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 章 溫水煮青蛙
「試法台」那巨大、空曠、布滿焦痕的空間，仿佛一個沉默的、吞噬了無數野心與生命的巨獸胃囊。空氣中，硫磺、硝石、焦糊血肉、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仿佛無數失敗與痛苦凝結而成的絕望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的「實驗室」味道。
李長安成了這裡的常客。每日除了必須的進食、休養（或者說，忍受傷痛），以及那每隔幾日便無法推脫的、前往「燃魂場」履行「鬥士」職責的、更加扭曲的「工作」外，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冰冷的、與死亡共舞的「試法台」中。
起初，是日復一日、單調重複的失敗、受傷、與掙扎。
最小劑量的推力囊，威力尚且可控，但升力不足，往往只能將他像個蹩腳的爆竹般，歪歪斜斜地拋起數丈，然後便狼狽摔落，除了帶來些許瘀傷和眩暈，幾乎毫無用處。而一旦稍稍增加劑量，那失控的推力、難以預測的彈道、以及落地時那足以震裂骨骼的恐怖衝擊，便會立刻教他做人。右腿的舊傷未愈，又添新痕；胸口、後背、手臂，遍布著因翻滾撞擊造成的青紫與擦傷；有幾次，他甚至因為推力囊封裝時一個極其微小的失誤（或許是攪拌不均，或許是密封不嚴），導致推力失衡，整個人在空中如同被無形大手狠狠抽了一記的陀螺，瘋狂旋轉、翻滾，最後以近乎「倒栽蔥」的姿勢砸落，若非「囚徒」特質帶來的驚人耐痛力與骨骼強度，以及「流寇」特質在最後關頭那近乎本能的、對身體姿態的頑強調整，他恐怕早已頸骨折斷，一命嗚呼。
「琉璃睛」那微弱的被動感知，成了他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工具」。他無法「看」透推力囊內部那複雜、危險、轉瞬即逝的化學反應，但他能極其模糊地、感應到材料混合、封裝、乃至最終激發時，那股「上升」、「爆發」、「混亂」的「神氣」波動的強弱、流向、以及那極其細微的、代表著「不穩定」與「衝突」的、不和諧的「雜波」。他像盲人摸象，又像在雷區中排雷，憑藉這點可憐的感知，配合著操作指南上那粗糙的經驗，一點一點，去調整材料的配比（在安全範圍內微調）、混合的均勻度、封裝的緊密程度、以及激發時自身靈性注入的時機與強度。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模仿捲軸上的「標準流程」。他開始思考，開始嘗試「理解」這粗暴技術的底層邏輯。
「一次性的、劇烈的、方向大致向下的爆炸，產生向上的反衝推力……」這原理簡單到近乎野蠻。問題在於，推力太集中、太暴烈、太不可控，如同一匹未被馴服的、只會直線狂奔的瘋馬，騎手（施術者）根本無法有效駕馭。
那麼，能不能將這「一次」的、巨大的推力，拆分成「多次」、更小、但更可控的推力？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在李長安那飽受傷痛與疲憊折磨的腦海中閃現。他想起了前世某些多級火箭的原理，想起了鞭炮的「連珠響」，甚至想起了某些煙花中，那種依次點火、連環升空的效果。
「多筒式……」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了那些大小不一、但都是一次性使用的推力囊組件上。
他找到了那名負責「試法台」物資的面白執事，提出了一個看似「異想天開」的要求：他需要一些更小的、但結構更堅固、可以承受多次微弱衝擊的推力囊，以及一種可以精確控制多個推力囊依次、而非同時激發的「引線」或「觸發裝置」。
面白執事初時愕然，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詫異與玩味的光芒。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表示會「盡力向上反映」。出乎李長安意料的是，不過兩日，一批特製的、約莫拇指粗細、通體用某種暗沉金屬打造、內部結構更加精密、帶有微型能量感應符文接口的、被稱為「微力推進筒」的微型組件，以及幾卷用特殊防火纖維編織、內部嵌有可以按照特定頻率傳遞靈性脈衝的、被稱為「時序引線」的細繩，便被送到了「試法台」。
效率之高，讓李長安心中一沉。這絕非一個普通執事能輕易調動的資源。顯然，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這些「出格」的嘗試，都被人密切注視著，並且……得到了某種層面上的默許，甚至……鼓勵？
他沒有時間深究背後的深意。生存的壓力和對力量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疑慮。他開始著手，將那些「微力推進筒」，以特定的角度和間距，固定在一塊用柔韌皮料和輕質金屬框架特製的、可以綁縛在雙腿、後背甚至雙臂的「基板」上。然後，用「時序引線」將它們彼此連接，並與一個主控的、可以被他自身「血怨靈性」激發和簡單調控的、簡陋的「時序控制器」（同樣由「煙火司」提供）相連。
他的設想很簡單：不再追求一次性的、狂暴的升空。而是通過「時序控制器」，精準地控制這些「微力推進筒」依次、分階段地激發。第一次激發，產生一個相對溫和、但足夠將身體「推離」地面的初始升力；在身體達到某個高度、初速開始衰減時，第二次激發，提供額外的、維持高度或小幅加速的推力；甚至可以嘗試在第三次、第四次激發時，略微調整推進筒的噴射角度，對身體的姿態進行極其有限的微調……
同樣，降落時，也不再是純粹的「硬著陸」。可以在接近地面時，再次激發腿部或背部的推進筒（調整噴射方向，產生向上的、抵消下墜之勢的緩衝力），雖然無法完全消除衝擊，但至少能將那致命的「砸落」，變成一個相對「可控」的、儘管依舊痛苦的「撞擊」。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計算、對時機毫釐不差的把握、以及對自身靈性控制的苛刻要求。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引發推進筒的提前、滯後、或同時激發，導致推力失衡、姿態失控，結果比單次大推力囊更加災難性。
但李長安別無選擇。這是他在無數次摔得七葷八素、骨痛欲裂後，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提高生存率和「技術」實用性的道路。
接下來的日子，是更加瘋狂、也更加精細的「自虐」。
「試法台」中，不斷響起或沉悶、或尖銳、或連環的爆炸聲。李長安的身影，不再像最初那樣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而是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台階般的上升軌跡。
「噗——！」第一次激發，雙腿綁縛的四個「微力推進筒」同時（或略有先後）噴出熾白的火焰與氣浪，將他從靜止猛地推離地面，升起約一丈有餘，身形微微搖晃，但基本保持直立。
「嗤——！」在升勢將盡、身體開始有下墜趨勢的瞬間，後背的兩個推進筒適時激發，火焰向後下方噴吐，帶來一股新的、向上的推力，將他再次向上「托」起半丈，並略微穩定了身形。
「咻——！」第三次，是雙臂輔助推進筒的輕微激發，用於在上升過程中，對抗因推力不均或空氣擾動帶來的微小旋轉，努力保持身體的基本平衡。
然後，是最高點的短暫滯空（與其說是滯空，不如說是上升慣性耗盡、重力開始主導的瞬間），緊接著，便是更加兇險的下降。
李長安咬緊牙關，在身體開始下墜、速度越來越快的瞬間，集中全部精神，操控「時序控制器」，再次激發了腿部（這次調整了部分噴射筒的角度，使其略微向上）和後背（同樣調整角度）的推進筒！
