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 章 散水嫗
窪子溝的火光與血腥，連同「泥菩薩」那凝聚了十五年廟祝積累、最終卻被爆炸與污染撕裂得支離破碎的殘魂靈性，終究未能被夜色完全吞沒。
距離窪子溝約五十里，黑石鎮東南方向，一處名為「清溪坳」的村落。此地與窪子溝的陰濕污濁截然不同，村落依一條清澈見底、水聲潺潺的山溪而建，溪水兩側植被豐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汽與草木清香。村落中央，一座白牆灰瓦、雖不奢華卻頗為潔淨雅致的廟宇靜靜矗立，廟門懸掛的匾額上，以清秀字體書寫著「散水廟」三個字。這裡，便是司職「活水清潔」、「井泉淨化」的廟祝，「散水嫗」的廟宇與居所。
廟宇後院，一間布置簡單、卻一塵不染、瀰漫著淡淡檀香與水汽清香的靜室中。
一位身穿素青色寬袖長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成一個簡單髮髻、面容清瘦、皺紋深刻、看起來約莫六十許的老婦人，正盤膝坐在一個由整塊青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內里隱約有清澈流水潺潺流動的奇異「水鏡」之前。她雙目微閉，神色平靜，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尖有淡淡的水藍色靈光縈繞，與身前「水鏡」中流淌的清水，隱隱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共鳴。她便是「散水嫗」，由「採珠人」行當晉升的廟祝，性情潑辣，手段不俗，在黑石鎮周邊廟祝中，也算是一號人物，尤其對「水」的感知與操控，頗有獨到之處。
此刻，她並非在修煉，也並非在祈禱。她面前這方「水鏡」，並非凡物，而是她以自身「採珠人」行當天賦結合「散水」封號權能，多年溫養祭煉的一件特殊靈性器物。其核心材料，是一顆她早年於深海險地、九死一生才採擷到的、天生蘊含一絲「水鏡通幽」靈性的「蜃光珠」。此珠經她多年以精純水靈與香火願力溫養，已與她的靈性深度融合，不僅能輔助修行、凝聚水靈，更有一項奇能——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借「水」為媒，回溯、窺探、乃至有限度地「感應」與「水」相關地域近期發生的、靈性波動強烈的事件，尤其是與「水」（包括一切液態，甚至廣義的「流動」、「清潔」、「淨化」相關概念）產生「衝突」或「污染」的事件。
「泥菩薩」的「陰溝污穢」司職，其核心便在於處理各種「水」之「污濁」、「沉滯」的負面狀態，與「散水嫗」的「活水清潔」本質相對，卻又同屬「水」之大道下的不同側面，存在某種微妙而深層的「聯繫」。加之「泥菩薩」常年依附於她，其廟宇所在的「窪子溝」那獨特的、充滿了陰濕水汽與污濁水脈的環境，本身就相當於在「散水嫗」的「水鏡」感知範圍內，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特殊的「水紋印記」。
就在方才，靜坐中的「散水嫗」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沒來由的、強烈的、混合了「污穢爆發」、「水脈震顫」、「靈性潰散」與「血腥死亡」的悸動，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過她的靈性感知。她面前的「水鏡」中，原本平靜流淌的清水，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盪起來，水面光影扭曲，隱隱浮現出大片燃燒的火焰、渾濁翻騰的污濁水汽、以及某種暴烈、混亂、充滿了「金鐵殺伐」與「毀滅污染」的靈性殘留景象！雖然畫面模糊殘缺，但那熟悉的、屬於「窪子溝」的、粘稠陰冷的「水紋印記」，以及其中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最終徹底潰散湮滅的、屬於「泥菩薩」的那道凝實而污濁的靈性波動，卻如同黑夜中的煙火，清晰無比地烙印在她的感知之中！
