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 章 泥菩薩
靜室的寂靜，被那張不祥的「血怨契約皮」上記載的、殘酷而絕望的「解法」徹底打破，又被李長安重新收斂、化為更深沉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趙錢孫戰戰兢兢地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感覺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鐵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帶來的「消息」非但沒有帶來賞賜，反而似乎讓這位新主子陷入了某種更加可怕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與思索。
良久，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趙錢孫身上。那目光，已然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兩口吞噬了所有情緒的、暗紅色的、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是瞳孔深處，那一點屬於「奪財爺」的、灰白夾雜金紅的光點，隱隱透出一絲更加銳利、更加「貪婪」的鋒芒。
「趙廟祝，」李長安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仿佛在宣判某項「工作」的口吻，「你帶來的消息，有用，但還不夠。」
趙錢孫心中一緊，連忙躬身：「是，是！王老爺吩咐，在下一定繼續打探！只是這……」
「打探的事，稍後再說。」李長安打斷他，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我讓你查的其他廟祝的詳細名錄，進展如何了？」
趙錢孫聞言，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將功補過的機會，連忙從懷中又掏出一本用粗糙草紙訂成、邊緣磨損嚴重的小冊子，雙手奉上：「回王老爺，名錄在此！這三日，在下除了打探那『蝕靈散』的消息，其餘時間，幾乎都用在整理這冊子上了！黑石鎮方圓百里，算上鎮守府直轄的『淨塵廟』（由『掃塵地』執事兼任，不單獨設廟祝），一共還有八位廟祝！其中，由普通人晉升的，有四位。由『行當中人』晉升的，也是四位。他們的司職、大致地盤、以及在下了解到的一些脾性、關係，都儘可能詳細地記在上面了！只是……關於具體實力、擅長手段，尤其是那些『行當中人』的具體『行當』，在下能力有限，實在難以打探清楚，只有些模糊的傳聞和猜測，也一併記下了，請王老爺過目！」
李長安接過那本粗糙的冊子，並未立刻翻看，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平靜地看著趙錢孫：「做的不錯。看來，你這三年，也並非完全虛度。」
趙錢孫臉上露出一絲討好的、混雜著苦澀的笑容：「王老爺過獎了，都是為了……活命罷了。」
李長安不再多言，翻開冊子，開始快速瀏覽。「琉璃睛」的微光在眼底流轉，輔助他以驚人的速度消化、記憶、分析著冊子上那些密密麻麻、字跡潦草、卻條理相對清晰的信息。
冊子分門別類，按照廟祝所在大致方位排列。每一頁記錄一位廟祝，內容包括：廟宇名稱、所在村鎮、司職範圍、廟祝姓名（或化名、綽號）、晉升途徑（普通人/行當中人）、大致實力評估（趙錢孫的主觀判斷，標註「強」、「中」、「弱」、「不明」）、傳聞中的脾性與手段、與其他廟祝的關係（交好、交惡、平淡、競爭）、以及一些零碎的備註（如「好酒」、「貪財」、「與某富戶往來密切」、「疑似與『掃塵地』某執事有舊」等）。
信息雖然粗糙，很多地方語焉不詳，甚至帶有明顯的臆測和道聽途說的痕跡，但對於一個剛剛接觸廟祝圈子、急需了解「地形」和「潛在獵物」的李長安而言，這已經是一份極其寶貴的、初步的「狩獵地圖」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鷹，快速掃過一頁頁記錄，心中飛快地評估、比較、篩選。
四位由「行當中人」晉升的廟祝，自然是他首要的、需要高度警惕甚至未來可能需要重點應對的目標。但這些人，根據趙錢孫的標註，實力普遍在「中」到「強」之間，脾性各異，但都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屬於「行當中人」特有的、或兇悍、或詭譎、或深沉的氣場。他們占據的地盤也相對較大、油水更足，彼此之間關係複雜，既有明爭暗鬥，也可能存在某種暫時的、脆弱的聯盟。以李長安現在「土匪」初成、「奪財爺」新立的狀態，主動招惹這些人，風險極高，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不是明智之舉。
而四位由普通人晉升的廟祝，則成了他目光重點停留的區域。
這四人，實力評估普遍是「弱」，只有一個標註為「中」（但備註寫著「年老體衰，多年未曾出手，實力存疑」）。司職也多是「淨衣廟」這類相對「清閒」、「油水少」或「偏門冷僻」的領域。脾性描述，也多帶有「膽小」、「謹慎」、「圓滑」、「貪生怕死」、「精於算計」等字眼，與趙錢孫本人的形象頗有幾分相似。他們彼此間關係看似平淡，甚至有些「抱團取暖」的跡象，但在趙錢孫的備註中，也點出了他們之間因為地盤相鄰、香火爭奪而產生的、細微的齟齬與猜忌。
這四個人，才是他目前階段，最理想、也最有可能「下手」的「獵物」！
柿子要撿軟的捏，這是「掠奪」與「生存」最基礎的法則。更何況，他現在急需「靈性」來嘗試那飲鴆止渴的「對沖」之法，而這些「普通廟祝」，雖然實力不強，但能夠被「掃塵翁」選中，授予廟祝之位，其本身必然具備一定的、與司職相關的、特殊的「靈性資質」或「氣運」。而且，他們擔任廟祝多年（至少三年，有的可能更久），哪怕晉升途徑普通，修為進展緩慢，但日積月累下來，通過廟祝投影吸收的、經過「掃塵翁」權柄「過濾」的香火願力，以及自身對司職權能的感悟與靈性積累，其「靈性總量」和「質量」，很可能遠超一般的、沒有廟祝身份的普通人，甚至可能超過一些剛入門的、低階的「行當中人」！