「轟！轟！」
兩道比上升時更加短促、卻更加暴烈的火焰從下方向上方噴出！一股強大的、向上的反衝力瞬間作用在他的雙腿和後背，與下墜的重力狠狠對撞！
「呃！」李長安感覺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從下方狠狠託了他一把，又像是被一柄重錘自下而上砸中！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五臟六腑都仿佛擠到了喉嚨口！劇痛傳來，但他死死堅持，借著這股緩衝力，雙腿肌肉賁張，「囚徒」特質帶來的對衝擊的耐受與「流寇」特質對姿態的模糊控制同時發揮作用，身體在空中勉強做出了一個蜷縮、然後伸展的動作——
「嘭！」
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仿佛要砸進地里的沉重悶響，而是一個相對「輕盈」一些的、帶著明顯前沖趨勢的、雙腳先後著地的、踉蹌的「撞擊」！他向前沖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摔倒。膝蓋、腳踝傳來熟悉的刺痛，胸口也因剛才的劇烈緩衝而氣血翻騰，但……骨頭沒斷！意識清醒！
成功了！階梯式上升，階梯式下降！雖然依舊狼狽，依舊充滿痛苦與風險，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聽天由命、隨時可能「升天」或摔死的「人肉竄天猴」了！他初步「馴服」了這股暴烈的推力，擁有了極其有限、卻真實不虛的、短距離的、可控的「滯空」與「機動」能力！
「啪啪啪……」
清脆的、緩慢的、仿佛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鼓掌聲，從「試法台」邊緣的陰影中傳來。
李長安心中一凜，強忍著身體的酸痛與不適，猛地轉身，望向掌聲來處。
只見那面白執事，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臉上不再是職業化的微笑，而是帶著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捉摸的、混合了讚嘆、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笑容。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目光在李長安身上那套特製的、綁滿了微型推進筒和引線的、顯得有些臃腫怪異的「裝備」，以及他那雖然狼狽、卻明顯比之前從容許多的姿態上掃過。
「清虛先生……」執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與往常不同的、更加鄭重的意味，「真是……令人驚嘆的悟性與毅力。短短時日，竟能將《竄天縱雲》改良至如此地步……這『多筒時序激發、階梯升降』之法，雖看似簡陋，卻暗合我煙火一道『分合有序、連環相生』的至高妙理。便是司中那些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老匠師，怕也未必能有如此巧思。」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長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城主有令，若先生能在十日內，初步掌握此改良之法，並能在『試法台』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從起點到預設標記點（約三十丈外）、並安全返回的『往返突進』演示……便將正式授予先生『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之職，可有限度查閱司中非核心藏書，並參與部分低危險度的煙火配比試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有限度查閱藏書？參與煙火配比試驗？
李長安瞳孔微縮。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他此前不敢想像的「台階」！意味著他將從單純的「消耗品」或「打手」，更進一步，真正接觸到起花城力量體系的核心——「煙火俗術」的知識與技藝！雖然只是「有限度」、「低危險度」，但這扇門的打開，對他了解這座城市、尋找可能的出路、乃至未來可能的「反抗」或「自保」，都有著難以估量的意義。
代價是，他需要在這場「表演」中，證明自己這粗糙改良的「實用性」與「可控性」。並且，徹底將自己這「異於常人」的「悟性」與「技術靈感」，展現在那位深不可測的城主，以及整個「煙火司」的注視之下。
風險與機遇，再次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因多次練習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的右手，撫過胸前那冰冷的、綁縛著微型推進筒的金屬基板。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帶來一種冰冷的、對「挑戰」與「未知」的、近乎本能的躁動。
他抬起頭，迎上執事那探究的目光，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
「十日後，何時演示？」
十日之期，倏忽而過。
這十日的「試法台」，幾乎成了李長安的第二個囚籠，只是這個囚籠的柵欄，由冰冷的金屬、灼熱的火焰、以及自身對「生」與「變」的極致渴望構成。他如同一個瘋狂的、與死神共舞的苦行僧，將每一絲精力、每一縷心神，都榨取出來，投入到對那套粗糙、危險、卻已是他唯一依仗的「多筒階梯升降」裝置的反覆錘鍊與改良中。
「時序控制器」的調節精度，被他在無數次失敗與疼痛中，硬生生磨礪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他甚至開始嘗試，在身體的不同部位（如腰側、肩胛）加裝更小型的、用於緊急姿態調整的「微調推進筒」，雖然效果有限，且增加了控制難度和靈性負擔，卻也讓他對空中那短暫、失控的瞬間，有了那麼一絲絲、仿佛錯覺般的「掌控感」。
「琉璃睛」那微弱的被動感知，也被他壓榨到了極限。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感知「不穩定」與「衝突」，開始嘗試捕捉不同材料配比、不同封裝壓力、甚至不同環境溫度下，那「上升爆發」神氣波動的細微差異。他無法理解其本質，卻能憑藉這點模糊的「感覺」，對「微力推進筒」的填充劑量和封裝鬆緊，進行極其謹慎的微調，以追求那一點點、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推力曲線的「平滑」與「可控」。
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這種日夜不休的高壓、高精度消耗與肉體痛苦的反覆刺激下，竟也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變得愈發凝實、粘稠。流轉間帶來的冰冷與力量感更加清晰，對「衝擊」、「失衡」、「爆發」等概念的「親和」與「適應」也似乎有所提升。甚至隱隱地，他能感覺到這靈性與那些「煙火」材料中蘊含的、暴烈而混亂的「神氣」，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近乎「共鳴」的悸動。這悸動帶著危險，卻也帶來了一種扭曲的、仿佛能「理解」甚至「引導」那股暴烈力量的、模糊的直覺。
