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 章 奪財爺
「平安坊」重建後的第二十八日夜，子時三刻。
距離「編條嫗」約定的一月之期，僅剩最後兩日。黑石鎮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乾淨」，也都要「沉寂」。往日裡那些藏污納垢的角落、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蠅營狗苟、那些敢在夜色掩護下肆意妄為的、大大小小的「淤泥」，在「王癩子」那雙不知疲倦、沾滿血腥的拳頭，以及那柄代表著「掃塵地」默許的「掃塵令」下，已被近乎蠻橫地、從物理層面「清理」掉了大半。空氣中，那股曾經若有若無、混雜著甜腥、腐敗、暴戾與絕望的、令人不適的「地下」氣息，淡薄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血腥未散與恐懼沉澱的、詭異的「平靜」。
「平安坊」內，燈火通明。賭客比往常少了許多，顯得大廳有些空曠。剩下的，多是些真正的、嗜賭如命、或者自認與「王癩子」無仇無怨、只是單純來尋求刺激的「熟客」。他們下注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眼神時不時瞟向大廳深處那張主位，帶著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等待著某種「宣判」般的忐忑。
疤臉劉、獨眼張等人，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腰間掛著象徵性的木棍，神情緊繃，在大廳各處巡視，目光銳利，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過去的近一個月，對他們而言，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地獄邊緣徘徊。他們親眼見證了「王癩子」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如同最有效、也最殘酷的清道夫，將黑石鎮的「淤泥」一層層刮去。恐懼早已深入骨髓，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扭曲的、對強權的敬畏，以及一絲隱約的、與有榮焉的、病態的期待——跟著這樣的「老大」，或許，真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搏出個不一樣的未來？
李長安依舊坐在他的主位上。一身灰衣，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那張蠟黃瘦削的臉上，少了些刻意的木然與底層潑皮的油滑，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如同歷經風霜的岩石般的、沉靜的冰冷。那雙眼睛，開闔之間，偶爾掠過的也不再僅僅是銳利寒光，而是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幽深的、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暗紅色的、屬於「土匪」的、混雜了暴戾與掌控的凶煞氣息。
他體內，那新生的、暗紅如鐵鏽的「土匪」靈性，在過去幾日高強度的「清理」行動與靜坐調息中，已然初步穩固下來。與「拳師」、「流寇」的融合更加圓融自然，「凶煞拳勢」的凝聚與「匪行」特質的運用也愈發得心應手。雖然「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如同附骨之蛆，並未因此減弱，甚至因為頻繁催動靈性、加劇氣血消耗而隱約有所反彈，帶來陣陣熟悉的、鈍刀割肉般的隱痛與虛弱感，但都被他強行以意志和那「土匪」靈性中自帶的、對痛苦的某種畸形的「耐受力」所壓制。
他端著一杯新泡的、顏色更深、氣味也更苦的藥茶，緩緩啜飲。目光平靜地投向「平安坊」那扇敞開的、通往漆黑街道的大門，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在等「編條嫗」，等「掃塵地」的「答覆」，等那關於「廟祝」與「從神」的、懸而未決的「判決」。
他知道，他這近一個月的「表現」，「上面」一定看得清清楚楚。黑石鎮的「清淨」是實打實的，雖然手段酷烈，過程血腥，但結果符合「掃塵地」的要求。現在，是兌現「承諾」，或者……露出獠牙的時候了。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與賭客們刻意壓低的喧囂中，緩緩流逝。子時過半，亥時將至。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枯葉摩擦地面的、沙沙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依舊，卻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更加「莊重」或者說，更加「正式」的韻律。
大廳里的賭客和疤臉劉等人，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一個佝僂、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粗布衣裙、包著舊頭巾、手提竹籃、掛著藤條長杆的、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如同從最深沉的夜色中切割而出，緩緩走入了「平安坊」燈火通明的範圍。
「編條嫗」。
與上次不同，她今天沒有直接看向李長安，也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微微抬了抬頭，用那雙渾濁不堪、仿佛沒有焦距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認真地，掃視了一遍大廳。目光所及之處，賭客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疤臉劉等人更是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廳中央，那塊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卻依舊能看出焦黑痕跡的地面——那裡，正是當初劉大頭那未完成的「命運天平」儀式核心所在，也是被李長安一腳踏碎的地方。她渾濁的眼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仿佛塵埃落定般的、瞭然的光芒一閃而逝。
然後，她才緩緩轉過身，面向大廳深處的李長安，顫巍巍地，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鄭重」，朝著李長安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這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甚至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僵硬。但落在「平安坊」所有人眼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掃塵地」的廟祝，竟然對「王癩子」這個「凡人」（至少在他們看來）賭場老闆，行禮了？！哪怕只是微微欠身！
這意味著什麼？！是認可？是接納？還是……某種更加深層的、他們無法理解的「儀式」前奏？
李長安坐在主位上，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的「磕」聲。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平靜地迎向「編條嫗」那渾濁的目光，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表示「受寵若驚」或「惶恐」的舉動，只是淡淡地開口：
