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章 普通人的晉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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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門外,傳來三聲不輕不重、帶著某種特定韻律的叩門聲。不是疤臉劉他們那種略顯粗魯的拍打,也不是賭客尋釁的囂張,而是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近乎「禮貌」的節奏,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試探。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那冰冷幽深的寒光與暗紅色的、屬於「土匪」的凶煞氣息,瞬間收斂,重新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只余瞳孔深處,那一點灰白夾雜金紅的、屬於「奪財爺」廟祝的、威嚴而神秘的光點,微微閃爍。他並未起身,也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聽著。

  門外的叩門聲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等待。見裡面沒有動靜,一個略顯沙啞、帶著幾分疲憊、卻又刻意放得平穩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傳入這隔音尚可的靜室:

  「黑石鎮新任『奪財爺』王老爺,可在靜修?在下『淨衣廟』廟祝,趙錢孫,冒昧來訪,有要事相商,事關……『掃塵』清淨,同僚守望。」

  聲音不高,語氣也算得上恭敬,甚至用了「王老爺」這個在廟祝體系中略顯「接地氣」但足夠尊重的稱呼,而非直呼「王癩子」或「奪財爺」。然而,這自稱「趙錢孫」的人,其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卻讓李長安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

  淨衣廟?他知道這個地方。是黑石鎮及周邊幾個村鎮,負責「掃塵翁」體系中,較為「體面」一面的廟祝司職所在,主要司掌「清理」那些富戶、鄉紳、小有家資者宅邸、商鋪的「晦氣」、「浮塵」,以及處理一些與「舊衣」、「廢棄織物」相關的、不那麼「污穢」的「塵埃」。其廟宇位於黑石鎮邊緣相對「乾淨」的坊市,香火也算不錯。這「淨衣廟」廟祝,理論上算是他的「同僚」,司職不同,但同屬「掃塵」體系。

  關鍵是,對方主動找上門來,而且是「冒昧來訪」,直言「有要事相商」,還點出了「掃塵清淨,同僚守望」……這姿態,可不像之前「琉璃睛」在那權柄網絡中感知到的、其他廟祝普遍存在的、那種冰冷的「排斥」與「覬覦」。

  而且,對方自稱「趙錢孫」……這名字,聽起來敷衍隨意,像是隨口編的化名。是謹慎?還是別有深意?

  李長安心念電轉,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厚重的木門傳出,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屬於「奪財爺」應有的、略帶威嚴與疏離的沙啞:

  「淨衣廟的趙廟祝?何事需深夜來訪,擾人清淨?若是公事,自有『掃塵地』規矩文書傳遞。若是私事……王某新晉,事務繁雜,恐無閒暇。」

  他沒有立刻開門,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以「規矩」和「忙碌」為由,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略帶推拒的姿態,既是試探,也是自抬身份。

  門外沉默了片刻。那自稱趙錢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的疲憊與某種深藏的焦慮,似乎更明顯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懇切」的意味:

  「王老爺見諒。確實是私事,但亦是關乎你我身家性命、道途前程的要緊事。規矩文書,傳的是明面上的章程。可這廟祝之位,光靠『章程』……怕是坐不穩,也活不長。趙某深知冒昧,但實是別無他法,唯有斗膽,求見王老爺一面。只需一炷香,不,半柱香的時間即可。若王老爺聽完,覺得趙某所言荒謬,或對王老爺無用,趙某立刻轉身就走,絕不再來叨擾。還請王老爺……看在同屬『掃塵』一脈,行個方便。」

  這番話,信息量更大。直言廟祝之位「坐不穩,活不長」,點出了這位置背後的兇險。語氣懇切,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走投無路」的哀求。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同僚」應有的、平等的拜訪姿態,反而像是……弱者對強者的投靠與求助?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結合之前對「掃塵翁」養蠱規則的推測,以及「琉璃睛」捕捉到的那些關於廟祝間「排斥」、「覬覦」的模糊信息,他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他依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權衡。然後,才用一種略顯緩和、但依舊帶著審視的語氣道:

