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 章 爆炸
三天後，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之際。
「清河」中游，距離黑石鎮「清河碼頭」尚有約莫五里的一處河灣。此地河面相對開闊，水流因前方一處淺灘而略顯滯緩，形成一片相對平緩、水深及腰至胸的河段。河岸一側是相對平緩的、長滿濕滑水草的泥灘，另一側則是較為陡峭、遍布風化石塊與低矮灌木的土崖。一條因常年行人踩踏而略顯清晰、卻依舊狹窄泥濘的小徑，沿著平緩的河岸一側，蜿蜒通向遠方。這裡，是「散水嫗」從「清溪坳」前往「清河碼頭」，最有可能經過、也最適合進行某些「布置」的河段之一。
此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完全退去，河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帶著濃重水汽與寒意的晨霧。萬籟俱寂，只有河水緩慢流淌的、近乎無聲的「汩汩」聲，以及遠處蘆葦叢中，偶爾響起的、不知名水鳥發出的、短促而淒涼的啼鳴。
河岸那相對平緩的泥灘上，靠近水線的位置，一片約莫數尺方圓、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濕滑、黝黑、微微下陷的淤泥之下，卻埋藏著一個與這原始、荒僻環境格格不入的、充滿了「異界」智慧與致命殺機的、奇詭的「裝置」。
裝置的核心，是十個（不，準確說是五對）被小心埋入淤泥深處、間隔約莫一尺、呈半圓形排列、只露出頂端一小截、同樣呈現出一種暗沉、粗糙、帶著詭異暗紅紋路的、特製「電極」。這些電極的材料與工藝，與李長安之前在「回龍灣」實驗時使用的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粗糙——是從那次實驗的殘骸中，勉強回收、熔煉、重鑄而成，其「導靈」與「導能」性能更加不穩定，卻也因為反覆熔煉與「蝕脈幽磷」殘留的侵蝕，而帶上了一絲更加濃郁的、混亂而暴戾的、混合了鐵鏽、血腥與不穩定能量的氣息。
這五對電極，兩兩之間，並未直接相連。而是各自通過更加粗壯、浸泡了更多「蝕脈幽磷」稀釋液、韌性驚人卻也更加脆弱的暗紅色獸筋「導線」，延伸向淤泥更深處，連接著五個被小心埋藏、間隔放置的、約莫人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鼓鼓囊囊的、用某種半透明的、異常堅韌、似乎混合了魚鰾膠、某種水生物筋膜、以及「煙花匠」靈性處理過的、特製「膠質」反覆塗抹、多層疊加製成的、奇異的「囊袋」！
這些「囊袋」，正是李長安苦思冥想、結合前世那點可憐的新聞記憶（關於劣質熱水袋因電解反應產生氫氣氧氣混合氣導致爆炸），以及此方世界有限材料，所能做出的、最大膽、也最瘋狂的嘗試——簡易的、「可移動」、「可儲存」混合氣體的「氣囊」！
每個「氣囊」的製作都極其繁瑣、危險。先要用那特製的、半透明的膠質材料，儘可能嚴密地縫製、粘合成一個密閉的、有一定彈性的、大致呈球形的「袋子」。然後，在「袋子」的特定位置（通常是「底部」），預留兩個緊密相鄰、用同樣膠質材料密封、內嵌了微型、同樣粗糙處理過的、暗紅色金屬「電極」的、如同「乳頭」般的「接口」。接口外部，則連接著那延伸出來的、粗壯的獸筋「導線」。
而在「氣囊」被埋入淤泥之前，其內部已經被李長安以最粗暴、也最危險的方式，進行了「預充電」——
在過去兩天兩夜，幾乎不眠不休的時間裡，李長安在「平安坊」後院那間被他臨時改造成「危險實驗室」的、用「蝕脈幽磷」與多重符紙重重封鎖的密室內，以那套從「回龍灣」實驗殘骸中搶救、修復、並進一步「魔改」（加入了更多不穩定材料，提升了「輸出」但犧牲了「穩定」與「壽命」）的、「混合化學能/靈能蓄電池」為核心，連接上特製的、更加粗短的「電極」，再將那些空癟的「氣囊」浸入盛滿了取自「清河」上游、相對「潔淨」的河水的特製石槽中，只露出頂部的「電極接口」，與外部電源的「電極」通過導線緊密連接。
然後，啟動那狂暴、不穩定、隨時可能自爆的「蓄電池」，以最大功率（或者說，是它能輸出的、最狂暴混亂的功率），對這些浸在水中的「氣囊」，進行長時間的、不間斷的、「暴力」電解！
過程驚心動魄，險象環生。那狂暴的電流不僅「電解」著石槽中的水，更瘋狂地衝擊、侵蝕著「氣囊」本身脆弱的膠質壁，以及內部那粗糙的微型電極。「琉璃睛」的視野中，能看到一個個「氣囊」如同被吹起的氣球，在狂暴的電解作用下，內部迅速積聚起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的、那兩種性質截然不同、卻都極度活躍、不穩定的、淡藍色與熾白色交織的、代表著「氫氣」與「氧氣」的、靈性光點（氣體）。氣囊壁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甚至能隱約看到內部翻滾、涌動的、無色卻蘊含著恐怖能量的氣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焦糊、以及某種物質被強行分解又重組的、怪異的甜腥氣息。好幾次，某個「氣囊」的膠質壁因為承受不住內部壓力與外部電流的聯合侵蝕，突然破裂，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內部積聚的氣體瞬間泄露、與空氣中可能存在的火星（或微弱的游離雷火之氣）接觸，引發小規模的爆燃或悶爆，將石槽炸得水花四濺，碎片橫飛，險些引發連環爆炸。李長安自己也數次被泄露的氣體爆燃或飛濺的碎片所傷，臉上、手上添了數道焦黑的灼痕與細小的傷口。
但最終，憑著「琉璃睛」對能量流動與材料狀態的精確監控，以及「煙花匠」靈性對能量結構與物質變化的、近乎本能的、細微的調控與「修補」，他還是成功製成了五個內部充滿了高壓、不穩定、氫氧混合氣體、且「氣囊」壁相對完整、電極接口尚能工作的、「成品」！
每個「氣囊」內部儲存的氣體量，以及氫氧混合比例，都因「電解」過程的不穩定而各不相同，難以精確控制。但李長安估算，即便以最保守的估計，這五個「氣囊」同時被引爆，其產生的混合氣體爆炸威力，疊加可能引發的、這個世界的「水靈」與混亂能量的二次擾動，也絕對足以對一片方圓數丈的區域，造成毀滅性的、尤其是針對「水」屬性存在的、恐怖的打擊！
而這，正是他為「散水嫗」精心準備的、埋藏在淤泥之下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大禮」！
此刻，這五個鼓脹、半透明、內部翻滾著無形殺機的「氣囊」，連同它們連接的、露出淤泥的、十根暗紅色電極，被小心地埋設在「散水嫗」最可能經過的、河岸泥灘靠近水線、且淤泥相對深厚、能提供一定緩衝與隱蔽的位置。電極的頂端，被巧妙地用濕泥、水草、以及幾塊不起眼的、帶著青苔的碎石半掩著，與周圍環境近乎融為一體。若非刻意以靈性感知仔細探查，極難發現異常。
而引爆這「淤泥炸彈」的方式，李長安也做了兩手準備。
一手，是「自動觸發」。他在那十根露出淤泥的電極頂端，極其隱秘地，粘貼、連接了幾張更加簡陋、卻被他以「道士」靈性混合自身精血、反覆「祝禱」、「開光」，對「水靈」波動、尤其是「散水嫗」那純淨、強勢的「水靈」氣息，有著特定「感應」與「厭惡」傾向的、改良版「引雷符」或「觸發符」。一旦「散水嫗」行經此地，其身上散發的、濃郁的廟祝「水靈」波動，很可能會「刺激」到這些敏感的符籙，使其自動「發熱」、「放電」，產生微弱的電火花。這電火花，將直接通過電極，傳遞到下方淤泥中、那五個充滿了不穩定混合氣體的「氣囊」內部，或者至少，會引動周圍空氣中那被「電解」過程殘留的、混亂的雷火能量因子，從而……引爆！
