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權柄的延伸
百里之外，淨塵山，掃塵翁主廟，香火神國。
此地非俗世可見。凡人眼中，或許只是一座建於山腰、香火鼎盛、青煙繚繞、莊嚴肅穆的古樸廟宇。廟中供奉一尊泥塑彩繪、手持長帚、面容模糊、似老翁又似老嫗、身形佝僂的「掃塵翁」神像，終日受信眾跪拜，香火不斷。
然，在「行當」有成、或靈性敏銳者感知中，亦或如李長安此刻通過「廟祝投影」的微弱感應所「窺見」的那一縷宏大牽連的盡頭——此地，乃是另一方奇異所在。
廟宇深處的空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摺疊、拓展。濃郁的、呈現灰白色、淡金色、夾雜著無數細微塵埃光點的、凝實如霧又如水的「香火願力」，在此地匯聚、沉澱、流轉，構築成一個介乎虛實之間的、廣袤而寂靜的「國度」。
這國度中，無日月星辰，唯有永恆瀰漫的、柔和的灰白金光，仿佛晨曦微露時、被陽光穿透的、充滿浮塵的殿堂。腳下非土非石，而是一種溫潤、緻密、仿佛由無數虔誠祈願與歲月塵埃凝結而成的、光滑的、微微散發著檀香與舊物氣息的「地面」。空中，無數細密的光塵緩緩沉浮，每一粒光塵中，似乎都倒映著某個信眾模糊的面容，或祈求家宅安寧，或禱告病痛消退，或希望掃除晦氣，或單純敬畏跪拜……億萬眾生的細微念頭，在此匯聚成無聲的洪流，滋養著這片神國，也構成了其存在的基礎。
神國中央，並無高大神座，只有一片格外凝實的、仿佛由最純淨的香火願力結晶而成的、方圓不過數丈的、灰白色「淨土」。「淨土」之上，一個身影靜靜盤坐。
那身影，正是外界廟中神像的本體，亦是這「掃塵翁」香火神國的核心與主宰——掃塵翁。
祂的形貌，與神像頗有不同，不再模糊不清，卻也難以用具體的年齡、性別來描述。身形依舊佝偂，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的塵埃與世間的污濁。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纖塵不染的灰布長袍。面容蒼老，皺紋深刻如溝壑，但肌膚卻透著一種奇異的、溫潤如玉的光澤，仿佛被最虔誠的香火日夜洗滌。一雙眼睛微微閉合，眼帘下並無瞳孔，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由無數細密淡金色符文構成的、深邃漩渦，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塵埃，又仿佛倒映著世間一切需要「清掃」的角落。
祂靜靜地盤坐著，如同亘古以來便存在於此處的一尊石像，又仿佛與整個香火神國、與廟宇、與淨塵山、乃至與更遙遠的大地脈動融為一體。呼吸悠長緩慢，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整個神國內灰白金色的香火願力隨之潮汐般漲落，無數光塵明滅閃爍，如同宇宙星雲的呼吸。
在祂的眉心處，並非實體，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靈性與權柄的凝聚顯化，懸浮著一方不過拳頭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溫潤厚重、仿佛曆經億萬年沉澱的暗金色的古樸方印。
這方印，便是「掃塵翁」作為「俗神」、執掌「清掃」概念性權柄的、最核心的具現，亦是其神格、神職、香火、規則感悟的終極凝聚！它並非凡俗金鐵玉石，而是由無數極其細微、不斷生滅流轉的、代表著「清潔」、「掃除」、「整理」、「收納」、「淨化」、「祛穢」、「塵埃」、「舊物」、「廢棄」、「終結」、「輪迴」……等等與「清掃」這一宏大概念相關的、或直接、或間接、或衍生出的、成千上萬種細微「概念絲線」與「行當靈性印記」，以某種玄奧莫測的方式，層層編織、疊加、熔煉、最終固化而成的、權柄的結晶！
金印之上，並無具體文字，只有無數天然形成的、仿佛大道紋路般的、繁複到極致的淡金色紋絡。這些紋絡不斷流轉、變化，時而化作手持長帚清掃塵埃的老嫗形象，時而變為整理雜物的婦人，時而變成收斂屍骨的仵作，時而變成焚化垃圾的爐工，時而化為滌盪污穢的清流，時而變為收納舊物的虛空……包羅萬象，卻又萬變不離其宗，皆指向「清掃」這一核心。
此刻，這方暗金權柄大印，正隨著掃塵翁的呼吸，緩緩沉浮，散發出一種溫和、卻無可抗拒的、仿佛能滌盪一切、包容一切塵埃與雜質的、宏大韻律。
忽然，掃塵翁那雙由淡金色符文構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並非看向神國內某處，而是循著那經由「廟祝投影」建立的、無數條微弱聯繫中的一條，將一絲極其微渺、卻又清晰無比的「感知」，投向了百里之外，黑石鎮，「平安坊」，那剛剛完成「廟祝靈性投影」承接的新晉「奪財爺」——王癩子身上。
也就在李長安體內，那灰白色夾雜金紅絲線的「廟祝投影」漩渦徹底穩固、並與黑石鎮「偏財」、「賭運」等地氣、香火初步勾連的剎那——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新鮮」、異常「銳利」、帶著濃烈「血腥」、「掠奪」、「蠻橫」、「掌控」與「地盤」氣息的、暗紅色的、屬於「土匪」行當的靈性特質與概念反饋，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帶有特殊「味道」的石子，沿著那「廟祝投影」與本體權柄之間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規則與香火的「連線」，逆流回溯，穿透虛空，跨越百里，悄無聲息地，匯入了掃塵翁眉心前、那緩緩旋轉的暗金權柄大印之中。
這絲反饋，對於「奪財爺」這個新生的廟祝投影而言，是自身特質與司職地氣相合、開始履行「梳理偏財」、「鎮壓污穢」職責的、正常的「啟動信號」與「定位標識」。是「清掃」大權柄下，一個全新的、細分的、名為「奪財爺」的、司職「偏門財氣清掃」的「子節點」被成功「點亮」並「接入網絡」的確認。
然而，對於執掌「清掃」權柄、本身便是由無數相關「概念」與「行當」升華凝聚而成的掃塵翁而言，這絲反饋所攜帶的、來自「王癩子」靈魂深處的、那剛剛凝聚成型的「土匪」行當的、最核心、最本質的「掠奪」概念氣息，卻仿佛一道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全新的「墨跡」，滴入了那代表著「清掃」的、灰白金色的、浩瀚的「概念海洋」之中。
「掠奪……」
掃塵翁那亘古不變、仿佛石刻般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但祂眉心前，那方緩緩沉浮的暗金權柄大印，其表面那無數流轉的淡金色紋絡，其流轉的速度，卻微不可查地，加快了那麼一絲。
「掠奪」……這個概念，在「清掃」的宏大體系中，似乎並不直接存在，卻又隱隱……有所關聯。
清掃，是祛除不需要的，是整理雜亂的，是收納廢棄的，是淨化污穢的，是讓一切重歸「有序」與「潔淨」。這是一個相對「被動」、「接受」、「處理」的過程。
