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 章 竄天縱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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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魂場」中的「表演」與「採集」,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起花城這片本就喧囂躁動的「油鍋」中,激起了遠比預料更加劇烈的漣漪。李長安那場精準、冷酷、高效,卻又帶著某種詭異「藝術感」的「催化」與「逼殺」,不僅點燃了看台上民眾更加狂熱的、對血腥與「生產儀式」的痴迷,更如同一份精心包裝的、沉甸甸的「投名狀」,穩穩地遞到了那位端坐於城市最高處、俯瞰眾生的城主手中。

  接下來的日子,對李長安而言,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囚禁」,卻又帶著截然不同的「待遇」。他被從「燃魂場」側後那間簡單的石室,遷入了一處位於城市核心區域、相對獨立、擁有獨立院落、陳設雖不奢華卻一應俱全、甚至有專門僕役(或者說,監視者)伺候的僻靜小院。每日的「化氣散」換成了品質尚可、能略微滋養肉身、卻依舊帶著淡淡抑制能量氣息的「養身湯」。飲食也從簡單的糊狀物,變成了有菜有肉、甚至偶爾有些低階靈草熬製的藥膳。他左臂的異化,也被「貼心」地配發了一副用某種柔韌皮料混合暗金絲線編織、內襯軟墊、可拆卸的專用護臂,既能遮掩其猙獰外貌,又不影響其活動與靈性流轉。

  仿佛一夜之間,他從隨時可能被消耗的「燃料」或「鬥獸」,躍升為了某種受到「重視」與「培養」的「特殊人才」。

  然而,李長安心中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優待」的背後,是他所展現出的、能夠「高效培育魂火材料」的「價值」。這種價值,在這座將一切事物都「工具化」、「材料化」的城市裡,遠比虛無縹緲的「忠誠」或「感情」更加可靠,卻也更加……脆弱與危險。一旦他無法持續產出「價值」,或者產出「價值」的效率下降,甚至僅僅是「用途」發生了變化,這些「優待」隨時可能被剝奪,他也很可能從「工具」重新變回「材料」,甚至變成需要被「處理」掉的、知曉了太多秘密的「隱患」。

  他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進食、休息,以及每三日一次、前往「燃魂場」進行例行「表演」(或者說,「工作」)外,幾乎從不離開小院。他在院中默默練習、磨合著「囚徒」與「流寇」的特質,嘗試著將兩種行當的力量更加圓融地結合,並藉助「琉璃睛」那極其微弱、卻始終存在的被動感知,觀察、分析著這座小院內外的一切細節——守衛的輪換規律、僕役看似恭敬下的疏離與窺探、空氣中那始終瀰漫的、屬於「煙火」規則的、或暴烈或晦澀的微弱波動,以及……偶爾從院牆外、城市深處傳來的、那些更加宏大、更加難以理解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能量脈動。

  他像一頭被暫時豢養、卻從未忘記獠牙與利爪的孤狼,在看似安逸的牢籠中,默默積蓄著力量,磨礪著爪牙,同時,用最冰冷的理智,審視著自身與這座瘋狂城池之間,那愈發緊密、卻也愈發危險的關聯。

  這種「優待」與「觀察」,持續了大約半月。

  這一日,天色(根據城中某種恆定照明裝置的明暗變化判斷)將暮未暮,李長安剛剛結束一輪對「流寇」特質中「高機動性」的極限壓榨練習,正盤膝坐在院中石凳上,緩緩調息,平復著體內那因劇烈運動而微微躁動的暗紅靈性。院門無聲滑開,兩名氣息沉凝、穿著「煙火司」中級執事服飾、但態度比之前護衛恭敬許多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清虛先生。」為首一名面白無須、眼神精明的執事,對李長安微微躬身,語氣客氣,「城主有令,賜下『煙火俗術』一卷,名為《竄天縱雲》。此術乃我起花城不傳之秘,非大功、大才者不可得授。城主念先生於『燃魂場』中表現卓著,特破例賜下,望先生好生研習,勿負城主厚望。」

  說著,他雙手捧上一卷用暗金色絲絛繫著、質地非皮非紙、隱隱有赤金色流光在內緩緩流轉的捲軸。捲軸不過尺許長短,入手卻微沉,散發著一股灼熱、暴烈、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升騰」與「爆發」意味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竄天縱雲》?煙火俗術?不傳之秘?