  「既如此……進來說話。但只你一人。」

  話音落下,他心念微動,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悄然流轉,一絲極淡的、帶著凶煞與警惕的「勢」,無聲無息地瀰漫在靜室之內。同時,左手袖中,那柄從不離身的、淬了毒、刃口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匕,滑入手心,被寬大的袖袍完美遮掩。右手則看似隨意地搭在膝上,指尖卻已悄然扣住了三枚藏在腰帶夾層里的、餵了「蝕靈散」混合物的、細如牛毛的毒針。

  「咔噠」一聲輕響,門閂從內被拉開。

  靜室厚重的木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個身影,側著身子,極其謹慎、甚至帶著點鬼祟地,閃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輕輕掩上,並仔細檢查了門閂是否插好。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看面相約莫四十許,身材中等,略微發福,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十分挺括的灰色長衫,頭戴一頂同色方巾,腳下是一雙半新不舊的千層底布鞋。打扮得像個家境尚可、但絕不算富足的落魄書生,或是帳房先生。面容普通,帶著長期勞心勞力留下的疲憊與細紋,膚色有些蒼白,眼神有些飄忽,透著一種長期處於緊張、憂慮狀態下的、不安與警惕。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但非常「純正」的、灰白色的、屬於「掃塵翁」廟祝的靈性波動,強度大概與李長安丹田內那個新生的「奪財爺」投影漩渦相仿,甚至可能還略弱一絲,顯然是剛入門不久的、實力普通的廟祝。而且,這靈性波動非常「乾淨」,幾乎不摻雜任何其他「行當」的氣息,只有最純粹、最基礎的、來自「掃塵翁」賜予的廟祝靈性,以及一絲與「淨衣」、「除塵」相關的、非常淺淡的司職權能氣息。

  一個典型的、由「普通人」機緣巧合(或被迫)晉升而來的、最底層、最基礎的廟祝。沒有「行當」傍身,沒有超凡戰力,唯一的依仗就是「掃塵翁」賜予的、有限的廟祝權能和那點微薄香火。

  這趙錢孫一進來,目光先是快速而警惕地掃視了一圈靜室內部,確認只有李長安一人,且陳設簡單,無明顯埋伏後,才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緊張之色未褪。他看向盤坐在蒲團上、面色平靜、目光幽深地打量著他的李長安,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上前兩步,卻不敢靠得太近,就在門邊不遠處,對著李長安,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淨衣廟趙錢孫,拜見王老爺。深夜叨擾,實在惶恐,還望王老爺海涵。」

  李長安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可以說話了。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趙錢孫額角隱隱見汗。

  趙錢孫直起身,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但還是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語速略快地說道:

  「王老爺,在下知道您是新晉的『奪財爺』,風頭正勁,手段了得,連那盤踞黑石鎮多年的劉大頭都被您……清理了。在下冒昧前來,絕非對王老爺有任何不敬或企圖,實在是……實在是走投無路,想求王老爺,給條活路,也給在下……一個依附效力的機會!」

  他頓了頓,似乎怕李長安不耐煩,又連忙補充道,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老爺,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是入了『行當』的高人!不像在下,只是個走了狗屎運、被『編條嫗』前輩看中、稀里糊塗接了這『淨衣廟』廟祝之位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這廟祝看著風光,享些香火,有點微末權能,可……可這其中的兇險,王老爺您剛接手,或許還未完全體會!」

  「在下接掌這『淨衣廟』,已有三年!三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這黑石鎮及周邊百里,『掃塵翁』座下的廟祝,換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原本的廟祝,尤其是像我這般、由普通人晉升的,要麼是司職範圍內『污穢』失控,被『上面』以失職之罪『清掃』了!要麼……就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處理公務』的路上,或是『突發惡疾』,或是『遭遇意外』!而接替他們位置的,往往都是……都是像王老爺您這般,身懷『行當』,手段狠辣,心性果決之人!」

