合著興奮與緊張。

  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已然被徹底搬空、只剩下一片真正意義上、毫無價值的、焦黑廢墟與渾濁死水的「清溪坳」,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張冰冷的、暗黃色「手諭」。

  然後,他緩緩轉身,不再回頭。

  「走。」

  一聲令下,幾輛滿載著驚人財富、壓得駑馬嘶鳴的板車,在一群兇悍而興奮的打手護衛下,沿著來時的、尚且瀰漫著硝煙與血腥氣息的山道,朝著黑石鎮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茂密的山林與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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