十日期滿的前一日傍晚，李長安在「試法台」中，完成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完美」的一次往返突進演示。
從起點（場地邊緣一處標記點）激發，藉助腿部、後背、雙臂共計十二個「微力推進筒」的梯次、有序激發，他如同一個被精準操控的、略顯笨拙的灰色人偶，以一次比一次更穩定、更「筆直」的階梯式跳躍，划過三十丈的空中距離，最終以一個雖仍踉蹌、卻明顯是「雙腳著地、身體前沖、順勢翻滾卸力」的標準「流寇」式落地姿態，穩穩停在了預設的終點標記處。停留三息，略微調整呼吸和體內略微翻騰的氣血，然後，以幾乎相同的節奏與精度，逆向激發推進筒（調整了部分噴射角度），沿著一條略有偏差、但大致重合的軌跡，重新「跳」回了起點。
整個過程，沒有失控翻滾，沒有倒栽蔥，沒有摔得骨裂筋斷。只有落地時那沉悶的撞擊聲、飛揚的塵土、以及他額角因高度集中和劇烈消耗而滲出的、冰冷的汗水。
「試法台」邊緣，早已靜立多時的面白執事，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此刻已徹底被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驚嘆、凝重、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所取代。他沉默地看著李長安從煙塵中緩緩站直身體，解下身上那套已多處焦黑、但結構依舊完好的、綁滿微型推進筒的裝備，然後，才緩緩走上前，遞過一方乾淨的汗巾。
「清虛先生……不，或許，該稱呼您為『清虛匠師』了。」執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城主已知曉您這十日的成果，對您的『演示』，評價是……『匠心獨具，可堪一用』。」
「可堪一用」。簡簡單單四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也透露出那位城主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的冷漠與實用主義。
「按照約定，自今日起，您正式受聘為『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執事從袖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暗紅、正面雕刻著簡化火焰與齒輪交錯圖案、背面銘刻著「清虛」二字與一串編號的金屬令牌，雙手奉上，「此乃您的身份令牌。憑此令，您可在城中大部分區域自由行走（除核心禁地），每月可領取固定份例的資糧與低階煙火材料，並可有限度借閱司藏『雜書樓』一層、二層的非秘傳典籍。同時，您也需承擔相應的『研習』義務，具體任務，會由司中分派。」
李長安接過令牌，入手微沉，帶著金屬的冰冷與一絲淡淡的、類似硫磺的餘溫。他摩挲著令牌邊緣那精細的齒輪紋路，點了點頭：「有勞。」
「您的住處，也已重新安排。」執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隨我來，這邊是您在司中的專屬匠師房間，比之外面小院，條件要好上許多，也更便於您……研習。」
跟隨著執事，李長安離開了那空曠、冰冷的「試法台」，再次穿過那些熟悉的、戒備森嚴、空氣中能量波動複雜的巷道，最終來到了一片毗鄰「煙火司」主建築群、但相對獨立的建築區。這裡的建築更加規整、緊湊，多是兩三層的小樓，外牆用統一的灰白色石材砌成，風格簡潔，卻透著一股冰冷、高效的「工坊」氣息。
執事將他引到其中一棟小樓的二層，推開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金屬邊框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比之前小院房間更加寬敞、功能也更加齊全的空間。約莫二十步見方，分成了內外兩間。外間是客廳兼工作區，靠牆是一張寬大的、帶有許多抽屜和暗格的烏木工作檯，台上擺放著一些基礎的煙火匠人工具（銼刀、鑷子、天平、量杯等），以及一盞造型奇特、亮度可調的晶石檯燈。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密封的金屬材料櫃。另一側牆邊，則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許多用琉璃瓶、陶罐、金屬盒封裝的、顏色各異的基礎材料樣品，都貼著簡單的標籤。
內間是臥室，陳設簡單，但床榻、衣櫃、洗漱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用石板砌成的、帶有簡易加熱符文的小型浴池。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松香與金屬混合的、清新而「專業」的氣味，窗戶也開得更大，採光更好，透過擦拭得極其乾淨的玻璃，能隱約看到遠處「煙火司」主建築那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齒輪輪廓。
一切看起來，都比之前的「優待」更上了一個台階。更加「專業」，更加「體面」，也更加……像一個真正的、被「接納」的「匠師」應該擁有的環境。
然而，就在李長安踏進這個房間，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嶄新、齊備的器物，感受著空氣中那「專業」而「清新」的氣味時——
右眼之上，那片沉寂的、因「演示」消耗而光芒黯淡的「琉璃睛」，仿佛被這新環境中某些極其隱晦、卻又無處不在的「信息」所刺激，猛地傳來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強烈的悸動！
緊接著，那層淡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光暈，驟然變得濃郁、明亮了數分！視野之中，這個看似「完美」的匠師房間，如同被剝去了偽裝的外皮，顯露出其下隱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密密麻麻的、扭曲的、顏色各異（多為暗綠、慘白、淡灰等不祥色調）的詞條！
不是物品本身的詞條，而是……附加的、環境的、如同無數細小毒蛇般盤踞、蠕動的、代表著「危險」與「侵蝕」的持續性狀態詞條！
【通風管道內壁（塗有『蝕靈散』，無色無味，隨氣流緩慢揮發）】
【工作檯烏木（經『陰魂水』浸泡處理，木紋中殘留微量魂毒，長期接觸可致靈性遲滯）】
【晶石檯燈光譜（經過特殊調製，含微弱『亂神』頻段，長期照射易引發心神不寧、判斷力下降）】
【牆面塗料（摻有『絕息粉』，可緩慢吸收、中和房間內溢散的陽性或特定屬性的靈性波動）】
【地毯纖維（混織『困龍草』絲，行走其上有輕微滯澀感，可無形中減緩行動與真氣運轉速度）】
【浴池加熱符文（附帶『溫水煮蛙』式能量逸散結構，長期使用會於不知不覺中損耗使用者元氣根基）】
【窗外視野（正對『司魂塔』陰影面，終日陰氣匯聚，視野壓抑，長期居此易生鬱結、心魔）】
【整體環境評價：慢性綜合毒性場（弱效疊加，長期作用）。主要效果：靈性侵蝕、心神干擾、行動遲滯、元氣損耗、負面情緒積累。預計完全生效時間：六至十二個月。目標：使居住者於「自然」狀態下，逐漸衰弱、平庸、可控，最終喪失威脅性及特殊價值。】
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這哪裡是什麼「匠師房間」？這分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外表光鮮的、緩慢而致命的毒氣室！慢性毒殺！用最隱蔽、最難以察覺的方式，在「優待」與「重用」的幌子下，對他進行溫水煮青蛙式的、全方位的削弱、控制、乃至……最終「處理」！