「老太太，深夜來訪，可是『上面』有信兒了？」
聲音依舊沙啞平淡，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普通的貨物交割。
「編條嫗」緩緩直起身，臉上那如同風乾橘皮般的皺紋，似乎因為某種「鄭重」的情緒，而顯得更加深刻。她渾濁的眼睛，再次「聚焦」在李長安臉上，嘶啞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仿佛在宣讀某種「諭令」般的、莊重語調，緩緩響起：
「王老闆，近一月的『清掃』，黑石鎮的『清淨』，老婆子我，還有『上面』的各位大人，都看在眼裡。」
「你做得……不錯。很『乾淨』。」
她頓了頓，渾濁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再次掃過大廳中央那片焦黑的地面，又掃過李長安身上那隱隱透出的、與一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沉凝、也更加「兇悍」的、暗紅色的、若有若無的氣息（「琉璃睛」能看穿能量，但「編條嫗」似乎也有某種特殊的感知方式），嘶啞的聲音繼續道：
「所以，『上面』的決定，下來了。」
「掃塵翁他老人家，對你……還算滿意。」
「掃塵翁」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讓大廳里的空氣都瞬間凝滯了幾分。連李長安的心跳，都似乎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依照之前的約定，」「編條嫗」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件東西。不是令牌，而是一卷看起來更加古老、顏色暗黃、邊緣有些磨損、用某種細密的、仿佛人發編織的暗紅色絲線繫著的、不過巴掌長短的、非皮非紙的捲軸。
捲軸一出，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與「高遠」的、混合了「香火」、「塵埃」、「歲月」、「規則」的、難以言喻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奇異氣息，便悄然瀰漫開來。這氣息與「編條嫗」身上那種「依附」而來的、灰白色的廟祝能量場截然不同，更加「本源」，更加「宏大」，仿佛來自某個更加遙遠、更加高高在上的、與「地脈」、「規則」緊密結合的、龐大的存在！
掃塵翁的神諭？或者說，是蘊含著「掃塵翁」一絲意志或權能投影的「法旨」？
「編條嫗」雙手捧著那捲暗黃捲軸，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虔誠、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的光芒。她不再看李長安，而是微微仰頭，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用更加莊嚴、更加緩慢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道：
「茲有黑石鎮民，王癩子，滌盪污濁，澄清地方，頗有微功。其性悍勇，其行果決，暗合『掃除』、『掠奪』、『鎮守』之餘韻。」
「今，奉『掃塵翁』法旨，敕封：王癩子，為『掃塵翁』座下，第三百六十六位廟祝。司職：黑石鎮及周邊『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梳理』、『引導』與『鎮壓』。掃除其間『不義之財』、『暴虐橫運』衍生的『污穢』與『怨孽』。」
「賜廟祝封號：奪財爺。」
「享黑石鎮一地，『偏門』、『橫財』、『賭運』之香火供奉。掌『掃塵令』副令一面，可節制黑石鎮內，『掃塵地』所屬『陰人』、『穢工』，便宜行事。」
「望爾恪盡職守，勤勉『掃除』，導引『財氣』歸於『正途』，勿使『污穢』滋生，『怨孽』橫行。若有功，他日『掃塵翁』座下，或可再有恩賞。若有失……」
「編條嫗」念到這裡，微微一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長安臉上，那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評估，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規則本身般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則剝其廟祝位格，抽其靈性投影，打回凡胎，並追繳一切所得，以儆效尤。」
「王癩子，此乃『掃塵翁』法旨，亦是『上面』對你的『恩典』與『考較』。你……可願接旨？」
廟祝！奪財爺！司職黑石鎮「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梳理、引導與鎮壓！享一地香火供奉！掌「掃塵令」副令！
「編條嫗」的話語，如同一個個沉重的石塊，砸在「平安坊」死寂的大廳中，也砸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中！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法旨」真的被宣讀出來，當「廟祝」、「奪財爺」這些字眼被如此正式、如此「神聖」地賦予「王癩子」時，所帶來的衝擊，依舊是難以想像的！
這意味著，從此刻起，「王癩子」不再僅僅是黑石鎮地下世界的「話事人」，一個兇狠的賭場老闆。他正式成為了「掃塵翁」這位「俗神」座下，有編號、有封號、有具體司職、享受香火供奉、手握部分「神權」的、真正的「廟祝」！是踏入了「神職」體系，背靠「俗神」，擁有超凡位格與力量的「大人物」了！哪怕只是三百六十六位廟祝中，排名靠後、司職「偏門」的一個！
這對於疤臉劉這些底層混混，對於那些賭徒，甚至對於黑石鎮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幾乎是一步登天，是從「凡人」躍升到了需要他們仰望、敬畏、甚至祭祀的「半神」層次！
無數道目光，瞬間變得無比熾熱、複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嫉妒、恐懼，以及一絲荒誕的、仿佛見證「神話」誕生的、不真實的恍惚。
然而，身處這目光焦點的李長安，臉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在聽到「奪財爺」這個封號，以及「司職黑石鎮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描述時，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混合了瞭然、嘲諷、以及一絲冰冷的、仿佛「果然如此」的明悟。
「奪財爺」……司職「偏財」、「橫運」、「賭坊」、「暗市」……這封號與司職，與其說是「掃塵翁」對他「清掃」功績的賞賜，不如說是對他過往行為（開賭場、清理黑道、掠奪地盤）性質的一種「認定」與「收編」！是將他「王癩子」這個身份所代表的、在黑石鎮形成的、關於「賭博」、「橫財」、「地下秩序」的「印象」與「氣運」，通過「廟祝」這個渠道，納入「掃塵翁」的權柄體系之中，加以「梳理」、「引導」和「鎮壓」！
這更像是一場交易，一場基於「規則」與「利益」的、冰冷的「收編」。他交出了黑石鎮的「實際控制權」和「氣運歸屬」，換來了「廟祝」的位格、「掃塵翁」的庇護（或者說，監督），以及那所謂的「香火供奉」和「副令」權柄。
至於「從神」……看來，他這點「功勞」和「潛力」，還遠遠不夠格。能撈到一個有具體司職的正式廟祝，已經是「掃塵翁」的「恩典」了。
不過，這正合他意。廟祝，意味著接觸「俗神」體系，接觸香火願力，接觸關於「蝕靈散」、「甜丸」這類「污穢」的更多信息，也意味著一個相對「合法」且「穩固」的身份，用來掩護他接下來的行動。而且，「奪財爺」這個司職，與他剛剛晉升的「土匪」行當，在「掠奪」、「地盤」、「暴力掌控」等內核上，竟隱隱有幾分暗合。或許，這並非巧合？
李長安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沒有任何遲疑。他緩緩從主位上站起。這是他第一次，在「編條嫗」面前起身。