「泥菩薩……死了？」「散水嫗」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眼中並無老年人的渾濁，反而清澈銳利，此刻卻充滿了驚怒、疑惑，以及一絲被她迅速壓下的、冰冷的、仿佛獵物被侵犯領地的暴戾！她與「泥菩薩」雖無深厚情誼，甚至對其那點微薄積累頗有覬覦，但「泥菩薩」畢竟是依附於她名下的廟祝，是她「散水」權柄覆蓋範圍內、處理「陰溝污穢」這個「髒活累活」的、某種意義上的「下屬」與「附庸」。打狗還要看主人！更何況是被人以如此暴烈、如此囂張的方式，在她的「感知」範圍內，將她名義下的廟祝襲殺？這不僅是殺人，更是對她「散水嫗」威嚴赤裸裸的挑釁與踐踏！
「是誰？！」「散水嫗」霍然起身，素青色的袍袖無風自動，靜室內的水汽瞬間變得凝重、冰冷，隱隱有潮汐涌動之聲。她枯瘦的雙手迅速掐訣，指尖水藍色靈光暴漲，猛地按在面前劇烈震盪的「水鏡」之上！
「水鏡回溯，靈跡顯形！以水為目，照見真實！」
「嗡——！」
「水鏡」中劇烈震盪的清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驟然平靜下來，水面如同最光滑的鏡面，快速倒映、重組、浮現出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破碎的、來自「窪子溝」現場殘留的、與水汽、靈性、殺戮相關的「痕跡」與「光影」！
她看到了沖天而起的、帶著硫磺與猛火油氣味的烈焰；看到了從黑暗中射出的、淬毒的弩箭；看到了「泥菩薩」那層堅固卻最終潰散的「穢泥護盾」；看到了「泥菩薩」突然詭異僵直、跪倒、護盾崩散的瞬間；看到了從天而降的、那四支拖著不祥黑紅光芒的、怪異的「爆破箭」；看到了那毀滅性的爆炸，以及爆炸後殘留的、充滿了劇毒、腐蝕、混亂能量的污染坑洞，還有坑洞中央，那幾乎無法辨認的悽慘殘骸……
畫面破碎、跳躍，且缺少許多關鍵細節（比如縱火者和弩手的具體樣貌、那詭異的詛咒干擾、李長安的真身與精確位置），但「散水嫗」憑藉「採珠人」對細節的敏銳感知，以及多年廟祝生涯歷練出的、對靈性波動的深刻理解，迅速從這些破碎的畫面與殘留的靈性痕跡中，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襲擊者，絕非流匪或尋常仇家！對方有備而來，計劃周詳，手段狠辣且詭異！使用了縱火、硬弩齊射、某種能瞬間干擾靈性核心的詭異手段（疑似詛咒或厭勝之術）、以及最後那威力巨大、充滿邪惡污染氣息的、疑似混合了「甜丸」、「蝕靈散」殘留、黑火藥乃至更陰毒材料的「爆炸物」！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旨在徹底毀滅「泥菩薩」的、雷霆萬鈞的襲殺！
而襲擊者的身份……雖然畫面中沒有清晰顯露襲擊者的真容，但「散水嫗」從那些殘留的、微弱卻極具特徵的靈性波動中，嗅到了一絲熟悉而又陌生的、讓她瞳孔驟然收縮的氣息！
那是一種混雜了「凶煞」、「掠奪」、「地盤掌控」的、屬於「土匪」行當的、新晉卻異常精純的靈性痕跡！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容錯辨的、屬於「奪財爺」這個新晉廟祝封號的、對「偏財」、「橫運」的獨特「梳理」與「鎮壓」權柄的波動！更有一縷極其隱晦、但本質層次極高、充滿了「混亂」、「侵蝕」與「不祥」的、似乎是「蝕靈散」或類似詛咒殘留的、令人極度不安的死亡氣息！
「黑石鎮……新晉的『奪財爺』……那個叫『王富貴』的小子？！」「散水嫗」清瘦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好！好一個『奪財爺』！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後生！才剛上任幾天？就敢把手伸到老身的地盤上，用這種下作手段，襲殺我名下的廟祝？！真當老身是泥捏的不成？！」