另一手，則是「手動遙控」。李長安自身，將會埋伏在河對岸、那片陡峭土崖上、一處被茂密灌木與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凹陷的「觀察/狙擊點」內。距離埋伏點約莫三十丈，中間隔著寬闊的河面與瀰漫的晨霧，視野並不算好，但勉強能看到對岸泥灘的大致情況。他手中，握著一柄同樣經過粗糙改造、加大了「扳機」行程與「擊發」力度的、特製的、單發「火銃」（或者說，是放大、粗糙版的「信號槍」？）。銃管內，沒有填裝彈丸，而是塞入了一小撮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極度敏感、遇到劇烈撞擊或高溫就會爆燃的、特製的「磷火藥」與「雷擊木」粉末的混合物。發射時，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彈丸傷害，但會產生一道明亮、短暫、且帶有微弱「雷火」靈性波動的「信號火光」。
這「信號火光」，本身或許不足以引爆炸彈。但李長安在埋設「淤泥炸彈」時，在其中一個「氣囊」的頂部，額外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用透明膠質密封的、內藏了同樣敏感「磷火藥」與「雷擊木」粉末的、脆弱的「接收/觸發裝置」。一旦對岸的「信號火光」升空，其光芒與微弱的「雷火」靈性，有很大概率，能穿透晨霧，被這個「接收裝置」感應、捕捉，從而內部爆燃，產生小火星，進而……引燃整個「氣囊」！
雙重保險，只為確保那致命的一爆，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轟然綻放。
……
卯時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漸散。
「清溪坳」方向，通往「清河」的蜿蜒小徑上，傳來了一陣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混合了腳步、水聲、以及某種奇異鈴鐺清響的動靜。
來了。
李長安伏在土崖的隱蔽處，身體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岩石，呼吸放緩到近乎停滯。「琉璃睛」幽藍光芒在眼底流轉，穿透逐漸變淡的晨霧，死死鎖定了對岸小徑的盡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穿素青色短打、腰間繫著淡藍色絲絛、手持長杆淨瓶（瓶口插著翠綠柳枝）、步伐沉穩、神色肅穆的年輕廟祝（應是「散水廟」的低階弟子或執事）。他們分列兩行，在前開路，手中的淨瓶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瓶中的「聖水」與柳枝散發出淡淡的、清新的、帶著淨化意味的水靈波動，仿佛在無聲地驅散著沿途的「污穢」與「不祥」。
緊接著，是八名身形略顯佝僂、穿著灰色布衣、抬著一頂簡易、卻異常潔淨的、以淡青色輕紗為幔、四角懸掛著細小銅鈴的、開放式「肩輿」（或稱「步輦」）的、沉默而精悍的廟中僕役。肩輿行進平穩，幾乎不發出顛簸的聲音，只有四角的銅鈴，隨著步伐發出清脆而有韻律的「叮噹」聲，在這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仿佛在宣告著某種「神聖」與「威嚴」。
肩輿之上，端坐著的，正是今日的主角——「散水嫗」。
她今日並未穿著那身素青色的寬袖長袍，而是換了一身更加莊重、也更加「正式」的、以淡青色為底、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水波紋」、「蓮花」、「淨瓶」等圖案的、寬大而華麗的「廟祝法衣」。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垂著淡淡青紗的「法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那清瘦的下巴與緊緊抿著的、線條冷硬的嘴唇。她雙手自然交疊於膝上，指尖似乎捏著一個奇異的、淡藍色的、仿佛由水光凝結而成的法印。周身籠罩著一層遠比平日更加濃郁、更加凝實、也更加「外放」的、灰白色中透著純淨水藍光澤的、屬於「散水」廟祝的靈性場！這靈性場如同一個無形的、不斷向外擴散著清涼、淨化、威嚴氣息的「光環」，將她自身、肩輿、乃至前後護衛的弟子與僕役，都隱隱籠罩在內，隔絕著外界的一切「污濁」與「窺探」。
她的眼睛，被青紗與法冠的陰影所遮掩，看不清神色。但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與偽裝的、帶著深海般壓力的「目光」，正透過那層靈性場與淡淡的晨霧，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掃視著前方的道路、兩側的河岸、乃至……對岸的土崖！
她在警惕。即便是在這例行「行游」、彰顯「神恩」的時刻，她也沒有絲毫放鬆。她深知自己樹敵不少，更知道那個新晉的、膽大包天的「奪財爺」王富貴，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沿途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絲異常的靈性波動，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保持著一種莊嚴、肅穆、卻又帶著無形壓迫感的節奏。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地看到「散水嫗」法衣上銀線刺繡的反光，能聽到銅鈴那清脆而規律的「叮噹」聲，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純淨而強大的「水靈」威壓！
李長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他強行控制著呼吸，將身體更深地埋入灌木的陰影中，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踏入最後的、致命的陷阱。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隊伍前方開路的四名弟子，已然踏過了那片埋藏著「淤泥炸彈」的泥灘區域！他們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常，步伐依舊沉穩。那濃郁的、來自「散水嫗」的「水靈」場，如同潮水般漫過泥灘，也拂過了那些半掩在濕泥與水草下的、暗紅色的電極頂端……
就是現在！
「琉璃睛」的視野中，李長安清晰地「看到」，那十根電極頂端粘貼的、改良版「觸發符」，在接觸到「散水嫗」那強勢、純淨、充滿「淨化」與「驅散」意味的「水靈」波動的剎那，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猛地、劇烈地、亮起了刺目的、暗紅色的、充滿了「抗拒」與「暴戾」光芒！符紙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扭動、燃燒！
