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 亡命徒
三日時光，在起花城那永不停歇的煙火爆鳴與晝夜不分的喧囂中，倏忽而過。李長安棲身的石室，門雖未鎖，卻仿佛一道無形的界限，將他與外界那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世界暫時隔開。他利用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間隙，全力熟悉、磨合著體內那新生的、暗紅色的「血怨靈性」，以及「囚徒」與「流寇」兩種行當特質帶來的、截然不同卻又隱隱交融的本能。
「血怨靈性」的流轉，比最初順暢了許多，雖依舊微弱，卻如同一條冰冷而堅韌的毒蛇，盤踞在丹田深處，隨著意念而動，帶來力量、速度、以及對「痛苦」、「殺戮」、「混亂」的奇異感知與適應。左臂的異化，似乎也隨著靈性的壯大而變得更加「協調」，那些粗糙的倒刺在靈性流過時，會泛起更加清晰的暗紅微光，堅硬程度與鋒銳感也有所提升，仿佛這截肢體本身，就成了一件與他魂魄相連的、可以不斷「成長」的、活體刑具。
「囚徒」特質帶來的痛苦耐受與束縛適應，讓他能更從容地應對體內因強行「轉職」和激烈廝殺留下的暗傷與疲憊。「流寇」特質的高機動、戰場感知、混亂適應與襲殺本能，則讓他對這間狹小石室內的每一處陰影、每一縷空氣流動、乃至門外守衛那細微的呼吸與腳步聲，都有了更加敏銳的把握。他甚至嘗試著，在狹小的空間內，以近乎無聲的步伐，進行著短距離的極限變向與騰挪，身形如同融入光暗的鬼魅，不帶起一絲微風。
他並未服用那些送來的丸藥，只是小心地收好。在未完全弄清其成分和用意前，他不願讓任何外物輕易進入這具剛剛穩定下來的身軀。
第三日，天光（或許只是城中某種恆定照明帶來的錯覺）大亮時，石室的門被準時叩響。門外，依舊是那兩名氣息沉凝的護衛，面無表情地示意他跟隨。
這一次，他們並未走向「燃魂場」，而是穿過一片建築更加高大、規整、牆壁上裝飾著複雜煙火與齒輪浮雕的街區，最終來到了一座通體用暗紅色、仿佛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奇異石材壘砌而成的、氣勢恢宏卻又不顯奢華的宮殿式建築前。宮殿並無匾額，只有兩扇沉重的、雕刻著無數細密、仿佛在緩緩流轉的火焰與鎖鏈符文的青銅巨門。門楣上方，懸掛著一盞巨大的、造型如同某種多眼怪獸頭顱、眼窩中燃燒著恆定青白火焰的奇異宮燈。
「城主在裡面等你。」一名護衛在門前停下，側身讓開道路，聲音平淡。
李長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即將面見此地主宰者的莫名悸動，邁步，走向那兩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銅巨門。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門後，並非想像中金碧輝煌、侍衛林立的殿堂，而是一條幽深、寬闊、地面鋪著啞光黑色石板、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盞與門外宮燈同款、但規模小了許多的、散發著恆定青白冷光的壁燈的甬道。甬道內寂靜無聲，空氣清涼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與某種清冷香料混合的氣息，與外界那喧囂灼熱、硫磺刺鼻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沿著甬道向前，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顯得格外清晰。走了約莫百步，甬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同樣是暗紅色石材雕琢而成的拱門。門內，透出更加明亮、卻也更加柔和的光線。
李長安在門前略一停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深色勁裝（左臂的異化被特意加長的袖口遮掩了大半），然後，抬手，輕輕推開了石門。
門後，是一個異常開闊、高挑、卻並不顯空曠的巨大廳堂。廳堂的穹頂極高，仿佛直通山腹，鑲嵌著無數細碎的、散發著柔和星輝的奇異晶石，模擬出幽深夜空與璀璨星河。四壁同樣是暗紅色的石材，但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隱約倒映著穹頂的「星光」和廳堂內的景象。地面則是大塊大塊的、顏色深沉如墨玉、光可鑑人的黑色石板鋪就。
廳堂內陳設極少，顯得異常空曠、簡潔，甚至有些……冷寂。只有正對著大門的方向，遠離入口數十丈外，擺放著一張寬大、厚重、造型古樸、似乎是用整塊暗沉如鐵的烏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桌案。桌案後，是一張同樣材質、但更加高大、椅背雕刻著簡化火焰與鎖鏈交錯圖案的高背座椅。
此刻，座椅上，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與「燃魂場」中那身暗金長袍樣式相仿、但顏色更加深沉內斂、近乎玄黑、只在衣領袖口處用暗金絲線繡著極其細密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符文紋路的長袍。他並未戴冠，長發用一根簡單的、似乎是某種暗紅色獸骨磨製的髮簪隨意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面容看上去約莫四旬上下，五官端正，線條清晰，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是極其罕見的、如同最純淨琉璃般的淡金色，深邃、平靜，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歲月的沉澱，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俯瞰眾生如螻蟻般的、絕對的冷漠與疏離。