她怒極反笑，聲音卻冰冷得仿佛能凍結空氣。她瞬間就理清了脈絡：黑石鎮新晉廟祝「奪財爺」王富貴，不知何故，盯上了依附於她、但相對孤僻弱小的「泥菩薩」，精心策劃了這場夜襲，以絕對的火力與詭異手段，將「泥菩薩」一舉襲殺，掠奪了其十五年的廟祝積累！這不僅僅是殺人奪「寶」，更是對她「散水嫗」權威的公然挑釁與侵犯！
「泥菩薩」那點積累，說實話，「散水嫗」未必真的看在眼裡，她覬覦多年未動手，更多是顧忌「掃塵翁」那裡可能存在的、對年邁廟祝的「香火情」，以及「泥菩薩」可能隱藏的、同歸於盡的偏門手段。但如今，這塊她視為「囊中之物」、只是暫時未取的「肉」，居然被一個新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搶走，還順便狠狠打了她的臉！這口氣，她如何能咽下？！
「王富貴……『奪財爺』……」 「散水嫗」緩緩踱步，眼中的驚怒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算計所取代。她畢竟是活了數十年、從「採珠人」那與大海搏命、危機四伏的行當中掙扎出來的老江湖，又擔任廟祝多年，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絕非易於之輩。最初的暴怒過後，她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利弊，權衡得失。
直接打上門去，為「泥菩薩」報仇？聽起來解氣，但並非上策。一來，對方既然能如此乾淨利落地襲殺「泥菩薩」，且手段詭異狠辣，顯然不是易與之輩，縱然她自信實力在對方之上，但貿然闖入對方經營的地盤（黑石鎮），強龍不壓地頭蛇，變數太多。二來，「掃塵翁」座下，廟祝間雖有競爭甚至廝殺，但大多遵循某種「潛規則」，講究「弱肉強食」，卻不鼓勵毫無理由的、明目張胆的、「以大欺小」的屠殺。她若直接出手，即便殺了那「王富貴」，也難免落人口實，甚至可能引來「掃塵地」的干預或責難。三來，「泥菩薩」已死，人死不能復生，為了一個死人去和一個實力不明、手段詭異的新晉廟祝死磕，不符合她的利益。
但，這口氣，絕不能就這麼咽下去！否則，她「散水嫗」在黑石鎮周邊廟祝圈子裡，還如何立足？威信何在？其他依附於她的、或者暗中覬覦她地盤的廟祝，又會怎麼想？
「必須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代價！」 「散水嫗」眼中寒光閃爍，一個計劃迅速在她心中成形，「而且，要讓他付出的代價，遠超他從『泥菩薩』那裡掠奪到的好處！甚至……要讓他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最後……連人一起，徹底消失！」
她重新坐回「水鏡」前，指尖靈光流轉，開始以更加精妙的手法，藉助「水鏡」之力，結合自己對「水」與「靈」的感知，進一步回溯、分析、捕捉「窪子溝」現場殘留的、更多關於襲擊者、特別是那個「王富貴」的靈性細節、行為特徵、乃至可能的弱點……
片刻之後，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冰冷的殺意。
「原來如此……『土匪』行當晉升，煞氣雖純，但駁雜不凝，顯然是新晉不久，根基未穩……那『奪財爺』的封號權柄，運用也頗為生疏，靈光渙散……最重要的是，其靈性深處，果然纏繞著『蝕靈散』那令人作嘔的詛咒氣息，而且侵蝕已深，如附骨之疽！」 「散水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難怪如此急不可耐，行事如此酷烈，原來是身中『蝕靈散』，命不久矣，急於掠奪靈性續命！哼，飲鴆止渴的蠢貨！」
她瞬間明白了「王富貴」襲擊「泥菩薩」的動機——為了掠奪「泥菩薩」十五年積累的靈性，用以對抗「蝕靈散」的侵蝕！這解釋了對方的急切與狠辣，也暴露了對方最大的弱點——對靈性資源的極度渴求，以及「蝕靈散」侵蝕下，必然存在的、靈性運轉的滯澀、身體的持續衰敗、以及心性可能趨向於更加偏激、瘋狂的狀態！
「一個被『蝕靈散』逼到絕路、行事不擇手段、卻又新晉不久、根基不穩、對廟祝圈子規則了解不深的小瘋子……」「散水嫗」低聲自語，眼中的殺意混合著一絲貪婪，「倒是塊不錯的『磨刀石』，也是只……很肥的『獵物』。」