掠奪他們的靈性，效率可能比去殺幾十上百個普通流民、潑皮要高得多！風險，相對也「可控」一些——畢竟，他們是「廟祝」，是「掃塵翁」體系內「合法」的、可以被「優勝劣汰」的「蠱蟲」。只要做得「乾淨」，符合「掃塵翁」默許的「潛規則」（比如，製造「意外」，偽裝成「失職被清掃」，或者「被其他更強廟祝吞併」），那麼，來自「掃塵翁」本體的直接懲罰風險，就會小很多。
李長安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冊子中間偏後的一頁。這一頁記錄的，是一位名為「泥菩薩」、司職「陰溝、暗渠、低洼積水之處的『浮沫』、『淤臭』清理」的廟祝。廟宇位於黑石鎮西南方向約三十里外，一個名為「窪子溝」的、地勢低洼、水網混亂、常年潮濕、相對偏僻貧困的村落。
【廟祝：泥菩薩（綽號，本名不詳）】
【司職：窪子溝及周邊陰溝、暗渠、低洼積水之『浮沫』、『淤臭』清理。】
【晉升途徑：普通人。】
【實力評估：弱（備註：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是黑石鎮周邊資格最老的普通廟祝之一。據說早年是窪子溝的『撈屍人』兼『通溝匠』，機緣巧合救了當時一位路過、身負重傷的『掃塵地』執事，被其推薦，得了這廟祝之位。年老體衰，行動遲緩，極少離開窪子溝範圍。但因其司職特殊，常年接觸陰溝污穢，性情據說有些孤僻怪異，對『污穢』、『陰氣』感知異常敏銳。其廟祝靈性積累，傳聞頗為深厚，但因司職所限，運用方式似乎很單一，偏向『淨化』、『鎮壓』陰溝穢氣。）】
【脾性手段：孤僻，寡言，極少與其他廟祝往來。傳聞精通一些偏門的、處理『水穢』、『屍氣』的土法子。對自身廟宇（一座建在溝邊的低矮土廟）看護極嚴，不允許外人輕易靠近。】
【關係：與大多數廟祝關係平淡。因其司職冷僻，油水極少，也少有人主動與他結交或為敵。】
【備註：此人依附於『散水嫗』（司職『活水清潔』、『井泉淨化』的廟祝，行當中人，實力評估『中強』，性情潑辣，地盤與『泥菩薩』相鄰但略有重疊，據說對『泥菩薩』那點微薄香火和積累頗有些覬覦，但顧忌其年資和可能的『後手』，一直未曾直接動手。）】
十五年！由普通人晉升，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司職冷僻，油水極少，性情孤僻，極少與人往來，依附於一位對他有覬覦之心的、「行當中人」廟祝「散水嫗」……
「琉璃睛」的視野中，關於這位「泥菩薩」的詞條描述，尤其是「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靈性積累，傳聞頗為深厚」、「依附於……散水嫗」、「散水嫗對其有覬覦」這幾條信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誘人而危險的燈塔，瞬間吸引了李長安全部的心神。
十五年！哪怕是最普通、最緩慢的積累，十五年時間，通過廟祝投影吸收的香火願力、對司職權能的感悟、以及自身靈性的自然增長，其總量，恐怕也達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雖然其運用方式可能單一、低效，但「量」在那裡！對於急需「靈性柴薪」來對沖「蝕靈散」侵蝕的李長安而言，這無疑是一塊極其誘人、且看似「防禦薄弱」的「肥肉」！
而且，他依附於「散水嫗」，而「散水嫗」對他有覬覦……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泥菩薩」很可能長期處於「散水嫗」的某種「監控」或「壓力」之下，如同被猛虎窺伺的、老邁而警惕的羚羊。他的「孤僻」、「看護極嚴」，或許正是這種長期壓力下的自保反應。他與大多數廟祝「關係平淡」，也意味著他孤立無援，一旦出事，除了他那點可能存在的、不為人知的「後手」，很難指望其他廟祝會為他出頭。
更重要的是，「散水嫗」對他有覬覦，卻「一直未曾直接動手」，理由是「顧忌其年資和可能的『後手』」。「年資」或許意味著「掃塵翁」那裡可能有些香火情分或記錄，直接動手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責難。而「可能的『後手』」，則點明了「泥菩薩」並非全無反抗之力，他擔任廟祝十五年，又司職「陰溝污穢」這種容易接觸到各種「偏門」、「陰邪」之物的領域，手裡恐怕真藏著些不為人知的、或許威力不大、但足夠噁心人或同歸於盡的「底牌」。
風險，必然是有的。一個活了這麼久、在「養蠱」環境下還能守住自己那點可憐地盤的老廟祝，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的「孤僻」是保護色，他的「年資」是護身符，他可能存在的「後手」是威懾。
但……風險，往往也伴隨著機遇。正因為「泥菩薩」的「孤僻」與「依附」關係，使得針對他的行動，相對不容易引起其他廟祝的連鎖反應。正因為「散水嫗」對他有覬覦，或許……可以加以利用？甚至，禍水東引？
而且，最關鍵的是——李長安，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場「公平」的、「正大光明」的對決。他需要的，是一次成功的、儘可能「乾淨」的、「掠奪」！
正面對敵，強攻硬打，從來不是「土匪」行當的首選，也不是他李長安的風格。襲殺、陷阱、詭計、以多打少、趁虛而入……才是「掠奪」與「生存」之道。
「泥菩薩」常年龜縮在「窪子溝」那陰溝邊的土廟裡，極少外出，警惕性高，有「後手」……強攻硬闖，風險太大，變數太多，也容易驚動「散水嫗」和「掃塵地」。
但……如果，能把他「引」出來呢？引到一個相對「陌生」、也相對「可控」的環境裡？比如……黑石鎮？
一個擔任廟祝十五年、幾乎從不離開自己地盤的「泥菩薩」，為什麼會突然離開「窪子溝」，來到黑石鎮？除非，有足夠「正當」、「無法拒絕」、或者「極具誘惑」的理由。
比如……同為新晉廟祝的「友好拜訪」與「交流」？比如……關於某些「偏門」司職權能、或處理「特殊污穢」經驗的「請教」與「交易」？又或者……是依附於「散水嫗」下面的、另一位廟祝（比如趙錢孫？）的「引薦」與「作保」，邀請他來黑石鎮「商議要事」，或者……「赴宴」？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從冊子上移開，落在了面前依舊躬著身、忐忑不安的趙錢孫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清晰的、如同獵人選定誘餌般的、算計的光芒。