他就那樣隨意地靠坐在寬大的座椅中，手中把玩著一枚約莫雞蛋大小、通體渾圓、內部仿佛有七彩星雲緩緩旋轉、散發著迷濛光暈的奇異晶球。當李長安推門而入時，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晶球上，仿佛那晶球中蘊含的奧秘，比一個剛剛從血腥角斗場中爬出來的、新晉的「鬥士」，要有趣得多。
然而，當李長安走到距離那張巨大桌案約十步之遙，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卻並未跪拜時，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才終於從晶球上抬起，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落在了李長安身上。
目光接觸的剎那，李長安感覺仿佛有兩道無形的、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了他的衣物、皮肉、骨骼，直抵他丹田深處那點暗紅色的靈性，甚至觸及了他魂魄那「空白」而「兼容」的本質！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自身一切秘密都被瞬間洞悉、一切掙扎都顯得可笑渺小的冰冷寒意，瞬間攫住了他！若非「囚徒」特質帶來的、對「威壓」與「窺探」的本能耐受，以及「流寇」特質帶來的、在危險面前保持絕對冷靜的模糊本能，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或後退。
這就是起花城的城主？這修為，這威儀，這仿佛與整座城池、乃至與那無處不在的「煙火」規則隱隱共鳴的氣息……深不可測！遠比靜明監院，甚至比點燈城主帶給他的壓迫感，更加宏大、更加本質、也更加……「非人」！
「清虛。」城主開口，聲音與之前在「燃魂場」中透過某種裝置傳出的、帶著奇異魔力的聲音略有不同，更加平實，更加清晰，卻同樣帶著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平靜，仿佛只是在稱呼一件物品的名字，「三日休整，感覺如何？」
「尚可。多謝城主賜予機會。」李長安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雙仿佛能直視靈魂的淡金色眸子，聲音沙啞但平穩。
城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旋轉的晶球，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你能從『啞火地牢』中爬出來，在『燃魂場』中觸及『流寇』門檻，證明你確有幾分……特殊的資質。或者說，你那被廢的修為之下，似乎還藏著點……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淡金色的眸子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仿佛看穿了李長安那「異世之魂」的某種特質，卻又沒有點破，只是話鋒一轉：「我起花城，不養閒人，更不養無用之人。既然給了你『鬥士』的身份，自然有你該做的事。」
來了。李長安心中微凜，知道正題即將開始。
「你可知，何為『鬥士』？」城主問道，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一個常識。
「在『燃魂場』中搏殺，供人取樂，勝者存活，敗者……化為『魂火煙花』材料。」李長安如實回答，這似乎已是起花城公開的秘密。
「取樂？材料？」城主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於「笑」的弧度，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那只是表象，是給外面那些……『觀眾』看的戲碼，是維持這座城池『活力』與『秩序』的必要點綴。」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如同兩輪冰冷的太陽，牢牢鎖定李長安：「『鬥士』真正的價值，真正的『任務』……在於『逼迫』，在於『催化』。」
「逼迫？催化？」李長安心中疑惑更甚。
「不錯。」城主緩緩道，手指停止了摩挲晶球，那晶球內部的七彩星雲旋轉速度仿佛也隨之放緩，「這世間生靈，絕大多數庸碌平凡，終其一生，也無法觸及自身靈性的邊界，無法『看見』那扇名為『行當』的門。他們如同未點燃的薪柴，渾渾噩噩，燃燒得黯淡而無光。」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城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長安，投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當生命被逼入絕境，當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當恐懼、憤怒、不甘、絕望等等情緒被激發到極致，當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理性與怯懦……在那一刻，生靈的魂魄會劇烈震盪，靈性會如同被狠狠捶打的燧石，迸發出最耀眼、卻也最短暫、最不穩定的……火花。」