他走到「編條嫗」面前，大約三步距離，停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捲暗黃色的、散發著奇異氣息的捲軸，然後，緩緩地、單膝跪地。
沒有諂媚，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平靜的、仿佛在進行某種必要儀式的、近乎漠然的「接受」。
「王癩子，接旨。」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編條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王癩子」如此「識趣」的讚許？）。她雙手捧著那捲暗黃捲軸，上前一步，將其緩緩遞到李長安面前。
「既願接旨，便以精血為引，心神為憑，承接『掃塵翁』賜予之『廟祝靈性投影』與『司職權能分流』。」
「此過程，或有衝擊，需謹守心神，莫要抗拒。一旦承接，爾之生死榮辱，便與『掃塵翁』息息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切記，切記。」
李長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他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傳來刺痛，一滴蘊含著自身氣息、暗紅色「土匪」靈性、以及微弱「血怨」與「煙花匠」雜質的精血，緩緩滲出。
他抬起滴血的手指，朝著那捲暗黃捲軸，緩緩點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捲軸的剎那——
「嗡——！！！」
那捲暗黃捲軸，仿佛被瞬間激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到刺目的、灰白色的、卻又仿佛蘊含著無數金色、暗紅色、乃至其他難以形容顏色的、細密光點的、磅礴光輝！一股浩瀚、古老、威嚴、卻又帶著一種「清掃一切」、「包容塵埃」、「梳理污濁」的、宏大意志的、洶湧澎湃的靈性能量，如同決堤的銀河，從捲軸中轟然爆發，順著李長安點出的、那滴精血為「橋樑」，如同怒濤般，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這靈性能量，並非「編條嫗」身上那種「依附」而來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廟祝能量。而是更加「精純」、更加「高位」、更加接近「規則」本身的、屬於「掃塵翁」這位「俗神」本體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其中，還夾雜著關於「奪財爺」這個司職的、具體的「權能信息」與「運行規則」，以及海量的、來自黑石鎮及周邊地域、無數年來、關於「偏財」、「橫運」、「賭博」、「暗市」等概念所產生的、混亂而龐雜的、微弱的「香火願力」與「眾生念力」！
洶湧！澎湃！宏大！仿佛要將李長安那相對「渺小」的識海與身體，徹底撐爆、淹沒、同化！
劇痛！難以想像的劇痛！不僅是肉身，更是直接作用於靈魂、作用於靈性核心的、仿佛被無形巨手強行撕扯、重塑、烙印的恐怖痛楚！李長安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洶湧而來的、帶著「神祇」意志的靈性能量洪流，徹底擊碎、吞噬！
「琉璃睛」在這一刻，被動觸發到了極限！幽藍的光芒在他眼底瘋狂閃爍，試圖「解析」這湧入的、浩瀚而複雜的信息流與能量結構。視野中，無數扭曲、破碎、光怪陸離的、代表著「掃塵翁」權柄碎片、「奪財」司職規則、以及混亂眾生念力的、顏色各異的、如同宇宙星雲般龐大而混亂的「信息團」與「能量流」，瘋狂衝擊著他的感知！
而在這極致的痛苦與信息衝擊中，李長安那被無數次生死磨礪出的、堅韌到近乎變態的意志，死死堅守著最後一絲清明！他沒有像「編條嫗」囑咐的那樣「莫要抗拒」，而是以全部的意志力，引導著體內那新生的、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如同最頑固的礁石，死死「錨定」自身靈性核心，抵禦著那「神性」能量的同化與沖刷！同時，「琉璃睛」也被他催發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器，瘋狂地、貪婪地、試圖從這洶湧的洪流中，捕捉、記錄、理解那些關於「俗神」、「廟祝」、「權能」、「香火」、「規則」的、最本質的、最珍貴的「信息」與「知識」！
他「看到」，那湧入的、灰白色的、屬於「掃塵翁」的靈性投影，其本質，並非單一的能量，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玄奧的、由無數細微的、代表著「清掃」、「淨化」、「塵埃」、「收納」、「梳理」等概念的、淡金色的、如同最精微符文的「規則絲線」，按照某種難以理解的、立體的、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結構，編織、纏繞、凝聚而成的、穩定的、高位的「能量-信息聚合體」！這「聚合體」的層次，遠遠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行當」靈性，甚至超越了「血怨靈性」那種充滿侵蝕與怨念的、混亂的「高位」能量，達到了一種更加「有序」、更加「宏大」、仿佛與腳下大地、與冥冥中的某種「天道」或「地脈」緊密結合的、近乎「法則」的層次！
這就是「俗神」的力量本質？是踏入「行當」的修士，在凝聚一地香火氣運、與地脈規則結合後，所升華而成的、更高級的、掌握部分「權柄」的形態？
而「廟祝」，就是通過特定的儀式與聯繫，從這龐大的、如同「恆星」般的「俗神」本體中，分割、接引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行星」或「衛星」般的、同源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依附其上，從而獲得超凡位格與力量！這投影是「俗神」本體的延伸，受其控制，也與其命運相連！
更讓李長安心神劇震的是，在這洶湧的、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洪流中，他「看到」了一些更加深層、更加顛覆他以往認知的、關於「行當」與「權柄」的、模糊的「規則碎片」與「感悟」！
似乎……在這方世界，「行當」並非一成不變，也並非只能擁有一個。一個修士，或許受限於資質、機緣、衝突等原因，在初期只能專注於一個、最多兩三個「行當」的修行與晉升。但當某個「行當」修煉到極高深處，其靈性本質強大到一定程度，對相應「概念」與「規則」的理解與掌控達到某個臨界點後，這個「行當」本身，就可能產生某種「質變」與「升華」，開始具備一種「包容性」與「統御力」！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技能」或「特質」，而是開始朝著某個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概念性權柄」演化！比如，「掃塵翁」，其最初的「行當」核心，很可能就是與「清潔」、「掃除」、「淨化」相關的某個基礎行當（或許是某種特殊的「工匠」或「祭祀」變種？）。但當他將這個行當修煉到極致，並成功凝聚了龐大香火、與地脈結合後，他的「行當」本質，就升華、擴展成了「掃塵」這個更加宏大、涵蓋「清潔」、「淨化」、「梳理污穢」、「收納塵埃」、「鎮壓陰邪」等多種相關概念的、「概念性」的「權柄」！
而「廟祝」體系，則是他將這龐大的、概念性的「權柄」，進行「分流」與「外包」的一種方式！將「掃塵」這個大權柄下，細分出的、更加具體的、如「清理賭場污穢」（奪財爺？）、「灑掃墓地」、「淨化陰氣」、「處理特殊垃圾」等「子權柄」或「相關衍生領域」，授予不同的廟祝，讓他們依附於自己，分擔職責，同時也為自己收集更細分領域的香火與「規則領悟」，反哺自身，加固和擴展「掃塵」這個大權柄！
這意味著，理論上，一個修士如果能夠不斷深化、提升自己的某個「行當」，將其推向某個「概念性權柄」的高度，那麼，他就有可能，以這個核心「權柄」為根基，去「容納」、「統御」、乃至「吞噬」其他與之相關的、但可能原本衝突的「行當」特質！最終，萬流歸宗，形成自己獨有的、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大道」或「神職」！