而掠奪，是主動的索取，是暴力的占有，是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強行納入自己的掌控。這是一個「主動」、「侵略」、「奪取」的過程。
兩者看似截然相反，甚至是對立的。
但，在這絲來自「王癩子」、來自「土匪」行當的、無比純粹的「掠奪」概念反饋，融入掃塵翁的權柄大印，與那浩瀚的、代表著「清掃」的無數概念絲線接觸、碰撞、交融的剎那——
一些更深層的、原本隱沒在「清掃」概念之下的、更加本質的、甚至有些「殘酷」的「規則」，被悄然觸動、顯現、並因這「掠奪」概念的「刺激」，而發生了一絲微妙的、卻意義深遠的「延伸」與「補全」。
清掃，難道不也是一種「剝奪」嗎？剝奪污穢存在的空間，剝奪塵埃停留的權利，剝奪雜亂無序的狀態。
清掃，難道不也需要某種「力量」去執行嗎？無論是溫和的拂拭，還是暴力的沖刷，其內核，都是一種「改變現狀」、「將某物從A狀態變為B狀態」的「力」。而這「力」，在某種程度上，是否可以視為一種對原有狀態、原有「所有權」的、溫和或暴烈的「否定」與「奪取」？
清掃之後，那些被掃除的「污穢」、「塵埃」、「雜物」，去了哪裡？它們被「收納」、「處理」、「轉化」或「歸於虛無」。這個過程，是否也隱含著一種對「物質」或「能量」的、終極的、「所有權」的轉移與再分配？只是這種轉移，通常被視為「回歸自然」或「遵循規則」，而未被冠以「掠奪」之名。
但……其本質，在某些層面，是否與「掠奪」那「強行改變所有權」的內核，有著隱秘的、深層的、甚至可以說是「同源」的聯繫？
「清掃」的權柄，其根源，或許並非僅僅是對「潔淨」與「有序」的追求，其深處，或許本就蘊含著對「混亂」、「污穢」、「多餘」之物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否定」與「移除」的、近乎「法則」層面的、「強制性」力量！而這「強制性」，是否就是「力量」的體現？是否就隱含著「以我之規則，替代你之存在」的、最原始的、「支配」與「奪取」的意味？
只是這種「強制性」，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被「掃塵翁」的神職、被信眾的祈願、被「清潔」、「整理」、「淨化」等相對溫和、正面的表象所包裹、所柔化，未曾以如此赤裸、如此直接、如此充滿侵略性的「掠奪」姿態顯現出來。
而現在，來自「王癩子」的、那絲純粹的、新生的、充滿血腥與暴力的「掠奪」概念，如同一把鋒利的、帶著倒刺的鑰匙，插入了「清掃」權柄深處，某個原本被封存、或被忽視的、更加「強硬」、更加「霸道」的「鎖孔」。
「咔噠……」
一聲唯有掃塵翁自己能「聽見」的、仿佛源自權柄核心、源自規則本源的、極其輕微的「契合」聲，在祂的感知中響起。
那方暗金權柄大印，表面流轉的淡金色紋絡，驟然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之前從未有過的、暗紅色的、如同凝結血痂般的光澤！這光澤一閃而逝，迅速融入了那浩瀚的、灰白金色的概念洪流中，並未改變權柄大印整體的顏色與氣息，卻仿佛為其最深層的、某些代表「力量執行」、「強制祛除」、「所有權剝奪」的、原本相對模糊暗淡的「概念絲線」，注入了全新的、更加清晰、更加「銳利」的「詮釋」與「延伸」！
一種全新的、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權能延伸」與「概念補全」，在掃塵翁的「清掃」大權柄中，悄然誕生、紮根、並開始生長。
這種延伸，並非要改變「清掃」的根本性質，也並非讓掃塵翁變得「嗜血」或「貪婪」。而是讓祂那原本更傾向於「被動接納處理」與「溫和淨化」的「清掃」之力，在特定的情境、面對特定的「污穢」（尤其是那些具有「活性」、「抵抗性」、「依附性」的、難以用常規「清掃」方式處理的、比如某些邪靈惡念、比如「蝕靈散」這類畸變污染、甚至是一些「非法」但頑固的「氣運」或「規則」糾纏）時，多了一種更加「主動」、更加「強勢」、甚至帶著一絲「暴力剝奪」與「強行收納」意味的、全新的「處理選項」與「力量表現」形式。
仿佛一位習慣了用掃帚輕輕拂去塵埃的老者，忽然領悟到，在某些時候，或許也需要用鏟子，去強行刮去那些頑固的、粘附的污垢；或者，用更大的「容器」，去「沒收」那些本不該存在、卻異常「頑強」的「垃圾」。
掃塵翁那雙由淡金色符文構成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並無實質的眼眸，只有那兩團緩緩旋轉的、仿佛能吞噬光塵的符文漩渦，微微加快了流轉的速度，倒映著權柄大印上，那一閃而逝的、暗紅色的、全新的紋路光澤。
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香火神國的阻隔，再次「看」向了百里之外，黑石鎮，那個剛剛成為「奪財爺」的、名叫「王癩子」的、有趣的新晉廟祝身上。
「掠奪……強行改變所有權……否定與奪取……」
「原來，『清掃』的深處，本就藏著這樣的『力』……」
「此子，倒是送來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賀禮』。」
「難怪，他能以『流寇』、『拳師』之基，強行合流，踏出那一步，成就『土匪』……其性，其行，竟暗合了『清掃』之下，那被掩蓋的、『強制』與『剝奪』的一絲真意……」
「以『奪財』之名，行『清掃』偏門財氣污穢之實，倒也……相得益彰。」
「且看汝，這柄新成的、帶著『掠奪』之鋒的『掃帚』，能在這黑石鎮，掃出怎樣一片『清淨』，又能為吾之權柄，帶來多少……新的『塵埃』與『感悟』。」
無聲的意念，在香火神國中緩緩流淌，旋即又歸於那永恆的、灰白金色的寂靜。掃塵翁重新闔上「眼眸」，那方暗金權柄大印也恢復如常，繼續隨著祂的呼吸，緩緩沉浮，吞吐著浩瀚的香火願力，與冥冥中的地脈規則共鳴。
只是，若有感知極其敏銳、且對「清掃」概念理解極深的存在在此，或許能隱約察覺到，這位古老「俗神」那亘古不變的、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潔淨」意味的「神韻」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渺、卻真實不虛的、更加「銳利」、更加「強硬」的、如同剛剛開刃的、隱藏在掃帚下的、薄如蟬翼的刮刀般的「鋒芒」。
而這絲新生的「鋒芒」的源頭，正遙遙指向百里之外，黑石鎮中，那位剛剛接過「奪財爺」廟祝之位、體內暗紅色「土匪」靈性正與灰白色「廟祝投影」隱隱共鳴、對此一無所知、卻已悄然在一位古老俗神的權柄演化中，刻下自己印記的——李長安。
黑石鎮，「平安坊」，奪財爺廟祝靜室。
這是「平安坊」後院新辟出的一間屋子，緊鄰著被踏碎的、曾經是「命運天平」儀式核心的那片焦土區域。屋子不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硬木榻，一張粗木桌，一個蒲團。牆壁、地面、屋頂都被用摻了某種暗紅色礦粉（據說是「掃塵地」處理「不潔之物」的常用輔料，有微弱鎮定、隔離負面能量的作用）的灰漿仔細塗抹過，呈現出一種暗沉的、不透光的、帶著淡淡土腥與陳舊氣息的質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微弱的、混雜了線香、草藥、以及那暗紅礦粉特有的、略帶鐵鏽味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內襯了薄鐵皮的木門，從內里可以用門閂徹底鎖死。