「這火花，便是『觸及行當門檻』的徵兆，是平庸靈魂向著『非凡』躍遷的、最原始、也最暴烈的『衝動』。」城主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冷靜與客觀，卻更顯冷酷，「然而，這種自發的、在絕境中迸發的『火花』，往往轉瞬即逝，太過微弱，太過混亂，難以穩定，更難以為繼。十個瀕臨絕境的凡人，或許只有一個能僥倖『看見』那扇門，而其中能真正推開門、踏入『行當』的，更是百不存一，且往往踏入的，也只是最低劣、最不穩定的行當，隨時可能因為無法承受行當特質而靈性崩潰，或墮入徹底的瘋狂。」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瞬間明白了城主話語中隱含的、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所以……」城主的聲音，將他從驚駭中拉回，「我們需要『鬥士』。需要像你這樣，已經踏入行當，擁有一定實力，懂得控制戰鬥節奏，能夠精準地、持續地將對手逼入絕境，卻又不會輕易將其殺死的人。」
「你們的任務，不是在『燃魂場』中簡單地殺死那些囚犯，或者被他們殺死。」城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長安身上，淡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光輝，「你們的任務，是『表演』，是『狩獵』，是……以恰到好處的『強大』與『壓迫』，去『篩選』，去『逼迫』，去『催化』那些被扔進場中的、尚未踏入行當的……『普通人』。」
「逼迫他們在極致的恐懼與死亡的威脅下，在你們的『追殺』與『戲弄』中，不斷地掙扎、反抗、爆發……直至，那點微弱的『靈性火花』被徹底激發、點燃，直至他們……『看見』那扇門，並最終，在絕望與瘋狂中，推開那扇名為……」
城主頓了頓，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錘，敲在李長安的心上：
「……『亡命徒』的門。」
亡命徒？！
又一個全新的、聽起來就充滿了絕望、瘋狂與毀滅氣息的行當！
「『亡命徒』，一個極其特殊、也極其……『高效』的行當。」城主仿佛在介紹一件得意的作品，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愉悅的波動，「它不像其他行當那樣，需要漫長的積累、特定的知識、或複雜的儀式。它需要的，僅僅是在死亡的絕境中，徹底拋棄一切希望、理智、乃至對『生』的眷戀，將全部的靈性、意志、乃至靈魂本身，都押注在『不顧一切、只求一線生機』的、最極致的瘋狂與搏命之上！」
「當一個人在你們的逼迫下，真正踏入『亡命徒』的門檻時，其靈魂會在那一刻，燃燒出最為熾烈、最為純粹、也最為……『優質』的『魂火』！」城主的聲音微微提高，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仿佛倒映出了某種絢爛而殘酷的光影，「那『魂火』，是煉製最高品階『魂火煙花』最核心、也最不可替代的……主材料！」
「所以，清虛。」城主身體向後，重新靠回寬大的座椅中，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已然有些發白的李長安，「你明白了嗎？」
「『鬥士』的真正使命，不是殺戮，而是……『培育』。」
「培育出一批又一批，在絕望中踏入『亡命徒』行當的、最優質的『魂火材料』。」
「而你們這些『鬥士』的價值，就在於你們『培育』出的『材料』的質量與數量。表現優異者，自然能獲得更好的待遇，更多的資源，甚至……窺見更高層次行當奧秘的機會。」
「至於那些被你們『培育』出來的『亡命徒』……」城主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當他們成功踏入行當，靈魂『魂火』最熾烈的瞬間，便是他們……生命與價值，同時達到巔峰，也同時……終結的時刻。那時，自然會有專人，負責『採集』。」
廳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穹頂「星光」無聲流轉，以及城主手中那枚晶球內，七彩星雲緩慢旋轉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嗡鳴。
李長安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這殘酷到極致的真相凍結。他之前以為，「燃魂場」只是起花城處理囚犯、取悅民眾、順便收集「材料」的野蠻遊戲。現在才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冷酷高效的……「魂火材料培育流水線」！
他們這些「鬥士」，就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兼「質檢員」，負責將「原材料」（囚犯/普通人）進行「預處理」（逼迫到絕境），激發其「潛能」（觸及行當門檻），最終「生產」出合格的「半成品」（亡命徒），再由專人進行「收割」（採集魂火）！
而這一切，都披著「角斗」、「狂歡」、「傳統」的外衣，在無數民眾狂熱的目光下，堂而皇之地進行著！那些看台上的歡呼，不僅僅是對血腥的渴望，更是對這場「盛大生產儀式」的無意識參與和……「獻祭」！
難怪城主說「惜才」！惜的不是他李長安這個人，而是他這具能夠「高效培育材料」的、合格的「工具」！
一股混合了噁心、憤怒、荒謬，以及一絲深重無力的寒意，從李長安心底湧起，瞬間瀰漫全身。他握緊了隱藏在袖中的、異化的左拳，那粗糙冰冷的觸感，以及丹田中暗紅色靈性傳來的、冰冷的躁動，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現在，你知道了。」城主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三日後，『燃魂場』會有一場新的『表演』。屆時，會有三十名新送來的『原料』進場。其中，或許會有那麼一兩個，資質尚可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李長安：「你的任務，是儘可能多地，『催化』他們。至少，要讓我看到……三個『亡命徒』的『魂火』被成功『採集』。」