  李長安心中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雙手接過捲軸,入手只覺一陣滾燙,仿佛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但尚在「囚徒」特質的痛苦耐受範圍之內。他對著兩名執事微微頷首:「多謝城主賞賜,有勞二位。」

  「先生客氣。」那面白執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繼續道,「城主吩咐,此術精妙,亦存兇險。研習之時,需在指定、安全的場所進行,不可於居所隨意嘗試,以免引發不測。稍後,會有專人引領先生前往『試法台』。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李長安那被護臂遮掩的左臂,以及他平靜的面容,壓低聲音道:「城主讓在下轉告先生,煙火之術,乃我起花城立身之本,變化萬千,奧妙無窮。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望先生謹記,『縱雲』雖妙,莫忘『腳踏實地』。若一味貪高求遠,恐有……『升天』之虞。」


  「升天」之虞?李長安心中一凜。這話聽起來是提醒,實則暗藏警告,甚至……威脅?是說這《竄天縱雲》極為危險,容易失控?還是另有所指?

  「多謝城主提點,在下謹記。」李長安沉聲應道。

  兩名執事不再多言,拱手告辭,留下李長安一人,握著那捲滾燙的《竄天縱雲》捲軸,站在暮色漸濃的小院中。

  他沒有立刻打開捲軸。而是回到屋內,閉目凝神,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才緩緩解開了那暗金色的絲絛。

  捲軸展開,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用某種赤金顏料繪製、線條扭曲狂放、仿佛燃燒的火焰與噴發的煙雲交織而成、充滿了動態與爆發感的、奇異的「圖畫」。圖畫旁邊,還有一些極其細密、扭曲、如同某種古老咒文或能量運行軌跡的符文註解,以及少量用此方世界通用文字書寫的、極其簡略的說明。

  李長安凝神,嘗試以「琉璃睛」的微弱感知,去「閱讀」這些圖畫與符文。

  起初,只是一片混亂的、灼熱的線條與符號。但當他將一絲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注入捲軸之中時——

  「轟!」

  仿佛一點火星落入了滾油!捲軸之上,那些赤金色的圖畫與符文,驟然「活」了過來!它們脫離了捲軸的束縛,化為無數道細小的、熾烈的、仿佛擁有生命的赤金流光,如同被驚擾的蜂群,猛地朝著李長安的眉心識海鑽去!同時,一股龐大、暴烈、充滿了「上升」、「爆發」、「掙脫束縛」意象的、極其複雜玄奧的信息流,伴隨著這些赤金流光,強行灌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劇痛!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了他的腦海!李長安悶哼一聲,身體劇震,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握不住捲軸。但他死死咬牙,憑藉「囚徒」特質對痛苦的強大耐受,以及「流寇」特質帶來的、在危機中保持極端冷靜的本能,強行穩住心神,接納、梳理著這股狂暴湧入的信息。

  片刻之後,赤金流光消散,信息流的衝擊也漸漸平復。李長安額頭上已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與荒謬。

  他「看懂」了。

  這《竄天縱雲》,確實是一種「煙火俗術」。但其原理與目的,卻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用於攻擊、防禦、驅邪、賜福的煙火都截然不同!

  它的核心,並非「爆炸」或「燃燒」產生殺傷或效果,而是通過一種極其精妙、也極其危險的、對特定性質「煙火材料」(主要是數種性質暴烈、互相衝突、卻能產生巨大「上升」推力的粉末與液體)的混合、封裝、以及以自身真氣(或類似能量)為「引信」和「控制器」,在極短時間內,於施術者足底、或特定法器載體底部,引發一場規模可控、方向大致可控的、劇烈無比的……「定向爆破」!

  利用這瞬間產生的、龐大無比的、向上的爆炸衝擊力,將施術者自身,如同發射煙花般,以極高的初速度,拋射向高空!並在升空過程中,通過調整「煙火」的配比、封裝結構、以及自身能量的細微控制,嘗試對拋射的高度、速度、乃至在空中的短暫「滑翔」或「變向」,進行極其有限的干預。

  簡單說,這就是一種……極其原始、極其粗糙、也極其危險的——「個人火箭推進」或者說「噴氣跳躍」技術!只不過,它的「燃料」和「推進器」,是極不穩定的、威力巨大的、混合了多種特殊材料的「煙花」!