「嗤嗤嗤——！！！」
數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暗紅色的、混合了「道士」詛咒靈性與「土匪」凶煞氣息的、細碎電火花，幾乎同時，從那些「觸發符」的表面迸射而出！如同垂死毒蛇最後的噬咬，狠狠「咬」在了下方那暗紅色的電極之上！並通過電極，將那狂暴而混亂的、帶著強烈「破壞」與「引爆」意念的靈性亂流，瞬間傳導了下去，沒入了下方那深厚、濕冷的淤泥深處，沒入了那五個鼓脹、半透明、內部充滿了不穩定、高壓氫氧混合氣體的——「氣囊」之中！
「轟！轟！轟！轟！轟——！！！」
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五聲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能撕裂靈魂與肉體的、混合了氣體劇烈膨脹爆炸、膠質撕裂、淤泥沖天、水靈暴走、以及某種物質結構被強行顛覆的、難以形容的、恐怖轟鳴，幾乎不分先後地、從那片看似平靜的泥灘之下，轟然爆發！
不是從一個「點」，而是從五個埋藏點，同時、猛烈地、向上、向外、瘋狂地炸開！仿佛有五頭被囚禁在地底無數年的、暴怒的、由純粹「毀滅」與「分解」構成的凶獸，於此刻同時掙脫了束縛！
五團直徑遠超「回龍灣」實驗的、更加龐大、更加混亂、顏色也更加詭異恐怖的——暗紅、熾白、淡藍、墨綠、慘金瘋狂交織、扭曲、膨脹的、混合了高壓氣體爆炸的衝擊波、被撕裂的膠質與淤泥碎片、被瞬間蒸發、電離、又因爆炸高溫與能量亂流而重新「污染」、「畸變」的渾濁水汽、以及那被強行「分解」又「重組」的、充滿了狂暴、混亂、毀滅意志的、多種靈性能量亂流的——毀滅光球，如同五朵瞬間綻放於淤泥之中的、代表著死亡與終焉的、妖異而恐怖的「花朵」，將方圓十數丈的泥灘、河水、乃至上方的空氣，瞬間吞噬、淹沒、撕碎！
「噗——！！！」
那濃郁、純淨、看似堅不可摧的、屬於「散水嫗」的「水靈」靈性場，在這來自「下方」、性質詭異、充滿了「分解水」、「混亂能量」、「狂暴衝擊」的、疊加式的、毀滅性爆炸面前，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僅僅堅持了不到一瞬，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然後……轟然破碎！化作漫天飛濺的、淡藍色的、失去了控制的靈性光點，迅速湮滅在爆炸的狂潮之中！
「啊——！」
「救——！」
「菩薩——！」
悽厲、短促、充滿了極致驚恐與痛苦的慘叫聲，剛剛響起，便被更加狂暴的爆炸轟鳴徹底淹沒！那四名開路弟子、八名抬輿僕役，首當其衝，在爆炸的瞬間，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做出，便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那五朵「死亡之花」綻放時產生的、混合了物理衝擊、能量撕裂、高溫灼燒、以及詭異「分解」力量的恐怖亂流，瞬間吞沒、撕碎、氣化！殘肢斷臂、破碎的法衣與布片、混合著焦黑的泥土與腥熱的血霧，如同最殘酷的煙花，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濺射！
而那頂淡青色的、原本庄嚴潔淨的肩輿，連同端坐其上的「散水嫗」，則被爆炸最核心、也最狂暴的、那朵最大的「毀滅光球」，結結實實、毫無花巧地、迎頭「撞」上！
「咔嚓——！！！」
肩輿那看似堅實的木質框架，在接觸光球的剎那，便如同紙糊般，寸寸斷裂、粉碎、化作漫天燃燒的碎屑！四角的銅鈴，發出最後一聲悽厲的、變調的尖鳴，便徹底熔融、消失。
而端坐於肩輿之上的「散水嫗」……
「琉璃睛」的視野，在那極致的光、熱、混亂與毀滅中，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變得模糊、破碎。但李長安依舊死死盯著，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看到」，在爆炸及體的瞬間，「散水嫗」那被法冠青紗遮掩的面容上，似乎首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她似乎完全沒料到，對方會使用如此詭異、如此暴烈、如此……完全超出了她對「陷阱」認知的、近乎「褻瀆」自然與「水」之本質的攻擊方式！
但她畢竟是「散水嫗」，是「採珠人」行當晉升、資深四十年的老牌廟祝！在肩輿粉碎、毀滅臨體的、那電光石火的最後一剎那，她口中發出了一聲尖銳、悽厲、仿佛能刺破蒼穹的、混合了無盡怒意與某種古老咒言的尖嘯！
「玄水真身，萬法不侵！」
「嗡——！！！」
一層遠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深邃、顏色近乎墨黑、卻又仿佛有無數水光在其中流轉、散發出無比沉重、陰寒、仿佛能吞噬、凍結、湮滅一切能量的、奇異的、如同「水」之「本質」與「絕對防禦」的、厚重的「水罩」，如同最堅固的蛋殼，於千鈞一髮之際，驟然浮現在她身周，將她整個人，牢牢地、包裹在內！
這是她的保命底牌之一！以自身最精純的「水靈」本源，結合「散水」封號中對「水」之「收納」、「淨化」、「鎮守」的權能真意，在瞬間壓縮、凝聚而成的、近乎「絕對防禦」的「玄水真身」！
「轟隆——！！！」
五朵「毀滅光球」疊加的、最核心、最狂暴的爆炸能量，與這驟然浮現的、墨黑色的、厚重的「玄水真身」，結結實實地、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了一起！
天地，仿佛在這一刻失聲。
刺目的、混合了所有不祥顏色的、毀滅性的光芒，猛地膨脹、擴散，將「散水嫗」連同她那「玄水真身」，徹底淹沒！恐怖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毀滅的巨浪，以爆炸點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將周圍的泥灘狠狠掀起、撕裂，將河水炸起數丈高的、渾濁的巨浪，將對岸土崖上的碎石、灌木，都衝擊得簌簌作響、斷裂橫飛！濃烈的、混合了焦糊、腥甜、臭氧、硫磺、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物質與靈性被「分解」後又「畸變」的、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怪味，瞬間充斥了整片河岸區域！
李長安伏在對岸土崖上，即便隔著三十丈寬河面，也被那恐怖的衝擊波餘威掃中，胸口如同被重錘砸中，氣血翻騰，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瞪大眼睛，透過那逐漸開始消散的、混亂的光芒與煙塵，看向爆炸的中心。
光芒、煙塵、水汽，緩緩散去……