「能做到嗎？」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迎上城主那淡金色的、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無盡威嚴與壓迫的目光。他喉嚨有些發乾，丹田中那暗紅色的靈性，似乎也因這巨大的壓力和對「任務」本能的抗拒，而微微躁動、收縮。
沉默了片刻。
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在空曠死寂的廳堂中響起：
「能。」
「燃魂場」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灼熱的岩漿，永遠在沸騰，在咆哮。橘黃色的火光與各色煙花的流光交織，將巨大的圓形場地映照得光怪陸離，也將場地中央那幾十個新被驅趕進來、臉上寫滿恐懼、茫然、或絕望的囚犯，映照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李長安站在場地邊緣，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他身上依舊是那套深色勁裝，左臂的異化被特製的、帶有暗紅色金屬護腕的長袖遮掩，只露出指節分明的、微微彎曲的手指。他沒有像其他幾名同樣被指派為此次「鬥士」的兇悍漢子那樣，迫不及待地活動筋骨、發出威懾性的低吼、或用殘忍的目光掃視著「獵物」。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微微垂著眼帘，仿佛在感受場地中那躁動的、混合了硫磺、血腥、汗臭與瘋狂的氣息，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看台上，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口哨、催促聲，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場地中的空氣，也抽打著每一個囚犯和「鬥士」的神經。
「開始！快開始！」
「撕碎他們！」
「流寇！那個流寇在哪？讓他上！」
「開盤了！賭這次能出幾個『好貨』！」
高處的華麗看台上，珠簾之後，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仿佛與這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只是平靜地俯視著下方，等待著「演出」開始。
隨著一聲沉悶的、仿佛能壓下所有喧囂的、巨大的金屬鑼聲轟然炸響——
「咚——！！！」
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幾名「鬥士」，如同出閘的猛虎，帶著獰笑與嗜血的興奮，咆哮著沖向了那群驚慌失措的囚犯！瞬間，更加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哭嚎、**碰撞的悶響、以及骨骼碎裂的「咔嚓」聲，便如同爆豆般在場地各處炸開！鮮血，再次成為這片黑色地面上最先潑灑開的、最刺目的顏料。
李長安也動了。
但他的動作，與那些猛衝猛打的「鬥士」截然不同。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太大的前衝動作。只是腳下極其輕微地一錯，身體便如同失去重量的幽靈，又像是被風吹拂的灰燼，以一種近乎滑行的、飄忽詭異的軌跡，悄無聲息地，切入了一片相對「平靜」的、由七八個緊緊靠在一起、背對著背、試圖相互依仗的囚犯組成的、小小的「孤島」邊緣。
他沒有立刻攻擊。只是站在那裡，距離最近的那個囚犯，不過三步之遙。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空洞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七八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卻依舊強撐著、試圖用手中簡陋的「武器」（石塊、斷木，甚至只是自己的拳頭）對準他的面孔。
「殺……殺了他！一起上！」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色厲內荏地嘶吼著，試圖鼓起同伴的勇氣。
但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同伴們更加劇烈的顫抖。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沉默的灰衣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仿佛沒有絲毫「人氣」的感覺，遠比那些咆哮著衝殺的壯漢，更讓他們從心底感到發毛。
李長安動了。並非撲擊，只是……向左，極其輕盈、迅捷地，橫移了半步。
「啊！」被他目光掃過的那個年輕囚犯，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中的石塊脫手落地，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縮，撞在了身後同伴身上，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
李長安腳下不停，身形再次毫無徵兆地折轉，如同鬼魅般，又出現在了這群囚犯的右側，距離另一個面黃肌瘦的囚犯，不過咫尺。
「滾開！怪物！」那面黃肌瘦的囚犯崩潰般地揮舞著手中的半截木棍，胡亂地向前砸去，卻只砸中了空氣。李長安的身影，早已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般，消散、又在他側後方重新凝聚。