她心中迅速定計。
首先，要「先禮後兵」，占據大義名分。她要立刻以「散水嫗」的名義，向黑石鎮「奪財爺廟」發出正式的、措辭嚴厲的「問罪」與「索賠」文書。文書內容要義正辭嚴，控訴「奪財爺」王富貴，無故襲殺同僚（依附於她的廟祝「泥菩薩」），手段殘忍，破壞廟祝間「潛規則」，挑釁前輩威嚴。要求「奪財爺」必須對此事給出交代，並做出巨額賠償，包括但不限於：交出從「泥菩薩」處掠奪的所有靈性積累與財物（她料定對方不可能全交，但這正是獅子大開口的由頭）；割讓「奪財爺廟」未來三年的香火收益的五成；奉上某種珍貴的、有助於「清水」或「療傷」的靈物或秘法（她知道「蝕靈散」侵蝕者最需要什麼）；公開賠罪，並承諾未來對她「散水嫗」唯命是從……
這「索賠」，要價要極高，高到對方絕不可能接受。其目的，並非真的指望對方照單全賠，而是為了占據「道理」和「氣勢」的上風，將「王富貴」釘在「殘殺同僚、挑釁前輩」的恥辱柱上，為自己的後續行動提供「正當理由」。同時，也是試探對方的底線、反應、以及真實處境。如果對方服軟，願意付出部分代價息事寧人，那她便可以徐徐圖之，一步步將其榨乾。如果對方強硬拒絕，甚至反唇相譏，那便正中她下懷，她便可以「被迫反擊」、「清理門戶」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動手。
其次，暗中布局，準備致命一擊。她絕不會天真地以為一紙文書就能嚇住一個被「蝕靈散」逼瘋的「土匪」。在發出文書的同時，她就要開始暗中布置殺局。她「採珠人」的行當天賦，讓她擅長感知、溝通、甚至一定程度上操控「水」性生靈與靈體，尤其在這「清溪坳」，她的主場，藉助這條靈性充沛的溪流，她能布下許多隱秘而惡毒的陷阱與陣法。她可以驅使、或與溪流中某些陰毒的水生靈物（如含有劇毒的水蛇、能釋放麻痹毒素的水蜮、甚至一些弱小的水鬼怨靈）達成交易，讓它們潛伏在「奪財爺」可能經過的水域。她可以暗中在「奪財爺廟」附近的供水井、暗渠中，下一些無色無味、但能緩慢侵蝕靈性、加劇「蝕靈散」痛苦的、偏門的水毒。她甚至可以藉助「水鏡」的感應，嘗試在「王富貴」下一次動用「奪財爺」權柄、或者靈性劇烈波動時（比如壓制「蝕靈散」痛苦、或消化掠奪來的靈性時），進行更隱蔽的、遠程的靈性干擾或詛咒……手段多的是，她要的，是確保萬無一失，一擊必殺！
最後，利益最大化。殺了「王富貴」之後，那「奪財爺」的廟祝位置、黑石鎮的香火地盤、乃至對方可能從「泥菩薩」處掠奪的靈性積累、以及對方自身那「土匪」行當的靈性核心（雖然被「蝕靈散」污染，但或許有特殊用途），都將成為她的戰利品。甚至，對方身上那「蝕靈散」的「解法」（她通過「水鏡」回溯，隱約感覺到「王富貴」似乎採用了某種極為暴烈、充滿掠奪性的方式暫時壓制了侵蝕，這或許也是一種「偏方」），也值得拷問出來。至於「掃塵翁」和「掃塵地」那裡……哼，廟祝爭鬥，生死自負。只要她做得「乾淨」，不留明顯把柄，事後將大部分利益上供一部分，再打點一下「掃塵地」的關係，誰會為了一個死人、一個破壞了「潛規則」的新人，來為難她這個資歷深厚、實力不俗的老牌廟祝？
「王富貴……『奪財爺』……」 「散水嫗」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眼中殺機凜冽，嘴角卻掛著一絲冰冷而矜持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老身這份『索賠』文書，你可要接好了。若是識相，乖乖獻上供奉，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是不識抬舉……」
她輕輕抬手，指尖一滴清澈的水珠凝聚，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這清溪坳的溪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低聲自語，仿佛在對溪水訴說，又仿佛在宣告某個既定的命運。
下一刻，她指尖那滴水珠輕輕彈入窗外的溪流之中，無聲無息，卻仿佛帶去了某個冰冷的殺意信號。