比如他自己的「土匪」行當，其核心是「掠奪」、「地盤」、「暴力掌控」。如果他能將「土匪」修煉到極致，或許就能朝著「掠奪」、「征伐」、「山澤之主」、「暴力統治」等概念性權柄升華！到時候，或許就能將「拳師」（暴力）、「流寇」（機動掠奪）乃至「煙花匠」（爆炸破壞？）等行當特質，都包容、統合進去，形成獨屬於自己的、更加可怕的「權柄」！
而這「掃塵翁」將「奪財爺」這個與「偏財」、「橫運」、「賭坊」相關的司職授予他，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他清理了黑石鎮，更是隱隱察覺（或推測）到他身上，有與「掠奪」、「掌控」相關的、頗具「潛力」的行當特質（「土匪」剛晉升，氣息未穩，或許被「編條嫗」或「掃塵翁」的某種探查手段捕捉到了一絲端倪），想將其納入「掃塵」這個大權柄的衍生體系中進行「觀察」、「引導」，甚至……「馴化」或「利用」！
這些明悟與震撼，如同閃電般在李長安劇痛與混亂的識海中划過。雖然只是碎片化的感悟，且充滿了不確定性與推測，但卻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層次力量認知的、全新的大門！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有了更加清晰、也更加野心勃勃的規劃！
就在這時，那洶湧注入的、屬於「掃塵翁」的靈性投影與「奪財爺」權能分流，似乎完成了初步的「烙印」與「融合」。劇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那浩瀚的、帶著「神性」威嚴的能量洪流，也漸漸平復、沉澱下來，最終，在他丹田深處，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核心旁邊，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卻又隱隱與之共鳴的、微小的、不斷緩緩旋轉的、灰白色中夾雜著淡金與暗紅細絲的、穩定的「能量-信息漩渦」。
這「漩渦」，就是「掃塵翁」賜予的、「奪財爺」廟祝的「靈性投影」核心！其中蘊含著「掃塵翁」的一絲微弱意志烙印，連接著「掃塵」大權柄的網絡，也存儲著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與運行規則。它如同一個「外置」的、更高級的「能量源」與「規則接口」，雖然受制於「掃塵翁」，但也為李長安帶來了切實的、超越普通「行當」修士的、廟祝的位格加持、微弱神性感知、以及對「偏財」、「賭運」等領域相關「污穢」與「氣運」的、模糊的引導與影響能力。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與黑石鎮這片土地、尤其是與「平安坊」及鎮中幾處賭博、銷贓、暗市相關地點隱隱相連的、香火願力與眾生念力的「通道」，也通過這個「漩渦」，與李長安的意識建立了微弱的聯繫。他仿佛能「聽到」無數細碎的、充滿了貪婪、僥倖、絕望、狂喜等情緒的、關於「錢財」、「賭博」、「橫財」的祈禱、詛咒、呢喃與妄想，從鎮子各處飄來，匯入這「漩渦」，又經過某種「過濾」與「轉化」，化為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帶著「財氣」與「塵埃」混雜氣息的、特殊的「香火力」，滋養著這個「漩渦」，也有一小部分，反饋滋養著他自身的靈性與體魄。
成功了。「奪財爺」廟祝的靈性投影，承接完畢。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中，那劇烈的痛苦與混亂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深的平靜，以及瞳孔深處，那一點新生的、緩緩旋轉的、灰白色中夾雜金紅絲線的、屬於「廟祝」的、威嚴而神秘的光點。
他感到，自己的「位格」仿佛被無形地拔高了一截。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尤其是對「錢財」、「賭運」、「暗市交易」等「氣」的流動，變得異常敏銳。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似乎也因為這「廟祝」投影的入駐與「香火力」的微弱滋養，而變得更加活躍、凝實，甚至隱隱有了一絲朝著更加「有序」與「規則」方向演化的跡象。雖然「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依舊，但這新獲得的力量與位格，無疑讓他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動作沉穩，不再有之前的刻意「虛弱」或「油滑」，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上位者」與「神職者」的、沉凝的氣度。
「編條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安，仿佛在確認著什麼。片刻後，她臉上那難看的「笑容」再次浮現，嘶啞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近乎「恭敬」的意味：
「恭喜『奪財爺』，正式入列『掃塵翁』座下，得享神職，司掌一方。」
她從懷中，又取出一面與之前那面「掃塵令」相似、但略小一圈、顏色更深、正面除了模糊的掃塵老者側影，下方還多了一個小小的、扭曲的、仿佛銅錢與骰子結合圖案的暗沉令牌，雙手奉上。
「此乃『掃塵令』副令，亦是『奪財爺』您的廟祝信物與權柄憑證。憑此令，可號令黑石鎮內『掃塵地』所屬，亦可一定程度調動『掃塵』神力，對司職範圍內的『污穢』進行『清掃』與『鎮壓』。具體用法，靈性感應即可知。」
李長安伸手接過，入手微沉，與那「廟祝投影」核心隱隱共鳴。他點了點頭，將其收起。
「另外，」「編條嫗」繼續道，聲音壓低，「既為廟祝，當有廟祝之責。每月初一、十五，需以香火供奉『掃塵翁』，匯報司職情況。每年『掃塵大祭』，需親往『掃塵翁』主廟（位於百里外『淨塵山』）朝覲。日常司職所需『掃塵』神力消耗、及可能涉及的『污穢』清理上報、『香火』收繳等具體事務細則，稍後會有文書送達。」
「還有，『上面』讓我轉告『奪財爺』。」她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黑石鎮既已『清淨』，『奪財爺』的司職也當儘快運轉起來。這鎮上的『偏門』、『橫運』，需得好好『梳理』。尤其是那『平安坊』……既是『奪財爺』的根本，也是司職所在，當為表率，莫要再生出些……不乾淨的東西，污了『掃塵翁』的清淨名頭。」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廟祝不是白當的，是有職責和考核的。「平安坊」作為他「奪財爺」的大本營和主要香火來源，必須在「規矩」內運行，不能再像以前劉大頭那樣烏煙瘴氣，滋生「污穢」（比如「甜丸」、惡性高利貸、無底線暴力等），否則，第一個清理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李長安神色平靜，點了點頭：「我明白。有勞老太太轉告『上面』，『奪財爺』職責所在，自當盡心竭力，梳理『偏財』，鎮守一方，不負『掃塵翁』恩典。」
「如此甚好。」「編條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提著竹籃，掛著藤條長杆，再次朝著李長安微微欠身，然後，如同來時一樣，顫巍巍地，轉身，一步步，消失在了「平安坊」門外的黑暗之中。
李長安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面「掃塵令」副令，感受著丹田中那新生的、緩緩旋轉的、灰白色「廟祝投影」漩渦，以及體內那暗紅色的、仿佛因為「鄰居」入駐而變得更加「興奮」與「饑渴」的「土匪」靈性。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深沉、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猛虎歸山、惡蛟入海般的、野心的弧度。