原本平整的泥灘，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三丈、深達數尺、邊緣參差不齊、底部一片焦黑、流淌著渾濁泥水、散發著刺鼻怪味的、巨大的、猙獰的爆炸坑！坑洞周圍，方圓十數丈內，一片狼藉，仿佛被巨獸狠狠踐踏、撕咬過。河水倒灌入坑，與焦黑的泥土、殘存的、冒著青煙的碎布、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焦黑的、疑似人體的殘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更加污濁、恐怖的、死亡沼澤。
而在那巨大爆炸坑的最中央、最深處——
一團約莫半人高、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仿佛被高溫與混亂能量反覆灼燒、侵蝕、扭曲後的、暗沉、焦黑、表面布滿龜裂、卻又隱隱有一絲墨黑色水光頑強流轉、不肯徹底熄滅的、如同「卵」或「繭」般的、不規則的、奇異「物體」，正靜靜地、矗立在渾濁的泥水之中。
「物體」的表面，那些龜裂的縫隙中，偶爾有極其微弱的、墨黑色的、冰冷的水光閃爍一下，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其散發出的靈性波動，微弱、混亂、飄忽不定，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但那波動中，依稀還能辨認出一絲……屬於「散水嫗」的、那純淨、卻已支離破碎的、「水靈」氣息。
是「玄水真身」的殘骸？還是「散水嫗」在最後關頭，以某種秘法，將自己強行「封印」、「保護」起來的、最後的形態？
她……死了嗎？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琉璃睛」全力運轉，試圖穿透那焦黑、龜裂的「外殼」，窺探內部的情形。但那「外殼」似乎蘊含著某種極其頑強的、源自「水」之「本源」的、最後的防禦與隔絕力量，即便在如此重創下，依舊頑強地抵抗著外界的窺探。
「沒死……」李長安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眼中寒光爆閃！但肯定也絕不好過！重傷垂危，瀕臨崩潰，幾乎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這是絕佳的、補上最後一刀、徹底結果她的機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猛地從隱蔽處站起，手中那柄特製的、粗糙的「信號火銃」，已然抬起，對準了對岸爆炸坑中、那焦黑的、奇異的「卵」或「繭」！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扣下扳機，射出那最後一道、可能蘊含微弱「雷火」靈性的「信號火光」，嘗試著能否從外部、給予那殘骸最後一擊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焦黑、龜裂的「卵」或「繭」內部，那微弱、混亂、卻頑強閃爍的、墨黑色的水光，驟然、劇烈地、急促地、閃爍了數下！仿佛其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掙扎、積蓄、試圖做最後的、反撲或……逃遁！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古老」、仿佛源自「散水嫗」生命與靈性最深處、甚至可能與她「採珠人」行當本源相關的、帶著某種「水」之「靈性」、「通靈」、「犧牲」意味的、奇異的靈性波動，猛地從那「卵」中爆發出來！
「以吾殘靈，溝通水脈……遁！」
一聲極其細微、卻充滿了無盡怨毒、不甘、以及最後瘋狂的、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尖利嘶鳴，驟然從那「卵」中傳出！
下一刻，那焦黑、龜裂的「卵」，表面猛地炸開無數更加細密的裂紋！一股墨黑色的、粘稠如漿、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水」之「靈性」的、奇異「液體」，如同噴泉般，從那些裂紋中瘋狂湧出，瞬間將整個「卵」包裹、融化！那「液體」一接觸下方渾濁的泥水，便如同擁有了生命般，瘋狂地朝著泥水深處、朝著更遠處的、主河道的水流方向，「鑽」了進去！速度快得驚人，如同墨色融入清水，瞬間淡化、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灘更加污濁、散發著淡淡奇異靈性殘留的泥漿，以及那迅速崩解、化作飛灰的、焦黑「卵」殼。
逃了？！
「散水嫗」在最後關頭，竟然以某種李長安完全無法理解的、類似於「水遁」或「靈性化水」的、損及根本的、禁忌秘法，強行遁入了河道的水流之中，試圖借水逃遁！
「哪裡走！」
李長安眼中殺機沸騰，想也不想，手中「信號火銃」猛地扣下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一道並不明亮、卻帶著微弱「雷火」靈性波動的暗紅色火光，劃破漸漸明亮的天空與尚未散盡的煙塵，射向了「散水嫗」最後消失的那片渾濁泥水區域！
然而，晚了。
火光沒入泥水，僅僅激起一小片渾濁的浪花與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電火花般的「噼啪」聲，便徹底湮滅。泥水依舊渾濁，緩緩流淌，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刺鼻的怪味、恐怖的爆炸痕跡、以及散落各處的焦黑殘骸，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慘烈到極致的、伏擊與反殺。
「散水嫗」……終究還是讓她逃了。
雖然付出了慘重到難以想像的代價（十二名隨從全滅，自身「玄水真身」被破，重傷垂危，甚至可能動用了損及根本的禁忌秘法），但她終究，在最後關頭，於那「淤泥炸彈」的毀滅性爆炸中，保住了一線生機，遁水而走。
李長安緩緩放下手中的「信號火銃」，站在土崖之上，任由晨風吹拂著他那沾染了灰塵與硝煙氣息的罩袍。臉色，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卻也異常平靜。
眼中，那冰冷的、屬於「土匪」的掠奪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屬於「奪財爺」的廟祝威嚴，緩緩流轉、沉澱，最終化為一種更加幽深、更加難以捉摸的、平靜的黑暗。
「遁水而走……重傷垂危……」
他低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殘酷、卻又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誚的弧度。
「逃得了一次，逃得了第二次嗎？」
「散水嫗，你的『玄水真身』已破，根基大損，靈性潰散……此刻的你，恐怕比『泥菩薩』還要虛弱，還要……容易『掠奪』。」
「這黑石鎮的水，看似是你的『主場』，可如今，也成了你的……『囚籠』。」
「我會找到你的。在你最虛弱、最絕望的時候。」
「然後，奪走你的一切。」
他最後看了一眼對岸那巨大的爆炸坑、狼藉的現場，以及緩緩流淌、仿佛吞噬了一切的渾濁河水。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如同融入了晨光與山林的陰影，消失在了土崖之上。