「趙廟祝，」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讓趙錢孫心頭猛地一跳，「這冊子上，關於『窪子溝』那位『泥菩薩』廟祝的記錄，你標註他『依附於散水嫗』？」
趙錢孫連忙點頭：「是，是！王老爺明鑑！那『泥菩薩』資格很老，但司職實在太過偏門冷僻，也沒什麼靠山，只能依附於司職相近、但地位和實力都高得多的『散水嫗』。那『散水嫗』是個厲害角色，本身是『行當中人』（據說是『浣紗女』一類與水相關的行當晉升），手段不弱，脾氣也大，對『泥菩薩』那點微薄家當，早就眼熱了，只是礙於『泥菩薩』年資久，又傳言他有些處理『陰溝穢物』的偏門手段，可能不好惹，才一直沒撕破臉皮直接動手。但『泥菩薩』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提心弔膽的。」
「嗯。」李長安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似乎在思索，「你說，『泥菩薩』極少離開『窪子溝』，對自家土廟看護極嚴？」
「是，千真萬確！」趙錢孫肯定道，「那『窪子溝』地方偏僻，陰氣重，『泥菩薩』那廟又建在溝邊，平時除了幾個實在窮得沒辦法、不得不去那裡處理些『陰溝污穢』的村民，幾乎沒人去。『泥菩薩』自己也幾乎從不出溝，有什麼需要，都是讓溝里人代買，或者偶爾托路過的『穢工』捎帶。在下三年前接任『淨衣廟』時，曾按規矩，給周邊廟祝都遞了拜帖，唯獨這『泥菩薩』，連面都沒露，只讓人帶回一張字跡歪歪扭扭的、寫著『知道了』三個字的紙條，再無下文。是個真正的『悶葫蘆』、『老烏龜』。」
「很好。」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趙廟祝，我交給你一個新差事。」
趙錢孫心中警鈴大作，但不敢表露，只能硬著頭皮道：「王老爺請吩咐。」
「我要你，想辦法，和這位『泥菩薩』，搭上關係。」李長安緩緩道，語氣不容置疑，「不必太親近，但至少要能說得上話，讓他對你……至少，不排斥，不警惕。」
趙錢孫臉色一苦：「王老爺，這……這恐怕難啊！那『泥菩薩』出了名的孤僻，又常年縮在『窪子溝』，在下……在下實在沒什麼由頭去接近他啊！而且，他依附於『散水嫗』，萬一引起『散水嫗』的注意……」
「理由，你自己想。」李長安打斷他，眼神冰冷，「你既然能在黑石鎮這廟祝圈子裡掙扎三年，總該有些門路和急智。『泥菩薩』司職『陰溝污穢』，你司職『淨衣除塵』，雖然不同，但都屬『清掃』一系，總有可以『交流』、『請教』的地方。或者，你可以用『淨衣廟』需要處理一些與『舊衣』相關的、特殊的『污穢』（比如沾染了陰溝水、屍水之類的棘手衣物）為名，去向他『求助』、『請教』。又或者，你可以打著『同為普通廟祝，守望相助』的旗號，去表達『關心』，甚至……透露一些『散水嫗』可能對他不利的『風聲』，賣個人情。」
李長安每說一個建議，趙錢孫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理由，聽起來都「合理」，但操作起來，風險都不小！尤其是最後一條，透露「散水嫗」的風聲，萬一被「散水嫗」知道，他趙錢孫有幾個腦袋夠掉的？
「王老爺……這……這風險太大了！萬一……」趙錢孫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風險大，收益也大。」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趙錢孫心頭，「這件事辦好了，你便真正算是我的人了。日後在這黑石鎮，只要我『奪財爺』在一天，便有你『淨衣廟』一份安穩。若是辦砸了，或者陽奉陰違……」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冰冷殺機，讓趙錢孫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是……是！在下明白了！一定……一定盡力去辦！」趙錢孫咬牙，知道已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不是盡力，是必須辦成。」李長安糾正道，語氣緩和了一絲，卻更讓人心悸，「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你要讓『泥菩薩』對你放下至少三成戒心，願意接受你的……『邀請』。」
「邀請？」趙錢孫一愣。
「不錯。」李長安眼中，那冰冷而算計的光芒再次亮起，「一個月後，我要你在黑石鎮最好的酒樓——嗯，就『醉仙樓』吧，以你的名義，訂下一桌最上等的席面。然後，邀請『泥菩薩』，來黑石鎮赴宴。理由嘛……可以說是我這位新晉的『奪財爺』，久聞『泥菩薩』處理『陰溝污穢』經驗豐富，想向他『請教』一些關於黑石鎮地下暗渠、賭坊陰溝可能存在的『財氣污穢』的清理問題，願意以重禮相謝。你是中間人，負責引薦、作保，並安排宴席。」
趙錢孫聽得目瞪口呆，背後冷汗涔涔！這……這是要設宴殺人？！在黑石鎮最熱鬧的酒樓，宴請一位廟祝，然後……然後動手？！這未免也太大膽、太囂張了吧？！一旦事情敗露，別說「散水嫗」，就是「掃塵地」和「掃塵翁」那裡，恐怕也交代不過去啊！
「王……王老爺！這……這宴無好宴啊！那『泥菩薩』再孤僻，再沒見識，也不可能毫無防備地來赴這種『鴻門宴』吧？而且，在『醉仙樓』那種地方動手，動靜太大了！萬一驚動了鎮上的巡邏兵丁，或者被其他廟祝、『掃塵地』的執事撞見……」趙錢孫的聲音都變了調。
「所以，才需要你『安排好』。」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席面要最好的，包廂要最隱蔽的，周圍的『閒雜人等』，要提前『清理』乾淨。赴宴的，只有你、我、『泥菩薩』三人。哦，或許，還可以帶上兩個『泥菩薩』最信任的、從『窪子溝』帶來的隨從，以示『誠意』。」
「至於動手的方式……」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誰說一定要在席間動手？又誰說，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趙廟祝，你聽說過『亂箭射殺』嗎？」
趙錢孫渾身一顫，仿佛被毒蛇咬中，瞳孔驟然收縮！「亂……亂箭……王老爺，您是說……」