這裡是李長安——或者說，新任「掃塵翁」座下，第三百六十六位廟祝，「奪財爺」——為自己準備的，用於靜坐、調息、梳理那新得的「廟祝靈性投影」、以及嘗試溝通「掃塵翁」權柄網絡的、相對隱秘的場所。也是他暫時隔絕外界、梳理思緒、消化這一個月來劇變與收穫的、必要的「繭房」。
此刻，他盤膝坐在那個硬邦邦的蒲團上，雙目微闔，呼吸悠長，心神卻並未完全沉浸在對「奪財爺」投影的體悟，或是運轉「土匪」靈性壓制侵蝕之中。他的指尖，正輕輕摩挲著那面新得的、「掃塵令」副令冰涼的邊緣，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自從那日「編條嫗」宣旨、他承接「廟祝投影」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天。這兩日，他並未立刻大刀闊斧地「履行」其「奪財爺」的司職，去大肆「梳理」黑石鎮的「偏財橫運」。疤臉劉等人被他打發出去，拿著「掃塵令」副令，配合鎮上「掃塵地」的「陰人」、「穢工」，處理一些劉大頭死後、以及他「清理」行動中留下的、諸如屍體掩埋、血跡沖刷、殘留「甜丸」痕跡處理等「收尾」工作。他自己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間靜室里。
名義上是「熟悉廟祝權能，穩固投影」，實際上，他是在利用「琉璃睛」那提升後的被動感知，以及自身與那「廟祝投影」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極其微弱的、對「掃塵翁」權柄網絡的感應，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謹慎的竊賊，嘗試著去「窺探」和「解析」這「廟祝」體系背後，那龐大、古老、而又充滿未知危險的——「掃塵翁」的真實意圖，以及這看似「恩典」的廟祝之位，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層的規則與……代價。
「廟祝」，「依附」於「俗神」，獲得「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與俗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聽起來，像是一條安穩的、背靠大樹的、通天捷徑。尤其對於「王癩子」這種出身底層、缺乏傳承、又身中奇毒、急需資源和庇護的人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李長安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在這個人吃人、神鬼莫測的瘋狂世界。「掃塵翁」這種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月、掌控一方「清掃」權柄的古老「俗神」，其思維、其行事邏輯，絕不可能如凡俗上位者那般簡單。將一個剛剛冒頭、手段狠辣、身上還帶著明顯「行當」氣息（「土匪」剛晉升，尚未完全內斂）、且明顯「不乾淨」（「血怨靈性」、「蝕靈散」、「甜丸」侵蝕）的「王癩子」，如此「爽快」地納入廟祝體系，賜予「奪財爺」這等與「掠奪」、「偏財」息息相關的、頗有「實權」意味的司職……僅僅是因為他「清理」了黑石鎮的「淤泥」，展現了「價值」？
這理由，太單薄。更像是……一個順水推舟的、用來掩蓋真實目的的、說得過去的「藉口」。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結合這兩日對「廟祝投影」核心與「掃塵令」副令的反覆感應、試探，雖然無法直接窺破「掃塵翁」的深層意圖，卻也讓他察覺到了這「廟祝」體系內，一些極其隱晦、卻又令人細思極恐的、不協調的「雜音」與「暗流」。
首先，是「廟祝投影」本身。這灰白色、夾雜金紅絲線的能量漩渦，雖然與「掃塵翁」的權柄網絡緊密相連，源源不斷地接收著微弱的、經過「過濾」的香火願力，以及關於「奪財」司職的權能信息。但李長安敏銳地察覺到，這投影與其說是「賜予」，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寄生」與「錨定」。它以他的精血、心神、靈性核心為「基」，紮根於他的丹田，卻又保持著相對「獨立」的、與「掃塵翁」本體直接溝通的「通道」。這讓他能夠借用「掃塵翁」的力量，感知「掃塵」權柄網絡，但也意味著，他自身的一部分「存在」（精血、心神印記），被這投影牢牢「綁定」在了「掃塵翁」的權柄體系之上。一榮俱榮是真，一損俱損恐怕也是真，但這「損」，主動權似乎完全掌握在「掃塵翁」手中。而且，這投影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潛移默化地，吸收、同化著他自身靈性（尤其是「土匪」靈性）中，那些與「清掃」、「掠奪」、「偏財」等概念相關的「特質」與「感悟」，並順著那通道，反饋回「掃塵翁」的本體權柄之中……這感覺，不像是在培養「下屬」，更像是在……「採集樣本」？或者說，「嫁接枝條」？
其次，是通過「掃塵令」副令與「廟祝投影」，隱約感知到的那龐大、複雜、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掃塵翁」權柄網絡。這網絡中，類似他這樣的「廟祝節點」，有三百六十五個（現在加上他是三百六十六個）。每一個節點，都散發著強度不一、但本質相近的、灰白色中夾雜不同色澤（代表不同司職）的能量波動。這些節點之間，並非和睦融洽，而是隱隱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妙的、冰冷的、如同野獸劃分地盤般的、彼此「排斥」、「警惕」、甚至……「覬覦」的複雜「張力」。他「聽」到過幾次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屬於其他廟祝的、充滿了怨毒、恐懼、不甘、以及某種扭曲「貪婪」的意念碎片，順著網絡偶然「飄」來。內容涉及「地盤爭奪」、「權能侵蝕」、「香火截留」，甚至……「廟祝更替」？
最讓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的，是他在嘗試深入感應、解析「掃塵令」副令中，關於「廟祝職責」與「戒律」的相關信息時，「琉璃睛」捕捉到的一段極其隱晦、扭曲、仿佛被刻意「加密」或「掩藏」在正常信息流之下的、破碎的、充滿了血腥與冰冷意味的「規則碎片」。
那段碎片的大意是：
「凡廟祝，皆需勤勉司職，梳理污穢，鎮守一方。然，神力有盡，污穢無窮。若廟祝懈怠，司職不彰，致所轄地域污穢橫生，怨孽滋長，侵蝕地脈，污濁神恩……則為失職。」