不攻擊，只是靠近。不疾言厲色，只是用那種平靜到令人窒息的、仿佛在評估某種物品般的目光，緩緩地、一個個地，從他們臉上掃過。配合著那鬼魅般、毫無規律、卻又快得驚人的移動速度，以及那始終保持在「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充滿壓迫感的距離……
恐懼，如同最陰毒的黴菌，在這小小的、試圖抱團取暖的群體中，迅速滋生、蔓延、發酵。
「他在耍我們！」
「分開跑！分開！」
「不！別分開！分開死得更快！」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崩潰，往往從內部開始。當一個囚犯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無聲的、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精神折磨，哭喊著丟下手中的「武器」，抱頭朝著自以為安全的方向（實際上只是空曠的場地中央）狂奔而去時，這個小團體脆弱的平衡，被瞬間打破。
如同被驚散的魚群，剩餘的囚犯也尖叫著，本能地朝著不同的方向逃竄。什麼互相依靠，什麼共同對敵，在極致的、被精準操控的恐懼面前，統統化為了最原始的、各自逃命的求生本能。
而李長安，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沒有去追那個最先崩潰逃走的。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人，瞬間鎖定了那個臉上有刀疤、似乎是這群人中最「硬氣」、也最「不甘」的漢子。在對方因為同伴突然潰散而出現瞬間的愣神、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懊惱、以及更深處一絲被拋棄的憤怒與絕望的剎那——
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飄忽的逼近。而是真正的、屬於「流寇」的、將速度與爆發催發到極致的、如同灰色閃電般的突進！腳下猛地蹬地，堅硬的黑色地面甚至被踏出細微的裂紋，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幾乎是在刀疤漢子反應過來、試圖轉身防禦的瞬間，已然欺近了他身前不足三尺！
異化的左臂，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帶著冰冷的破空尖嘯，自下而上，以一種刁鑽到極點的角度，直插對方因轉身而略微暴露的、右肋下方的空當！
沒有致命。只是在那粗糙、堅硬的倒刺，即將觸及皮肉的瞬間，手臂軌跡微微一偏，帶著倒刺的側面，狠狠「刮」過對方的肋骨！
「嗤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鈍刀刮骨的聲響！布料撕裂，皮開肉綻，至少兩根肋骨傳來清晰的骨裂聲！刀疤漢子發出一聲悽厲到變形的慘嚎，身體如同被巨錘砸中，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摔倒在地，肋下迅速被湧出的鮮血染紅一片，劇烈的疼痛讓他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全身。
李長安看也不看，一擊得手，身形毫不停滯，腳下再次發力，如同鬼魅般折向，撲向了下一個目標——那個面黃肌瘦、此刻正連滾爬爬試圖遠離的囚犯。
同樣，沒有致命。只是在那囚犯驚恐回頭的瞬間，異化的左臂如同鞭子般抽出，帶著沉重的力道，狠狠抽打在對方倉皇格擋的小臂上！
「咔嚓！」清晰的臂骨斷裂聲。那囚犯慘叫著，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臂倒地翻滾。
第三個，第四個……
李長安如同穿行在羊群中的、冰冷的灰色死神。他的速度快到讓這些普通囚犯根本無法捕捉軌跡，他的攻擊精準而「節制」，每一次都足以帶來巨大的痛苦和行動能力的喪失，卻又巧妙地避開了真正的致命要害。他從不與任何人纏鬥，一擊即走，無論是否造成有效傷害，身形都會在下一刻出現在數丈之外，尋找下一個因同伴慘叫而分神、或因恐懼而動作變形的目標。
慘叫聲、骨裂聲、絕望的哭嚎聲，此起彼伏。鮮血，斷肢，倒地抽搐的身影，越來越多。而李長安，始終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冷靜到殘酷的「導演」，精確地控制著這場「虐殺」的節奏與「效果」。
他要的，不是快速殺死這些人。而是要用最緩慢、最痛苦、最令人絕望的方式，將「死亡」的陰影，一點一點，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塗抹、浸透每一個倖存囚犯的每一寸神經，每一個念頭！他要將他們逼到懸崖的最邊緣，讓他們感受到死亡冰冷的呼吸，卻又始終不給予那最終的「解脫」，反而一次次將他們從「瀕死」的幻覺中拉回，投入到新一輪、更加深重的痛苦與恐懼之中！
這就是「逼迫」！這就是「催化」！
看台上的喧囂，因這不同於以往、更加「精緻」、更加「有技巧」、也更加「殘忍」的「表演」，而達到了新的高潮！無數人為李長安那鬼魅般的身影、精準而冷酷的攻擊、以及那仿佛掌控一切般的從容而瘋狂吶喊、歡呼！他們或許不懂什麼「行當」，什麼「催化」，但他們能感受到這種「貓戲老鼠」般的、將恐懼與絕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致的「掌控感」所帶來的、病態的快感！
「流寇！流寇！」
「漂亮！就這樣！慢慢玩死他們！」
「對！別一下打死！讓他們叫！讓他們哭！」
「哈哈哈哈！看那個！屎尿都出來了！」
「開盤！賭下一個精神崩潰的是誰！」
高台之上，珠簾之後，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下方那血腥而「有序」的場面，以及那道如同灰色幽靈般穿梭的身影。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節奏平穩。