「一個月時間，除了結交『泥菩薩』，你還有一件事要做。」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冰冷、殘酷、不帶一絲感情，「去找疤臉劉，以『淨衣廟』需要『清理』一批被『污穢』嚴重侵蝕、無法用常規方法處理的『舊物』為名，讓他幫你暗中收集、打造至少二十張最強勁的、軍用制式的硬弩，以及三百支淬了劇毒、最好能破開低階護體靈光的破甲箭鏃。東西要分散收集，部件分開打造，最後由可靠的人手，在絕對隱蔽的地方組裝、調試。弩手，就從疤臉劉手下那些還算機靈、手穩、嘴巴嚴的打手裡挑，人數……先準備十五人。要確保他們絕對忠誠，或者……有足夠的把柄握在你手裡。」
「宴席那天，『醉仙樓』的包廂，要選在二樓靠窗、但窗外是條死胡同、且對面沒有高樓的位置。宴席進行到一半，我會找個藉口，暫時離開包廂。而你，趙廟祝，你的任務，就是穩住『泥菩薩』，最好能把他和他的隨從，都引到窗邊，或者至少讓他們背對窗戶。」
「到時候，窗外那條死胡同里，提前埋伏好的十五名弩手，聽到信號，同時現身，對著包廂窗戶，亂箭齊發！淬毒破甲弩箭，覆蓋射擊，不留任何死角。任那『泥菩薩』有十五年積累，有些偏門後手，在那種狹窄空間、猝不及防的情況下，面對十五張軍用硬弩的攢射，也絕無幸理！他那兩個隨從，更是瞬間就會變成篩子。」
「事後，現場布置成『流匪』或『仇家』買通酒樓夥計、設伏刺殺的模樣。箭矢來歷，可以推給之前被清理掉的劉大頭殘黨，或者乾脆栽贓給某個與黑石鎮有仇的、流竄的馬賊團伙。你是『倖存者』兼『目擊者』，可以說自己因為提前去了茅房，或者被『泥菩薩』推開擋箭，僥倖逃過一劫。我『奪財爺』赴宴途中『恰好』有事耽擱，未曾到場，逃過一劫。至於『泥菩薩』的死……那就是『流匪』猖獗，或者他自身『仇家』報復，與吾等何干？」
李長安緩緩說完，靜室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趙錢孫那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恐懼的、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冰冷，殘酷，縝密，且……極度有效。
利用「赴宴」的「正當理由」將目標引出老巢；利用「酒樓」這種公共場所製造「意外」的假象；利用「亂箭」這種簡單粗暴、但威力巨大的方式，在最短時間內、以最小代價（自身不直接出手）解決目標；利用「流匪」、「仇殺」等藉口混淆視聽，撇清關係；再利用趙錢孫這個「中間人」兼「倖存者」的口供，完善整個「故事」……
這計劃，將「土匪」的詭譎、狠辣、不擇手段，以及「奪財爺」對「局勢」與「人心」的利用，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完全符合「掃塵翁」那「養蠱」規則下，廟祝間「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潛邏輯！只要做得「乾淨」，不留下直接證據指向李長安本人，那麼，即便「散水嫗」有所懷疑，甚至「掃塵地」介入調查，最終也大概率會以「廟祝遇襲身亡，自身警惕不足，實力不濟」結案，成為廟祝間殘酷競爭的又一個「註腳」。
「王……王老爺……這……這計劃……」趙錢孫聲音顫抖，幾乎語無倫次，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捲入了一個無比恐怖、無法掙脫的漩渦，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這計劃，天衣無縫。」李長安淡淡地替他說完，目光如冰，直視趙錢孫那充滿恐懼的眼睛，「現在，你只需要回答我，能不能辦到？」
趙錢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李長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殺意，以及那仿佛早已將他看穿、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測的平靜，所有推諉、求饒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從自己踏進這間靜室，從自己選擇依附這位「奪財爺」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跟著這位心狠手辣、膽大包天的新主子，一起在這殘酷的廟祝「蠱坑」里殺出一條血路，或許能搏個前程；要麼，現在就被「清理」掉，成為第一個被這位「奪財爺」掠奪的、微不足道的「養料」。
他還有選擇嗎？
趙錢孫臉上血色盡褪，最終，化作一片死灰般的、認命般的慘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李長安，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能……在下……一定辦到。」
聲音乾澀，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的堅定。
「很好。」李長安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滿意」神色，「那麼，這一個月，就看你的了。記住，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泥菩薩』死後，他『窪子溝』那點微薄香火和積累，自有你一份。若不成……」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趙錢孫已明了其意。
「去吧。按計劃行事。若有任何變故，隨時來報。」李長安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冷酷的謀殺計劃，只是隨口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錢孫如同木偶般，再次深深一揖，然後，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拉開靜室的門，如同逃離地獄般，倉惶離去。
靜室中，重歸寂靜。
李長安依舊盤坐著，閉目，仿佛入定。但丹田中，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卻仿佛因為剛才那番冰冷而血腥的謀劃，而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饑渴」，隱隱發出無聲的、渴望「掠奪」與「吞噬」的咆哮。