「失職者，當受神罰。輕者，削減香火供給，剝奪部分權能。重者……可視其罪孽，由附近勤勉廟祝，代為『清掃』、『糾正』。功過相抵，優勝劣汰，以保神國清靜，權柄永固。」
「代為『清掃』、『糾正』」？「功過相抵，優勝劣汰」？
這措辭，看似是嚴厲的懲罰與監督機制，確保廟祝們恪盡職守。但結合那網絡中廟祝們彼此間的「排斥」與「覬覦」，以及「琉璃睛」捕捉到的那些關於「廟祝更替」的怨毒意念……這所謂的「代為清掃」，真的只是「糾正」失職同僚那麼簡單嗎？
「清掃」之後呢？失職廟祝的「廟祝投影」與「司職權能」呢？是回歸「掃塵翁」，還是……被那「代為清掃」的「勤勉廟祝」，以某種方式……「接收」、「融合」？
李長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養蠱」這個詞。
將一群毒蟲（廟祝）放入同一個容器（「掃塵翁」的權柄網絡與勢力範圍），讓它們彼此爭鬥、吞噬。最終，最強的、最適應規則、最能「梳理污穢」、也最善於「掠奪」同類的毒蟲，存活下來，變得更強。而「養蠱人」（掃塵翁），則通過觀察、引導、甚至暗中鼓勵這種爭鬥與吞噬，來不斷優化、強化自己手中的「毒蟲」群體（廟祝體系），同時，也從最強「毒蟲」的成長與廝殺中，汲取新的、更加兇悍、更加高效的「毒素」（新的概念、行當特質、戰鬥方式、對權柄的運用感悟），來反哺、豐富、乃至進化自身的「蠱術」（「清掃」權柄）！
那些「普通人」出身的廟祝，如果沒有迅速掌握、適應、乃至超越「廟祝」這個身份帶來的力量與責任，就極有可能在與其他廟祝（尤其是那些本身就入了「行當」、心狠手辣、如他「王癩子」這般的廟祝）的「地盤爭奪」、「權能侵蝕」乃至「代為清掃」中，被淘汰、被吞噬！
「掃塵翁」不在意廟祝之間的相互殘殺，甚至可能……默許、乃至暗中鼓勵這種「優勝劣汰」！因為對祂而言，廟祝只是祂延伸權柄、處理污穢、收集香火、乃至「試驗」和「採集」新「概念」與「特質」的「工具」。工具壞了、舊了、不好用了，被更好的工具淘汰、替換、甚至「拆解」利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只要最終的結果，是「清掃」工作得以更好地進行，祂的權柄得到鞏固與擴展，香火源源不斷，那麼，具體是哪個「工具」在做，並不重要。甚至，工具之間的相互「磨礪」與「吞噬」，可能反而能產生更「鋒利」、更「耐用」的新工具。
「編條嫗」那看似「恩典」與「考驗」的許諾，或許根本就是「掃塵翁」這「養蠱」規則的一部分。用「廟祝」乃至「從神」的位子作為誘餌，刺激新納入的、有「潛力」的「蠱蟲」（如他「王癩子」）去瘋狂「表現」，去「清理地盤」（黑石鎮），去「展現價值」，同時也去……「吸引」其他「蠱蟲」的注意，主動或被動地，捲入這殘酷的「優勝劣汰」之中！
而他「王癩子」，因為本身是「入了行當」的「土匪」，心狠手辣，戰力不俗，又剛剛「清理」了黑石鎮，風頭正勁，還得了「奪財爺」這個頗有「實權」的司職……此刻，在那些早已存在的、彼此明爭暗鬥的廟祝們眼中，恐怕不僅僅是個「新同事」，更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可能有些扎手、但絕對值得一咬的「肥肉」！一塊能補充他們自身「權能」、鞏固「地盤」、甚至可能讓他們在「掃塵翁」面前「立功」的、絕佳的「獵物」與「墊腳石」！
想通了這一切，李長安緩緩睜開眼。靜室中那昏暗的光線，映照著他眼中那冰冷、幽深、沒有一絲意外或恐懼、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瞭然與算計的寒光。
「原來如此……」
他低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不是『招安』，是『投食』。不是『恩典』，是『標記』。不是『同僚』，是……『獵物』與『競爭者』。」
「掃塵翁……好一個『清掃』污穢的俗神。清掃的，又何止是凡塵的垃圾。連自己座下的廟祝，也在你的『清掃』與『優勝劣汰』之列。」
「養蠱……呵，倒是很符合這世道的調性。」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的門前。手掌按在冰涼的門板上，感受著門後「平安坊」那隱約傳來的、屬於賭場的、混亂而充滿欲望的喧囂。
恐懼？不。只有一種被置於絕境、卻又仿佛回到了最熟悉、最「舒適」的、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之中的、冰冷的興奮與警惕。
他本就是「土匪」。掠奪、地盤、暴力、優勝劣汰，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剛剛踏上的、全新的道路。「掃塵翁」這看似殘酷的「養蠱」規則，對某些安於現狀、渴望庇護的普通廟祝而言，或許是噩夢。但對他而言……這或許，正是他想要的「舞台」與「養料」！
既然「掃塵翁」不在意廟祝間的廝殺與吞噬，甚至可能鼓勵強者生存、弱者淘汰。那麼，他這頭剛剛闖入「蠱坑」的、飢腸轆轆的「土匪」，又有什麼理由，不去主動「狩獵」、不去瘋狂「掠奪」、不去用其他廟祝的「權能」與「地盤」，來滋養自身，強化「土匪」靈性，乃至……窺探、竊取、甚至未來某一天，反向「吞噬」那高高在上的「掃塵翁」的權柄呢？
「養蠱」者，終有一日，也可能被最強的「蠱」反噬。
而他李長安，要做就做那條最毒、最凶、最能「掠奪」、也最有可能，將「養蠱人」也一併吞下的——「蠱王」！
他收回手，轉身，重新坐回蒲團。心神沉入丹田，不再僅僅是「熟悉」那「廟祝投影」，而是開始以一種更加主動、更加「侵略性」的姿態，去「溝通」、去「解析」、去「嘗試駕馭」那灰白色漩渦中蘊含的、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以及那通過「掃塵令」副令隱約感知到的、附近其他廟祝節點的、模糊的「氣息」與「方位」。
同時，他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也開始以一種更加活躍、更加「饑渴」的方式，緩緩流轉。靈性核心深處，那屬於「掠奪」、「地盤」、「凶煞」的特質，仿佛受到了這殘酷「養蠱」規則的刺激，變得更加凝實、更加躁動，隱隱與「奪財爺」投影中，關於「偏財」、「橫運」、「鎮壓」的權能，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充滿攻擊性的「共鳴」。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代表「掃塵翁」權柄網絡的、龐大而模糊的灰白色光網，其上的某些節點，似乎因為他這主動的、帶著「惡意」的感知，而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仿佛黑暗中，有不止一雙眼睛，也同時「看」向了他這個新出現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光點」。
「來吧……」
李長安閉上眼，嘴角的冰冷弧度，卻愈發深刻。
「讓我看看，這『掃塵翁』的廟祝『蠱坑』里，都有些什麼樣的『好貨色』。」