廟祝，「奪財爺」。
距離「編條嫗」約定的一月之期，僅剩最後兩日。黑石鎮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乾淨」，也都要「沉寂」。往日裡那些藏污納垢的角落、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蠅營狗苟、那些敢在夜色掩護下肆意妄為的、大大小小的「淤泥」，在「王癩子」那雙不知疲倦、沾滿血腥的拳頭，以及那柄代表著「掃塵地」默許的「掃塵令」下，已被近乎蠻橫地、從物理層面「清理」掉了大半。空氣中，那股曾經若有若無、混雜著甜腥、腐敗、暴戾與絕望的、令人不適的「地下」氣息，淡薄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血腥未散與恐懼沉澱的、詭異的「平靜」。
「平安坊」內，燈火通明。賭客比往常少了許多，顯得大廳有些空曠。剩下的，多是些真正的、嗜賭如命、或者自認與「王癩子」無仇無怨、只是單純來尋求刺激的「熟客」。他們下注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眼神時不時瞟向大廳深處那張主位，帶著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等待著某種「宣判」般的忐忑。
疤臉劉、獨眼張等人，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腰間掛著象徵性的木棍，神情緊繃，在大廳各處巡視，目光銳利，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過去的近一個月，對他們而言，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地獄邊緣徘徊。他們親眼見證了「王癩子」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如同最有效、也最殘酷的清道夫，將黑石鎮的「淤泥」一層層刮去。恐懼早已深入骨髓，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扭曲的、對強權的敬畏，以及一絲隱約的、與有榮焉的、病態的期待——跟著這樣的「老大」，或許，真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搏出個不一樣的未來？
李長安依舊坐在他的主位上。一身灰衣，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那張蠟黃瘦削的臉上，少了些刻意的木然與底層潑皮的油滑，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如同歷經風霜的岩石般的、沉靜的冰冷。那雙眼睛，開闔之間，偶爾掠過的也不再僅僅是銳利寒光，而是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幽深的、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暗紅色的、屬於「土匪」的、混雜了暴戾與掌控的凶煞氣息。
他體內，那新生的、暗紅如鐵鏽的「土匪」靈性，在過去幾日高強度的「清理」行動與靜坐調息中，已然初步穩固下來。與「拳師」、「流寇」的融合更加圓融自然，「凶煞拳勢」的凝聚與「匪行」特質的運用也愈發得心應手。雖然「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如同附骨之蛆，並未因此減弱，甚至因為頻繁催動靈性、加劇氣血消耗而隱約有所反彈，帶來陣陣熟悉的、鈍刀割肉般的隱痛與虛弱感，但都被他強行以意志和那「土匪」靈性中自帶的、對痛苦的某種畸形的「耐受力」所壓制。
他端著一杯新泡的、顏色更深、氣味也更苦的藥茶，緩緩啜飲。目光平靜地投向「平安坊」那扇敞開的、通往漆黑街道的大門，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在等「編條嫗」，等「掃塵地」的「答覆」，等那關於「廟祝」與「從神」的、懸而未決的「判決」。
他知道，他這近一個月的「表現」，「上面」一定看得清清楚楚。黑石鎮的「清淨」是實打實的，雖然手段酷烈，過程血腥，但結果符合「掃塵地」的要求。現在，是兌現「承諾」，或者……露出獠牙的時候了。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與賭客們刻意壓低的喧囂中，緩緩流逝。子時過半，亥時將至。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枯葉摩擦地面的、沙沙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依舊，卻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更加「莊重」或者說，更加「正式」的韻律。
大廳里的賭客和疤臉劉等人，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一個佝僂、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粗布衣裙、包著舊頭巾、手提竹籃、掛著藤條長杆的、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如同從最深沉的夜色中切割而出，緩緩走入了「平安坊」燈火通明的範圍。
「編條嫗」。
與上次不同，她今天沒有直接看向李長安，也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微微抬了抬頭，用那雙渾濁不堪、仿佛沒有焦距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認真地，掃視了一遍大廳。目光所及之處，賭客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疤臉劉等人更是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廳中央，那塊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卻依舊能看出焦黑痕跡的地面——那裡，正是當初劉大頭那未完成的「命運天平」儀式核心所在，也是被李長安一腳踏碎的地方。她渾濁的眼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仿佛塵埃落定般的、瞭然的光芒一閃而逝。
然後，她才緩緩轉過身，面向大廳深處的李長安，顫巍巍地，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鄭重」，朝著李長安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這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甚至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僵硬。但落在「平安坊」所有人眼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掃塵地」的廟祝，竟然對「王癩子」這個「凡人」（至少在他們看來）賭場老闆，行禮了？！哪怕只是微微欠身！
這意味著什麼？！是認可？是接納？還是……某種更加深層的、他們無法理解的「儀式」前奏？
李長安坐在主位上，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的「磕」聲。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平靜地迎向「編條嫗」那渾濁的目光，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表示「受寵若驚」或「惶恐」的舉動，只是淡淡地開口：
「老太太，深夜來訪，可是『上面』有信兒了？」