  而捲軸中那些簡略的文字說明和警告,更是讓李長安看得心驚肉跳:

  「此術兇險,非體魄強健、靈性穩固、且對『爆發』、『衝擊』、『失衡』有極強耐受與控制力者,不可輕試。」

  「施術時,需確保足下地面堅實平整,周圍十丈內無易燃易爆物及重要建築。」

  「升空高度,與『煙火』劑量、配比、封裝緊密相關,亦受施術者體重、狀態影響,難以精確預估。初習者,慎用大劑量!」

  「空中姿態難以控制,易翻滾、失衡。降落時,需以自身修為或特殊法器緩衝,否則必有摔落之險,輕則骨斷筋折,重則當場殞命!」

  「曾有先輩痴迷此術,追求極致高度,劑量失控,封裝不嚴,於升空途中……軀體四分五裂,神魂俱滅,屍骨無存,謂之……『升天』。」

  「升天」……原來城主那「升天之虞」的警告,並非虛言恫嚇,而是這《竄天縱雲》修煉史上,真實發生過的、血淋淋的事故!而且看描述,絕非個例!

  李長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所知的、那個名為「萬戶」的明朝士大夫,試圖利用火箭和風箏飛天的、悲壯而荒誕的傳說。兩者何其相似!都是以最原始、最危險的方式,試圖藉助爆炸的推力掙脫大地束縛,飛向天空!只不過,在這個存在「神氣」、「行當」的奇異世界,這《竄天縱雲》似乎被賦予了某種更加「技術化」和「規則化」的外殼,但其內核的危險與不可控,恐怕有增無減!


  城主賜予他這門「俗術」,用意何在?是真的「賞識」他,賜予他一種強大的、或許能極大增強「流寇」機動性的「技藝」?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測試」,甚至「淘汰」?想看看他這個「修為被廢卻能重入行當」的「異數」,能否掌握這門危險的技術,又或者,會不會在嘗試中「意外」地變成一朵絢爛的、一次性的「人肉煙花」?

  無論是哪一種,李長安都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在這起花城,城主的「賞賜」,就是命令。接受,並努力掌握,是唯一的出路。

  他將捲軸仔細收好,閉目回味著其中蘊含的那些複雜、危險、卻又隱隱透著某種誘人「自由」與「力量」感的原理與細節。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似乎也因這「煙火」信息的刺激,而微微躁動,傳遞出一種對「爆發」、「衝擊」、「升騰」等概念的、模糊的「親近」與「好奇」。

  不多時,院外傳來規律的叩門聲。之前那名面白執事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兩名抬著一個沉重金屬箱的力士。

  「清虛先生,請隨我來。『試法台』已準備妥當。」執事恭敬道。

  李長安默默起身,跟著執事,走出了這座暫時棲身的小院。穿過幾條戒備明顯更加森嚴、空氣中硫磺與奇異能量波動也更加濃郁的巷道,他們來到了一座位於城市邊緣、背靠陡峭山壁、用厚重黑石壘砌而成的、仿佛碉堡般的巨大建築前。建築入口,是兩扇銘刻著繁複鎮壓與防護符文的金屬大門。

  進入其中,是一個極其空曠、高挑、仿佛將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的巨大空間。地面是異常堅硬、布滿了新舊焦痕與修補痕跡的暗色金屬板。穹頂極高,鑲嵌著許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四周牆壁上,布滿了各種複雜的觀測儀器、能量感應符文、以及一些李長安看不懂的、似乎用於束縛、引導、或吸收爆炸衝擊的裝置。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尚未散盡的硫磺、硝石、以及某種焦糊的奇異氣味。

  這裡,就是「試法台」。起花城專門用於試驗、演練危險煙火俗術的場所。不知道有多少痴迷此道或被迫修煉的匠人、修士,在這裡炸得粉身碎骨,或摔得骨斷筋折。

  執事指揮著力士,將那個沉重的金屬箱放在場地中央,然後退到邊緣一處有明顯防護符文籠罩的觀察室內,通過某種傳聲裝置對李長安道:「清虛先生,箱中是練習《竄天縱雲》所需的基礎材料與封裝工具,劑量與配比已按最低安全標準備好。先生可先在此熟悉材料特性與封裝手法。至於實際激發……還請務必謹慎,先從最小劑量、最輕封裝開始嘗試。若有任何不適或疑問,可隨時喚我。」

  說完,觀察室的防護符文微微亮起,將內外隔絕。

  巨大的「試法台」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面對著那個沉重的金屬箱,以及這空曠、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聲音與生命的巨大空間。

