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 章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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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窪子溝,夜。

  此地如其名,乃是黑石鎮西南三十里外,一處地勢低洼、水網交錯、長年瀰漫著潮濕水汽與淡淡氣味、仿佛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荒僻村落。村落依著一條早已廢棄、如今只剩狹窄污濁水道、兩旁堆滿垃圾淤泥的舊溝渠而建,房屋低矮破敗,大多用泥土混合茅草壘砌,在月光下如同匍匐在地的、生了癩瘡的病獸。空氣中,那潮濕的、混合了水生植物腐爛、物淤積、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仿佛從地底滲透出的、帶著鐵鏽與陳年血腥的陰冷氣息,令人作嘔,也讓人本能地感到壓抑與不安。

  村落最深處,緊挨著那條最寬、也最污濁的溝渠邊緣,立著一座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更加低矮、更加破敗的土廟。廟牆是用附近隨處可見的、帶著暗紅鏽跡的黏土夯實而成,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爬滿了濕滑的青苔與墨綠色的、不知名的藤蔓。廟頂鋪著厚厚一層早已發黑腐敗的茅草,有幾處甚至塌陷下去,露出裡面朽爛的椽子。唯一能顯示其「廟宇」身份的,只有門口歪斜懸掛的一塊早已辨認不出字跡的、同樣朽爛的木牌,以及廟內那一點在沉沉夜色中、如同鬼火般搖曳不定的、昏黃油燈的光芒。

  這裡,便是「泥菩薩」——那位司職「陰溝、暗渠、低洼積水之處的『浮沫』、『淤臭』清理」,在「掃塵翁」座下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的、孤僻、怪異、也充滿了疑懼與秘密的、資格最老的普通廟祝——的棲身之所,也是他經營、守護了十五年的、最後的「堡壘」。

  距離趙錢孫帶來那張不祥的「血怨契約皮」,並接受李長安那冷酷的「亂箭射殺」計劃,已過去近一個月。這一個月,趙錢孫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李長安冰冷目光的注視下,拼盡全力,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人脈,去試圖接觸、接近那位深居簡出的「泥菩薩」。

  他先是派「淨衣廟」里一個還算機靈、嘴巴也嚴的小徒弟,以「處理一件沾染了『陰溝屍水』、尋常『淨衣』法子無法祛除的棘手舊衣」為名,帶著不菲的「請教費」和趙錢孫親筆寫的、措辭極其謙卑懇切的拜帖,前往窪子溝求見。結果,連「泥菩薩」的面都沒見到,只在溝口被一個啞巴般的、眼神渾濁的老嫗攔住,那老嫗收了拜帖和「請教費」,卻將小徒弟直接轟了出來,連句話都沒給。

  趙錢孫不死心,又親自跑了一趟,這次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同為普通廟祝,感念『泥菩薩』前輩年高德劭,司職辛苦,特來探望,交流些『清掃』心得,守望相助。」他甚至帶上了「淨衣廟」壓箱底的、一小罐據說有微弱「寧神」、「避穢」效果的劣質線香作為禮物。然而,結局並無不同。他同樣被攔在了溝口,這次攔他的是個身形佝僂、滿臉褶子、眼神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老叟。老叟用那雙渾濁卻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趙錢孫,許久,才嘶啞地吐出幾個字:「老爺不見客。回吧。」然後,如同驅趕蒼蠅般,將他連同那罐線香,一併「請」出了窪子溝的範圍。

  兩次碰壁,趙錢孫幾乎絕望。他知道,李長安給他的「一個月結交、降低三成戒心」的任務,恐怕是難以完成了。這「泥菩薩」的警惕與孤僻,遠超他的想像。他硬著頭皮,將情況如實稟報給了李長安,甚至做好了被「清理」的準備。

  然而,李長安聽完,臉上並無多少意外或怒色,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冰冷。他讓趙錢孫退下,並未立刻處置,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計劃有變。你先去準備硬弩和箭矢,人手也要開始篩選、訓練。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趙錢孫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地退下,不敢多問,只能按照李長安之前的吩咐,開始暗中聯絡疤臉劉,秘密收集、打造硬弩部件,淬鍊毒箭,並從那群打手中,挑選、訓練弩手。過程極其隱秘、緩慢,且充滿了風險,但趙錢孫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只能咬著牙,拼盡全力去辦。

  而李長安這邊,在得知趙錢孫碰壁、「泥菩薩」油鹽不進、根本不可能被「邀請」出窪子溝赴那「鴻門宴」後,便徹底放棄了「引蛇出洞」的溫和計劃。

  既然「請」不出來,那就「逼」出來!既然「赴宴」不成,那就「強攻」!