「這『奪財爺』的權柄，還有我『土匪』的獠牙，正好……饑渴得很。」
此地非俗世可見。凡人眼中，或許只是一座建於山腰、香火鼎盛、青煙繚繞、莊嚴肅穆的古樸廟宇。廟中供奉一尊泥塑彩繪、手持長帚、面容模糊、似老翁又似老嫗、身形佝僂的「掃塵翁」神像，終日受信眾跪拜，香火不斷。
然，在「行當」有成、或靈性敏銳者感知中，亦或如李長安此刻通過「廟祝投影」的微弱感應所「窺見」的那一縷宏大牽連的盡頭——此地，乃是另一方奇異所在。
廟宇深處的空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摺疊、拓展。濃郁的、呈現灰白色、淡金色、夾雜著無數細微塵埃光點的、凝實如霧又如水的「香火願力」，在此地匯聚、沉澱、流轉，構築成一個介乎虛實之間的、廣袤而寂靜的「國度」。
這國度中，無日月星辰，唯有永恆瀰漫的、柔和的灰白金光，仿佛晨曦微露時、被陽光穿透的、充滿浮塵的殿堂。腳下非土非石，而是一種溫潤、緻密、仿佛由無數虔誠祈願與歲月塵埃凝結而成的、光滑的、微微散發著檀香與舊物氣息的「地面」。空中，無數細密的光塵緩緩沉浮，每一粒光塵中，似乎都倒映著某個信眾模糊的面容，或祈求家宅安寧，或禱告病痛消退，或希望掃除晦氣，或單純敬畏跪拜……億萬眾生的細微念頭，在此匯聚成無聲的洪流，滋養著這片神國，也構成了其存在的基礎。
神國中央，並無高大神座，只有一片格外凝實的、仿佛由最純淨的香火願力結晶而成的、方圓不過數丈的、灰白色「淨土」。「淨土」之上，一個身影靜靜盤坐。
那身影，正是外界廟中神像的本體，亦是這「掃塵翁」香火神國的核心與主宰——掃塵翁。
祂的形貌，與神像頗有不同，不再模糊不清，卻也難以用具體的年齡、性別來描述。身形依舊佝偂，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的塵埃與世間的污濁。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纖塵不染的灰布長袍。面容蒼老，皺紋深刻如溝壑，但肌膚卻透著一種奇異的、溫潤如玉的光澤，仿佛被最虔誠的香火日夜洗滌。一雙眼睛微微閉合，眼帘下並無瞳孔，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由無數細密淡金色符文構成的、深邃漩渦，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塵埃，又仿佛倒映著世間一切需要「清掃」的角落。
祂靜靜地盤坐著，如同亘古以來便存在於此處的一尊石像，又仿佛與整個香火神國、與廟宇、與淨塵山、乃至與更遙遠的大地脈動融為一體。呼吸悠長緩慢，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整個神國內灰白金色的香火願力隨之潮汐般漲落，無數光塵明滅閃爍，如同宇宙星雲的呼吸。
在祂的眉心處，並非實體，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靈性與權柄的凝聚顯化，懸浮著一方不過拳頭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溫潤厚重、仿佛曆經億萬年沉澱的暗金色的古樸方印。
這方印，便是「掃塵翁」作為「俗神」、執掌「清掃」概念性權柄的、最核心的具現，亦是其神格、神職、香火、規則感悟的終極凝聚！它並非凡俗金鐵玉石，而是由無數極其細微、不斷生滅流轉的、代表著「清潔」、「掃除」、「整理」、「收納」、「淨化」、「祛穢」、「塵埃」、「舊物」、「廢棄」、「終結」、「輪迴」……等等與「清掃」這一宏大概念相關的、或直接、或間接、或衍生出的、成千上萬種細微「概念絲線」與「行當靈性印記」，以某種玄奧莫測的方式，層層編織、疊加、熔煉、最終固化而成的、權柄的結晶！
金印之上，並無具體文字，只有無數天然形成的、仿佛大道紋路般的、繁複到極致的淡金色紋絡。這些紋絡不斷流轉、變化，時而化作手持長帚清掃塵埃的老嫗形象，時而變為整理雜物的婦人，時而變成收斂屍骨的仵作，時而變成焚化垃圾的爐工，時而化為滌盪污穢的清流，時而變為收納舊物的虛空……包羅萬象，卻又萬變不離其宗，皆指向「清掃」這一核心。
此刻，這方暗金權柄大印，正隨著掃塵翁的呼吸，緩緩沉浮，散發出一種溫和、卻無可抗拒的、仿佛能滌盪一切、包容一切塵埃與雜質的、宏大韻律。
忽然，掃塵翁那雙由淡金色符文構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並非看向神國內某處，而是循著那經由「廟祝投影」建立的、無數條微弱聯繫中的一條，將一絲極其微渺、卻又清晰無比的「感知」，投向了百里之外，黑石鎮，「平安坊」，那剛剛完成「廟祝靈性投影」承接的新晉「奪財爺」——王癩子身上。
也就在李長安體內，那灰白色夾雜金紅絲線的「廟祝投影」漩渦徹底穩固、並與黑石鎮「偏財」、「賭運」等地氣、香火初步勾連的剎那——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新鮮」、異常「銳利」、帶著濃烈「血腥」、「掠奪」、「蠻橫」、「掌控」與「地盤」氣息的、暗紅色的、屬於「土匪」行當的靈性特質與概念反饋，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帶有特殊「味道」的石子，沿著那「廟祝投影」與本體權柄之間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規則與香火的「連線」，逆流回溯，穿透虛空，跨越百里，悄無聲息地，匯入了掃塵翁眉心前、那緩緩旋轉的暗金權柄大印之中。
這絲反饋，對於「奪財爺」這個新生的廟祝投影而言，是自身特質與司職地氣相合、開始履行「梳理偏財」、「鎮壓污穢」職責的、正常的「啟動信號」與「定位標識」。是「清掃」大權柄下，一個全新的、細分的、名為「奪財爺」的、司職「偏門財氣清掃」的「子節點」被成功「點亮」並「接入網絡」的確認。
然而，對於執掌「清掃」權柄、本身便是由無數相關「概念」與「行當」升華凝聚而成的掃塵翁而言，這絲反饋所攜帶的、來自「王癩子」靈魂深處的、那剛剛凝聚成型的「土匪」行當的、最核心、最本質的「掠奪」概念氣息，卻仿佛一道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全新的「墨跡」，滴入了那代表著「清掃」的、灰白金色的、浩瀚的「概念海洋」之中。
「掠奪……」
掃塵翁那亘古不變、仿佛石刻般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但祂眉心前，那方緩緩沉浮的暗金權柄大印，其表面那無數流轉的淡金色紋絡，其流轉的速度，卻微不可查地，加快了那麼一絲。
「掠奪」……這個概念，在「清掃」的宏大體系中，似乎並不直接存在，卻又隱隱……有所關聯。
清掃，是祛除不需要的，是整理雜亂的，是收納廢棄的，是淨化污穢的，是讓一切重歸「有序」與「潔淨」。這是一個相對「被動」、「接受」、「處理」的過程。
而掠奪，是主動的索取，是暴力的占有，是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強行納入自己的掌控。這是一個「主動」、「侵略」、「奪取」的過程。