既想利用他那「特殊」的悟性和可能的價值，去「研習」、去「改良」、去為煙火司創造利益；又絕不允許他真正成長到足以構成「威脅」或「失控」的程度！所以，在給予「甜棗」（身份、資源、知識）的同時，也悄然埋下了致命的「砒霜」（慢性毒殺環境）！讓他像一隻被圈養、被榨取、卻又被套上無形枷鎖、生命進入倒計時的……實驗動物！
一股比在「燃魂場」目睹「魂火採集」時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直指本質的寒意，如同萬年玄冰，瞬間凍結了李長安的四肢百骸，乃至靈魂深處！他臉上那因「晉升」而勉強維持的一絲平靜，此刻幾乎要徹底崩碎。
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可堪一用」！用你，榨乾你，同時也在緩慢地殺死你！讓你在自以為獲得「機會」與「安全」的幻覺中，一步步走向衰弱與消亡，最終無聲無息地「被消耗」掉，連成為「魂火煙花」材料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的價值，已經在被利用的過程中，與你的生命一起，被悄然「榨取」和「中和」掉了！
好算計！好狠毒！好一個……起花城！好一個……城主！
面白執事似乎並未察覺李長安瞬間的異樣（或者說，即便察覺，也只當是面對新環境的正常不適），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職業化的、令人作嘔的微笑，指著房間內各處設施，一一介紹著「貼心」的用途，最後道：「清虛匠師，您先在此安頓。明日，會有司中同僚，帶您熟悉『雜書樓』與日常『研習』流程。若有何需要，可憑令牌，隨時喚人。」
說完，他躬身一禮，退出了房間，並順手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咔噠。」
門鎖合攏的聲音，在這驟然死寂下來的、充滿「慢性毒殺」詞條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李長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走到那張寬敞的、塗有「陰魂水」的烏木工作檯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光滑、紋理優美的桌面。
觸感細膩。但「琉璃睛」的視野中，那行【經『陰魂水』浸泡處理……】的暗綠色詞條，如同附骨之蛆，死死釘在那裡。
他收回手，走到窗邊，望向窗外。視野開闊，能清晰看到遠處「煙火司」主建築那巨大的、緩緩轉動的齒輪陰影，正如詞條所言，終日籠罩此地，帶來一種無形的、深沉的壓抑感。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清新」的松香與金屬氣味下，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仿佛能直接滲入靈性深處的、陰冷的「蝕靈散」氣息，被他那因「血怨靈性」和「琉璃睛」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
不是幻覺。不是多疑。
是真實的、無處不在的、緩慢生效的……殺機。
城主，或者說，起花城真正的高層，從未真正「信任」或「接納」過他。他們只是將他視為一件更有趣、也更有「研究」和「利用」價值的、一次性的「工具」。在使用的同時，便已準備好了「報廢」的程序。
之前「燃魂場」的廝殺，「試法台」的玩命，都只是這「使用」過程的一部分。而現在，這「慢性毒殺」的房間，便是那「報廢」程序的開始。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因「晉升」而產生的、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與一種在絕境中被徹底激發的、更加瘋狂、也更加清醒的……求生意志。
逃離。
必須逃離起花城。不惜一切代價，儘快逃離。
繼續留在這裡，無論是作為「鬥士」被消耗，還是作為「匠師」被毒殺，最終都只有死路一條，區別只在時間的早晚與死法的「體面」程度。
但，談何容易？
這座城池戒備森嚴，規則詭異，城主深不可測，「煙火司」力量龐大。他一個剛剛「轉職」、修為低微（儘管是另一種體系）、且被重點「關注」的「外聘匠師」，想要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在這遍布煙火與規則的城市中，找到一條生路，並成功逃出去……
難如登天。
但，再難，也必須嘗試。坐以待斃，絕無生機。
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分析自身所擁有的一切籌碼，以及周圍環境中，一切可能被利用的、哪怕最微小的「破綻」與「資源」。
「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的身份與令牌——這是目前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護身符」與「行動許可」。憑藉它，他可以在城中大部分區域相對自由地行走，可以接觸「雜書樓」的典籍（或許能找到關於城市布局、防禦弱點、乃至外界信息的線索），可以獲取每月固定的、低階但或許有用的煙火材料……
「囚徒」與「流寇」的行當特質與「血怨靈性」——提供了一定的自保、機動、隱匿、以及對痛苦、混亂、危險的適應能力。尤其是剛剛掌握的、粗糙但可用的「多筒階梯升降」煙火技藝，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意想不到的、脫離常規路徑的機動方式。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雖然微弱，但能看穿虛妄，辨識危險（如這房間的慢性毒殺），或許也能在探查環境、尋找出路時，提供關鍵信息。
對「煙火俗術」的初步了解與「研習」機會——這可能是雙刃劍。一方面，深入接觸可能加深與這座城市的羈絆，暴露更多秘密；另一方面，如果能巧妙利用所學，或許能製造混亂、偽裝、甚至……威力可觀的「破壞」。
這間「慢性毒殺」的房間本身——是危機，但或許……也能轉化為某種意義上的「掩護」？一個註定會「自然」衰弱、平庸的「匠師」，是否會降低監視者的警惕性？
還有……那些同樣在「煙火司」底層掙扎、或對現狀不滿的、可能的「同類」？或者，這座城市運轉中，必然存在的、不為人知的「縫隙」與「陰影」？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他冰冷而急速運轉的腦海中明滅閃爍。沒有現成的答案，沒有穩妥的路徑。只有無窮的未知與風險。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枚冰冷的、暗紅色的匠師令牌，在指尖緩緩轉動。令牌上，火焰與齒輪的圖案，在晶石檯燈那經過特殊調製的、帶著「亂神」頻段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那扇「視野壓抑」的窗戶，望向起花城那永遠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卻又象徵著某種永恆「囚籠」的夜空。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沉靜、卻又帶著某種近乎瘋狂決絕的弧度。