伏擊，結束了。但獵殺，才剛剛開始。
「清河」中游，距離黑石鎮「清河碼頭」尚有約莫五里的一處河灣。此地河面相對開闊，水流因前方一處淺灘而略顯滯緩，形成一片相對平緩、水深及腰至胸的河段。河岸一側是相對平緩的、長滿濕滑水草的泥灘，另一側則是較為陡峭、遍布風化石塊與低矮灌木的土崖。一條因常年行人踩踏而略顯清晰、卻依舊狹窄泥濘的小徑，沿著平緩的河岸一側，蜿蜒通向遠方。這裡，是「散水嫗」從「清溪坳」前往「清河碼頭」，最有可能經過、也最適合進行某些「布置」的河段之一。
此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完全退去，河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帶著濃重水汽與寒意的晨霧。萬籟俱寂，只有河水緩慢流淌的、近乎無聲的「汩汩」聲，以及遠處蘆葦叢中，偶爾響起的、不知名水鳥發出的、短促而淒涼的啼鳴。
河岸那相對平緩的泥灘上，靠近水線的位置，一片約莫數尺方圓、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濕滑、黝黑、微微下陷的淤泥之下，卻埋藏著一個與這原始、荒僻環境格格不入的、充滿了「異界」智慧與致命殺機的、奇詭的「裝置」。
裝置的核心，是十個（不，準確說是五對）被小心埋入淤泥深處、間隔約莫一尺、呈半圓形排列、只露出頂端一小截、同樣呈現出一種暗沉、粗糙、帶著詭異暗紅紋路的、特製「電極」。這些電極的材料與工藝，與李長安之前在「回龍灣」實驗時使用的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粗糙——是從那次實驗的殘骸中，勉強回收、熔煉、重鑄而成，其「導靈」與「導能」性能更加不穩定，卻也因為反覆熔煉與「蝕脈幽磷」殘留的侵蝕，而帶上了一絲更加濃郁的、混亂而暴戾的、混合了鐵鏽、血腥與不穩定能量的氣息。
這五對電極，兩兩之間，並未直接相連。而是各自通過更加粗壯、浸泡了更多「蝕脈幽磷」稀釋液、韌性驚人卻也更加脆弱的暗紅色獸筋「導線」，延伸向淤泥更深處，連接著五個被小心埋藏、間隔放置的、約莫人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鼓鼓囊囊的、用某種半透明的、異常堅韌、似乎混合了魚鰾膠、某種水生物筋膜、以及「煙花匠」靈性處理過的、特製「膠質」反覆塗抹、多層疊加製成的、奇異的「囊袋」！
這些「囊袋」，正是李長安苦思冥想、結合前世那點可憐的新聞記憶（關於劣質熱水袋因電解反應產生氫氣氧氣混合氣導致爆炸），以及此方世界有限材料，所能做出的、最大膽、也最瘋狂的嘗試——簡易的、「可移動」、「可儲存」混合氣體的「氣囊」！
每個「氣囊」的製作都極其繁瑣、危險。先要用那特製的、半透明的膠質材料，儘可能嚴密地縫製、粘合成一個密閉的、有一定彈性的、大致呈球形的「袋子」。然後，在「袋子」的特定位置（通常是「底部」），預留兩個緊密相鄰、用同樣膠質材料密封、內嵌了微型、同樣粗糙處理過的、暗紅色金屬「電極」的、如同「乳頭」般的「接口」。接口外部，則連接著那延伸出來的、粗壯的獸筋「導線」。
而在「氣囊」被埋入淤泥之前，其內部已經被李長安以最粗暴、也最危險的方式，進行了「預充電」——
在過去兩天兩夜，幾乎不眠不休的時間裡，李長安在「平安坊」後院那間被他臨時改造成「危險實驗室」的、用「蝕脈幽磷」與多重符紙重重封鎖的密室內，以那套從「回龍灣」實驗殘骸中搶救、修復、並進一步「魔改」（加入了更多不穩定材料，提升了「輸出」但犧牲了「穩定」與「壽命」）的、「混合化學能/靈能蓄電池」為核心，連接上特製的、更加粗短的「電極」，再將那些空癟的「氣囊」浸入盛滿了取自「清河」上游、相對「潔淨」的河水的特製石槽中，只露出頂部的「電極接口」，與外部電源的「電極」通過導線緊密連接。
然後，啟動那狂暴、不穩定、隨時可能自爆的「蓄電池」，以最大功率（或者說，是它能輸出的、最狂暴混亂的功率），對這些浸在水中的「氣囊」，進行長時間的、不間斷的、「暴力」電解！
過程驚心動魄，險象環生。那狂暴的電流不僅「電解」著石槽中的水，更瘋狂地衝擊、侵蝕著「氣囊」本身脆弱的膠質壁，以及內部那粗糙的微型電極。「琉璃睛」的視野中，能看到一個個「氣囊」如同被吹起的氣球，在狂暴的電解作用下，內部迅速積聚起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的、那兩種性質截然不同、卻都極度活躍、不穩定的、淡藍色與熾白色交織的、代表著「氫氣」與「氧氣」的、靈性光點（氣體）。氣囊壁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甚至能隱約看到內部翻滾、涌動的、無色卻蘊含著恐怖能量的氣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焦糊、以及某種物質被強行分解又重組的、怪異的甜腥氣息。好幾次，某個「氣囊」的膠質壁因為承受不住內部壓力與外部電流的聯合侵蝕，突然破裂，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內部積聚的氣體瞬間泄露、與空氣中可能存在的火星（或微弱的游離雷火之氣）接觸，引發小規模的爆燃或悶爆，將石槽炸得水花四濺，碎片橫飛，險些引發連環爆炸。李長安自己也數次被泄露的氣體爆燃或飛濺的碎片所傷，臉上、手上添了數道焦黑的灼痕與細小的傷口。
但最終，憑著「琉璃睛」對能量流動與材料狀態的精確監控，以及「煙花匠」靈性對能量結構與物質變化的、近乎本能的、細微的調控與「修補」，他還是成功製成了五個內部充滿了高壓、不穩定、氫氧混合氣體、且「氣囊」壁相對完整、電極接口尚能工作的、「成品」！
每個「氣囊」內部儲存的氣體量，以及氫氧混合比例，都因「電解」過程的不穩定而各不相同，難以精確控制。但李長安估算，即便以最保守的估計，這五個「氣囊」同時被引爆，其產生的混合氣體爆炸威力，疊加可能引發的、這個世界的「水靈」與混亂能量的二次擾動，也絕對足以對一片方圓數丈的區域，造成毀滅性的、尤其是針對「水」屬性存在的、恐怖的打擊！
而這，正是他為「散水嫗」精心準備的、埋藏在淤泥之下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大禮」！
此刻，這五個鼓脹、半透明、內部翻滾著無形殺機的「氣囊」，連同它們連接的、露出淤泥的、十根暗紅色電極，被小心地埋設在「散水嫗」最可能經過的、河岸泥灘靠近水線、且淤泥相對深厚、能提供一定緩衝與隱蔽的位置。電極的頂端，被巧妙地用濕泥、水草、以及幾塊不起眼的、帶著青苔的碎石半掩著，與周圍環境近乎融為一體。若非刻意以靈性感知仔細探查，極難發現異常。
而引爆這「淤泥炸彈」的方式，李長安也做了兩手準備。
一手，是「自動觸發」。他在那十根露出淤泥的電極頂端，極其隱秘地，粘貼、連接了幾張更加簡陋、卻被他以「道士」靈性混合自身精血、反覆「祝禱」、「開光」，對「水靈」波動、尤其是「散水嫗」那純淨、強勢的「水靈」氣息，有著特定「感應」與「厭惡」傾向的、改良版「引雷符」或「觸發符」。一旦「散水嫗」行經此地，其身上散發的、濃郁的廟祝「水靈」波動，很可能會「刺激」到這些敏感的符籙，使其自動「發熱」、「放電」，產生微弱的電火花。這電火花，將直接通過電極，傳遞到下方淤泥中、那五個充滿了不穩定混合氣體的「氣囊」內部，或者至少，會引動周圍空氣中那被「電解」過程殘留的、混亂的雷火能量因子，從而……引爆！