兩者看似截然相反，甚至是對立的。
但，在這絲來自「王癩子」、來自「土匪」行當的、無比純粹的「掠奪」概念反饋，融入掃塵翁的權柄大印，與那浩瀚的、代表著「清掃」的無數概念絲線接觸、碰撞、交融的剎那——
一些更深層的、原本隱沒在「清掃」概念之下的、更加本質的、甚至有些「殘酷」的「規則」，被悄然觸動、顯現、並因這「掠奪」概念的「刺激」，而發生了一絲微妙的、卻意義深遠的「延伸」與「補全」。
清掃，難道不也是一種「剝奪」嗎？剝奪污穢存在的空間，剝奪塵埃停留的權利，剝奪雜亂無序的狀態。
清掃，難道不也需要某種「力量」去執行嗎？無論是溫和的拂拭，還是暴力的沖刷，其內核，都是一種「改變現狀」、「將某物從A狀態變為B狀態」的「力」。而這「力」，在某種程度上，是否可以視為一種對原有狀態、原有「所有權」的、溫和或暴烈的「否定」與「奪取」？
清掃之後，那些被掃除的「污穢」、「塵埃」、「雜物」，去了哪裡？它們被「收納」、「處理」、「轉化」或「歸於虛無」。這個過程，是否也隱含著一種對「物質」或「能量」的、終極的、「所有權」的轉移與再分配？只是這種轉移，通常被視為「回歸自然」或「遵循規則」，而未被冠以「掠奪」之名。
但……其本質，在某些層面，是否與「掠奪」那「強行改變所有權」的內核，有著隱秘的、深層的、甚至可以說是「同源」的聯繫？
「清掃」的權柄，其根源，或許並非僅僅是對「潔淨」與「有序」的追求，其深處，或許本就蘊含著對「混亂」、「污穢」、「多餘」之物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否定」與「移除」的、近乎「法則」層面的、「強制性」力量！而這「強制性」，是否就是「力量」的體現？是否就隱含著「以我之規則，替代你之存在」的、最原始的、「支配」與「奪取」的意味？
只是這種「強制性」，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被「掃塵翁」的神職、被信眾的祈願、被「清潔」、「整理」、「淨化」等相對溫和、正面的表象所包裹、所柔化，未曾以如此赤裸、如此直接、如此充滿侵略性的「掠奪」姿態顯現出來。
而現在，來自「王癩子」的、那絲純粹的、新生的、充滿血腥與暴力的「掠奪」概念，如同一把鋒利的、帶著倒刺的鑰匙，插入了「清掃」權柄深處，某個原本被封存、或被忽視的、更加「強硬」、更加「霸道」的「鎖孔」。
「咔噠……」
一聲唯有掃塵翁自己能「聽見」的、仿佛源自權柄核心、源自規則本源的、極其輕微的「契合」聲，在祂的感知中響起。
那方暗金權柄大印，表面流轉的淡金色紋絡，驟然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之前從未有過的、暗紅色的、如同凝結血痂般的光澤！這光澤一閃而逝，迅速融入了那浩瀚的、灰白金色的概念洪流中，並未改變權柄大印整體的顏色與氣息，卻仿佛為其最深層的、某些代表「力量執行」、「強制祛除」、「所有權剝奪」的、原本相對模糊暗淡的「概念絲線」，注入了全新的、更加清晰、更加「銳利」的「詮釋」與「延伸」！
一種全新的、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權能延伸」與「概念補全」，在掃塵翁的「清掃」大權柄中，悄然誕生、紮根、並開始生長。
這種延伸，並非要改變「清掃」的根本性質，也並非讓掃塵翁變得「嗜血」或「貪婪」。而是讓祂那原本更傾向於「被動接納處理」與「溫和淨化」的「清掃」之力，在特定的情境、面對特定的「污穢」（尤其是那些具有「活性」、「抵抗性」、「依附性」的、難以用常規「清掃」方式處理的、比如某些邪靈惡念、比如「蝕靈散」這類畸變污染、甚至是一些「非法」但頑固的「氣運」或「規則」糾纏）時，多了一種更加「主動」、更加「強勢」、甚至帶著一絲「暴力剝奪」與「強行收納」意味的、全新的「處理選項」與「力量表現」形式。
仿佛一位習慣了用掃帚輕輕拂去塵埃的老者，忽然領悟到，在某些時候，或許也需要用鏟子，去強行刮去那些頑固的、粘附的污垢；或者，用更大的「容器」，去「沒收」那些本不該存在、卻異常「頑強」的「垃圾」。
掃塵翁那雙由淡金色符文構成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並無實質的眼眸，只有那兩團緩緩旋轉的、仿佛能吞噬光塵的符文漩渦，微微加快了流轉的速度，倒映著權柄大印上，那一閃而逝的、暗紅色的、全新的紋路光澤。
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香火神國的阻隔，再次「看」向了百里之外，黑石鎮，那個剛剛成為「奪財爺」的、名叫「王癩子」的、有趣的新晉廟祝身上。
「掠奪……強行改變所有權……否定與奪取……」
「原來，『清掃』的深處，本就藏著這樣的『力』……」
「此子，倒是送來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賀禮』。」
「難怪，他能以『流寇』、『拳師』之基，強行合流，踏出那一步，成就『土匪』……其性，其行，竟暗合了『清掃』之下，那被掩蓋的、『強制』與『剝奪』的一絲真意……」
「以『奪財』之名，行『清掃』偏門財氣污穢之實，倒也……相得益彰。」
「且看汝，這柄新成的、帶著『掠奪』之鋒的『掃帚』，能在這黑石鎮，掃出怎樣一片『清淨』，又能為吾之權柄，帶來多少……新的『塵埃』與『感悟』。」
無聲的意念，在香火神國中緩緩流淌，旋即又歸於那永恆的、灰白金色的寂靜。掃塵翁重新闔上「眼眸」，那方暗金權柄大印也恢復如常，繼續隨著祂的呼吸，緩緩沉浮，吞吐著浩瀚的香火願力，與冥冥中的地脈規則共鳴。
只是，若有感知極其敏銳、且對「清掃」概念理解極深的存在在此，或許能隱約察覺到，這位古老「俗神」那亘古不變的、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潔淨」意味的「神韻」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渺、卻真實不虛的、更加「銳利」、更加「強硬」的、如同剛剛開刃的、隱藏在掃帚下的、薄如蟬翼的刮刀般的「鋒芒」。
而這絲新生的「鋒芒」的源頭，正遙遙指向百里之外，黑石鎮中，那位剛剛接過「奪財爺」廟祝之位、體內暗紅色「土匪」靈性正與灰白色「廟祝投影」隱隱共鳴、對此一無所知、卻已悄然在一位古老俗神的權柄演化中，刻下自己印記的——李長安。
黑石鎮，「平安坊」，奪財爺廟祝靜室。
這是「平安坊」後院新辟出的一間屋子，緊鄰著被踏碎的、曾經是「命運天平」儀式核心的那片焦土區域。屋子不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硬木榻，一張粗木桌，一個蒲團。牆壁、地面、屋頂都被用摻了某種暗紅色礦粉（據說是「掃塵地」處理「不潔之物」的常用輔料，有微弱鎮定、隔離負面能量的作用）的灰漿仔細塗抹過，呈現出一種暗沉的、不透光的、帶著淡淡土腥與陳舊氣息的質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微弱的、混雜了線香、草藥、以及那暗紅礦粉特有的、略帶鐵鏽味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內襯了薄鐵皮的木門，從內里可以用門閂徹底鎖死。