「不錯……對『流寇』特質的運用，越發純熟了。這種『精確施壓』的掌控力……看來，確實是個好苗子。」低沉的自語，無人聽見。
場地中，最初的三十名囚犯，此刻還能站立的，已不足十人。且個個帶傷，精神瀕臨崩潰，眼神渙散，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徹底瘋狂。
李長安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連續的高強度、高精度移動與攻擊，對他這新生的、微弱的「血怨靈性」和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也是不小的負擔。但他眼神依舊冰冷平靜，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倖存者。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跡象」。
那個最先被擊斷肋骨的刀疤漢子，雖然倒在地上，痛苦**，但眼中那最初的恐懼和痛苦，此刻似乎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混亂的、如同岩漿般翻滾的、名為「不甘」與「怨毒」的情緒所取代。他死死盯著李長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不斷溢出帶血的泡沫，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掙扎著，似乎還想爬起來。
另一個被踢斷腳踝、只能在地上爬行的中年囚犯，此刻不再哭喊，只是低著頭，身體不住地顫抖，但那雙死死摳進地面黑色碎石中的、指甲崩裂流血的手指，卻透露出一種極致的、壓抑的瘋狂。
還有一個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囚犯，背靠著冰冷的場地邊緣，縮成一團，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聳動，仿佛在無聲地哭泣。但李長安敏銳的「戰場感知」告訴他，這少年的身體，正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速度、幅度，微微痙攣著，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地、狂暴地衝撞著他脆弱的軀殼與靈魂……
就是現在。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加速流轉，帶來一股冰冷的、充滿「饑渴」與「躁動」的力量。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地鎖定了那個蜷縮顫抖的少年。
沒有再用那種鬼魅般的速度突襲。他只是邁著一種平穩、甚至略顯緩慢的、卻帶著沉重壓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那少年走去。腳步聲，在周圍逐漸低下去的慘嚎與看台喧囂的背景下，清晰地敲擊在冰冷的地面上，也仿佛敲擊在那少年瀕臨崩潰的心防之上。
少年似乎感應到了死亡的臨近，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將頭埋得更深，發出如同幼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三步，兩步，一步。
李長安在那少年面前停下，微微低頭，俯視著這團顫抖的、渺小的身影。異化的左臂，緩緩抬起，那粗糙、冰冷、帶著暗紅血痂的倒刺，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不祥的寒光，懸停在少年那毫無防護的、微微顫抖的後頸上方。
「抬起頭。」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卻如同最後的喪鐘。
少年身體猛地一僵。嗚咽聲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後——
「啊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混合了極致恐懼、絕望、瘋狂、以及某種仿佛靈魂被強行撕裂般的、尖銳到刺耳的悽厲嚎叫，猛地從少年那蜷縮的身體中爆發出來！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因極度扭曲而近乎猙獰、涕淚橫流、雙眼赤紅如血、瞳孔卻完全渙散、仿佛有無數混亂光影在其中瘋狂閃爍、燃燒的、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非人的面孔！
與此同時，一股混亂、暴烈、充滿了毀滅與自毀傾向的、極其不穩定卻又異常「熾烈」的、灰色的、如同摻雜了無數雜質與火星的煙霧般的、微弱但清晰的「靈性」波動，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猛地從他身體內部噴發出來！少年的身體表面，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皮膚下隱隱有灰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斑在飛速流動、明滅！他的肌肉不自然地膨脹、收縮，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變得危險、混亂、而又……「強大」了不止一籌！
成功了！「亡命徒」行當，被強行「催化」激活了！