另一手，則是「手動遙控」。李長安自身，將會埋伏在河對岸、那片陡峭土崖上、一處被茂密灌木與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凹陷的「觀察/狙擊點」內。距離埋伏點約莫三十丈，中間隔著寬闊的河面與瀰漫的晨霧，視野並不算好，但勉強能看到對岸泥灘的大致情況。他手中，握著一柄同樣經過粗糙改造、加大了「扳機」行程與「擊發」力度的、特製的、單發「火銃」（或者說，是放大、粗糙版的「信號槍」？）。銃管內，沒有填裝彈丸，而是塞入了一小撮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極度敏感、遇到劇烈撞擊或高溫就會爆燃的、特製的「磷火藥」與「雷擊木」粉末的混合物。發射時，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彈丸傷害，但會產生一道明亮、短暫、且帶有微弱「雷火」靈性波動的「信號火光」。
這「信號火光」，本身或許不足以引爆炸彈。但李長安在埋設「淤泥炸彈」時，在其中一個「氣囊」的頂部，額外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用透明膠質密封的、內藏了同樣敏感「磷火藥」與「雷擊木」粉末的、脆弱的「接收/觸發裝置」。一旦對岸的「信號火光」升空，其光芒與微弱的「雷火」靈性，有很大概率，能穿透晨霧，被這個「接收裝置」感應、捕捉，從而內部爆燃，產生小火星，進而……引燃整個「氣囊」！
雙重保險，只為確保那致命的一爆，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轟然綻放。
……
卯時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漸散。
「清溪坳」方向，通往「清河」的蜿蜒小徑上，傳來了一陣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混合了腳步、水聲、以及某種奇異鈴鐺清響的動靜。
來了。
李長安伏在土崖的隱蔽處，身體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岩石，呼吸放緩到近乎停滯。「琉璃睛」幽藍光芒在眼底流轉，穿透逐漸變淡的晨霧，死死鎖定了對岸小徑的盡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穿素青色短打、腰間繫著淡藍色絲絛、手持長杆淨瓶（瓶口插著翠綠柳枝）、步伐沉穩、神色肅穆的年輕廟祝（應是「散水廟」的低階弟子或執事）。他們分列兩行，在前開路，手中的淨瓶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瓶中的「聖水」與柳枝散發出淡淡的、清新的、帶著淨化意味的水靈波動，仿佛在無聲地驅散著沿途的「污穢」與「不祥」。
緊接著，是八名身形略顯佝僂、穿著灰色布衣、抬著一頂簡易、卻異常潔淨的、以淡青色輕紗為幔、四角懸掛著細小銅鈴的、開放式「肩輿」（或稱「步輦」）的、沉默而精悍的廟中僕役。肩輿行進平穩，幾乎不發出顛簸的聲音，只有四角的銅鈴，隨著步伐發出清脆而有韻律的「叮噹」聲，在這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仿佛在宣告著某種「神聖」與「威嚴」。
肩輿之上，端坐著的，正是今日的主角——「散水嫗」。
她今日並未穿著那身素青色的寬袖長袍，而是換了一身更加莊重、也更加「正式」的、以淡青色為底、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水波紋」、「蓮花」、「淨瓶」等圖案的、寬大而華麗的「廟祝法衣」。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垂著淡淡青紗的「法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那清瘦的下巴與緊緊抿著的、線條冷硬的嘴唇。她雙手自然交疊於膝上，指尖似乎捏著一個奇異的、淡藍色的、仿佛由水光凝結而成的法印。周身籠罩著一層遠比平日更加濃郁、更加凝實、也更加「外放」的、灰白色中透著純淨水藍光澤的、屬於「散水」廟祝的靈性場！這靈性場如同一個無形的、不斷向外擴散著清涼、淨化、威嚴氣息的「光環」，將她自身、肩輿、乃至前後護衛的弟子與僕役，都隱隱籠罩在內，隔絕著外界的一切「污濁」與「窺探」。
她的眼睛，被青紗與法冠的陰影所遮掩，看不清神色。但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與偽裝的、帶著深海般壓力的「目光」，正透過那層靈性場與淡淡的晨霧，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掃視著前方的道路、兩側的河岸、乃至……對岸的土崖！
她在警惕。即便是在這例行「行游」、彰顯「神恩」的時刻，她也沒有絲毫放鬆。她深知自己樹敵不少，更知道那個新晉的、膽大包天的「奪財爺」王富貴，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沿途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絲異常的靈性波動，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保持著一種莊嚴、肅穆、卻又帶著無形壓迫感的節奏。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地看到「散水嫗」法衣上銀線刺繡的反光，能聽到銅鈴那清脆而規律的「叮噹」聲，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純淨而強大的「水靈」威壓！
李長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他強行控制著呼吸，將身體更深地埋入灌木的陰影中，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踏入最後的、致命的陷阱。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隊伍前方開路的四名弟子，已然踏過了那片埋藏著「淤泥炸彈」的泥灘區域！他們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常，步伐依舊沉穩。那濃郁的、來自「散水嫗」的「水靈」場，如同潮水般漫過泥灘，也拂過了那些半掩在濕泥與水草下的、暗紅色的電極頂端……
就是現在！
「琉璃睛」的視野中，李長安清晰地「看到」，那十根電極頂端粘貼的、改良版「觸發符」，在接觸到「散水嫗」那強勢、純淨、充滿「淨化」與「驅散」意味的「水靈」波動的剎那，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猛地、劇烈地、亮起了刺目的、暗紅色的、充滿了「抗拒」與「暴戾」光芒！符紙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扭動、燃燒！