靜室之內，「水鏡」中的景象漸漸淡去，重新恢復為平靜流淌的清水。但「散水嫗」眼中那冰冷的寒光，卻如同深潭下的堅冰，久久不散。
距離窪子溝約五十里，黑石鎮東南方向，一處名為「清溪坳」的村落。此地與窪子溝的陰濕污濁截然不同，村落依一條清澈見底、水聲潺潺的山溪而建，溪水兩側植被豐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汽與草木清香。村落中央，一座白牆灰瓦、雖不奢華卻頗為潔淨雅致的廟宇靜靜矗立，廟門懸掛的匾額上，以清秀字體書寫著「散水廟」三個字。這裡，便是司職「活水清潔」、「井泉淨化」的廟祝，「散水嫗」的廟宇與居所。
廟宇後院，一間布置簡單、卻一塵不染、瀰漫著淡淡檀香與水汽清香的靜室中。
一位身穿素青色寬袖長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成一個簡單髮髻、面容清瘦、皺紋深刻、看起來約莫六十許的老婦人，正盤膝坐在一個由整塊青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內里隱約有清澈流水潺潺流動的奇異「水鏡」之前。她雙目微閉，神色平靜，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尖有淡淡的水藍色靈光縈繞，與身前「水鏡」中流淌的清水，隱隱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共鳴。她便是「散水嫗」，由「採珠人」行當晉升的廟祝，性情潑辣，手段不俗，在黑石鎮周邊廟祝中，也算是一號人物，尤其對「水」的感知與操控，頗有獨到之處。
此刻，她並非在修煉，也並非在祈禱。她面前這方「水鏡」，並非凡物，而是她以自身「採珠人」行當天賦結合「散水」封號權能，多年溫養祭煉的一件特殊靈性器物。其核心材料，是一顆她早年於深海險地、九死一生才採擷到的、天生蘊含一絲「水鏡通幽」靈性的「蜃光珠」。此珠經她多年以精純水靈與香火願力溫養，已與她的靈性深度融合，不僅能輔助修行、凝聚水靈，更有一項奇能——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借「水」為媒，回溯、窺探、乃至有限度地「感應」與「水」相關地域近期發生的、靈性波動強烈的事件，尤其是與「水」（包括一切液態，甚至廣義的「流動」、「清潔」、「淨化」相關概念）產生「衝突」或「污染」的事件。
「泥菩薩」的「陰溝污穢」司職，其核心便在於處理各種「水」之「污濁」、「沉滯」的負面狀態，與「散水嫗」的「活水清潔」本質相對，卻又同屬「水」之大道下的不同側面，存在某種微妙而深層的「聯繫」。加之「泥菩薩」常年依附於她，其廟宇所在的「窪子溝」那獨特的、充滿了陰濕水汽與污濁水脈的環境，本身就相當於在「散水嫗」的「水鏡」感知範圍內，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特殊的「水紋印記」。
就在方才，靜坐中的「散水嫗」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沒來由的、強烈的、混合了「污穢爆發」、「水脈震顫」、「靈性潰散」與「血腥死亡」的悸動，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過她的靈性感知。她面前的「水鏡」中，原本平靜流淌的清水，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盪起來，水面光影扭曲，隱隱浮現出大片燃燒的火焰、渾濁翻騰的污濁水汽、以及某種暴烈、混亂、充滿了「金鐵殺伐」與「毀滅污染」的靈性殘留景象！雖然畫面模糊殘缺，但那熟悉的、屬於「窪子溝」的、粘稠陰冷的「水紋印記」，以及其中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最終徹底潰散湮滅的、屬於「泥菩薩」的那道凝實而污濁的靈性波動，卻如同黑夜中的煙火，清晰無比地烙印在她的感知之中！