慢性毒殺？溫水煮蛙？
那就看看，是這鍋「溫水」先把他煮死，還是他這隻「青蛙」，能在被煮熟之前，找到那口鍋的……裂縫，然後，拼盡一切，跳出去。
哪怕外面，可能是更加廣闊、卻也更加未知、更加危險的……天地。
逃亡計劃，從踏入這間「毒氣室」的這一刻，正式……開始。
李長安成了這裡的常客。每日除了必須的進食、休養（或者說，忍受傷痛），以及那每隔幾日便無法推脫的、前往「燃魂場」履行「鬥士」職責的、更加扭曲的「工作」外，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冰冷的、與死亡共舞的「試法台」中。
起初，是日復一日、單調重複的失敗、受傷、與掙扎。
最小劑量的推力囊，威力尚且可控，但升力不足，往往只能將他像個蹩腳的爆竹般，歪歪斜斜地拋起數丈，然後便狼狽摔落，除了帶來些許瘀傷和眩暈，幾乎毫無用處。而一旦稍稍增加劑量，那失控的推力、難以預測的彈道、以及落地時那足以震裂骨骼的恐怖衝擊，便會立刻教他做人。右腿的舊傷未愈，又添新痕；胸口、後背、手臂，遍布著因翻滾撞擊造成的青紫與擦傷；有幾次，他甚至因為推力囊封裝時一個極其微小的失誤（或許是攪拌不均，或許是密封不嚴），導致推力失衡，整個人在空中如同被無形大手狠狠抽了一記的陀螺，瘋狂旋轉、翻滾，最後以近乎「倒栽蔥」的姿勢砸落，若非「囚徒」特質帶來的驚人耐痛力與骨骼強度，以及「流寇」特質在最後關頭那近乎本能的、對身體姿態的頑強調整，他恐怕早已頸骨折斷，一命嗚呼。
「琉璃睛」那微弱的被動感知，成了他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工具」。他無法「看」透推力囊內部那複雜、危險、轉瞬即逝的化學反應，但他能極其模糊地、感應到材料混合、封裝、乃至最終激發時，那股「上升」、「爆發」、「混亂」的「神氣」波動的強弱、流向、以及那極其細微的、代表著「不穩定」與「衝突」的、不和諧的「雜波」。他像盲人摸象，又像在雷區中排雷，憑藉這點可憐的感知，配合著操作指南上那粗糙的經驗，一點一點，去調整材料的配比（在安全範圍內微調）、混合的均勻度、封裝的緊密程度、以及激發時自身靈性注入的時機與強度。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模仿捲軸上的「標準流程」。他開始思考，開始嘗試「理解」這粗暴技術的底層邏輯。
「一次性的、劇烈的、方向大致向下的爆炸，產生向上的反衝推力……」這原理簡單到近乎野蠻。問題在於，推力太集中、太暴烈、太不可控，如同一匹未被馴服的、只會直線狂奔的瘋馬，騎手（施術者）根本無法有效駕馭。
那麼，能不能將這「一次」的、巨大的推力，拆分成「多次」、更小、但更可控的推力？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在李長安那飽受傷痛與疲憊折磨的腦海中閃現。他想起了前世某些多級火箭的原理，想起了鞭炮的「連珠響」，甚至想起了某些煙花中，那種依次點火、連環升空的效果。
「多筒式……」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了那些大小不一、但都是一次性使用的推力囊組件上。
他找到了那名負責「試法台」物資的面白執事，提出了一個看似「異想天開」的要求：他需要一些更小的、但結構更堅固、可以承受多次微弱衝擊的推力囊，以及一種可以精確控制多個推力囊依次、而非同時激發的「引線」或「觸發裝置」。
面白執事初時愕然，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詫異與玩味的光芒。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表示會「盡力向上反映」。出乎李長安意料的是，不過兩日，一批特製的、約莫拇指粗細、通體用某種暗沉金屬打造、內部結構更加精密、帶有微型能量感應符文接口的、被稱為「微力推進筒」的微型組件，以及幾卷用特殊防火纖維編織、內部嵌有可以按照特定頻率傳遞靈性脈衝的、被稱為「時序引線」的細繩，便被送到了「試法台」。
效率之高，讓李長安心中一沉。這絕非一個普通執事能輕易調動的資源。顯然，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這些「出格」的嘗試，都被人密切注視著，並且……得到了某種層面上的默許，甚至……鼓勵？
他沒有時間深究背後的深意。生存的壓力和對力量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疑慮。他開始著手，將那些「微力推進筒」，以特定的角度和間距，固定在一塊用柔韌皮料和輕質金屬框架特製的、可以綁縛在雙腿、後背甚至雙臂的「基板」上。然後，用「時序引線」將它們彼此連接，並與一個主控的、可以被他自身「血怨靈性」激發和簡單調控的、簡陋的「時序控制器」（同樣由「煙火司」提供）相連。
他的設想很簡單：不再追求一次性的、狂暴的升空。而是通過「時序控制器」，精準地控制這些「微力推進筒」依次、分階段地激發。第一次激發，產生一個相對溫和、但足夠將身體「推離」地面的初始升力；在身體達到某個高度、初速開始衰減時，第二次激發，提供額外的、維持高度或小幅加速的推力；甚至可以嘗試在第三次、第四次激發時，略微調整推進筒的噴射角度，對身體的姿態進行極其有限的微調……
同樣，降落時，也不再是純粹的「硬著陸」。可以在接近地面時，再次激發腿部或背部的推進筒（調整噴射方向，產生向上的、抵消下墜之勢的緩衝力），雖然無法完全消除衝擊，但至少能將那致命的「砸落」，變成一個相對「可控」的、儘管依舊痛苦的「撞擊」。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計算、對時機毫釐不差的把握、以及對自身靈性控制的苛刻要求。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引發推進筒的提前、滯後、或同時激發，導致推力失衡、姿態失控，結果比單次大推力囊更加災難性。
但李長安別無選擇。這是他在無數次摔得七葷八素、骨痛欲裂後，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提高生存率和「技術」實用性的道路。
接下來的日子，是更加瘋狂、也更加精細的「自虐」。
「試法台」中，不斷響起或沉悶、或尖銳、或連環的爆炸聲。李長安的身影，不再像最初那樣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而是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台階般的上升軌跡。
「噗——！」第一次激發，雙腿綁縛的四個「微力推進筒」同時（或略有先後）噴出熾白的火焰與氣浪，將他從靜止猛地推離地面，升起約一丈有餘，身形微微搖晃，但基本保持直立。
「嗤——！」在升勢將盡、身體開始有下墜趨勢的瞬間，後背的兩個推進筒適時激發，火焰向後下方噴吐，帶來一股新的、向上的推力，將他再次向上「托」起半丈，並略微穩定了身形。
「咻——！」第三次，是雙臂輔助推進筒的輕微激發，用於在上升過程中，對抗因推力不均或空氣擾動帶來的微小旋轉，努力保持身體的基本平衡。
然後，是最高點的短暫滯空（與其說是滯空，不如說是上升慣性耗盡、重力開始主導的瞬間），緊接著，便是更加兇險的下降。
李長安咬緊牙關，在身體開始下墜、速度越來越快的瞬間，集中全部精神，操控「時序控制器」，再次激發了腿部（這次調整了部分噴射筒的角度，使其略微向上）和後背（同樣調整角度）的推進筒！
「轟！轟！」
兩道比上升時更加短促、卻更加暴烈的火焰從下方向上方噴出！一股強大的、向上的反衝力瞬間作用在他的雙腿和後背，與下墜的重力狠狠對撞！