  趙錢孫的聲音愈發激動,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與憤懣:

  「一開始,在下還以為是巧合,是那些同僚自己不小心,或是命不好。可後來,在下暗中觀察,多方打聽,又結合自身這三年,時不時感受到的那來自其他廟祝方向的、若有若無的惡意與窺探……在下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掃塵翁他老人家,高高在上,要的是『清掃』的結果,要的是地界『清淨』!至於這『清掃』的活兒具體是誰幹的,是老老實實、按部就班、耗費時間精力去慢慢梳理的普通人廟祝,還是那些身懷『行當』、手段酷烈、能更快更高效『清理』掉『污穢』、甚至……順帶『清理』掉不中用的同僚的『行當中人』,他老人家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更樂見其成!」

  「那些『行當中人』當了廟祝,有『行當』的底子在,掌握廟祝權能更快,運用得更狠,清理『污穢』更有效率!而且,他們之間,似乎也存在著某種……默契,或者說是潛規則!他們會相互試探,爭奪地盤,甚至……直接出手,除掉那些『礙事』的、尤其是我們這種沒有『行當』傍身的普通廟祝,然後……吞掉對方的『地盤』和『香火』!美其名曰……『代為清掃』,『能者多勞』!」

  趙錢孫的臉色愈發蒼白,眼神中充滿了後怕與絕望:

  「在下這『淨衣廟』,司職雖然油水不多,但也算安穩,平日裡也就是給那些富戶清清晦氣,處理些舊衣雜物,沒什麼大凶大險的『污穢』要對付。可即便如此,這三年來,在下也至少遭遇了五次『意外』!三次是處理『穢物』時,原本簡單的『淨衣除塵』儀式突然失效,差點被反噬!兩次是夜裡回廟的路上,莫名其妙遭遇『流匪』襲擊,若不是在下跑得快,又對這黑石鎮的大街小巷熟悉無比,早就沒命了!」


  「在下知道,那是其他有『行當』的廟祝,在試探,在下絆子,甚至……想要在下的命,好接管『淨衣廟』這塊雖然不大、但也算安穩的『地盤』!他們覺得,在下這種普通人廟祝,占著位置,浪費香火,不如換他們上,能榨出更多油水,也能更好地『孝敬』上面!」

  「王老爺!」趙錢孫忽然對著李長安,再次深深一揖,幾乎要跪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在下並非貪生怕死之徒,但這般朝不保夕、提心弔膽的日子,實在是過夠了!在下也想過提升自己,鑽研廟祝權能,可……可沒有『行當』根基,單靠這『掃塵翁』賜予的、最基礎的靈性投影,進展太慢太慢了!三年!在下苦熬了三年,對『淨衣』、『除塵』的權能,也不過是略通皮毛,勉強能應付日常司職罷了!和那些有『行當』底子、一兩年就能將廟祝權能玩出花來、甚至反過來強化自身『行當』的同僚相比,在下就是個廢物!等死罷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豁出去的、賭徒般的、最後的光芒,死死盯著李長安:

  「可王老爺您不同!您是『行當中人』!而且,您一上來,就得的是『奪財爺』這種有實權、有油水的司職!您一來,就雷厲風行,把黑石鎮這潭渾水攪了個天翻地覆,把那些地痞流氓清理得乾乾淨淨!這份手段,這份心性,這份……『匪氣』!在下看在眼裡,怕在心裡,但也知道,這或許……是在下最後的機會了!」

  「在下斗膽猜測,王老爺您新晉廟祝,雖得『奪財爺』之位,但在這黑石鎮乃至周邊,根基尚淺,對廟祝間的彎彎繞繞、明爭暗鬥,恐怕也知之不多。您需要人手,需要耳目,需要有人幫您打理瑣事,需要有人替您注意那些暗處的冷箭,需要有人……幫您儘快熟悉這『廟祝』圈子裡的規矩和……潛規則!」