  目標不變,依舊是掠奪「泥菩薩」那十五年積累的、可能頗為可觀的廟祝靈性,用來嘗試對沖「蝕靈散」的侵蝕。手段,則需要更加直接、更加暴烈,也更加……符合「土匪」行當的風格。

  他不再指望趙錢孫那點可憐的「交際」能力,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黑石鎮那更加陰暗、更加殘酷的角落——死牢。

  黑石鎮雖然不大,但也有自己的鎮守府和簡易牢獄。裡面關押的,多是一些犯下偷盜、鬥毆、欠債不還等輕罪的混混、無賴,以及少數幾個手上沾了人命、但背景不硬、或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的亡命徒。這些人,大多已被遺忘,生死無人問津,正是最廉價、也最「好用」的「消耗品」。


  李長安沒有親自出面。他通過疤臉劉那點見不得光的關係,花了些銀子,又動用了「掃塵令」副令的些許「便利」(暗示是「掃塵地」需要處理一些「特殊污穢」,需要「敢死」之人),從死牢中,「借」出了十五個身強力壯、眼神兇悍、對生存早已不抱希望、只要給口飽飯、給條活路就什麼都敢幹的亡命囚徒。

  這些人被秘密帶到了「平安坊」後巷深處,一間早已廢棄、被李長安用「蝕脈幽磷」殘餘氣息處理過、能微弱隔絕聲音與能量波動的、原本是劉大頭用來「處理麻煩」的地下密室中。

  接下來半個月,李長安親自「訓練」他們。訓練的內容很簡單——學會使用那種粗糙但威力巨大的硬弩,學會聽從最簡單的指令(潛伏、瞄準、齊射、撤退),學會在黑暗中保持靜默,以及……學會面對死亡和血腥時,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沒有複雜的戰術,沒有精妙的配合,只有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亂箭齊射」。李長安要的,不是精銳的士兵,而是十五個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能同時扣動扳機、將淬毒破甲箭射向同一個目標的、人形弩架。

  訓練的過程,充滿了血腥與殘酷。不合格的、試圖逃跑的、或者表現出任何不穩定跡象的囚徒,都會被李長安以最冷酷、最迅捷的方式「處理」掉,屍體拖出去,交給疤臉劉用「掃塵地」的關係「淨化」掉,然後從死牢中補充新人。死亡的威脅,加上李長安那身經百戰、殺人如麻的「土匪」煞氣,以及偶爾賜下的一點能暫時緩解痛苦、帶來虛幻力量的劣質「藥散」(混合了微量「甜丸」殘渣和麻醉草藥的劣質替代品),很快讓這十五個亡命徒變成了沉默、馴服、眼神麻木中帶著一絲瘋狂、只知道聽從命令扣動扳機的、合格的「工具」。

  與此同時,李長安也在為這次「強攻」準備著其他的「道具」。

  他讓疤臉劉收集了大量廢棄的陶罐、瓦瓮,又弄來了一些最劣質、但極易燃燒的、混合了松脂、猛火油、硫磺等物的、刺鼻的黑色粘稠「火油」。他親自動手,以「煙花匠」那對能量結構、燃燒、爆炸的精細操控力,將這些材料進行簡單的混合、調配,製作成了數十個粗糙但威力尚可的、一次性的「燃燒瓶」。瓶口用浸了火油的布條塞住,作為引信。他要的,不是精準的爆破,而是大範圍的、混亂的、能瞬間引燃那座土廟、製造恐慌、並將「泥菩薩」逼出「龜殼」的火焰!