「呃！」李長安感覺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從下方狠狠託了他一把，又像是被一柄重錘自下而上砸中！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五臟六腑都仿佛擠到了喉嚨口！劇痛傳來，但他死死堅持，借著這股緩衝力，雙腿肌肉賁張，「囚徒」特質帶來的對衝擊的耐受與「流寇」特質對姿態的模糊控制同時發揮作用，身體在空中勉強做出了一個蜷縮、然後伸展的動作——
「嘭！」
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仿佛要砸進地里的沉重悶響，而是一個相對「輕盈」一些的、帶著明顯前沖趨勢的、雙腳先後著地的、踉蹌的「撞擊」！他向前沖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摔倒。膝蓋、腳踝傳來熟悉的刺痛，胸口也因剛才的劇烈緩衝而氣血翻騰，但……骨頭沒斷！意識清醒！
成功了！階梯式上升，階梯式下降！雖然依舊狼狽，依舊充滿痛苦與風險，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聽天由命、隨時可能「升天」或摔死的「人肉竄天猴」了！他初步「馴服」了這股暴烈的推力，擁有了極其有限、卻真實不虛的、短距離的、可控的「滯空」與「機動」能力！
「啪啪啪……」
清脆的、緩慢的、仿佛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鼓掌聲，從「試法台」邊緣的陰影中傳來。
李長安心中一凜，強忍著身體的酸痛與不適，猛地轉身，望向掌聲來處。
只見那面白執事，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臉上不再是職業化的微笑，而是帶著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捉摸的、混合了讚嘆、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笑容。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目光在李長安身上那套特製的、綁滿了微型推進筒和引線的、顯得有些臃腫怪異的「裝備」，以及他那雖然狼狽、卻明顯比之前從容許多的姿態上掃過。
「清虛先生……」執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與往常不同的、更加鄭重的意味，「真是……令人驚嘆的悟性與毅力。短短時日，竟能將《竄天縱雲》改良至如此地步……這『多筒時序激發、階梯升降』之法，雖看似簡陋，卻暗合我煙火一道『分合有序、連環相生』的至高妙理。便是司中那些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老匠師，怕也未必能有如此巧思。」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長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城主有令，若先生能在十日內，初步掌握此改良之法，並能在『試法台』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從起點到預設標記點（約三十丈外）、並安全返回的『往返突進』演示……便將正式授予先生『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之職，可有限度查閱司中非核心藏書，並參與部分低危險度的煙火配比試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有限度查閱藏書？參與煙火配比試驗？
李長安瞳孔微縮。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他此前不敢想像的「台階」！意味著他將從單純的「消耗品」或「打手」，更進一步，真正接觸到起花城力量體系的核心——「煙火俗術」的知識與技藝！雖然只是「有限度」、「低危險度」，但這扇門的打開，對他了解這座城市、尋找可能的出路、乃至未來可能的「反抗」或「自保」，都有著難以估量的意義。
代價是，他需要在這場「表演」中，證明自己這粗糙改良的「實用性」與「可控性」。並且，徹底將自己這「異於常人」的「悟性」與「技術靈感」，展現在那位深不可測的城主，以及整個「煙火司」的注視之下。
風險與機遇，再次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因多次練習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的右手，撫過胸前那冰冷的、綁縛著微型推進筒的金屬基板。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帶來一種冰冷的、對「挑戰」與「未知」的、近乎本能的躁動。
他抬起頭，迎上執事那探究的目光，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
「十日後，何時演示？」
十日之期，倏忽而過。
這十日的「試法台」，幾乎成了李長安的第二個囚籠，只是這個囚籠的柵欄，由冰冷的金屬、灼熱的火焰、以及自身對「生」與「變」的極致渴望構成。他如同一個瘋狂的、與死神共舞的苦行僧，將每一絲精力、每一縷心神，都榨取出來，投入到對那套粗糙、危險、卻已是他唯一依仗的「多筒階梯升降」裝置的反覆錘鍊與改良中。
「時序控制器」的調節精度，被他在無數次失敗與疼痛中，硬生生磨礪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他甚至開始嘗試，在身體的不同部位（如腰側、肩胛）加裝更小型的、用於緊急姿態調整的「微調推進筒」，雖然效果有限，且增加了控制難度和靈性負擔，卻也讓他對空中那短暫、失控的瞬間，有了那麼一絲絲、仿佛錯覺般的「掌控感」。
「琉璃睛」那微弱的被動感知，也被他壓榨到了極限。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感知「不穩定」與「衝突」，開始嘗試捕捉不同材料配比、不同封裝壓力、甚至不同環境溫度下，那「上升爆發」神氣波動的細微差異。他無法理解其本質，卻能憑藉這點模糊的「感覺」，對「微力推進筒」的填充劑量和封裝鬆緊，進行極其謹慎的微調，以追求那一點點、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推力曲線的「平滑」與「可控」。
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這種日夜不休的高壓、高精度消耗與肉體痛苦的反覆刺激下，竟也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變得愈發凝實、粘稠。流轉間帶來的冰冷與力量感更加清晰，對「衝擊」、「失衡」、「爆發」等概念的「親和」與「適應」也似乎有所提升。甚至隱隱地，他能感覺到這靈性與那些「煙火」材料中蘊含的、暴烈而混亂的「神氣」，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近乎「共鳴」的悸動。這悸動帶著危險，卻也帶來了一種扭曲的、仿佛能「理解」甚至「引導」那股暴烈力量的、模糊的直覺。
十日期滿的前一日傍晚，李長安在「試法台」中，完成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完美」的一次往返突進演示。