「泥菩薩」……十五年積累……
「亂箭射殺」……乾淨利落……
「散水嫗」……或許，可以藉此，再布一局……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嘶鳴，在他冰冷的心中，緩緩交織、盤旋。
狩獵，開始了。
良久，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趙錢孫身上。那目光，已然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兩口吞噬了所有情緒的、暗紅色的、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是瞳孔深處，那一點屬於「奪財爺」的、灰白夾雜金紅的光點，隱隱透出一絲更加銳利、更加「貪婪」的鋒芒。
「趙廟祝，」李長安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仿佛在宣判某項「工作」的口吻，「你帶來的消息，有用，但還不夠。」
趙錢孫心中一緊，連忙躬身：「是，是！王老爺吩咐，在下一定繼續打探！只是這……」
「打探的事，稍後再說。」李長安打斷他，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我讓你查的其他廟祝的詳細名錄，進展如何了？」
趙錢孫聞言，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將功補過的機會，連忙從懷中又掏出一本用粗糙草紙訂成、邊緣磨損嚴重的小冊子，雙手奉上：「回王老爺，名錄在此！這三日，在下除了打探那『蝕靈散』的消息，其餘時間，幾乎都用在整理這冊子上了！黑石鎮方圓百里，算上鎮守府直轄的『淨塵廟』（由『掃塵地』執事兼任，不單獨設廟祝），一共還有八位廟祝！其中，由普通人晉升的，有四位。由『行當中人』晉升的，也是四位。他們的司職、大致地盤、以及在下了解到的一些脾性、關係，都儘可能詳細地記在上面了！只是……關於具體實力、擅長手段，尤其是那些『行當中人』的具體『行當』，在下能力有限，實在難以打探清楚，只有些模糊的傳聞和猜測，也一併記下了，請王老爺過目！」
李長安接過那本粗糙的冊子，並未立刻翻看，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平靜地看著趙錢孫：「做的不錯。看來，你這三年，也並非完全虛度。」
趙錢孫臉上露出一絲討好的、混雜著苦澀的笑容：「王老爺過獎了，都是為了……活命罷了。」
李長安不再多言，翻開冊子，開始快速瀏覽。「琉璃睛」的微光在眼底流轉，輔助他以驚人的速度消化、記憶、分析著冊子上那些密密麻麻、字跡潦草、卻條理相對清晰的信息。
冊子分門別類，按照廟祝所在大致方位排列。每一頁記錄一位廟祝，內容包括：廟宇名稱、所在村鎮、司職範圍、廟祝姓名（或化名、綽號）、晉升途徑（普通人/行當中人）、大致實力評估（趙錢孫的主觀判斷，標註「強」、「中」、「弱」、「不明」）、傳聞中的脾性與手段、與其他廟祝的關係（交好、交惡、平淡、競爭）、以及一些零碎的備註（如「好酒」、「貪財」、「與某富戶往來密切」、「疑似與『掃塵地』某執事有舊」等）。
信息雖然粗糙，很多地方語焉不詳，甚至帶有明顯的臆測和道聽途說的痕跡，但對於一個剛剛接觸廟祝圈子、急需了解「地形」和「潛在獵物」的李長安而言，這已經是一份極其寶貴的、初步的「狩獵地圖」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鷹，快速掃過一頁頁記錄，心中飛快地評估、比較、篩選。
四位由「行當中人」晉升的廟祝，自然是他首要的、需要高度警惕甚至未來可能需要重點應對的目標。但這些人，根據趙錢孫的標註，實力普遍在「中」到「強」之間，脾性各異，但都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屬於「行當中人」特有的、或兇悍、或詭譎、或深沉的氣場。他們占據的地盤也相對較大、油水更足，彼此之間關係複雜，既有明爭暗鬥，也可能存在某種暫時的、脆弱的聯盟。以李長安現在「土匪」初成、「奪財爺」新立的狀態，主動招惹這些人，風險極高，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不是明智之舉。
而四位由普通人晉升的廟祝，則成了他目光重點停留的區域。
這四人，實力評估普遍是「弱」，只有一個標註為「中」（但備註寫著「年老體衰，多年未曾出手，實力存疑」）。司職也多是「淨衣廟」這類相對「清閒」、「油水少」或「偏門冷僻」的領域。脾性描述，也多帶有「膽小」、「謹慎」、「圓滑」、「貪生怕死」、「精於算計」等字眼，與趙錢孫本人的形象頗有幾分相似。他們彼此間關係看似平淡，甚至有些「抱團取暖」的跡象，但在趙錢孫的備註中，也點出了他們之間因為地盤相鄰、香火爭奪而產生的、細微的齟齬與猜忌。
這四個人，才是他目前階段，最理想、也最有可能「下手」的「獵物」！
柿子要撿軟的捏，這是「掠奪」與「生存」最基礎的法則。更何況，他現在急需「靈性」來嘗試那飲鴆止渴的「對沖」之法，而這些「普通廟祝」，雖然實力不強，但能夠被「掃塵翁」選中，授予廟祝之位，其本身必然具備一定的、與司職相關的、特殊的「靈性資質」或「氣運」。而且，他們擔任廟祝多年（至少三年，有的可能更久），哪怕晉升途徑普通，修為進展緩慢，但日積月累下來，通過廟祝投影吸收的、經過「掃塵翁」權柄「過濾」的香火願力，以及自身對司職權能的感悟與靈性積累，其「靈性總量」和「質量」，很可能遠超一般的、沒有廟祝身份的普通人，甚至可能超過一些剛入門的、低階的「行當中人」！
掠奪他們的靈性，效率可能比去殺幾十上百個普通流民、潑皮要高得多！風險，相對也「可控」一些——畢竟，他們是「廟祝」，是「掃塵翁」體系內「合法」的、可以被「優勝劣汰」的「蠱蟲」。只要做得「乾淨」，符合「掃塵翁」默許的「潛規則」（比如，製造「意外」，偽裝成「失職被清掃」，或者「被其他更強廟祝吞併」），那麼，來自「掃塵翁」本體的直接懲罰風險，就會小很多。