聲音依舊沙啞平淡，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普通的貨物交割。
「編條嫗」緩緩直起身，臉上那如同風乾橘皮般的皺紋，似乎因為某種「鄭重」的情緒，而顯得更加深刻。她渾濁的眼睛，再次「聚焦」在李長安臉上，嘶啞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仿佛在宣讀某種「諭令」般的、莊重語調，緩緩響起：
「王老闆，近一月的『清掃』，黑石鎮的『清淨』，老婆子我，還有『上面』的各位大人，都看在眼裡。」
「你做得……不錯。很『乾淨』。」
她頓了頓，渾濁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再次掃過大廳中央那片焦黑的地面，又掃過李長安身上那隱隱透出的、與一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沉凝、也更加「兇悍」的、暗紅色的、若有若無的氣息（「琉璃睛」能看穿能量，但「編條嫗」似乎也有某種特殊的感知方式），嘶啞的聲音繼續道：
「所以，『上面』的決定，下來了。」
「掃塵翁他老人家，對你……還算滿意。」
「掃塵翁」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讓大廳里的空氣都瞬間凝滯了幾分。連李長安的心跳，都似乎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依照之前的約定，」「編條嫗」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件東西。不是令牌，而是一卷看起來更加古老、顏色暗黃、邊緣有些磨損、用某種細密的、仿佛人發編織的暗紅色絲線繫著的、不過巴掌長短的、非皮非紙的捲軸。
捲軸一出，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與「高遠」的、混合了「香火」、「塵埃」、「歲月」、「規則」的、難以言喻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奇異氣息，便悄然瀰漫開來。這氣息與「編條嫗」身上那種「依附」而來的、灰白色的廟祝能量場截然不同，更加「本源」，更加「宏大」，仿佛來自某個更加遙遠、更加高高在上的、與「地脈」、「規則」緊密結合的、龐大的存在！
掃塵翁的神諭？或者說，是蘊含著「掃塵翁」一絲意志或權能投影的「法旨」？
「編條嫗」雙手捧著那捲暗黃捲軸，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虔誠、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的光芒。她不再看李長安，而是微微仰頭，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用更加莊嚴、更加緩慢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道：
「茲有黑石鎮民，王癩子，滌盪污濁，澄清地方，頗有微功。其性悍勇，其行果決，暗合『掃除』、『掠奪』、『鎮守』之餘韻。」
「今，奉『掃塵翁』法旨，敕封：王癩子，為『掃塵翁』座下，第三百六十六位廟祝。司職：黑石鎮及周邊『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梳理』、『引導』與『鎮壓』。掃除其間『不義之財』、『暴虐橫運』衍生的『污穢』與『怨孽』。」
「賜廟祝封號：奪財爺。」
「享黑石鎮一地，『偏門』、『橫財』、『賭運』之香火供奉。掌『掃塵令』副令一面，可節制黑石鎮內，『掃塵地』所屬『陰人』、『穢工』，便宜行事。」
「望爾恪盡職守，勤勉『掃除』，導引『財氣』歸於『正途』，勿使『污穢』滋生，『怨孽』橫行。若有功，他日『掃塵翁』座下，或可再有恩賞。若有失……」
「編條嫗」念到這裡，微微一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長安臉上，那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評估，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規則本身般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則剝其廟祝位格，抽其靈性投影，打回凡胎，並追繳一切所得，以儆效尤。」
「王癩子，此乃『掃塵翁』法旨，亦是『上面』對你的『恩典』與『考較』。你……可願接旨？」
廟祝！奪財爺！司職黑石鎮「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梳理、引導與鎮壓！享一地香火供奉！掌「掃塵令」副令！
「編條嫗」的話語，如同一個個沉重的石塊，砸在「平安坊」死寂的大廳中，也砸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中！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法旨」真的被宣讀出來，當「廟祝」、「奪財爺」這些字眼被如此正式、如此「神聖」地賦予「王癩子」時，所帶來的衝擊，依舊是難以想像的！
這意味著，從此刻起，「王癩子」不再僅僅是黑石鎮地下世界的「話事人」，一個兇狠的賭場老闆。他正式成為了「掃塵翁」這位「俗神」座下，有編號、有封號、有具體司職、享受香火供奉、手握部分「神權」的、真正的「廟祝」！是踏入了「神職」體系，背靠「俗神」，擁有超凡位格與力量的「大人物」了！哪怕只是三百六十六位廟祝中，排名靠後、司職「偏門」的一個！
這對於疤臉劉這些底層混混，對於那些賭徒，甚至對於黑石鎮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幾乎是一步登天，是從「凡人」躍升到了需要他們仰望、敬畏、甚至祭祀的「半神」層次！
無數道目光，瞬間變得無比熾熱、複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嫉妒、恐懼，以及一絲荒誕的、仿佛見證「神話」誕生的、不真實的恍惚。
然而，身處這目光焦點的李長安，臉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在聽到「奪財爺」這個封號，以及「司職黑石鎮偏財、橫運、賭坊、暗市之氣」的描述時，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混合了瞭然、嘲諷、以及一絲冰冷的、仿佛「果然如此」的明悟。
「奪財爺」……司職「偏財」、「橫運」、「賭坊」、「暗市」……這封號與司職，與其說是「掃塵翁」對他「清掃」功績的賞賜，不如說是對他過往行為（開賭場、清理黑道、掠奪地盤）性質的一種「認定」與「收編」！是將他「王癩子」這個身份所代表的、在黑石鎮形成的、關於「賭博」、「橫財」、「地下秩序」的「印象」與「氣運」，通過「廟祝」這個渠道，納入「掃塵翁」的權柄體系之中，加以「梳理」、「引導」和「鎮壓」！
這更像是一場交易，一場基於「規則」與「利益」的、冰冷的「收編」。他交出了黑石鎮的「實際控制權」和「氣運歸屬」，換來了「廟祝」的位格、「掃塵翁」的庇護（或者說，監督），以及那所謂的「香火供奉」和「副令」權柄。
至於「從神」……看來，他這點「功勞」和「潛力」，還遠遠不夠格。能撈到一個有具體司職的正式廟祝，已經是「掃塵翁」的「恩典」了。
不過，這正合他意。廟祝，意味著接觸「俗神」體系，接觸香火願力，接觸關於「蝕靈散」、「甜丸」這類「污穢」的更多信息，也意味著一個相對「合法」且「穩固」的身份，用來掩護他接下來的行動。而且，「奪財爺」這個司職，與他剛剛晉升的「土匪」行當，在「掠奪」、「地盤」、「暴力掌控」等內核上，竟隱隱有幾分暗合。或許，這並非巧合？
李長安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沒有任何遲疑。他緩緩從主位上站起。這是他第一次，在「編條嫗」面前起身。
他走到「編條嫗」面前，大約三步距離，停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捲暗黃色的、散發著奇異氣息的捲軸，然後，緩緩地、單膝跪地。