從起點（場地邊緣一處標記點）激發，藉助腿部、後背、雙臂共計十二個「微力推進筒」的梯次、有序激發，他如同一個被精準操控的、略顯笨拙的灰色人偶，以一次比一次更穩定、更「筆直」的階梯式跳躍，划過三十丈的空中距離，最終以一個雖仍踉蹌、卻明顯是「雙腳著地、身體前沖、順勢翻滾卸力」的標準「流寇」式落地姿態，穩穩停在了預設的終點標記處。停留三息，略微調整呼吸和體內略微翻騰的氣血，然後，以幾乎相同的節奏與精度，逆向激發推進筒（調整了部分噴射角度），沿著一條略有偏差、但大致重合的軌跡，重新「跳」回了起點。
整個過程，沒有失控翻滾，沒有倒栽蔥，沒有摔得骨裂筋斷。只有落地時那沉悶的撞擊聲、飛揚的塵土、以及他額角因高度集中和劇烈消耗而滲出的、冰冷的汗水。
「試法台」邊緣，早已靜立多時的面白執事，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此刻已徹底被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驚嘆、凝重、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所取代。他沉默地看著李長安從煙塵中緩緩站直身體，解下身上那套已多處焦黑、但結構依舊完好的、綁滿微型推進筒的裝備，然後，才緩緩走上前，遞過一方乾淨的汗巾。
「清虛先生……不，或許，該稱呼您為『清虛匠師』了。」執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城主已知曉您這十日的成果，對您的『演示』，評價是……『匠心獨具，可堪一用』。」
「可堪一用」。簡簡單單四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也透露出那位城主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的冷漠與實用主義。
「按照約定，自今日起，您正式受聘為『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執事從袖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暗紅、正面雕刻著簡化火焰與齒輪交錯圖案、背面銘刻著「清虛」二字與一串編號的金屬令牌，雙手奉上，「此乃您的身份令牌。憑此令，您可在城中大部分區域自由行走（除核心禁地），每月可領取固定份例的資糧與低階煙火材料，並可有限度借閱司藏『雜書樓』一層、二層的非秘傳典籍。同時，您也需承擔相應的『研習』義務，具體任務，會由司中分派。」
李長安接過令牌，入手微沉，帶著金屬的冰冷與一絲淡淡的、類似硫磺的餘溫。他摩挲著令牌邊緣那精細的齒輪紋路，點了點頭：「有勞。」
「您的住處，也已重新安排。」執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隨我來，這邊是您在司中的專屬匠師房間，比之外面小院，條件要好上許多，也更便於您……研習。」
跟隨著執事，李長安離開了那空曠、冰冷的「試法台」，再次穿過那些熟悉的、戒備森嚴、空氣中能量波動複雜的巷道，最終來到了一片毗鄰「煙火司」主建築群、但相對獨立的建築區。這裡的建築更加規整、緊湊，多是兩三層的小樓，外牆用統一的灰白色石材砌成，風格簡潔，卻透著一股冰冷、高效的「工坊」氣息。
執事將他引到其中一棟小樓的二層，推開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金屬邊框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比之前小院房間更加寬敞、功能也更加齊全的空間。約莫二十步見方，分成了內外兩間。外間是客廳兼工作區，靠牆是一張寬大的、帶有許多抽屜和暗格的烏木工作檯，台上擺放著一些基礎的煙火匠人工具（銼刀、鑷子、天平、量杯等），以及一盞造型奇特、亮度可調的晶石檯燈。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密封的金屬材料櫃。另一側牆邊，則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許多用琉璃瓶、陶罐、金屬盒封裝的、顏色各異的基礎材料樣品，都貼著簡單的標籤。
內間是臥室，陳設簡單，但床榻、衣櫃、洗漱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用石板砌成的、帶有簡易加熱符文的小型浴池。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松香與金屬混合的、清新而「專業」的氣味，窗戶也開得更大，採光更好，透過擦拭得極其乾淨的玻璃，能隱約看到遠處「煙火司」主建築那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齒輪輪廓。
一切看起來，都比之前的「優待」更上了一個台階。更加「專業」，更加「體面」，也更加……像一個真正的、被「接納」的「匠師」應該擁有的環境。
然而，就在李長安踏進這個房間，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嶄新、齊備的器物，感受著空氣中那「專業」而「清新」的氣味時——
右眼之上，那片沉寂的、因「演示」消耗而光芒黯淡的「琉璃睛」，仿佛被這新環境中某些極其隱晦、卻又無處不在的「信息」所刺激，猛地傳來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強烈的悸動！
緊接著，那層淡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光暈，驟然變得濃郁、明亮了數分！視野之中，這個看似「完美」的匠師房間，如同被剝去了偽裝的外皮，顯露出其下隱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密密麻麻的、扭曲的、顏色各異（多為暗綠、慘白、淡灰等不祥色調）的詞條！
不是物品本身的詞條，而是……附加的、環境的、如同無數細小毒蛇般盤踞、蠕動的、代表著「危險」與「侵蝕」的持續性狀態詞條！
【通風管道內壁（塗有『蝕靈散』，無色無味，隨氣流緩慢揮發）】
【工作檯烏木（經『陰魂水』浸泡處理，木紋中殘留微量魂毒，長期接觸可致靈性遲滯）】
【晶石檯燈光譜（經過特殊調製，含微弱『亂神』頻段，長期照射易引發心神不寧、判斷力下降）】
【牆面塗料（摻有『絕息粉』，可緩慢吸收、中和房間內溢散的陽性或特定屬性的靈性波動）】
【地毯纖維（混織『困龍草』絲，行走其上有輕微滯澀感，可無形中減緩行動與真氣運轉速度）】
【浴池加熱符文（附帶『溫水煮蛙』式能量逸散結構，長期使用會於不知不覺中損耗使用者元氣根基）】
【窗外視野（正對『司魂塔』陰影面，終日陰氣匯聚，視野壓抑，長期居此易生鬱結、心魔）】
【整體環境評價：慢性綜合毒性場（弱效疊加，長期作用）。主要效果：靈性侵蝕、心神干擾、行動遲滯、元氣損耗、負面情緒積累。預計完全生效時間：六至十二個月。目標：使居住者於「自然」狀態下，逐漸衰弱、平庸、可控，最終喪失威脅性及特殊價值。】
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這哪裡是什麼「匠師房間」？這分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外表光鮮的、緩慢而致命的毒氣室！慢性毒殺！用最隱蔽、最難以察覺的方式，在「優待」與「重用」的幌子下，對他進行溫水煮青蛙式的、全方位的削弱、控制、乃至……最終「處理」！