李長安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冊子中間偏後的一頁。這一頁記錄的，是一位名為「泥菩薩」、司職「陰溝、暗渠、低洼積水之處的『浮沫』、『淤臭』清理」的廟祝。廟宇位於黑石鎮西南方向約三十里外，一個名為「窪子溝」的、地勢低洼、水網混亂、常年潮濕、相對偏僻貧困的村落。
【廟祝：泥菩薩（綽號，本名不詳）】
【司職：窪子溝及周邊陰溝、暗渠、低洼積水之『浮沫』、『淤臭』清理。】
【晉升途徑：普通人。】
【實力評估：弱（備註：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是黑石鎮周邊資格最老的普通廟祝之一。據說早年是窪子溝的『撈屍人』兼『通溝匠』，機緣巧合救了當時一位路過、身負重傷的『掃塵地』執事，被其推薦，得了這廟祝之位。年老體衰，行動遲緩，極少離開窪子溝範圍。但因其司職特殊，常年接觸陰溝污穢，性情據說有些孤僻怪異，對『污穢』、『陰氣』感知異常敏銳。其廟祝靈性積累，傳聞頗為深厚，但因司職所限，運用方式似乎很單一，偏向『淨化』、『鎮壓』陰溝穢氣。）】
【脾性手段：孤僻，寡言，極少與其他廟祝往來。傳聞精通一些偏門的、處理『水穢』、『屍氣』的土法子。對自身廟宇（一座建在溝邊的低矮土廟）看護極嚴，不允許外人輕易靠近。】
【關係：與大多數廟祝關係平淡。因其司職冷僻，油水極少，也少有人主動與他結交或為敵。】
【備註：此人依附於『散水嫗』（司職『活水清潔』、『井泉淨化』的廟祝，行當中人，實力評估『中強』，性情潑辣，地盤與『泥菩薩』相鄰但略有重疊，據說對『泥菩薩』那點微薄香火和積累頗有些覬覦，但顧忌其年資和可能的『後手』，一直未曾直接動手。）】
十五年！由普通人晉升，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司職冷僻，油水極少，性情孤僻，極少與人往來，依附於一位對他有覬覦之心的、「行當中人」廟祝「散水嫗」……
「琉璃睛」的視野中，關於這位「泥菩薩」的詞條描述，尤其是「擔任廟祝已逾十五年」、「靈性積累，傳聞頗為深厚」、「依附於……散水嫗」、「散水嫗對其有覬覦」這幾條信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誘人而危險的燈塔，瞬間吸引了李長安全部的心神。
十五年！哪怕是最普通、最緩慢的積累，十五年時間，通過廟祝投影吸收的香火願力、對司職權能的感悟、以及自身靈性的自然增長，其總量，恐怕也達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雖然其運用方式可能單一、低效，但「量」在那裡！對於急需「靈性柴薪」來對沖「蝕靈散」侵蝕的李長安而言，這無疑是一塊極其誘人、且看似「防禦薄弱」的「肥肉」！
而且，他依附於「散水嫗」，而「散水嫗」對他有覬覦……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泥菩薩」很可能長期處於「散水嫗」的某種「監控」或「壓力」之下，如同被猛虎窺伺的、老邁而警惕的羚羊。他的「孤僻」、「看護極嚴」，或許正是這種長期壓力下的自保反應。他與大多數廟祝「關係平淡」，也意味著他孤立無援，一旦出事，除了他那點可能存在的、不為人知的「後手」，很難指望其他廟祝會為他出頭。
更重要的是，「散水嫗」對他有覬覦，卻「一直未曾直接動手」，理由是「顧忌其年資和可能的『後手』」。「年資」或許意味著「掃塵翁」那裡可能有些香火情分或記錄，直接動手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責難。而「可能的『後手』」，則點明了「泥菩薩」並非全無反抗之力，他擔任廟祝十五年，又司職「陰溝污穢」這種容易接觸到各種「偏門」、「陰邪」之物的領域，手裡恐怕真藏著些不為人知的、或許威力不大、但足夠噁心人或同歸於盡的「底牌」。
風險，必然是有的。一個活了這麼久、在「養蠱」環境下還能守住自己那點可憐地盤的老廟祝，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的「孤僻」是保護色，他的「年資」是護身符，他可能存在的「後手」是威懾。
但……風險，往往也伴隨著機遇。正因為「泥菩薩」的「孤僻」與「依附」關係，使得針對他的行動，相對不容易引起其他廟祝的連鎖反應。正因為「散水嫗」對他有覬覦，或許……可以加以利用？甚至，禍水東引？
而且，最關鍵的是——李長安，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場「公平」的、「正大光明」的對決。他需要的，是一次成功的、儘可能「乾淨」的、「掠奪」！
正面對敵，強攻硬打，從來不是「土匪」行當的首選，也不是他李長安的風格。襲殺、陷阱、詭計、以多打少、趁虛而入……才是「掠奪」與「生存」之道。
「泥菩薩」常年龜縮在「窪子溝」那陰溝邊的土廟裡，極少外出，警惕性高，有「後手」……強攻硬闖，風險太大，變數太多，也容易驚動「散水嫗」和「掃塵地」。
但……如果，能把他「引」出來呢？引到一個相對「陌生」、也相對「可控」的環境裡？比如……黑石鎮？
一個擔任廟祝十五年、幾乎從不離開自己地盤的「泥菩薩」，為什麼會突然離開「窪子溝」，來到黑石鎮？除非，有足夠「正當」、「無法拒絕」、或者「極具誘惑」的理由。
比如……同為新晉廟祝的「友好拜訪」與「交流」？比如……關於某些「偏門」司職權能、或處理「特殊污穢」經驗的「請教」與「交易」？又或者……是依附於「散水嫗」下面的、另一位廟祝（比如趙錢孫？）的「引薦」與「作保」，邀請他來黑石鎮「商議要事」，或者……「赴宴」？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從冊子上移開，落在了面前依舊躬著身、忐忑不安的趙錢孫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清晰的、如同獵人選定誘餌般的、算計的光芒。
「趙廟祝，」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讓趙錢孫心頭猛地一跳，「這冊子上，關於『窪子溝』那位『泥菩薩』廟祝的記錄，你標註他『依附於散水嫗』？」
趙錢孫連忙點頭：「是，是！王老爺明鑑！那『泥菩薩』資格很老，但司職實在太過偏門冷僻，也沒什麼靠山，只能依附於司職相近、但地位和實力都高得多的『散水嫗』。那『散水嫗』是個厲害角色，本身是『行當中人』（據說是『浣紗女』一類與水相關的行當晉升），手段不弱，脾氣也大，對『泥菩薩』那點微薄家當，早就眼熱了，只是礙於『泥菩薩』年資久，又傳言他有些處理『陰溝穢物』的偏門手段，可能不好惹，才一直沒撕破臉皮直接動手。但『泥菩薩』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提心弔膽的。」