  「而在下,趙錢孫,別的不敢說,在這黑石鎮當了三年『淨衣廟』廟祝,雖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也算是摸清了這廟祝圈子裡的一些門道!哪些廟祝是『行當中人』,哪些是普通人晉升,哪些性子烈,哪些愛使陰招,哪些地盤相鄰可能起衝突,哪些與『掃塵地』的執事關係密切……在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而且,在下這『淨衣廟』,雖然沒什麼戰力,但在處理『舊衣』、『晦氣』、『浮塵』方面,也算有點獨到的心得,或許……或許對王老爺您日後『梳理偏財』、『鎮壓污穢』,也能有點微不足道的用處!」

  「在下不敢奢求太多!只求王老爺能看在同屬『掃塵』一脈,又同處黑石鎮地界,庇佑在下一二!讓在下掛靠在王老爺您的麾下,做個跑腿聽用的!在下願以『淨衣廟』廟祝之位、以及這三年積攢的些許香火、人脈、消息為憑,奉王老爺為主!只求王老爺能在那可能的、來自其他廟祝的惡意與算計中,保在下一命,讓在下能在這廟祝之位上,多苟延殘喘幾年,混口安穩飯吃!」

  趙錢孫說完,保持著深深作揖的姿勢,身體微微顫抖,不敢抬頭,等待著李長安的裁決。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卻也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孤注一擲的、小人物特有的狡黠。

  靜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線香燃燒的細微嗶剝聲,以及趙錢孫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李長安依舊盤坐著,目光平靜地落在眼前這個自稱趙錢孫、實際可能另有其名的落魄中年廟祝身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短匕冰涼的柄。

  他說的,是真的嗎?

  大概率是真的。

  一個由普通人晉升、無「行當」傍身、在「掃塵翁」這殘酷的「養蠱」規則下掙扎求存了三年、飽受欺凌與死亡威脅的底層廟祝,其心態、其處境、其掌握的有限信息,都與他之前的推測,以及「琉璃睛」在權柄網絡中感知到的那些「雜音」,高度吻合。他話語中透露出的恐懼、絕望、對「行當中人」廟祝的忌憚與羨慕,以及對「掃塵翁」默許甚至鼓勵這種「優勝劣汰」的隱隱認知,都不似作偽。尤其是那份「朝不保夕、提心弔膽」的煎熬感,若非親身經歷,很難偽裝得如此真切。

  他來投靠,是看中了自己「行當中人」(「土匪」)的武力與狠辣手段,看中了自己新晉「奪財爺」的實權與潛在勢力,也看中了自己初來乍到、急需熟悉廟祝圈子內情的處境。他想用自己那點可憐的情報、人脈和「淨衣廟」的微末權能,換取一個「靠山」,一個能在即將到來的、更加殘酷的廟祝傾軋中,活下去的機會。

  很合理,也很現實。一個小人物在絕境中,抓住一根看似強壯的稻草的、卑微而無奈的求生之舉。

  但,這其中,是否還有別的算計?是否是其他廟祝派來的探子?或者,是「掃塵地」甚至「掃塵翁」的某種試探?他提供的那些「內幕消息」,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誇大或誤導?


  李長安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依舊古井無波。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趙廟祝,言重了。王某初來乍到,自身尚且難保,何談庇佑他人?」

  這是以退為進,也是進一步的試探。

  趙錢孫身體一顫,連忙道:「王老爺過謙了!您的手段,黑石鎮誰人不知?您能清理劉大頭,能得『奪財爺』之位,就足以證明您的本事和……『上面』的看重!在下這點微末道行,在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在下所求不多,只求一個依附的名分,關鍵時刻,王老爺能念在同為黑石鎮廟祝、守望相助的份上,拉在下一把!平日裡,在下願為王老爺打探消息,處理些瑣碎雜務,絕不給王老爺添麻煩!而且……」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