  他走到金屬箱前,打開。裡面分門別類,擺放著七八種顏色各異、質地不同、散發著或灼熱、或刺鼻、或冰冷氣息的粉末與粘稠液體;一些特製的、帶有精細刻度與導流槽的金屬量具與攪拌棒;數十個大小不一、用某種柔韌耐高溫的透明皮膜與金屬框架製成的、奇特的「囊袋」與「噴口」組件;以及幾份詳細標註了劑量、混合順序、封裝手法的、圖文並茂的操作指南。

  李長安拿起一份操作指南,又對照著箱中的材料與工具,默默看了起來。同時,「琉璃睛」的微弱感知,也悄然掃過這些材料。

  【爆炎金粉(性質暴烈,忌撞擊、明火)】

  【騰雲硝晶(受熱易升華,產生巨大氣體)】

  【凝滯黑油(減緩反應速度,增加推力持續性)】

  【調和骨粉(中和部分衝突屬性,提升穩定性)】……

  以及那些特製囊袋與噴口:【一次性強推力囊(可承受約XXX斤衝擊,單次使用)】、【定向噴口(調整推力角度,誤差較大)】、【緩衝腳墊(劣質,聊勝於無)】……

  每一樣材料,每一件工具,都透露出這門「俗術」的粗糙、危險,與某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經驗主義的拼湊感。就像一群工匠,偶然發現了某些材料混合爆炸能產生巨大推力,於是便憑著感覺和經驗,不斷嘗試、改進(或者說,用無數條人命去試錯),最終搞出了這麼一套勉強能用的、但事故率極高的「飛天」法子。

  李長安甚至能想像,那些不幸「升天」的前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於絢爛的爆炸火光與失控的翻滾中,心中是充滿了對天空的嚮往,還是對這門坑人技術的無盡悔恨?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拋開。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既然必須學,那就以最謹慎、最認真的態度去學。至少,他有「琉璃睛」能略微觀察能量反應,有「囚徒」特質帶來的對衝擊和痛苦的耐受,有「流寇」特質帶來的、對自身姿態與平衡的模糊控制本能,或許……能比那些純粹靠運氣和膽量去試的前輩,多一絲活下來的機會?


  他按照操作指南,取出一份最小劑量的材料,開始嚴格按照步驟,用那些特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進行稱量、混合、攪拌。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緩慢、穩定,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劇烈反應。混合好的、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與亮黃交織顏色的、粘稠如泥的「藥膏」,被他用特製的小勺,一點一點,填入那個最小的、僅有巴掌大小的「強推力囊」中,然後,以特定的手法,將配套的、帶有簡易點火符文(需以自身能量激發)的「定向噴口」與囊體緊密結合、密封。

  整個過程,他精神高度集中,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可比「燃魂場」中殺人要緊張、精細得多。殺人只需遵循本能與技巧,而這玩意兒,一個步驟出錯,可能就直接把自己送走了。

  封裝完畢,他拿起這個不過拳頭大小、卻沉甸甸的、仿佛握著一顆微型炸彈的「一次性強推力囊」,走到「試法台」最中央,那塊焦痕最新、似乎專門用於新手嘗試的區域。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推力囊底部的、那個簡陋的、用皮革和金屬片綁紮而成的「緩衝腳墊」,固定在右腳的靴底(操作指南建議先以單腳嘗試,降低風險)。然後,他調整呼吸,將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分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如同髮絲般的細流,緩緩注入推力囊噴口處的那個簡易點火符文中。

  靈性注入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囊中那團暗紅與亮黃交織的粘稠「藥膏」,仿佛被瞬間「點燃」,開始了極其劇烈、卻又被囊體暫時束縛著的、無聲的化學反應與能量釋放!一股灼熱、暴烈、充滿「上升」欲望的恐怖力量,正在囊內瘋狂積蓄、膨脹!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神一厲,依照捲軸中記載的、那簡陋得可憐的「運氣法門」與「姿態調整」要點,將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重心微微下沉,左腿為軸,右腿(固定著推力囊)猛地向下一蹬!同時,心念催動,徹底激發了那個簡易點火符文!

  「轟——!!!」

  一聲遠比想像中更加沉悶、卻也更加震撼的爆鳴,猛地從李長安右腳下方炸開!並非煙花綻放的絢麗,而是某種更加純粹、更加暴烈的、氣體與火焰混合的、定向的爆炸衝擊!

  李長安只感覺右腳仿佛瞬間被一柄無形的、巨大的鐵錘,自下而上,狠狠掄中!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無比的、向上的巨力,順著他蹬地的右腿,瞬間傳遍全身!他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塊,又像是一枚真正被點燃的、劣質的竄天猴,以一種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歪歪斜斜的、卻又快得驚人的速度,猛地向著「試法台」那高不可及的穹頂……飆射而去!