「嗯。」李長安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似乎在思索，「你說，『泥菩薩』極少離開『窪子溝』，對自家土廟看護極嚴？」
「是，千真萬確！」趙錢孫肯定道，「那『窪子溝』地方偏僻，陰氣重，『泥菩薩』那廟又建在溝邊，平時除了幾個實在窮得沒辦法、不得不去那裡處理些『陰溝污穢』的村民，幾乎沒人去。『泥菩薩』自己也幾乎從不出溝，有什麼需要，都是讓溝里人代買，或者偶爾托路過的『穢工』捎帶。在下三年前接任『淨衣廟』時，曾按規矩，給周邊廟祝都遞了拜帖，唯獨這『泥菩薩』，連面都沒露，只讓人帶回一張字跡歪歪扭扭的、寫著『知道了』三個字的紙條，再無下文。是個真正的『悶葫蘆』、『老烏龜』。」
「很好。」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趙廟祝，我交給你一個新差事。」
趙錢孫心中警鈴大作，但不敢表露，只能硬著頭皮道：「王老爺請吩咐。」
「我要你，想辦法，和這位『泥菩薩』，搭上關係。」李長安緩緩道，語氣不容置疑，「不必太親近，但至少要能說得上話，讓他對你……至少，不排斥，不警惕。」
趙錢孫臉色一苦：「王老爺，這……這恐怕難啊！那『泥菩薩』出了名的孤僻，又常年縮在『窪子溝』，在下……在下實在沒什麼由頭去接近他啊！而且，他依附於『散水嫗』，萬一引起『散水嫗』的注意……」
「理由，你自己想。」李長安打斷他，眼神冰冷，「你既然能在黑石鎮這廟祝圈子裡掙扎三年，總該有些門路和急智。『泥菩薩』司職『陰溝污穢』，你司職『淨衣除塵』，雖然不同，但都屬『清掃』一系，總有可以『交流』、『請教』的地方。或者，你可以用『淨衣廟』需要處理一些與『舊衣』相關的、特殊的『污穢』（比如沾染了陰溝水、屍水之類的棘手衣物）為名，去向他『求助』、『請教』。又或者，你可以打著『同為普通廟祝，守望相助』的旗號，去表達『關心』，甚至……透露一些『散水嫗』可能對他不利的『風聲』，賣個人情。」
李長安每說一個建議，趙錢孫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理由，聽起來都「合理」，但操作起來，風險都不小！尤其是最後一條，透露「散水嫗」的風聲，萬一被「散水嫗」知道，他趙錢孫有幾個腦袋夠掉的？
「王老爺……這……這風險太大了！萬一……」趙錢孫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風險大，收益也大。」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趙錢孫心頭，「這件事辦好了，你便真正算是我的人了。日後在這黑石鎮，只要我『奪財爺』在一天，便有你『淨衣廟』一份安穩。若是辦砸了，或者陽奉陰違……」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冰冷殺機，讓趙錢孫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是……是！在下明白了！一定……一定盡力去辦！」趙錢孫咬牙，知道已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不是盡力，是必須辦成。」李長安糾正道，語氣緩和了一絲，卻更讓人心悸，「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你要讓『泥菩薩』對你放下至少三成戒心，願意接受你的……『邀請』。」
「邀請？」趙錢孫一愣。
「不錯。」李長安眼中，那冰冷而算計的光芒再次亮起，「一個月後，我要你在黑石鎮最好的酒樓——嗯，就『醉仙樓』吧，以你的名義，訂下一桌最上等的席面。然後，邀請『泥菩薩』，來黑石鎮赴宴。理由嘛……可以說是我這位新晉的『奪財爺』，久聞『泥菩薩』處理『陰溝污穢』經驗豐富，想向他『請教』一些關於黑石鎮地下暗渠、賭坊陰溝可能存在的『財氣污穢』的清理問題，願意以重禮相謝。你是中間人，負責引薦、作保，並安排宴席。」
趙錢孫聽得目瞪口呆，背後冷汗涔涔！這……這是要設宴殺人？！在黑石鎮最熱鬧的酒樓，宴請一位廟祝，然後……然後動手？！這未免也太大膽、太囂張了吧？！一旦事情敗露，別說「散水嫗」，就是「掃塵地」和「掃塵翁」那裡，恐怕也交代不過去啊！
「王……王老爺！這……這宴無好宴啊！那『泥菩薩』再孤僻，再沒見識，也不可能毫無防備地來赴這種『鴻門宴』吧？而且，在『醉仙樓』那種地方動手，動靜太大了！萬一驚動了鎮上的巡邏兵丁，或者被其他廟祝、『掃塵地』的執事撞見……」趙錢孫的聲音都變了調。
「所以，才需要你『安排好』。」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席面要最好的，包廂要最隱蔽的，周圍的『閒雜人等』，要提前『清理』乾淨。赴宴的，只有你、我、『泥菩薩』三人。哦，或許，還可以帶上兩個『泥菩薩』最信任的、從『窪子溝』帶來的隨從，以示『誠意』。」
「至於動手的方式……」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誰說一定要在席間動手？又誰說，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趙廟祝，你聽說過『亂箭射殺』嗎？」
趙錢孫渾身一顫，仿佛被毒蛇咬中，瞳孔驟然收縮！「亂……亂箭……王老爺，您是說……」
「一個月時間，除了結交『泥菩薩』，你還有一件事要做。」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冰冷、殘酷、不帶一絲感情，「去找疤臉劉，以『淨衣廟』需要『清理』一批被『污穢』嚴重侵蝕、無法用常規方法處理的『舊物』為名，讓他幫你暗中收集、打造至少二十張最強勁的、軍用制式的硬弩，以及三百支淬了劇毒、最好能破開低階護體靈光的破甲箭鏃。東西要分散收集，部件分開打造，最後由可靠的人手，在絕對隱蔽的地方組裝、調試。弩手，就從疤臉劉手下那些還算機靈、手穩、嘴巴嚴的打手裡挑，人數……先準備十五人。要確保他們絕對忠誠，或者……有足夠的把柄握在你手裡。」