這裡是李長安——或者說，新任「掃塵翁」座下，第三百六十六位廟祝，「奪財爺」——為自己準備的，用於靜坐、調息、梳理那新得的「廟祝靈性投影」、以及嘗試溝通「掃塵翁」權柄網絡的、相對隱秘的場所。也是他暫時隔絕外界、梳理思緒、消化這一個月來劇變與收穫的、必要的「繭房」。
此刻，他盤膝坐在那個硬邦邦的蒲團上，雙目微闔，呼吸悠長，心神卻並未完全沉浸在對「奪財爺」投影的體悟，或是運轉「土匪」靈性壓制侵蝕之中。他的指尖，正輕輕摩挲著那面新得的、「掃塵令」副令冰涼的邊緣，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自從那日「編條嫗」宣旨、他承接「廟祝投影」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天。這兩日，他並未立刻大刀闊斧地「履行」其「奪財爺」的司職，去大肆「梳理」黑石鎮的「偏財橫運」。疤臉劉等人被他打發出去，拿著「掃塵令」副令，配合鎮上「掃塵地」的「陰人」、「穢工」，處理一些劉大頭死後、以及他「清理」行動中留下的、諸如屍體掩埋、血跡沖刷、殘留「甜丸」痕跡處理等「收尾」工作。他自己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間靜室里。
名義上是「熟悉廟祝權能，穩固投影」，實際上，他是在利用「琉璃睛」那提升後的被動感知，以及自身與那「廟祝投影」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極其微弱的、對「掃塵翁」權柄網絡的感應，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謹慎的竊賊，嘗試著去「窺探」和「解析」這「廟祝」體系背後，那龐大、古老、而又充滿未知危險的——「掃塵翁」的真實意圖，以及這看似「恩典」的廟祝之位，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層的規則與……代價。
「廟祝」，「依附」於「俗神」，獲得「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與俗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聽起來，像是一條安穩的、背靠大樹的、通天捷徑。尤其對於「王癩子」這種出身底層、缺乏傳承、又身中奇毒、急需資源和庇護的人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李長安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在這個人吃人、神鬼莫測的瘋狂世界。「掃塵翁」這種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月、掌控一方「清掃」權柄的古老「俗神」，其思維、其行事邏輯，絕不可能如凡俗上位者那般簡單。將一個剛剛冒頭、手段狠辣、身上還帶著明顯「行當」氣息（「土匪」剛晉升，尚未完全內斂）、且明顯「不乾淨」（「血怨靈性」、「蝕靈散」、「甜丸」侵蝕）的「王癩子」，如此「爽快」地納入廟祝體系，賜予「奪財爺」這等與「掠奪」、「偏財」息息相關的、頗有「實權」意味的司職……僅僅是因為他「清理」了黑石鎮的「淤泥」，展現了「價值」？
這理由，太單薄。更像是……一個順水推舟的、用來掩蓋真實目的的、說得過去的「藉口」。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結合這兩日對「廟祝投影」核心與「掃塵令」副令的反覆感應、試探，雖然無法直接窺破「掃塵翁」的深層意圖，卻也讓他察覺到了這「廟祝」體系內，一些極其隱晦、卻又令人細思極恐的、不協調的「雜音」與「暗流」。
首先，是「廟祝投影」本身。這灰白色、夾雜金紅絲線的能量漩渦，雖然與「掃塵翁」的權柄網絡緊密相連，源源不斷地接收著微弱的、經過「過濾」的香火願力，以及關於「奪財」司職的權能信息。但李長安敏銳地察覺到，這投影與其說是「賜予」，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寄生」與「錨定」。它以他的精血、心神、靈性核心為「基」，紮根於他的丹田，卻又保持著相對「獨立」的、與「掃塵翁」本體直接溝通的「通道」。這讓他能夠借用「掃塵翁」的力量，感知「掃塵」權柄網絡，但也意味著，他自身的一部分「存在」（精血、心神印記），被這投影牢牢「綁定」在了「掃塵翁」的權柄體系之上。一榮俱榮是真，一損俱損恐怕也是真，但這「損」，主動權似乎完全掌握在「掃塵翁」手中。而且，這投影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潛移默化地，吸收、同化著他自身靈性（尤其是「土匪」靈性）中，那些與「清掃」、「掠奪」、「偏財」等概念相關的「特質」與「感悟」，並順著那通道，反饋回「掃塵翁」的本體權柄之中……這感覺，不像是在培養「下屬」，更像是在……「採集樣本」？或者說，「嫁接枝條」？
其次，是通過「掃塵令」副令與「廟祝投影」，隱約感知到的那龐大、複雜、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掃塵翁」權柄網絡。這網絡中，類似他這樣的「廟祝節點」，有三百六十五個（現在加上他是三百六十六個）。每一個節點，都散發著強度不一、但本質相近的、灰白色中夾雜不同色澤（代表不同司職）的能量波動。這些節點之間，並非和睦融洽，而是隱隱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妙的、冰冷的、如同野獸劃分地盤般的、彼此「排斥」、「警惕」、甚至……「覬覦」的複雜「張力」。他「聽」到過幾次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屬於其他廟祝的、充滿了怨毒、恐懼、不甘、以及某種扭曲「貪婪」的意念碎片，順著網絡偶然「飄」來。內容涉及「地盤爭奪」、「權能侵蝕」、「香火截留」，甚至……「廟祝更替」？
最讓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的，是他在嘗試深入感應、解析「掃塵令」副令中，關於「廟祝職責」與「戒律」的相關信息時，「琉璃睛」捕捉到的一段極其隱晦、扭曲、仿佛被刻意「加密」或「掩藏」在正常信息流之下的、破碎的、充滿了血腥與冰冷意味的「規則碎片」。
那段碎片的大意是：
「凡廟祝，皆需勤勉司職，梳理污穢，鎮守一方。然，神力有盡，污穢無窮。若廟祝懈怠，司職不彰，致所轄地域污穢橫生，怨孽滋長，侵蝕地脈，污濁神恩……則為失職。」
「失職者，當受神罰。輕者，削減香火供給，剝奪部分權能。重者……可視其罪孽，由附近勤勉廟祝，代為『清掃』、『糾正』。功過相抵，優勝劣汰，以保神國清靜，權柄永固。」