  此外,他還利用「道士」行當那點微弱的、對「符咒」、「厭勝」、「詛咒」的殘餘靈性感應,以及「琉璃睛」對能量結構的洞察,結合「煙花匠」對能量流轉的細微操控,嘗試製作了一些簡陋的、一次性的、類似於「詛咒草人」的輔助道具。材料是最普通的、從窪子溝外圍偷偷弄來的、帶著濕泥氣息的茅草,以及一滴從死牢囚徒身上取來的、充滿怨念與死氣的精血。他知道,以自己這點微末的「道士」造詣,製作的草人絕不可能有真正「咒殺」的能力,但若能成功,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干擾、遲滯、或者短暫地影響「泥菩薩」的靈性運轉或身體反應,為弩箭的絕殺,創造那一絲微不足道、卻可能決定生死的空隙。

  一切,都在隱秘而高效地進行著。趙錢孫負責的後勤與情報(雖然關於「泥菩薩」的情報依舊匱乏),疤臉劉負責的物資與外圍接應,死囚弩手的訓練,燃燒瓶與詛咒草人的準備……如同一個個精密的齒輪,在李長安冰冷意志的驅動下,緩緩咬合,朝著那個最終的目標轉動。

  今夜,便是齒輪開始全力運轉、嚙合、爆發的時刻。

  無星無月,烏雲低垂,夜色濃稠如墨,正是殺人放火、襲掠強攻的絕佳時機。

  窪子溝外,一片長滿過人高、濕漉漉荒草的窪地中。十五名身穿黑衣、臉上塗抹著污泥與鍋灰、眼神麻木中透著瘋狂、手中緊握著已經上弦、淬毒箭鏃在黑暗中泛著幽藍寒光的硬弩的死囚弩手,如同十五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靜靜地潛伏在草叢深處。他們身後,各自背著一個用厚布包裹、裡面裝著三個「燃燒瓶」的背囊。更遠處,疤臉劉帶著幾個絕對心腹的打手,牽著幾匹套好了簡易板車的、嘴上套了嚼子的駑馬,隱藏在更深的陰影里,負責最後的接應與撤離。

  李長安獨自一人,站在弩手陣型稍前的位置。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但外面套了一件用暗色油布簡單縫製的、能一定程度防火防水的罩袍。臉上用特製的灰泥做了簡單的偽裝,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幽光的眼睛。腰間掛著一柄淬毒短匕,懷裡揣著那幾個簡陋的、用茅草和囚徒精血紮成的、散發著淡淡不祥氣息的「詛咒草人」,以及那罐最後剩餘的、珍貴的「蝕脈幽磷」。

  他微微仰頭,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窪子溝深處,那座唯一亮著昏黃燈光的、如同巨獸獨眼般的土廟。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座土廟被一層極其濃郁、粘稠、仿佛實質般的、灰白色中混雜著暗綠、墨黑、慘澹**氣息的、屬於「陰溝污穢」與「廟祝靈性」混合的能量場所籠罩。這能量場如同一個倒扣的、不斷蠕動的大碗,將整座土廟嚴密地保護在內,隔絕著外界的窺探與侵擾。能量場的核心,就在廟內那點昏黃油燈的位置,一股雖然不算強大、卻異常「凝實」、「厚重」、「綿長」、仿佛曆經了漫長歲月沉澱與壓縮的、灰白色的廟祝靈性波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緩緩搏動著。


  那就是「泥菩薩」的靈性核心。十五年積累,果然非同小可。雖然運用方式可能單一、笨拙,但其「量」與「質」,尤其是那種與「陰溝污穢」長期對抗、融合而形成的、獨特的「凝實」與「污濁」並存的特性,讓李長安也感到一絲隱隱的壓力。

  但,壓力,也意味著「獵物」的「價值」更高。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身後那十五名如同石雕般的死囚弩手,做了幾個簡單、卻清晰無比的手勢。

  「前進,至溝邊五十步,分散,準備投射燃燒瓶。」

  「目標,土廟及周邊所有易燃物。」

  「聽我號令,齊射。」

  無聲的指令,通過手勢傳遞。十五名死囚弩手,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動作僵硬卻迅捷地,從荒草叢中站起,貓著腰,藉助地形的起伏與陰影的掩護,朝著窪子溝邊緣,那座孤零零的土廟,快速而無聲地潛行而去。他們的動作出奇地整齊、安靜,顯示出這半個月殘酷訓練的成效。