「宴席那天，『醉仙樓』的包廂，要選在二樓靠窗、但窗外是條死胡同、且對面沒有高樓的位置。宴席進行到一半，我會找個藉口，暫時離開包廂。而你，趙廟祝，你的任務，就是穩住『泥菩薩』，最好能把他和他的隨從，都引到窗邊，或者至少讓他們背對窗戶。」
「到時候，窗外那條死胡同里，提前埋伏好的十五名弩手，聽到信號，同時現身，對著包廂窗戶，亂箭齊發！淬毒破甲弩箭，覆蓋射擊，不留任何死角。任那『泥菩薩』有十五年積累，有些偏門後手，在那種狹窄空間、猝不及防的情況下，面對十五張軍用硬弩的攢射，也絕無幸理！他那兩個隨從，更是瞬間就會變成篩子。」
「事後，現場布置成『流匪』或『仇家』買通酒樓夥計、設伏刺殺的模樣。箭矢來歷，可以推給之前被清理掉的劉大頭殘黨，或者乾脆栽贓給某個與黑石鎮有仇的、流竄的馬賊團伙。你是『倖存者』兼『目擊者』，可以說自己因為提前去了茅房，或者被『泥菩薩』推開擋箭，僥倖逃過一劫。我『奪財爺』赴宴途中『恰好』有事耽擱，未曾到場，逃過一劫。至於『泥菩薩』的死……那就是『流匪』猖獗，或者他自身『仇家』報復，與吾等何干？」
李長安緩緩說完，靜室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趙錢孫那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恐懼的、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冰冷，殘酷，縝密，且……極度有效。
利用「赴宴」的「正當理由」將目標引出老巢；利用「酒樓」這種公共場所製造「意外」的假象；利用「亂箭」這種簡單粗暴、但威力巨大的方式，在最短時間內、以最小代價（自身不直接出手）解決目標；利用「流匪」、「仇殺」等藉口混淆視聽，撇清關係；再利用趙錢孫這個「中間人」兼「倖存者」的口供，完善整個「故事」……
這計劃，將「土匪」的詭譎、狠辣、不擇手段，以及「奪財爺」對「局勢」與「人心」的利用，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完全符合「掃塵翁」那「養蠱」規則下，廟祝間「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潛邏輯！只要做得「乾淨」，不留下直接證據指向李長安本人，那麼，即便「散水嫗」有所懷疑，甚至「掃塵地」介入調查，最終也大概率會以「廟祝遇襲身亡，自身警惕不足，實力不濟」結案，成為廟祝間殘酷競爭的又一個「註腳」。
「王……王老爺……這……這計劃……」趙錢孫聲音顫抖，幾乎語無倫次，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捲入了一個無比恐怖、無法掙脫的漩渦，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這計劃，天衣無縫。」李長安淡淡地替他說完，目光如冰，直視趙錢孫那充滿恐懼的眼睛，「現在，你只需要回答我，能不能辦到？」
趙錢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李長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殺意，以及那仿佛早已將他看穿、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測的平靜，所有推諉、求饒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從自己踏進這間靜室，從自己選擇依附這位「奪財爺」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跟著這位心狠手辣、膽大包天的新主子，一起在這殘酷的廟祝「蠱坑」里殺出一條血路，或許能搏個前程；要麼，現在就被「清理」掉，成為第一個被這位「奪財爺」掠奪的、微不足道的「養料」。
他還有選擇嗎？
趙錢孫臉上血色盡褪，最終，化作一片死灰般的、認命般的慘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李長安，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能……在下……一定辦到。」
聲音乾澀，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的堅定。
「很好。」李長安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滿意」神色，「那麼，這一個月，就看你的了。記住，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泥菩薩』死後，他『窪子溝』那點微薄香火和積累，自有你一份。若不成……」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趙錢孫已明了其意。
「去吧。按計劃行事。若有任何變故，隨時來報。」李長安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冷酷的謀殺計劃，只是隨口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錢孫如同木偶般，再次深深一揖，然後，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拉開靜室的門，如同逃離地獄般，倉惶離去。
靜室中，重歸寂靜。
李長安依舊盤坐著，閉目，仿佛入定。但丹田中，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卻仿佛因為剛才那番冰冷而血腥的謀劃，而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饑渴」，隱隱發出無聲的、渴望「掠奪」與「吞噬」的咆哮。
「泥菩薩」……十五年積累……
「亂箭射殺」……乾淨利落……
「散水嫗」……或許，可以藉此，再布一局……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嘶鳴，在他冰冷的心中，緩緩交織、盤旋。
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