沒有諂媚，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平靜的、仿佛在進行某種必要儀式的、近乎漠然的「接受」。
「王癩子，接旨。」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編條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王癩子」如此「識趣」的讚許？）。她雙手捧著那捲暗黃捲軸，上前一步，將其緩緩遞到李長安面前。
「既願接旨，便以精血為引，心神為憑，承接『掃塵翁』賜予之『廟祝靈性投影』與『司職權能分流』。」
「此過程，或有衝擊，需謹守心神，莫要抗拒。一旦承接，爾之生死榮辱，便與『掃塵翁』息息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切記，切記。」
李長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他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傳來刺痛，一滴蘊含著自身氣息、暗紅色「土匪」靈性、以及微弱「血怨」與「煙花匠」雜質的精血，緩緩滲出。
他抬起滴血的手指，朝著那捲暗黃捲軸，緩緩點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捲軸的剎那——
「嗡——！！！」
那捲暗黃捲軸，仿佛被瞬間激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到刺目的、灰白色的、卻又仿佛蘊含著無數金色、暗紅色、乃至其他難以形容顏色的、細密光點的、磅礴光輝！一股浩瀚、古老、威嚴、卻又帶著一種「清掃一切」、「包容塵埃」、「梳理污濁」的、宏大意志的、洶湧澎湃的靈性能量，如同決堤的銀河，從捲軸中轟然爆發，順著李長安點出的、那滴精血為「橋樑」，如同怒濤般，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這靈性能量，並非「編條嫗」身上那種「依附」而來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廟祝能量。而是更加「精純」、更加「高位」、更加接近「規則」本身的、屬於「掃塵翁」這位「俗神」本體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其中，還夾雜著關於「奪財爺」這個司職的、具體的「權能信息」與「運行規則」，以及海量的、來自黑石鎮及周邊地域、無數年來、關於「偏財」、「橫運」、「賭博」、「暗市」等概念所產生的、混亂而龐雜的、微弱的「香火願力」與「眾生念力」！
洶湧！澎湃！宏大！仿佛要將李長安那相對「渺小」的識海與身體，徹底撐爆、淹沒、同化！
劇痛！難以想像的劇痛！不僅是肉身，更是直接作用於靈魂、作用於靈性核心的、仿佛被無形巨手強行撕扯、重塑、烙印的恐怖痛楚！李長安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洶湧而來的、帶著「神祇」意志的靈性能量洪流，徹底擊碎、吞噬！
「琉璃睛」在這一刻，被動觸發到了極限！幽藍的光芒在他眼底瘋狂閃爍，試圖「解析」這湧入的、浩瀚而複雜的信息流與能量結構。視野中，無數扭曲、破碎、光怪陸離的、代表著「掃塵翁」權柄碎片、「奪財」司職規則、以及混亂眾生念力的、顏色各異的、如同宇宙星雲般龐大而混亂的「信息團」與「能量流」，瘋狂衝擊著他的感知！
而在這極致的痛苦與信息衝擊中，李長安那被無數次生死磨礪出的、堅韌到近乎變態的意志，死死堅守著最後一絲清明！他沒有像「編條嫗」囑咐的那樣「莫要抗拒」，而是以全部的意志力，引導著體內那新生的、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如同最頑固的礁石，死死「錨定」自身靈性核心，抵禦著那「神性」能量的同化與沖刷！同時，「琉璃睛」也被他催發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器，瘋狂地、貪婪地、試圖從這洶湧的洪流中，捕捉、記錄、理解那些關於「俗神」、「廟祝」、「權能」、「香火」、「規則」的、最本質的、最珍貴的「信息」與「知識」！
他「看到」，那湧入的、灰白色的、屬於「掃塵翁」的靈性投影，其本質，並非單一的能量，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玄奧的、由無數細微的、代表著「清掃」、「淨化」、「塵埃」、「收納」、「梳理」等概念的、淡金色的、如同最精微符文的「規則絲線」，按照某種難以理解的、立體的、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結構，編織、纏繞、凝聚而成的、穩定的、高位的「能量-信息聚合體」！這「聚合體」的層次，遠遠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行當」靈性，甚至超越了「血怨靈性」那種充滿侵蝕與怨念的、混亂的「高位」能量，達到了一種更加「有序」、更加「宏大」、仿佛與腳下大地、與冥冥中的某種「天道」或「地脈」緊密結合的、近乎「法則」的層次！
這就是「俗神」的力量本質？是踏入「行當」的修士，在凝聚一地香火氣運、與地脈規則結合後，所升華而成的、更高級的、掌握部分「權柄」的形態？
而「廟祝」，就是通過特定的儀式與聯繫，從這龐大的、如同「恆星」般的「俗神」本體中，分割、接引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行星」或「衛星」般的、同源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依附其上，從而獲得超凡位格與力量！這投影是「俗神」本體的延伸，受其控制，也與其命運相連！
更讓李長安心神劇震的是，在這洶湧的、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洪流中，他「看到」了一些更加深層、更加顛覆他以往認知的、關於「行當」與「權柄」的、模糊的「規則碎片」與「感悟」！
似乎……在這方世界，「行當」並非一成不變，也並非只能擁有一個。一個修士，或許受限於資質、機緣、衝突等原因，在初期只能專注於一個、最多兩三個「行當」的修行與晉升。但當某個「行當」修煉到極高深處，其靈性本質強大到一定程度，對相應「概念」與「規則」的理解與掌控達到某個臨界點後，這個「行當」本身，就可能產生某種「質變」與「升華」，開始具備一種「包容性」與「統御力」！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技能」或「特質」，而是開始朝著某個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概念性權柄」演化！比如，「掃塵翁」，其最初的「行當」核心，很可能就是與「清潔」、「掃除」、「淨化」相關的某個基礎行當（或許是某種特殊的「工匠」或「祭祀」變種？）。但當他將這個行當修煉到極致，並成功凝聚了龐大香火、與地脈結合後，他的「行當」本質，就升華、擴展成了「掃塵」這個更加宏大、涵蓋「清潔」、「淨化」、「梳理污穢」、「收納塵埃」、「鎮壓陰邪」等多種相關概念的、「概念性」的「權柄」！
而「廟祝」體系，則是他將這龐大的、概念性的「權柄」，進行「分流」與「外包」的一種方式！將「掃塵」這個大權柄下，細分出的、更加具體的、如「清理賭場污穢」（奪財爺？）、「灑掃墓地」、「淨化陰氣」、「處理特殊垃圾」等「子權柄」或「相關衍生領域」，授予不同的廟祝，讓他們依附於自己，分擔職責，同時也為自己收集更細分領域的香火與「規則領悟」，反哺自身，加固和擴展「掃塵」這個大權柄！
這意味著，理論上，一個修士如果能夠不斷深化、提升自己的某個「行當」，將其推向某個「概念性權柄」的高度，那麼，他就有可能，以這個核心「權柄」為根基，去「容納」、「統御」、乃至「吞噬」其他與之相關的、但可能原本衝突的「行當」特質！最終，萬流歸宗，形成自己獨有的、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大道」或「神職」！