  很快,十五人抵達預定位置,在土廟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不規則的半包圍圈。各自取下背囊,拿出裡面用厚布包裹、浸了火油的布條引信已經露出的「燃燒瓶」,用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引信。

  「投!」

  李長安心中低喝,同時,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呼呼呼——!」

  破風聲驟然響起!十五個燃燒著微弱火苗的「燃燒瓶」,如同來自地獄的流星,劃破沉沉的夜色,帶著悽厲的呼嘯,從不同方向,朝著那座低矮的土廟,以及廟前堆放的、似乎是「泥菩薩」用來處理「污穢」的、大量乾燥的茅草、木柴、以及一些散發著惡臭的、不知名雜物,狠狠砸去!

  「嘭!嘭!嘭!……」

  陶罐、瓦瓮砸在土牆、地面、雜物堆上,瞬間爆裂!裡面混合了松脂、猛火油、硫磺的、粘稠刺鼻的黑色「火油」,如同岩漿般潑灑開來,瞬間被引信的火苗點燃!

  「轟——!!!」

  烈焰,如同被囚禁了千萬年的凶獸,驟然掙脫了束縛,沖天而起!暗紅色的、夾雜著滾滾黑煙與刺鼻硫磺惡臭的火舌,瘋狂地舔舐著土廟那潮濕的牆壁、腐朽的茅草屋頂,以及周圍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短短數息之間,整座土廟及周圍數十步的範圍,便化作了一片熊熊燃燒的、令人無法直視的火焰地獄!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灰燼與火星,向著四周瘋狂擴散,將窪子溝那原本潮濕陰冷的空氣,瞬間變得乾燥、灼熱、令人窒息!

  「走水了!」

  「廟!廟燒起來了!」

  「菩薩老爺!快救火啊!」

  窪子溝那零星散布的、早已被驚醒的貧苦村民,發出驚恐的呼喊,但無人敢靠近那片恐怖的火海,只是遠遠地看著,瑟瑟發抖。

  而就在火焰爆燃、將土廟吞沒的剎那——

  「吱呀——!」

  一聲極其刺耳、仿佛多年未曾開啟的、生鏽門軸被強行扭動的怪響,猛地從火焰中心傳來!緊接著,那土廟看似搖搖欲墜、被火焰包裹的厚重大門,竟然從內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撞開!

  一個佝僂、瘦小、身上穿著打滿補丁、卻異常乾淨的灰布短褂、頭上光禿、只在腦後挽著一個小小髮髻、臉上皺紋堆壘如同乾涸河床、雙眼在火光映照下卻亮得嚇人、仿佛燃燒著兩團幽幽鬼火的老者,如同從火焰地獄中踏出的惡鬼,猛地從門內沖了出來!正是「泥菩薩」!

  他此刻的形象,與趙錢孫描述的「年老體衰、行動遲緩」截然不同!雖然身形依舊佝僂瘦小,但動作卻異常迅捷、靈活,甚至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野獸般的兇悍與暴怒!他衝出門的瞬間,雙手在胸前極其快速地結了幾個古怪的、仿佛在攪動泥水般的手印,口中發出低沉、嘶啞、如同夜梟啼哭般的、含混不清的咒言!

  「嗡——!」

  一股濃郁、粘稠、仿佛實質的、灰白色中帶著暗綠與墨黑斑點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屬於「陰溝污穢」與「廟祝靈性」混合的、泥漿般的能量,瞬間從他乾瘦的身體內爆發出來,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層約莫尺許厚、不斷蠕動、仿佛有無數細小污泥顆粒在其中翻滾的、奇異的「泥漿護盾」!這護盾一出,周圍的火焰竟然仿佛遇到了克星,被強行逼退、隔絕,無法沾染他身體分毫!甚至連那灼熱的氣浪,都被這層粘稠的「泥漿」吸收、削弱了大半!