然而，李長安的「琉璃睛」（在「血怨靈性」和激烈戰鬥刺激下，始終維持著極其微弱的被動感知）視野中，那少年身上剛剛浮現的、代表【行當：亡命徒（極度不穩定）】的、顏色灰紅混亂、邊緣不斷崩散又重組的扭曲詞條，只閃現了不到一息，便劇烈地波動、閃爍起來，仿佛隨時可能徹底破碎、湮滅！而那少年體內爆發出的混亂靈性，也如同失控的野火，瘋狂地灼燒、摧毀著他自身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臟腑、乃至魂魄！他口中發出的嚎叫，已從悽厲變成了更加痛苦、更加非人的、仿佛靈魂在被寸寸碾碎的嘶吼，七竅之中，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混合了魂力碎片的血絲！
不穩定！極度的不穩定！這種在極致恐懼與絕望中被強行「催熟」的「行當」，根本沒有穩固的根基，完全就是建立在崩潰邊緣的、一次性的、畸形的「火花」！就像被強行吹到極限、下一秒就可能爆裂的氣球！
這就是起花城要的「魂火」？這種轉瞬即逝、充滿痛苦與混亂、本質上就是一次劇烈「靈性自毀」的、畸形的「燃燒」？
李長安心中一片冰寒。他瞬間明白了城主那番話更深層的、更加殘酷的含義。
起花城，根本不在乎這些被「催化」出來的「亡命徒」行當是否穩定，是否能真正走下去，甚至不在乎他們踏入行當後是生是死！他們要的，只是那踏入行當瞬間、靈魂被極致情緒「點燃」時，所爆發出的、最「熾烈」、最「純粹」、也最「不穩定」的、那一剎那的「魂火」！
就像煙花。最美的，永遠是爆裂開的那一瞬間。之後是化為灰燼，還是留下污染，無人關心。他們要的，只是那一瞬間的、被「採集」下來的、「絢爛」。
幾乎就在那少年「亡命徒」氣息達到最狂暴、也最混亂的巔峰，身體因無法承受而開始出現崩解跡象的剎那——
「咻！咻！咻！」
數道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從場地邊緣幾個隱蔽的、如同射擊孔般的裝置中，閃電般射出！那是幾枚細如牛毛、通體透明、只在尖端有一點詭異幽藍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動的金屬細針！
細針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少年「亡命徒」的眉心、心口、丹田等幾處要害！針上的幽藍光芒驟然亮起，仿佛化作了無形的、貪婪的吸管，開始瘋狂地、高效地，抽取、束縛、引導著少年體內那正在狂暴燃燒、卻又即將徹底失控湮滅的、混亂的「魂火」！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那狂暴混亂的氣息如同被掐住了源頭，迅速衰弱、凝固。他眼中的赤紅與混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以及一種被徹底「掏空」、連痛苦都感覺不到的、徹底的「虛無」。身體表面那些暴起的血管和灰紅光斑，也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黯淡。最終，他維持著那個抬頭嘶吼的姿態，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生命與靈魂的、精緻而詭異的標本，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眉心、心口、丹田那幾點微不可察的幽藍光芒，依舊在緩緩閃爍，仿佛在「封裝」著剛剛「採集」到的、「新鮮」的「材料」。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少年爆發到被「採集」，不過兩三息時間。
看台上，因這「成功催化」並「完美採集」的一幕，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興奮的、仿佛見證了某種「神跡」般的、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吶喊！仿佛那不是一個生命的徹底枯萎與「利用」，而是一場精彩的、成功的「生產儀式」！
李長安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機、仿佛連「存在」本身都被「抽取」了大半的、凝固的「軀殼」，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另外兩處幾乎同時爆發、又被同樣方式「採集」的、混亂靈性波動迅速湮滅的地點。
成功了。至少三個「亡命徒」的「魂火」，被成功「採集」。
他完成了城主交代的任務。
但他心中，沒有半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或喜悅。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噁心、荒謬、與一絲深重無力的……厭惡。
他緩緩收回懸停在空中的、異化的左臂，轉過身，不再看那凝固的「標本」，也不再看四周那依舊在零星發生的廝殺與「採集」，更不看看台上那些因血腥與「生產」而瘋狂的、扭曲的面孔。
他只是默默地，朝著「燃魂場」邊緣，那扇為他開啟的、通往暫時「休息區」的側門，一步一步，緩緩走去。
腳下，是冰冷、堅硬、被無數鮮血反覆浸染、沖刷、卻依舊漆黑如墨的地面。
頭頂，是起花城那永遠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卻又仿佛象徵著某種永恆「狂歡」的、不夜的天空。
而他體內，那暗紅色的、冰冷的「血怨靈性」，似乎也因剛才那場「表演」和目睹的「採集」，而微微躁動著，傳遞出一種混合了「滿足」？「渴望」？還是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冰冷的「共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座將生命視為「一次性煙花材料」的城池裡，他這枚剛剛證明了自己「使用價值」的「工具」，未來的路，恐怕只會更加身不由己，也更加……扭曲、黑暗。