「泥菩薩……死了？」「散水嫗」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眼中並無老年人的渾濁，反而清澈銳利，此刻卻充滿了驚怒、疑惑，以及一絲被她迅速壓下的、冰冷的、仿佛獵物被侵犯領地的暴戾！她與「泥菩薩」雖無深厚情誼，甚至對其那點微薄積累頗有覬覦，但「泥菩薩」畢竟是依附於她名下的廟祝，是她「散水」權柄覆蓋範圍內、處理「陰溝污穢」這個「髒活累活」的、某種意義上的「下屬」與「附庸」。打狗還要看主人！更何況是被人以如此暴烈、如此囂張的方式，在她的「感知」範圍內，將她名義下的廟祝襲殺？這不僅是殺人，更是對她「散水嫗」威嚴赤裸裸的挑釁與踐踏！
「是誰？！」「散水嫗」霍然起身，素青色的袍袖無風自動，靜室內的水汽瞬間變得凝重、冰冷，隱隱有潮汐涌動之聲。她枯瘦的雙手迅速掐訣，指尖水藍色靈光暴漲，猛地按在面前劇烈震盪的「水鏡」之上！
「水鏡回溯，靈跡顯形！以水為目，照見真實！」
「嗡——！」
「水鏡」中劇烈震盪的清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驟然平靜下來，水面如同最光滑的鏡面，快速倒映、重組、浮現出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破碎的、來自「窪子溝」現場殘留的、與水汽、靈性、殺戮相關的「痕跡」與「光影」！
她看到了沖天而起的、帶著硫磺與猛火油氣味的烈焰；看到了從黑暗中射出的、淬毒的弩箭；看到了「泥菩薩」那層堅固卻最終潰散的「穢泥護盾」；看到了「泥菩薩」突然詭異僵直、跪倒、護盾崩散的瞬間；看到了從天而降的、那四支拖著不祥黑紅光芒的、怪異的「爆破箭」；看到了那毀滅性的爆炸，以及爆炸後殘留的、充滿了劇毒、腐蝕、混亂能量的污染坑洞，還有坑洞中央，那幾乎無法辨認的悽慘殘骸……
畫面破碎、跳躍，且缺少許多關鍵細節（比如縱火者和弩手的具體樣貌、那詭異的詛咒干擾、李長安的真身與精確位置），但「散水嫗」憑藉「採珠人」對細節的敏銳感知，以及多年廟祝生涯歷練出的、對靈性波動的深刻理解，迅速從這些破碎的畫面與殘留的靈性痕跡中，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襲擊者，絕非流匪或尋常仇家！對方有備而來，計劃周詳，手段狠辣且詭異！使用了縱火、硬弩齊射、某種能瞬間干擾靈性核心的詭異手段（疑似詛咒或厭勝之術）、以及最後那威力巨大、充滿邪惡污染氣息的、疑似混合了「甜丸」、「蝕靈散」殘留、黑火藥乃至更陰毒材料的「爆炸物」！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旨在徹底毀滅「泥菩薩」的、雷霆萬鈞的襲殺！
而襲擊者的身份……雖然畫面中沒有清晰顯露襲擊者的真容，但「散水嫗」從那些殘留的、微弱卻極具特徵的靈性波動中，嗅到了一絲熟悉而又陌生的、讓她瞳孔驟然收縮的氣息！
那是一種混雜了「凶煞」、「掠奪」、「地盤掌控」的、屬於「土匪」行當的、新晉卻異常精純的靈性痕跡！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容錯辨的、屬於「奪財爺」這個新晉廟祝封號的、對「偏財」、「橫運」的獨特「梳理」與「鎮壓」權柄的波動！更有一縷極其隱晦、但本質層次極高、充滿了「混亂」、「侵蝕」與「不祥」的、似乎是「蝕靈散」或類似詛咒殘留的、令人極度不安的死亡氣息！
「黑石鎮……新晉的『奪財爺』……那個叫『王富貴』的小子？！」「散水嫗」清瘦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好！好一個『奪財爺』！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後生！才剛上任幾天？就敢把手伸到老身的地盤上，用這種下作手段，襲殺我名下的廟祝？！真當老身是泥捏的不成？！」
她怒極反笑，聲音卻冰冷得仿佛能凍結空氣。她瞬間就理清了脈絡：黑石鎮新晉廟祝「奪財爺」王富貴，不知何故，盯上了依附於她、但相對孤僻弱小的「泥菩薩」，精心策劃了這場夜襲，以絕對的火力與詭異手段，將「泥菩薩」一舉襲殺，掠奪了其十五年的廟祝積累！這不僅僅是殺人奪「寶」，更是對她「散水嫗」權威的公然挑釁與侵犯！