  「何方宵小?!敢毀我廟宇?!找死!!」 「泥菩薩」嘶聲怒吼,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殺意!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過火焰外圍的黑暗,試圖找出縱火者的蹤跡。


  然而,不等他看清——

  「放!」

  李長安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火焰爆燃的轟鳴與夜風的呼嘯中,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死囚弩手的耳中!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動的悶響,如同死神的喪鐘,在火焰與黑暗的交界處,驟然連成一片!十五張早已蓄勢待發、繃緊到極致的硬弩,在同一瞬間,被扣下了扳機!十五支淬了劇毒、箭鏃經過特殊打磨、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寒光的破甲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悽厲到極點的尖嘯,如同暴雨般,從四面八方,朝著剛剛衝出火海、身周還籠罩著那層奇異「泥漿護盾」的「泥菩薩」,攢射而去!

  箭矢的覆蓋範圍極大,封死了「泥菩薩」前後左右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速度更是快得驚人,幾乎是弓弦響起的剎那,便已到了「泥菩薩」身前!

  「泥菩薩」瞳孔驟然收縮!他顯然沒料到,對方不僅縱火,還埋伏了如此多的硬弩手!倉促之間,他根本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只能怒吼一聲,將全身的靈性瘋狂注入身周那層「泥漿護盾」之中!同時,他那雙枯瘦的手掌,在胸前猛地一合,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結出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扭曲的印訣!

  「穢泥吞煞,萬法不侵!」

  隨著他嘶啞的咒言,那層「泥漿護盾」驟然變得更加濃郁、粘稠,顏色也迅速從灰白轉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污濁的、仿佛沉澱了無數**的、暗綠色近乎墨黑的色澤!護盾表面,無數細小的、仿佛有生命的污泥顆粒瘋狂旋轉、蠕動,散發出更加濃郁的、令人作嘔的陰溝穢氣,仿佛要吞噬、湮滅一切靠近的能量與實體!

  「噗!噗!噗!噗!……」

  十五支淬毒破甲弩箭,幾乎同時,狠狠地射在了這層驟然加強的、墨綠色的「泥漿護盾」之上!

  預想中箭矢穿透護盾、血肉橫飛的場景,並未立刻出現。

  那層墨綠色的、粘稠蠕動的「泥漿護盾」,其防禦力顯然遠超李長安的預估!大部分弩箭射在上面,如同射入了最粘稠、最有彈性的沼澤淤泥之中,速度驟減,箭頭深深陷入,卻被那不斷蠕動、仿佛擁有生命的污泥死死「咬」住、包裹、侵蝕!箭身上淬的劇毒,似乎對這由「陰溝穢氣」凝聚的「泥漿」效果甚微。只有寥寥三四支角度特別刁鑽、力量最大的弩箭,勉強穿透了護盾外層,但也已力竭,軟軟地掛在「泥漿」表面,無法觸及「泥菩薩」的身體。

  擋住了!十五支蓄謀已久的、足以射殺尋常低階修士的淬毒破甲弩箭齊射,竟然被這「泥菩薩」以一口積累了十五年、與「陰溝穢氣」深度融合的、渾厚而詭異的「廟祝靈性」,配合其獨特的、偏向「污穢吞噬」與「物理阻滯」的司職權能,硬生生擋下了大半!雖然看起來那「泥漿護盾」也劇烈波動、顏色黯淡了許多,甚至表面被射出了十幾個深深的凹坑,蠕動的速度也明顯減慢,但終究是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波齊射!

  「泥菩薩」臉上露出一絲猙獰而得意的、混合了痛苦(顯然維持這護盾消耗巨大)與狂怒的冷笑,嘶聲道:「鼠輩!就這點手段?!給老子滾出來!看老子不把你們一個個捏成肉泥,塞進陰溝里……」

  他的狠話尚未說完——

  一直潛伏在更遠處、黑暗陰影之中,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李長安,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泥菩薩」被燃燒瓶逼出廟宇,等「泥菩薩」被弩箭齊射吸引全部注意力、全力維持防禦的這一刻!