「嗤嗤嗤——！！！」
數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暗紅色的、混合了「道士」詛咒靈性與「土匪」凶煞氣息的、細碎電火花，幾乎同時，從那些「觸發符」的表面迸射而出！如同垂死毒蛇最後的噬咬，狠狠「咬」在了下方那暗紅色的電極之上！並通過電極，將那狂暴而混亂的、帶著強烈「破壞」與「引爆」意念的靈性亂流，瞬間傳導了下去，沒入了下方那深厚、濕冷的淤泥深處，沒入了那五個鼓脹、半透明、內部充滿了不穩定、高壓氫氧混合氣體的——「氣囊」之中！
「轟！轟！轟！轟！轟——！！！」
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五聲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能撕裂靈魂與肉體的、混合了氣體劇烈膨脹爆炸、膠質撕裂、淤泥沖天、水靈暴走、以及某種物質結構被強行顛覆的、難以形容的、恐怖轟鳴，幾乎不分先後地、從那片看似平靜的泥灘之下，轟然爆發！
不是從一個「點」，而是從五個埋藏點，同時、猛烈地、向上、向外、瘋狂地炸開！仿佛有五頭被囚禁在地底無數年的、暴怒的、由純粹「毀滅」與「分解」構成的凶獸，於此刻同時掙脫了束縛！
五團直徑遠超「回龍灣」實驗的、更加龐大、更加混亂、顏色也更加詭異恐怖的——暗紅、熾白、淡藍、墨綠、慘金瘋狂交織、扭曲、膨脹的、混合了高壓氣體爆炸的衝擊波、被撕裂的膠質與淤泥碎片、被瞬間蒸發、電離、又因爆炸高溫與能量亂流而重新「污染」、「畸變」的渾濁水汽、以及那被強行「分解」又「重組」的、充滿了狂暴、混亂、毀滅意志的、多種靈性能量亂流的——毀滅光球，如同五朵瞬間綻放於淤泥之中的、代表著死亡與終焉的、妖異而恐怖的「花朵」，將方圓十數丈的泥灘、河水、乃至上方的空氣，瞬間吞噬、淹沒、撕碎！
「噗——！！！」
那濃郁、純淨、看似堅不可摧的、屬於「散水嫗」的「水靈」靈性場，在這來自「下方」、性質詭異、充滿了「分解水」、「混亂能量」、「狂暴衝擊」的、疊加式的、毀滅性爆炸面前，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僅僅堅持了不到一瞬，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然後……轟然破碎！化作漫天飛濺的、淡藍色的、失去了控制的靈性光點，迅速湮滅在爆炸的狂潮之中！
「啊——！」
「救——！」
「菩薩——！」
悽厲、短促、充滿了極致驚恐與痛苦的慘叫聲，剛剛響起，便被更加狂暴的爆炸轟鳴徹底淹沒！那四名開路弟子、八名抬輿僕役，首當其衝，在爆炸的瞬間，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做出，便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那五朵「死亡之花」綻放時產生的、混合了物理衝擊、能量撕裂、高溫灼燒、以及詭異「分解」力量的恐怖亂流，瞬間吞沒、撕碎、氣化！殘肢斷臂、破碎的法衣與布片、混合著焦黑的泥土與腥熱的血霧，如同最殘酷的煙花，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濺射！
而那頂淡青色的、原本庄嚴潔淨的肩輿，連同端坐其上的「散水嫗」，則被爆炸最核心、也最狂暴的、那朵最大的「毀滅光球」，結結實實、毫無花巧地、迎頭「撞」上！
「咔嚓——！！！」
肩輿那看似堅實的木質框架，在接觸光球的剎那，便如同紙糊般，寸寸斷裂、粉碎、化作漫天燃燒的碎屑！四角的銅鈴，發出最後一聲悽厲的、變調的尖鳴，便徹底熔融、消失。
而端坐於肩輿之上的「散水嫗」……
「琉璃睛」的視野，在那極致的光、熱、混亂與毀滅中，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變得模糊、破碎。但李長安依舊死死盯著，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看到」，在爆炸及體的瞬間，「散水嫗」那被法冠青紗遮掩的面容上，似乎首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她似乎完全沒料到，對方會使用如此詭異、如此暴烈、如此……完全超出了她對「陷阱」認知的、近乎「褻瀆」自然與「水」之本質的攻擊方式！
但她畢竟是「散水嫗」，是「採珠人」行當晉升、資深四十年的老牌廟祝！在肩輿粉碎、毀滅臨體的、那電光石火的最後一剎那，她口中發出了一聲尖銳、悽厲、仿佛能刺破蒼穹的、混合了無盡怒意與某種古老咒言的尖嘯！
「玄水真身，萬法不侵！」
「嗡——！！！」
一層遠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深邃、顏色近乎墨黑、卻又仿佛有無數水光在其中流轉、散發出無比沉重、陰寒、仿佛能吞噬、凍結、湮滅一切能量的、奇異的、如同「水」之「本質」與「絕對防禦」的、厚重的「水罩」，如同最堅固的蛋殼，於千鈞一髮之際，驟然浮現在她身周，將她整個人，牢牢地、包裹在內！
這是她的保命底牌之一！以自身最精純的「水靈」本源，結合「散水」封號中對「水」之「收納」、「淨化」、「鎮守」的權能真意，在瞬間壓縮、凝聚而成的、近乎「絕對防禦」的「玄水真身」！
「轟隆——！！！」
五朵「毀滅光球」疊加的、最核心、最狂暴的爆炸能量，與這驟然浮現的、墨黑色的、厚重的「玄水真身」，結結實實地、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了一起！
天地，仿佛在這一刻失聲。
刺目的、混合了所有不祥顏色的、毀滅性的光芒，猛地膨脹、擴散，將「散水嫗」連同她那「玄水真身」，徹底淹沒！恐怖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毀滅的巨浪，以爆炸點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將周圍的泥灘狠狠掀起、撕裂，將河水炸起數丈高的、渾濁的巨浪，將對岸土崖上的碎石、灌木，都衝擊得簌簌作響、斷裂橫飛！濃烈的、混合了焦糊、腥甜、臭氧、硫磺、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物質與靈性被「分解」後又「畸變」的、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怪味，瞬間充斥了整片河岸區域！
李長安伏在對岸土崖上，即便隔著三十丈寬河面，也被那恐怖的衝擊波餘威掃中，胸口如同被重錘砸中，氣血翻騰，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瞪大眼睛，透過那逐漸開始消散的、混亂的光芒與煙塵，看向爆炸的中心。
光芒、煙塵、水汽，緩緩散去……
原本平整的泥灘，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三丈、深達數尺、邊緣參差不齊、底部一片焦黑、流淌著渾濁泥水、散發著刺鼻怪味的、巨大的、猙獰的爆炸坑！坑洞周圍，方圓十數丈內，一片狼藉，仿佛被巨獸狠狠踐踏、撕咬過。河水倒灌入坑，與焦黑的泥土、殘存的、冒著青煙的碎布、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焦黑的、疑似人體的殘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更加污濁、恐怖的、死亡沼澤。