「泥菩薩」那點積累，說實話，「散水嫗」未必真的看在眼裡，她覬覦多年未動手，更多是顧忌「掃塵翁」那裡可能存在的、對年邁廟祝的「香火情」，以及「泥菩薩」可能隱藏的、同歸於盡的偏門手段。但如今，這塊她視為「囊中之物」、只是暫時未取的「肉」，居然被一個新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搶走，還順便狠狠打了她的臉！這口氣，她如何能咽下？！
「王富貴……『奪財爺』……」 「散水嫗」緩緩踱步，眼中的驚怒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算計所取代。她畢竟是活了數十年、從「採珠人」那與大海搏命、危機四伏的行當中掙扎出來的老江湖，又擔任廟祝多年，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絕非易於之輩。最初的暴怒過後，她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利弊，權衡得失。
直接打上門去，為「泥菩薩」報仇？聽起來解氣，但並非上策。一來，對方既然能如此乾淨利落地襲殺「泥菩薩」，且手段詭異狠辣，顯然不是易與之輩，縱然她自信實力在對方之上，但貿然闖入對方經營的地盤（黑石鎮），強龍不壓地頭蛇，變數太多。二來，「掃塵翁」座下，廟祝間雖有競爭甚至廝殺，但大多遵循某種「潛規則」，講究「弱肉強食」，卻不鼓勵毫無理由的、明目張胆的、「以大欺小」的屠殺。她若直接出手，即便殺了那「王富貴」，也難免落人口實，甚至可能引來「掃塵地」的干預或責難。三來，「泥菩薩」已死，人死不能復生，為了一個死人去和一個實力不明、手段詭異的新晉廟祝死磕，不符合她的利益。
但，這口氣，絕不能就這麼咽下去！否則，她「散水嫗」在黑石鎮周邊廟祝圈子裡，還如何立足？威信何在？其他依附於她的、或者暗中覬覦她地盤的廟祝，又會怎麼想？
「必須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代價！」 「散水嫗」眼中寒光閃爍，一個計劃迅速在她心中成形，「而且，要讓他付出的代價，遠超他從『泥菩薩』那裡掠奪到的好處！甚至……要讓他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最後……連人一起，徹底消失！」
她重新坐回「水鏡」前，指尖靈光流轉，開始以更加精妙的手法，藉助「水鏡」之力，結合自己對「水」與「靈」的感知，進一步回溯、分析、捕捉「窪子溝」現場殘留的、更多關於襲擊者、特別是那個「王富貴」的靈性細節、行為特徵、乃至可能的弱點……
片刻之後，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冰冷的殺意。
「原來如此……『土匪』行當晉升，煞氣雖純，但駁雜不凝，顯然是新晉不久，根基未穩……那『奪財爺』的封號權柄，運用也頗為生疏，靈光渙散……最重要的是，其靈性深處，果然纏繞著『蝕靈散』那令人作嘔的詛咒氣息，而且侵蝕已深，如附骨之疽！」 「散水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難怪如此急不可耐，行事如此酷烈，原來是身中『蝕靈散』，命不久矣，急於掠奪靈性續命！哼，飲鴆止渴的蠢貨！」
她瞬間明白了「王富貴」襲擊「泥菩薩」的動機——為了掠奪「泥菩薩」十五年積累的靈性，用以對抗「蝕靈散」的侵蝕！這解釋了對方的急切與狠辣，也暴露了對方最大的弱點——對靈性資源的極度渴求，以及「蝕靈散」侵蝕下，必然存在的、靈性運轉的滯澀、身體的持續衰敗、以及心性可能趨向於更加偏激、瘋狂的狀態！
「一個被『蝕靈散』逼到絕路、行事不擇手段、卻又新晉不久、根基不穩、對廟祝圈子規則了解不深的小瘋子……」「散水嫗」低聲自語，眼中的殺意混合著一絲貪婪，「倒是塊不錯的『磨刀石』，也是只……很肥的『獵物』。」
她心中迅速定計。