  他沒有沖向「泥菩薩」,也沒有動用「土匪」的狂暴近戰能力,甚至沒有去碰腰間的短匕。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簡陋的、用帶著濕泥氣息的窪子溝茅草、混合著一滴死囚精血、以「道士」殘餘靈性粗略「開光」、散發著淡淡不祥氣息的「詛咒草人」。

  草人不過巴掌大小,五官模糊,胸口位置,用那滴死囚精血,點出了一個暗紅色的、如同心臟般的圓點。

  李長安左手托著草人,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丹田深處,那最後一點、微乎其微的、淡金色的、屬於「道士」行當的、殘餘靈性。這點靈性,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甚至無法施展一個最簡單的、完整的法術。

  但,足夠了。

  他不需要這草人擁有真正的「咒殺」之力。他需要的,僅僅是在「泥菩薩」全力對抗弩箭、心神與靈性都集中於防禦、對自身內部的感知與防護降到最低的、這極其短暫的一瞬間——

  以這「詛咒草人」為媒介,以那點微弱的「道士」靈性為引,以「琉璃睛」對能量結構、尤其是對「泥菩薩」那獨特的、與「陰溝穢氣」深度融合的靈性波動的細微感知為「坐標」——


  進行一次,極其粗糙、極其微弱、但也極其精準的、「干擾」與「共鳴」!

  「噗!」

  李長安指尖那點淡金色的靈性,如同風中殘燭,猛地一亮,又迅速黯淡、熄滅。他將這最後一點靈性,混合著一絲冰冷的、充滿了「掠奪」與「破壞」意念的「土匪」意志,狠狠地,點在了草人胸口,那個暗紅色的、代表「心臟」的圓點之上!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錯覺般的、只有李長安自己能「聽見」的、源自靈性層面的、詭異「共鳴」聲,驟然響起!

  與此同時,遠處,剛剛擋下弩箭齊射、正欲開口怒罵、尋找敵人蹤跡的「泥菩薩」,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猙獰的冷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置信的、混合了劇痛、驚駭、以及更深層次恐懼的、扭曲表情!

  「呃——!」

  他悶哼一聲,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冰冷的錐子,狠狠扎中了胸口正中、膻中穴偏下、靈性核心與心臟之間的、某個極其隱秘、也極其要害的節點!一股突如其來的、尖銳到無法形容的、仿佛心臟被人生生攥住、又狠狠擰了一下的、混合了肉體劇痛與靈性紊亂的恐怖痛楚,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噗通!」

  「泥菩薩」雙腿一軟,竟然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倒在地!身周那層剛剛抵擋了弩箭齊射、顏色已然黯淡、蠕動也近乎停滯的墨綠色「泥漿護盾」,因為施術者心神與靈性的驟然劇痛與紊亂,再也無法維持,如同破裂的肥皂泡般,「啵」地一聲輕響,瞬間潰散、消失,化作漫天星星點點的、散發著惡臭的、灰綠色的污穢光點,迅速湮滅在夜風與火焰的熱浪之中。

  他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嘴巴大張,卻因為劇痛而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痛苦喘息。他試圖重新調動靈性,結印防禦,或者施展某種保命、反擊的「後手」,但胸口那突如其來的、深入靈性核心的劇痛與紊亂,讓他體內的靈性如同脫韁的野馬,完全不聽使喚,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更多的痛苦與失控感!

  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疑惑與不甘!怎麼回事?!剛才那一下……是什麼?!是詛咒?是暗算?是誰?!怎麼可能在他全力防禦弩箭、靈性高度凝聚於體表護盾的瞬間,精準地、無聲無息地、攻擊到他靈性核心與肉身之間的要害節點?!這需要何等精妙的靈性感知、時機把握、以及……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詭異的手段!

  然而,沒有時間給他去思考,去恐懼,去不甘了。

  因為,就在「泥菩薩」因「詛咒草人」的干擾而跪倒、護盾潰散、靈性紊亂、徹底失去防禦能力、也失去了最後反應機會的同一瞬間——

  第二輪、也是最後一輪、早已準備就緒的、更加致命的攻擊,到了!