既想利用他那「特殊」的悟性和可能的價值，去「研習」、去「改良」、去為煙火司創造利益；又絕不允許他真正成長到足以構成「威脅」或「失控」的程度！所以，在給予「甜棗」（身份、資源、知識）的同時，也悄然埋下了致命的「砒霜」（慢性毒殺環境）！讓他像一隻被圈養、被榨取、卻又被套上無形枷鎖、生命進入倒計時的……實驗動物！
一股比在「燃魂場」目睹「魂火採集」時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直指本質的寒意，如同萬年玄冰，瞬間凍結了李長安的四肢百骸，乃至靈魂深處！他臉上那因「晉升」而勉強維持的一絲平靜，此刻幾乎要徹底崩碎。
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可堪一用」！用你，榨乾你，同時也在緩慢地殺死你！讓你在自以為獲得「機會」與「安全」的幻覺中，一步步走向衰弱與消亡，最終無聲無息地「被消耗」掉，連成為「魂火煙花」材料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的價值，已經在被利用的過程中，與你的生命一起，被悄然「榨取」和「中和」掉了！
好算計！好狠毒！好一個……起花城！好一個……城主！
面白執事似乎並未察覺李長安瞬間的異樣（或者說，即便察覺，也只當是面對新環境的正常不適），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職業化的、令人作嘔的微笑，指著房間內各處設施，一一介紹著「貼心」的用途，最後道：「清虛匠師，您先在此安頓。明日，會有司中同僚，帶您熟悉『雜書樓』與日常『研習』流程。若有何需要，可憑令牌，隨時喚人。」
說完，他躬身一禮，退出了房間，並順手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咔噠。」
門鎖合攏的聲音，在這驟然死寂下來的、充滿「慢性毒殺」詞條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李長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走到那張寬敞的、塗有「陰魂水」的烏木工作檯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光滑、紋理優美的桌面。
觸感細膩。但「琉璃睛」的視野中，那行【經『陰魂水』浸泡處理……】的暗綠色詞條，如同附骨之蛆，死死釘在那裡。
他收回手，走到窗邊，望向窗外。視野開闊，能清晰看到遠處「煙火司」主建築那巨大的、緩緩轉動的齒輪陰影，正如詞條所言，終日籠罩此地，帶來一種無形的、深沉的壓抑感。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清新」的松香與金屬氣味下，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仿佛能直接滲入靈性深處的、陰冷的「蝕靈散」氣息，被他那因「血怨靈性」和「琉璃睛」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
不是幻覺。不是多疑。
是真實的、無處不在的、緩慢生效的……殺機。
城主，或者說，起花城真正的高層，從未真正「信任」或「接納」過他。他們只是將他視為一件更有趣、也更有「研究」和「利用」價值的、一次性的「工具」。在使用的同時，便已準備好了「報廢」的程序。
之前「燃魂場」的廝殺，「試法台」的玩命，都只是這「使用」過程的一部分。而現在，這「慢性毒殺」的房間，便是那「報廢」程序的開始。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因「晉升」而產生的、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與一種在絕境中被徹底激發的、更加瘋狂、也更加清醒的……求生意志。
逃離。
必須逃離起花城。不惜一切代價，儘快逃離。
繼續留在這裡，無論是作為「鬥士」被消耗，還是作為「匠師」被毒殺，最終都只有死路一條，區別只在時間的早晚與死法的「體面」程度。
但，談何容易？
這座城池戒備森嚴，規則詭異，城主深不可測，「煙火司」力量龐大。他一個剛剛「轉職」、修為低微（儘管是另一種體系）、且被重點「關注」的「外聘匠師」，想要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在這遍布煙火與規則的城市中，找到一條生路，並成功逃出去……
難如登天。
但，再難，也必須嘗試。坐以待斃，絕無生機。
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分析自身所擁有的一切籌碼，以及周圍環境中，一切可能被利用的、哪怕最微小的「破綻」與「資源」。
「煙火司外聘研習匠師」的身份與令牌——這是目前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護身符」與「行動許可」。憑藉它，他可以在城中大部分區域相對自由地行走，可以接觸「雜書樓」的典籍（或許能找到關於城市布局、防禦弱點、乃至外界信息的線索），可以獲取每月固定的、低階但或許有用的煙火材料……
「囚徒」與「流寇」的行當特質與「血怨靈性」——提供了一定的自保、機動、隱匿、以及對痛苦、混亂、危險的適應能力。尤其是剛剛掌握的、粗糙但可用的「多筒階梯升降」煙火技藝，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意想不到的、脫離常規路徑的機動方式。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雖然微弱，但能看穿虛妄，辨識危險（如這房間的慢性毒殺），或許也能在探查環境、尋找出路時，提供關鍵信息。
對「煙火俗術」的初步了解與「研習」機會——這可能是雙刃劍。一方面，深入接觸可能加深與這座城市的羈絆，暴露更多秘密；另一方面，如果能巧妙利用所學，或許能製造混亂、偽裝、甚至……威力可觀的「破壞」。
這間「慢性毒殺」的房間本身——是危機，但或許……也能轉化為某種意義上的「掩護」？一個註定會「自然」衰弱、平庸的「匠師」，是否會降低監視者的警惕性？
還有……那些同樣在「煙火司」底層掙扎、或對現狀不滿的、可能的「同類」？或者，這座城市運轉中，必然存在的、不為人知的「縫隙」與「陰影」？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他冰冷而急速運轉的腦海中明滅閃爍。沒有現成的答案，沒有穩妥的路徑。只有無窮的未知與風險。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枚冰冷的、暗紅色的匠師令牌，在指尖緩緩轉動。令牌上，火焰與齒輪的圖案，在晶石檯燈那經過特殊調製的、帶著「亂神」頻段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那扇「視野壓抑」的窗戶，望向起花城那永遠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卻又象徵著某種永恆「囚籠」的夜空。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沉靜、卻又帶著某種近乎瘋狂決絕的弧度。
慢性毒殺？溫水煮蛙？
那就看看，是這鍋「溫水」先把他煮死，還是他這隻「青蛙」，能在被煮熟之前，找到那口鍋的……裂縫，然後，拼盡一切，跳出去。
哪怕外面，可能是更加廣闊、卻也更加未知、更加危險的……天地。
逃亡計劃，從踏入這間「毒氣室」的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