首先，要「先禮後兵」，占據大義名分。她要立刻以「散水嫗」的名義，向黑石鎮「奪財爺廟」發出正式的、措辭嚴厲的「問罪」與「索賠」文書。文書內容要義正辭嚴，控訴「奪財爺」王富貴，無故襲殺同僚（依附於她的廟祝「泥菩薩」），手段殘忍，破壞廟祝間「潛規則」，挑釁前輩威嚴。要求「奪財爺」必須對此事給出交代，並做出巨額賠償，包括但不限於：交出從「泥菩薩」處掠奪的所有靈性積累與財物（她料定對方不可能全交，但這正是獅子大開口的由頭）；割讓「奪財爺廟」未來三年的香火收益的五成；奉上某種珍貴的、有助於「清水」或「療傷」的靈物或秘法（她知道「蝕靈散」侵蝕者最需要什麼）；公開賠罪，並承諾未來對她「散水嫗」唯命是從……
這「索賠」，要價要極高，高到對方絕不可能接受。其目的，並非真的指望對方照單全賠，而是為了占據「道理」和「氣勢」的上風，將「王富貴」釘在「殘殺同僚、挑釁前輩」的恥辱柱上，為自己的後續行動提供「正當理由」。同時，也是試探對方的底線、反應、以及真實處境。如果對方服軟，願意付出部分代價息事寧人，那她便可以徐徐圖之，一步步將其榨乾。如果對方強硬拒絕，甚至反唇相譏，那便正中她下懷，她便可以「被迫反擊」、「清理門戶」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動手。
其次，暗中布局，準備致命一擊。她絕不會天真地以為一紙文書就能嚇住一個被「蝕靈散」逼瘋的「土匪」。在發出文書的同時，她就要開始暗中布置殺局。她「採珠人」的行當天賦，讓她擅長感知、溝通、甚至一定程度上操控「水」性生靈與靈體，尤其在這「清溪坳」，她的主場，藉助這條靈性充沛的溪流，她能布下許多隱秘而惡毒的陷阱與陣法。她可以驅使、或與溪流中某些陰毒的水生靈物（如含有劇毒的水蛇、能釋放麻痹毒素的水蜮、甚至一些弱小的水鬼怨靈）達成交易，讓它們潛伏在「奪財爺」可能經過的水域。她可以暗中在「奪財爺廟」附近的供水井、暗渠中，下一些無色無味、但能緩慢侵蝕靈性、加劇「蝕靈散」痛苦的、偏門的水毒。她甚至可以藉助「水鏡」的感應，嘗試在「王富貴」下一次動用「奪財爺」權柄、或者靈性劇烈波動時（比如壓制「蝕靈散」痛苦、或消化掠奪來的靈性時），進行更隱蔽的、遠程的靈性干擾或詛咒……手段多的是，她要的，是確保萬無一失，一擊必殺！
最後，利益最大化。殺了「王富貴」之後，那「奪財爺」的廟祝位置、黑石鎮的香火地盤、乃至對方可能從「泥菩薩」處掠奪的靈性積累、以及對方自身那「土匪」行當的靈性核心（雖然被「蝕靈散」污染，但或許有特殊用途），都將成為她的戰利品。甚至，對方身上那「蝕靈散」的「解法」（她通過「水鏡」回溯，隱約感覺到「王富貴」似乎採用了某種極為暴烈、充滿掠奪性的方式暫時壓制了侵蝕，這或許也是一種「偏方」），也值得拷問出來。至於「掃塵翁」和「掃塵地」那裡……哼，廟祝爭鬥，生死自負。只要她做得「乾淨」，不留明顯把柄，事後將大部分利益上供一部分，再打點一下「掃塵地」的關係，誰會為了一個死人、一個破壞了「潛規則」的新人，來為難她這個資歷深厚、實力不俗的老牌廟祝？
「王富貴……『奪財爺』……」 「散水嫗」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眼中殺機凜冽，嘴角卻掛著一絲冰冷而矜持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老身這份『索賠』文書，你可要接好了。若是識相，乖乖獻上供奉，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是不識抬舉……」
她輕輕抬手，指尖一滴清澈的水珠凝聚，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這清溪坳的溪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低聲自語，仿佛在對溪水訴說，又仿佛在宣告某個既定的命運。
下一刻，她指尖那滴水珠輕輕彈入窗外的溪流之中，無聲無息，卻仿佛帶去了某個冰冷的殺意信號。
靜室之內，「水鏡」中的景象漸漸淡去，重新恢復為平靜流淌的清水。但「散水嫗」眼中那冰冷的寒光，卻如同深潭下的堅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