  並非來自那十五名剛剛射空了弩箭、正在手忙腳亂重新上弦的死囚弩手。

  而是來自……天空。

  不,是來自李長安身後,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疤臉劉,以及他手下那幾個絕對心腹的打手,在李長安發出「投射燃燒瓶」指令的同時,便已按照事先的計劃,悄悄繞到了窪子溝另一側、一處地勢稍高、能隱約看到土廟方向的土坡之後。

  此刻,看到「泥菩薩」被第一輪弩箭逼出、又被不知名手段干擾跪倒、護盾潰散,疤臉劉眼中閃過一絲混合了恐懼與興奮的凶光,猛地一揮手!

  他身邊,四名打手同時用力,將四架結構更加複雜、需要兩人操作、弩臂更長、弩弦更粗、顯然是經過特殊改裝、威力遠超死囚弩手所用硬弩的、特製的「床弩」(或者說是簡陋版的「弩炮」),從板車上迅速架起,對準了遠處火焰中、跪倒在地、毫無防護的「泥菩薩」!

  這四架「床弩」的弩臂上,搭載的並非普通的弩箭。而是四支更加粗大、更加沉重、箭頭並非尖銳的破甲錐,而是被刻意打磨成了扁平的、如同鏟子或斧刃般的、寬大厚重的、閃爍著幽藍與暗紅交織的、不祥光澤的、特製「箭矢」!

  箭矢的「箭鏃」部分,並非純粹的金屬,而是用薄鐵皮,緊緊包裹、綑紮著一塊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稜角分明、散發著刺鼻硫磺與硝石氣味、以及隱約「甜丸」殘留甜腥味的、暗紅色的、不規則的、仿佛凝固血塊般的「東西」!

  那是李長安用「煙花匠」的靈性,結合疤臉劉能搞到的最劣質的「黑火藥」、以及從「福來坊」廢墟和劉大頭殘留物中搜刮出的、含有「甜丸」與「蝕靈散」微量殘留的、高度污染、極不穩定的、多種「垃圾」材料,強行壓縮、固化、再以「蝕脈幽磷」的微弱殘留氣息進行表面「侵蝕」與「不穩定化」處理,最終製成的、極度危險、也極度惡毒的——「爆破鐵片混合箭」!


  這玩意兒,幾乎沒有準頭可言,射程也近,穩定性極差,隨時可能在發射或飛行途中自爆。但它唯一的設計目的,就是在接觸到目標的瞬間,或者受到劇烈撞擊時,其內部那不穩定的、混合了多種衝突能量的「炸藥核心」,會被外部包裹的鐵皮強行擠壓、摩擦、引爆,產生一場小範圍的、但威力絕對可觀、且附帶劇毒、腐蝕、污染、以及混亂能量衝擊的——「爆炸」!

  「放!」

  疤臉劉嘶聲吼道,聲音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扭曲。

  「嘣——!!!」

  四聲遠比硬弩發射更加沉悶、更加震撼、仿佛巨獸咆哮般的弓弦炸響,撕裂夜空!四支拖著淡淡黑煙與不祥紅光的、沉重的、怪異的「爆破箭」,如同來自地獄的投石,劃出四道低矮、卻充滿毀滅力量的拋物線,朝著火焰中跪倒在地、毫無防備的「泥菩薩」,狠狠砸落!

  「泥菩薩」似乎感應到了那來自天空的、更加致命的威脅,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與靈性的紊亂,勉強抬起頭,看向那四道呼嘯而來的、散發著令他靈魂都感到戰慄的不祥氣息的「怪箭」,眼中終於露出了徹底的、絕望的恐懼!

  他想躲,但身體因為劇痛和靈性紊亂而僵硬不聽使喚;他想再次凝聚護盾,但體內的靈性一片混亂,根本無法調動;他甚至想開口求饒,或者發出最後的詛咒,但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四支死亡之箭,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轟!轟!轟!轟——!!!」

  四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蘊含著毀滅一切的、令人心臟驟停的恐怖爆炸,在「泥菩薩」身周數尺範圍內,同時炸開!

  沒有沖天的火光,只有四團驟然膨脹、顏色暗紅、慘綠、墨黑、灰白混雜的、充滿了劇毒腐蝕煙霧、破碎鐵片、以及狂暴混亂能量亂流的、直徑約莫丈許的、不祥的「毀滅之球」,將「泥菩薩」那瘦小佝僂的身影,瞬間、徹底地吞噬、淹沒!