  「而且,在下知道,那些『行當中人』的廟祝,彼此之間也有爭鬥,並非鐵板一塊。他們拉幫結派,劃分地盤,互相使絆子,甚至下死手!王老爺您新晉,又是『奪財爺』這種有油水的位置,必定已經被人盯上了!在下雖然沒什麼大用,但在下這『淨衣廟』,司職範圍與鎮上幾個富戶、商鋪、乃至……黑石鎮鎮守府,都有些往來。或許……或許能幫王老爺您,提前探聽到一些風聲,或者……在某些時候,替王老爺您,去接觸、打點一些,您暫時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人或事。」

  「再者,」趙錢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苦澀交織的光芒,「王老爺,您想,若您能收留在下,讓在下這『淨衣廟』與您的『奪財爺』守望相助,在這黑石鎮,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勢力了。至少,那些想對您下手的宵小,也得掂量掂量,對付一個『奪財爺』,和對付一個『奪財爺』加一個『淨衣廟』,哪個代價更大!在下雖然戰力不濟,但畢竟也是正牌廟祝,有『掃塵翁』賜予的權能在身,關鍵時刻,敲敲邊鼓,傳遞消息,或者……用這廟祝的身份,去『掃塵地』哭訴、求援,或許也能有點用處,不是麼?」

  李長安靜靜聽著,手指在袖中短匕的柄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有節奏的輕響。

  趙錢孫的話,坦誠,也現實。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情報價值、人脈價值、以及作為一個「正牌廟祝」的、哪怕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牽制」與「制衡」價值。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姿態擺得很明確——就是來當附庸,當眼線,當打雜的,只求活命,不求分權。

  這符合一個在殘酷競爭中瀕臨淘汰的、弱小者的生存策略。依附強者,尋求庇護,是叢林法則中最常見的自保方式之一。

  而且,他提到了一點,很重要——「那些『行當中人』的廟祝,彼此之間也有爭鬥,並非鐵板一塊。」 這證實了李長安的猜測,「養蠱」場內,蠱蟲之間也是相互廝殺的。這對他來說,是機會。

  收下趙錢孫,有好處。確實能更快了解廟祝圈子的內情,掌握一些明面規矩下的潛規則,獲得一個相對可靠的耳目和跑腿的。多個廟祝盟友(哪怕是附庸),在黑石鎮這地方,聲勢上也確實能壯一壯。而且,通過控制趙錢孫,或許能間接影響、甚至掌控「淨衣廟」那點微薄的香火與司職權能,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但也有風險。趙錢孫是否真心投靠?會不會是雙面甚至多面間諜?他的存在,是否會過早暴露自己的「獠牙」,引來其他「行當中人」廟祝更強烈的敵意與聯合打壓?收留一個公認的「弱者」,是否會拉低自己在其他廟祝眼中「強者」的評價,影響自己「掠奪」與「立威」的計劃?

  利弊權衡,只在瞬息之間。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刀,直視著趙錢孫那充滿忐忑與期盼的眼睛,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壓迫感:

  「依附於我,可以。」

  趙錢孫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李長安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有幾個條件。」

  「第一,既是依附,便要徹底。從今日起,你趙錢孫,及你『淨衣廟』一切事務、人脈、香火、消息,皆需對我毫無保留,定期匯報。若有隱瞞、欺騙、或陽奉陰違……」李長安眼中,那暗紅色的、屬於「土匪」的凶煞氣息,微微一閃,「我不介意親自去你的『淨衣廟』,做一次徹底的『清掃』。」

  趙錢孫臉色一白,連忙躬身:「不敢!在下既來投靠,便是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王老爺!絕無二心!」

  「第二,」「李長安繼續道,語氣冰冷,「我不養閒人,也不收廢物。你既然自稱有些用處,那便拿出你的用處來。三日之內,我要知道黑石鎮及周邊百里,所有『掃塵翁』座下廟祝的詳細名錄,包括姓名、司職、大致實力(是否行當中人、擅長何種手段)、地盤範圍、相互關係、以及……可能對我不利,或我有機會下手的目標。尤其是那些,由普通人晉升、與你境況相似、可能也朝不保夕的廟祝。」