而在那巨大爆炸坑的最中央、最深處——
一團約莫半人高、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仿佛被高溫與混亂能量反覆灼燒、侵蝕、扭曲後的、暗沉、焦黑、表面布滿龜裂、卻又隱隱有一絲墨黑色水光頑強流轉、不肯徹底熄滅的、如同「卵」或「繭」般的、不規則的、奇異「物體」，正靜靜地、矗立在渾濁的泥水之中。
「物體」的表面，那些龜裂的縫隙中，偶爾有極其微弱的、墨黑色的、冰冷的水光閃爍一下，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其散發出的靈性波動，微弱、混亂、飄忽不定，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但那波動中，依稀還能辨認出一絲……屬於「散水嫗」的、那純淨、卻已支離破碎的、「水靈」氣息。
是「玄水真身」的殘骸？還是「散水嫗」在最後關頭，以某種秘法，將自己強行「封印」、「保護」起來的、最後的形態？
她……死了嗎？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琉璃睛」全力運轉，試圖穿透那焦黑、龜裂的「外殼」，窺探內部的情形。但那「外殼」似乎蘊含著某種極其頑強的、源自「水」之「本源」的、最後的防禦與隔絕力量，即便在如此重創下，依舊頑強地抵抗著外界的窺探。
「沒死……」李長安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眼中寒光爆閃！但肯定也絕不好過！重傷垂危，瀕臨崩潰，幾乎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這是絕佳的、補上最後一刀、徹底結果她的機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猛地從隱蔽處站起，手中那柄特製的、粗糙的「信號火銃」，已然抬起，對準了對岸爆炸坑中、那焦黑的、奇異的「卵」或「繭」！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扣下扳機，射出那最後一道、可能蘊含微弱「雷火」靈性的「信號火光」，嘗試著能否從外部、給予那殘骸最後一擊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焦黑、龜裂的「卵」或「繭」內部，那微弱、混亂、卻頑強閃爍的、墨黑色的水光，驟然、劇烈地、急促地、閃爍了數下！仿佛其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掙扎、積蓄、試圖做最後的、反撲或……逃遁！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古老」、仿佛源自「散水嫗」生命與靈性最深處、甚至可能與她「採珠人」行當本源相關的、帶著某種「水」之「靈性」、「通靈」、「犧牲」意味的、奇異的靈性波動，猛地從那「卵」中爆發出來！
「以吾殘靈，溝通水脈……遁！」
一聲極其細微、卻充滿了無盡怨毒、不甘、以及最後瘋狂的、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尖利嘶鳴，驟然從那「卵」中傳出！
下一刻，那焦黑、龜裂的「卵」，表面猛地炸開無數更加細密的裂紋！一股墨黑色的、粘稠如漿、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水」之「靈性」的、奇異「液體」，如同噴泉般，從那些裂紋中瘋狂湧出，瞬間將整個「卵」包裹、融化！那「液體」一接觸下方渾濁的泥水，便如同擁有了生命般，瘋狂地朝著泥水深處、朝著更遠處的、主河道的水流方向，「鑽」了進去！速度快得驚人，如同墨色融入清水，瞬間淡化、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灘更加污濁、散發著淡淡奇異靈性殘留的泥漿，以及那迅速崩解、化作飛灰的、焦黑「卵」殼。
逃了？！
「散水嫗」在最後關頭，竟然以某種李長安完全無法理解的、類似於「水遁」或「靈性化水」的、損及根本的、禁忌秘法，強行遁入了河道的水流之中，試圖借水逃遁！
「哪裡走！」
李長安眼中殺機沸騰，想也不想，手中「信號火銃」猛地扣下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一道並不明亮、卻帶著微弱「雷火」靈性波動的暗紅色火光，劃破漸漸明亮的天空與尚未散盡的煙塵，射向了「散水嫗」最後消失的那片渾濁泥水區域！
然而，晚了。
火光沒入泥水，僅僅激起一小片渾濁的浪花與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電火花般的「噼啪」聲，便徹底湮滅。泥水依舊渾濁，緩緩流淌，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刺鼻的怪味、恐怖的爆炸痕跡、以及散落各處的焦黑殘骸，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慘烈到極致的、伏擊與反殺。
「散水嫗」……終究還是讓她逃了。
雖然付出了慘重到難以想像的代價（十二名隨從全滅，自身「玄水真身」被破，重傷垂危，甚至可能動用了損及根本的禁忌秘法），但她終究，在最後關頭，於那「淤泥炸彈」的毀滅性爆炸中，保住了一線生機，遁水而走。
李長安緩緩放下手中的「信號火銃」，站在土崖之上，任由晨風吹拂著他那沾染了灰塵與硝煙氣息的罩袍。臉色，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卻也異常平靜。
眼中，那冰冷的、屬於「土匪」的掠奪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屬於「奪財爺」的廟祝威嚴，緩緩流轉、沉澱，最終化為一種更加幽深、更加難以捉摸的、平靜的黑暗。
「遁水而走……重傷垂危……」
他低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殘酷、卻又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誚的弧度。
「逃得了一次，逃得了第二次嗎？」
「散水嫗，你的『玄水真身』已破，根基大損，靈性潰散……此刻的你，恐怕比『泥菩薩』還要虛弱，還要……容易『掠奪』。」
「這黑石鎮的水，看似是你的『主場』，可如今，也成了你的……『囚籠』。」
「我會找到你的。在你最虛弱、最絕望的時候。」
「然後，奪走你的一切。」
他最後看了一眼對岸那巨大的爆炸坑、狼藉的現場，以及緩緩流淌、仿佛吞噬了一切的渾濁河水。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如同融入了晨光與山林的陰影，消失在了土崖之上。
伏擊，結束了。但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