比如他自己的「土匪」行當，其核心是「掠奪」、「地盤」、「暴力掌控」。如果他能將「土匪」修煉到極致，或許就能朝著「掠奪」、「征伐」、「山澤之主」、「暴力統治」等概念性權柄升華！到時候，或許就能將「拳師」（暴力）、「流寇」（機動掠奪）乃至「煙花匠」（爆炸破壞？）等行當特質，都包容、統合進去，形成獨屬於自己的、更加可怕的「權柄」！
而這「掃塵翁」將「奪財爺」這個與「偏財」、「橫運」、「賭坊」相關的司職授予他，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他清理了黑石鎮，更是隱隱察覺（或推測）到他身上，有與「掠奪」、「掌控」相關的、頗具「潛力」的行當特質（「土匪」剛晉升，氣息未穩，或許被「編條嫗」或「掃塵翁」的某種探查手段捕捉到了一絲端倪），想將其納入「掃塵」這個大權柄的衍生體系中進行「觀察」、「引導」，甚至……「馴化」或「利用」！
這些明悟與震撼，如同閃電般在李長安劇痛與混亂的識海中划過。雖然只是碎片化的感悟，且充滿了不確定性與推測，但卻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層次力量認知的、全新的大門！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有了更加清晰、也更加野心勃勃的規劃！
就在這時，那洶湧注入的、屬於「掃塵翁」的靈性投影與「奪財爺」權能分流，似乎完成了初步的「烙印」與「融合」。劇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那浩瀚的、帶著「神性」威嚴的能量洪流，也漸漸平復、沉澱下來，最終，在他丹田深處，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核心旁邊，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卻又隱隱與之共鳴的、微小的、不斷緩緩旋轉的、灰白色中夾雜著淡金與暗紅細絲的、穩定的「能量-信息漩渦」。
這「漩渦」，就是「掃塵翁」賜予的、「奪財爺」廟祝的「靈性投影」核心！其中蘊含著「掃塵翁」的一絲微弱意志烙印，連接著「掃塵」大權柄的網絡，也存儲著關於「奪財爺」司職的權能信息與運行規則。它如同一個「外置」的、更高級的「能量源」與「規則接口」，雖然受制於「掃塵翁」，但也為李長安帶來了切實的、超越普通「行當」修士的、廟祝的位格加持、微弱神性感知、以及對「偏財」、「賭運」等領域相關「污穢」與「氣運」的、模糊的引導與影響能力。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與黑石鎮這片土地、尤其是與「平安坊」及鎮中幾處賭博、銷贓、暗市相關地點隱隱相連的、香火願力與眾生念力的「通道」，也通過這個「漩渦」，與李長安的意識建立了微弱的聯繫。他仿佛能「聽到」無數細碎的、充滿了貪婪、僥倖、絕望、狂喜等情緒的、關於「錢財」、「賭博」、「橫財」的祈禱、詛咒、呢喃與妄想，從鎮子各處飄來，匯入這「漩渦」，又經過某種「過濾」與「轉化」，化為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帶著「財氣」與「塵埃」混雜氣息的、特殊的「香火力」，滋養著這個「漩渦」，也有一小部分，反饋滋養著他自身的靈性與體魄。
成功了。「奪財爺」廟祝的靈性投影，承接完畢。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中，那劇烈的痛苦與混亂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深的平靜，以及瞳孔深處，那一點新生的、緩緩旋轉的、灰白色中夾雜金紅絲線的、屬於「廟祝」的、威嚴而神秘的光點。
他感到，自己的「位格」仿佛被無形地拔高了一截。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尤其是對「錢財」、「賭運」、「暗市交易」等「氣」的流動，變得異常敏銳。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似乎也因為這「廟祝」投影的入駐與「香火力」的微弱滋養，而變得更加活躍、凝實，甚至隱隱有了一絲朝著更加「有序」與「規則」方向演化的跡象。雖然「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依舊，但這新獲得的力量與位格，無疑讓他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動作沉穩，不再有之前的刻意「虛弱」或「油滑」，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上位者」與「神職者」的、沉凝的氣度。
「編條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安，仿佛在確認著什麼。片刻後，她臉上那難看的「笑容」再次浮現，嘶啞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近乎「恭敬」的意味：
「恭喜『奪財爺』，正式入列『掃塵翁』座下，得享神職，司掌一方。」
她從懷中，又取出一面與之前那面「掃塵令」相似、但略小一圈、顏色更深、正面除了模糊的掃塵老者側影，下方還多了一個小小的、扭曲的、仿佛銅錢與骰子結合圖案的暗沉令牌，雙手奉上。
「此乃『掃塵令』副令，亦是『奪財爺』您的廟祝信物與權柄憑證。憑此令，可號令黑石鎮內『掃塵地』所屬，亦可一定程度調動『掃塵』神力，對司職範圍內的『污穢』進行『清掃』與『鎮壓』。具體用法，靈性感應即可知。」
李長安伸手接過，入手微沉，與那「廟祝投影」核心隱隱共鳴。他點了點頭，將其收起。
「另外，」「編條嫗」繼續道，聲音壓低，「既為廟祝，當有廟祝之責。每月初一、十五，需以香火供奉『掃塵翁』，匯報司職情況。每年『掃塵大祭』，需親往『掃塵翁』主廟（位於百里外『淨塵山』）朝覲。日常司職所需『掃塵』神力消耗、及可能涉及的『污穢』清理上報、『香火』收繳等具體事務細則，稍後會有文書送達。」
「還有，『上面』讓我轉告『奪財爺』。」她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黑石鎮既已『清淨』，『奪財爺』的司職也當儘快運轉起來。這鎮上的『偏門』、『橫運』，需得好好『梳理』。尤其是那『平安坊』……既是『奪財爺』的根本，也是司職所在，當為表率，莫要再生出些……不乾淨的東西，污了『掃塵翁』的清淨名頭。」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廟祝不是白當的，是有職責和考核的。「平安坊」作為他「奪財爺」的大本營和主要香火來源，必須在「規矩」內運行，不能再像以前劉大頭那樣烏煙瘴氣，滋生「污穢」（比如「甜丸」、惡性高利貸、無底線暴力等），否則，第一個清理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李長安神色平靜，點了點頭：「我明白。有勞老太太轉告『上面』，『奪財爺』職責所在，自當盡心竭力，梳理『偏財』，鎮守一方，不負『掃塵翁』恩典。」
「如此甚好。」「編條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提著竹籃，掛著藤條長杆，再次朝著李長安微微欠身，然後，如同來時一樣，顫巍巍地，轉身，一步步，消失在了「平安坊」門外的黑暗之中。
李長安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面「掃塵令」副令，感受著丹田中那新生的、緩緩旋轉的、灰白色「廟祝投影」漩渦，以及體內那暗紅色的、仿佛因為「鄰居」入駐而變得更加「興奮」與「饑渴」的「土匪」靈性。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深沉、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猛虎歸山、惡蛟入海般的、野心的弧度。
廟祝，「奪財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