  趙錢孫心中一凜,這位「奪財爺」,果然不是善茬,剛一接手,就要對其他廟祝下手了?而且,目標似乎很明確,先挑軟的捏?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是!在下一定盡力去辦!只是……有些廟祝行蹤隱秘,消息可能不全……」

  「盡力即可,但我要看到你的『盡力』。」李長安打斷他,「另外,關於『掃塵地』的內部規矩、執事構成、『編條嫗』在其中的地位、以及……黑石鎮內,除了廟祝體系,還有哪些需要特別注意的勢力、人物,尤其是與『偏財』、『賭坊』、『暗市』相關的,我也要知道。」

  「是!」趙錢孫額頭見汗,感覺這位新主子的要求,一個比一個棘手,但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第三,」「李長安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其中的冷意未消,「我要你,以『淨衣廟』廟祝的權能,以及你對黑石鎮的了解,幫我留意、收集一切與『蝕靈散』、『甜丸』、『血怨靈性』,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能解除或緩解『蝕靈散』之毒的方法、線索、或相關人物的信息。此事,列為最高優先級,若有發現,立刻報我,不得有誤!」

  趙錢孫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眼中閃過震驚、恍然,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原來這位「奪財爺」,身中「蝕靈散」之毒?!難怪他如此拼命,如此急於上位,如此不擇手段!這消息若是傳出去……但隨即,他看到李長安眼中那冰冷刺骨、毫無感情的寒光,心中一哆嗦,所有不該有的念頭瞬間熄滅,連忙低下頭,顫聲道:「是……是!在下明白!一定竭盡全力,為王老爺打探!」

  「很好。」李長安終於微微點了點頭,那冰冷的壓迫感稍減,「既如此,你便先回去,按我說的去辦。若有消息,或遇緊急情況,可來此尋我,但需注意隱蔽。平日裡,若無要事,不必常來,免得引人注目。記住,你現在是我的人,你的命,連著我的臉面。你活得好,對我有用,我自會保你。你若死了,或壞了我的事……」

  他沒有說完,但其中未盡之意,讓趙錢孫遍體生寒,連連保證。

  「去吧。」李長安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趙錢孫如蒙大赦,又深深一揖,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著,拉開靜室的門,如同來時一樣,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靜室中,重新恢復了寂靜。

  李長安依舊盤坐著,閉目,仿佛入定。但「琉璃睛」的感知,卻已悄然鎖定趙錢孫那微弱而慌亂的廟祝靈性波動,感知著他離開「平安坊」,朝著「淨衣廟」方向,匆匆而去,中途還特意繞了幾個圈子,顯得極為謹慎。

  直到確認趙錢孫確實離開,且周圍並無其他異常靈性窺探後,李長安才緩緩睜開眼。眼中,那平靜的深潭下,暗紅色的凶光與冰冷的算計,緩緩流轉。

  「養蠱……」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要養,那就養得……熱鬧些。」

  「趙錢孫……第一個。希望你能有點用,別讓我失望,也別……死得太快。」

  他重新沉下心神,不再去想這個小小的插曲。無論是趙錢孫的投靠,還是其他廟祝可能的敵意,對他而言,都只是這條充滿血腥與掠奪的道路上,必然會遇到的風景與阻礙。

  他現在要做的,是儘快消化「奪財爺」的權能,穩固「土匪」的靈性,找到緩解「蝕靈散」的方法,然後……在這「掃塵翁」精心布置的、殘酷而美味的「蠱坑」里,活下去,變強,掠奪一切,直至……成為那條最終的、吞噬一切的——「蠱王」。

  靜室之外,黑石鎮的夜,依舊深沉。但某些暗流,已然因為這位新任「奪財爺」的降臨,以及一個弱小廟祝的投靠,而開始悄然涌動。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帶著惡意與貪婪的眼睛,或許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這座剛剛經歷「清掃」、看似平靜下來的「平安坊」,投向了坊內靜室中,那個盤膝而坐、如同一頭正在蟄伏、磨礪爪牙的凶獸般的、新任「奪財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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