  「嗚——!!」

  狂風在耳邊尖嘯!視野中的地面、牆壁、那些觀測儀器,都在瞬間扭曲、拉長、急速遠離!失控的旋轉與翻滾隨之而來,天地倒轉,五臟六腑都仿佛要被甩出胸腔!那簡陋的「緩衝腳墊」傳來的反震之力,幾乎讓他右腿瞬間麻木!若非「囚徒」特質帶來的、對衝擊和痛苦的強大耐受,以及「流寇」特質那模糊的、對身體姿態的頑強控制本能,讓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護住要害,恐怕這一下,就足以讓他暈厥過去!

  上升!失控地上升!速度在達到某個峰值後開始衰減,但高度已遠超他之前的預估!他勉強睜開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睛,透過因翻滾而混亂的視野,看到自己已然離地超過二十丈,並且還在繼續上升,眼看著就要撞上那鑲嵌著發光晶石的、堅硬的穹頂!

  就在這時,推力囊中那暴烈的推力,似乎也因「燃料」耗盡,驟然衰竭。上升的勢頭戛然而止,隨即,便是更加恐怖、更加無可抗拒的——墜落!

  「該死!」

  李長安心中暗罵,拼命回憶著捲軸中那寥寥數語的、關於「空中姿態調整」和「落地緩衝」的提示,試圖在空中擰轉身體,調整成腳朝下的姿態。但失控的旋轉和巨大的下墜之勢,讓這一切都變得異常艱難。他只能憑藉「流寇」那模糊的本能,以及「囚徒」對傷害的耐受,將暗紅靈性儘可能覆蓋全身,尤其是雙腿,然後眼睜睜看著那堅硬、布滿焦痕的金屬地面,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逼近!

  「嘭——!!!」

  一聲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悶響。李長安以一種極其狼狽的、近乎「平拍」的姿勢,重重摔在了堅硬的金屬地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試法台」都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煙塵四起。

  「咳咳……嘔……」

  李長安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感覺全身的骨頭都仿佛散架了一般,尤其是右腿和胸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喉嚨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他掙扎著,試圖爬起,但手腳酸軟無力,試了幾次,才勉強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去,右腳的靴子連同那個「緩衝腳墊」早已不翼而飛,靴底一片焦黑,散發著刺鼻的糊味。右腿褲管碎裂,小腿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瘀紫和擦傷。胸口也因之前的翻滾和撞擊,悶痛不已。

  但,他還活著。沒有「升天」,也沒有摔成一灘肉泥。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高不可及的穹頂,又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嘴角扯出一個混合了痛楚、後怕、以及一絲冰冷自嘲的、極其難看的笑容。

  《竄天縱雲》……呵,果然「抽象」。

  這威力,這不可控性,這落地姿勢……簡直是對「飛行」二字的褻瀆,是對使用者生命安全的極端漠視。

  但不可否認,那股瞬間爆發的、掙脫大地束縛的、直衝雲霄的推力……確實,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原始的、暴力的「自由」感。

  只是這「自由」的代價,未免太高了些。

  觀察室的防護符文黯淡下去,那名面白執事帶著兩名力士,快步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驚訝:「清虛先生!您……您沒事吧?第一次嘗試就能有如此高度,果然天資非凡!只是這落地……還需多加練習緩衝之法啊!」

  李長安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在力士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經徹底報廢、冒著青煙的推力囊殘骸,又看了看自己焦黑的右腳和瘀紫的小腿。

  「材料……還有嗎?」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執事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更加「讚賞」的笑容:「有!自然有!先生如此勤勉,實乃我起花城之福!我這就讓人再取一份來!」

  李長安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感受著體內那因劇烈衝擊而微微震盪、卻又仿佛被激發出一絲更加活躍、更加「渴望」某種「爆發」的、暗紅色的「血怨靈性」。

  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無回頭可能。要麼在這不斷的嘗試與「意外」中粉身碎骨,化為「煙花」。要麼,就咬著牙,淌著血,在這最粗糙、最危險的「技術」中,蹚出一條屬於他自己的、扭曲的……「通天」之徑。

  起花城的夜空,依舊被無數絢爛的煙花點綴。而在這幽深的山腹「試法台」中,一場更加個人、也更加危險的、「升天」實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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