「代為『清掃』、『糾正』」？「功過相抵，優勝劣汰」？
這措辭，看似是嚴厲的懲罰與監督機制，確保廟祝們恪盡職守。但結合那網絡中廟祝們彼此間的「排斥」與「覬覦」，以及「琉璃睛」捕捉到的那些關於「廟祝更替」的怨毒意念……這所謂的「代為清掃」，真的只是「糾正」失職同僚那麼簡單嗎？
「清掃」之後呢？失職廟祝的「廟祝投影」與「司職權能」呢？是回歸「掃塵翁」，還是……被那「代為清掃」的「勤勉廟祝」，以某種方式……「接收」、「融合」？
李長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養蠱」這個詞。
將一群毒蟲（廟祝）放入同一個容器（「掃塵翁」的權柄網絡與勢力範圍），讓它們彼此爭鬥、吞噬。最終，最強的、最適應規則、最能「梳理污穢」、也最善於「掠奪」同類的毒蟲，存活下來，變得更強。而「養蠱人」（掃塵翁），則通過觀察、引導、甚至暗中鼓勵這種爭鬥與吞噬，來不斷優化、強化自己手中的「毒蟲」群體（廟祝體系），同時，也從最強「毒蟲」的成長與廝殺中，汲取新的、更加兇悍、更加高效的「毒素」（新的概念、行當特質、戰鬥方式、對權柄的運用感悟），來反哺、豐富、乃至進化自身的「蠱術」（「清掃」權柄）！
那些「普通人」出身的廟祝，如果沒有迅速掌握、適應、乃至超越「廟祝」這個身份帶來的力量與責任，就極有可能在與其他廟祝（尤其是那些本身就入了「行當」、心狠手辣、如他「王癩子」這般的廟祝）的「地盤爭奪」、「權能侵蝕」乃至「代為清掃」中，被淘汰、被吞噬！
「掃塵翁」不在意廟祝之間的相互殘殺，甚至可能……默許、乃至暗中鼓勵這種「優勝劣汰」！因為對祂而言，廟祝只是祂延伸權柄、處理污穢、收集香火、乃至「試驗」和「採集」新「概念」與「特質」的「工具」。工具壞了、舊了、不好用了，被更好的工具淘汰、替換、甚至「拆解」利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只要最終的結果，是「清掃」工作得以更好地進行，祂的權柄得到鞏固與擴展，香火源源不斷，那麼，具體是哪個「工具」在做，並不重要。甚至，工具之間的相互「磨礪」與「吞噬」，可能反而能產生更「鋒利」、更「耐用」的新工具。
「編條嫗」那看似「恩典」與「考驗」的許諾，或許根本就是「掃塵翁」這「養蠱」規則的一部分。用「廟祝」乃至「從神」的位子作為誘餌，刺激新納入的、有「潛力」的「蠱蟲」（如他「王癩子」）去瘋狂「表現」，去「清理地盤」（黑石鎮），去「展現價值」，同時也去……「吸引」其他「蠱蟲」的注意，主動或被動地，捲入這殘酷的「優勝劣汰」之中！
而他「王癩子」，因為本身是「入了行當」的「土匪」，心狠手辣，戰力不俗，又剛剛「清理」了黑石鎮，風頭正勁，還得了「奪財爺」這個頗有「實權」的司職……此刻，在那些早已存在的、彼此明爭暗鬥的廟祝們眼中，恐怕不僅僅是個「新同事」，更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可能有些扎手、但絕對值得一咬的「肥肉」！一塊能補充他們自身「權能」、鞏固「地盤」、甚至可能讓他們在「掃塵翁」面前「立功」的、絕佳的「獵物」與「墊腳石」！
想通了這一切，李長安緩緩睜開眼。靜室中那昏暗的光線，映照著他眼中那冰冷、幽深、沒有一絲意外或恐懼、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瞭然與算計的寒光。
「原來如此……」
他低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不是『招安』，是『投食』。不是『恩典』，是『標記』。不是『同僚』，是……『獵物』與『競爭者』。」
「掃塵翁……好一個『清掃』污穢的俗神。清掃的，又何止是凡塵的垃圾。連自己座下的廟祝，也在你的『清掃』與『優勝劣汰』之列。」
「養蠱……呵，倒是很符合這世道的調性。」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的門前。手掌按在冰涼的門板上，感受著門後「平安坊」那隱約傳來的、屬於賭場的、混亂而充滿欲望的喧囂。
恐懼？不。只有一種被置於絕境、卻又仿佛回到了最熟悉、最「舒適」的、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之中的、冰冷的興奮與警惕。
他本就是「土匪」。掠奪、地盤、暴力、優勝劣汰，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剛剛踏上的、全新的道路。「掃塵翁」這看似殘酷的「養蠱」規則，對某些安於現狀、渴望庇護的普通廟祝而言，或許是噩夢。但對他而言……這或許，正是他想要的「舞台」與「養料」！
既然「掃塵翁」不在意廟祝間的廝殺與吞噬，甚至可能鼓勵強者生存、弱者淘汰。那麼，他這頭剛剛闖入「蠱坑」的、飢腸轆轆的「土匪」，又有什麼理由，不去主動「狩獵」、不去瘋狂「掠奪」、不去用其他廟祝的「權能」與「地盤」，來滋養自身，強化「土匪」靈性，乃至……窺探、竊取、甚至未來某一天，反向「吞噬」那高高在上的「掃塵翁」的權柄呢？
「養蠱」者，終有一日，也可能被最強的「蠱」反噬。
而他李長安，要做就做那條最毒、最凶、最能「掠奪」、也最有可能，將「養蠱人」也一併吞下的——「蠱王」！
他收回手，轉身，重新坐回蒲團。心神沉入丹田，不再僅僅是「熟悉」那「廟祝投影」，而是開始以一種更加主動、更加「侵略性」的姿態，去「溝通」、去「解析」、去「嘗試駕馭」那灰白色漩渦中蘊含的、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以及那通過「掃塵令」副令隱約感知到的、附近其他廟祝節點的、模糊的「氣息」與「方位」。
同時，他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也開始以一種更加活躍、更加「饑渴」的方式，緩緩流轉。靈性核心深處，那屬於「掠奪」、「地盤」、「凶煞」的特質，仿佛受到了這殘酷「養蠱」規則的刺激，變得更加凝實、更加躁動，隱隱與「奪財爺」投影中，關於「偏財」、「橫運」、「鎮壓」的權能，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充滿攻擊性的「共鳴」。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代表「掃塵翁」權柄網絡的、龐大而模糊的灰白色光網，其上的某些節點，似乎因為他這主動的、帶著「惡意」的感知，而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仿佛黑暗中，有不止一雙眼睛，也同時「看」向了他這個新出現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光點」。
「來吧……」
李長安閉上眼，嘴角的冰冷弧度，卻愈發深刻。
「讓我看看，這『掃塵翁』的廟祝『蠱坑』里，都有些什麼樣的『好貨色』。」
「這『奪財爺』的權柄，還有我『土匪』的獠牙，正好……饑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