  「噗嗤!咔嚓!嗤啦——!」

  **被撕裂、骨骼被炸碎、內臟被攪爛、靈性被污染湮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聲響,被爆炸的轟鳴所掩蓋,卻又仿佛清晰地在每一個旁觀者的腦海中響起。

  爆炸的衝擊波,將周圍尚未熄滅的火焰猛地向外推開,捲起漫天灰燼與泥土。那四團不祥的「毀滅之球」迅速膨脹、擴散,然後緩緩消散,只留下地面上四個焦黑、深陷、散發著刺鼻惡臭與濃郁污染氣息的坑洞,以及坑洞中央,那具已經完全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甚至有些部位已經直接氣化、只剩下少量殘破骨骼與焦糊內臟碎塊的、勉強還能看出是個人形的、悽慘無比的「殘骸」。

  「泥菩薩」,這位在「掃塵翁」座下擔任廟祝十五年、以孤僻、怪異、謹慎、積累深厚著稱的、資格最老的普通廟祝,就這樣,在自家廟宇被焚、被亂箭逼出、被莫名詛咒干擾、最後被四支惡毒的「爆破箭」覆蓋轟炸之下,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未能留下,便徹底魂飛魄散,屍骨無存,化作了這片他守護、也禁錮了他十五年的、污濁土地的一部分。

  火焰,依舊在土廟的殘骸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夜風,帶著焦糊、血腥、以及那令人作嘔的、多種污染能量混雜的惡臭,緩緩吹過死寂的窪子溝。

  十五名死囚弩手,依舊保持著射擊後的姿勢,眼神麻木,仿佛剛才那場殘酷的襲殺,與他們無關。

  更遠處的土坡後,疤臉劉等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拆卸、掩埋那四架特製「床弩」,並迅速將板車套上駑馬,準備撤離。

  而李長安,依舊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黑暗的陰影之中。他緩緩收回托著「詛咒草人」的左手。那簡陋的草人,在完成了它那一次性的、微弱卻關鍵的「干擾」使命後,早已因為靈性耗盡而迅速乾枯、碎裂,化為一小撮毫無價值的灰燼,從他指縫間簌簌飄落。

  他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如同在評估一場成功「狩獵」後的收穫般的漠然,投向遠處那爆炸的中心,那四團尚未完全散去的、不祥的污染煙霧,以及煙霧下,那具幾乎無法辨認的殘骸。

  「琉璃睛」的視野中,能清晰地看到,在「泥菩薩」死亡、身體徹底崩潰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凝實、但也更加混亂、充滿了「陰溝穢氣」、「不甘怨念」、「十五年廟祝靈性積累」以及「爆破污染」的、灰白、暗綠、墨黑、暗紅交織的、龐大而駁雜的能量亂流,如同潰堤的洪水,從殘骸中瘋狂湧出,一部分迅速消散在空氣中,一部分則滲入地下,與窪子溝那污濁的地脈、陰溝穢氣混合在一起。還有極小一部分,則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緩緩地、朝著李長安所在的方向,飄蕩而來。

  那是「泥菩薩」死亡後,潰散的、無主的、可以被「掠奪」的靈性精華與生命本源碎片。雖然因為死亡方式過於暴烈、且混雜了太多污染,其「質量」和「可用性」大打折扣,但「量」確實龐大,遠超李長安之前的預估。

  「十五年積累……果然豐厚。」

  李長安低聲自語,眼中那暗紅色的、屬於「土匪」的凶煞光芒,緩緩亮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貪婪」。

  他不再停留,轉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迅速朝著與疤臉劉等人約定的、遠離窪子溝的、安全的撤離點掠去。

  身後,只留下那片依舊在燃燒的廢墟,那四團緩緩消散的污染煙雲,那具悽慘的殘骸,以及窪子溝上空,那仿佛被這場血腥襲殺所驚動、變得更加濃郁、更加不祥的、死寂而污濁的夜色。

  狩獵,完成。

  掠奪,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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