「血怨靈性」的流轉，比最初順暢了許多，雖依舊微弱，卻如同一條冰冷而堅韌的毒蛇，盤踞在丹田深處，隨著意念而動，帶來力量、速度、以及對「痛苦」、「殺戮」、「混亂」的奇異感知與適應。左臂的異化，似乎也隨著靈性的壯大而變得更加「協調」，那些粗糙的倒刺在靈性流過時，會泛起更加清晰的暗紅微光，堅硬程度與鋒銳感也有所提升，仿佛這截肢體本身，就成了一件與他魂魄相連的、可以不斷「成長」的、活體刑具。
「囚徒」特質帶來的痛苦耐受與束縛適應，讓他能更從容地應對體內因強行「轉職」和激烈廝殺留下的暗傷與疲憊。「流寇」特質的高機動、戰場感知、混亂適應與襲殺本能，則讓他對這間狹小石室內的每一處陰影、每一縷空氣流動、乃至門外守衛那細微的呼吸與腳步聲，都有了更加敏銳的把握。他甚至嘗試著，在狹小的空間內，以近乎無聲的步伐，進行著短距離的極限變向與騰挪，身形如同融入光暗的鬼魅，不帶起一絲微風。
他並未服用那些送來的丸藥，只是小心地收好。在未完全弄清其成分和用意前，他不願讓任何外物輕易進入這具剛剛穩定下來的身軀。
第三日，天光（或許只是城中某種恆定照明帶來的錯覺）大亮時，石室的門被準時叩響。門外，依舊是那兩名氣息沉凝的護衛，面無表情地示意他跟隨。
這一次，他們並未走向「燃魂場」，而是穿過一片建築更加高大、規整、牆壁上裝飾著複雜煙火與齒輪浮雕的街區，最終來到了一座通體用暗紅色、仿佛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奇異石材壘砌而成的、氣勢恢宏卻又不顯奢華的宮殿式建築前。宮殿並無匾額，只有兩扇沉重的、雕刻著無數細密、仿佛在緩緩流轉的火焰與鎖鏈符文的青銅巨門。門楣上方，懸掛著一盞巨大的、造型如同某種多眼怪獸頭顱、眼窩中燃燒著恆定青白火焰的奇異宮燈。
「城主在裡面等你。」一名護衛在門前停下，側身讓開道路，聲音平淡。
李長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即將面見此地主宰者的莫名悸動，邁步，走向那兩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銅巨門。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門後，並非想像中金碧輝煌、侍衛林立的殿堂，而是一條幽深、寬闊、地面鋪著啞光黑色石板、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盞與門外宮燈同款、但規模小了許多的、散發著恆定青白冷光的壁燈的甬道。甬道內寂靜無聲，空氣清涼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與某種清冷香料混合的氣息，與外界那喧囂灼熱、硫磺刺鼻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沿著甬道向前，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顯得格外清晰。走了約莫百步，甬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同樣是暗紅色石材雕琢而成的拱門。門內，透出更加明亮、卻也更加柔和的光線。
李長安在門前略一停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深色勁裝（左臂的異化被特意加長的袖口遮掩了大半），然後，抬手，輕輕推開了石門。
門後，是一個異常開闊、高挑、卻並不顯空曠的巨大廳堂。廳堂的穹頂極高，仿佛直通山腹，鑲嵌著無數細碎的、散發著柔和星輝的奇異晶石，模擬出幽深夜空與璀璨星河。四壁同樣是暗紅色的石材，但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隱約倒映著穹頂的「星光」和廳堂內的景象。地面則是大塊大塊的、顏色深沉如墨玉、光可鑑人的黑色石板鋪就。
廳堂內陳設極少，顯得異常空曠、簡潔，甚至有些……冷寂。只有正對著大門的方向，遠離入口數十丈外，擺放著一張寬大、厚重、造型古樸、似乎是用整塊暗沉如鐵的烏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桌案。桌案後，是一張同樣材質、但更加高大、椅背雕刻著簡化火焰與鎖鏈交錯圖案的高背座椅。
此刻，座椅上，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與「燃魂場」中那身暗金長袍樣式相仿、但顏色更加深沉內斂、近乎玄黑、只在衣領袖口處用暗金絲線繡著極其細密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符文紋路的長袍。他並未戴冠，長發用一根簡單的、似乎是某種暗紅色獸骨磨製的髮簪隨意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面容看上去約莫四旬上下，五官端正，線條清晰，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是極其罕見的、如同最純淨琉璃般的淡金色，深邃、平靜，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歲月的沉澱，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俯瞰眾生如螻蟻般的、絕對的冷漠與疏離。
他就那樣隨意地靠坐在寬大的座椅中，手中把玩著一枚約莫雞蛋大小、通體渾圓、內部仿佛有七彩星雲緩緩旋轉、散發著迷濛光暈的奇異晶球。當李長安推門而入時，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晶球上，仿佛那晶球中蘊含的奧秘，比一個剛剛從血腥角斗場中爬出來的、新晉的「鬥士」，要有趣得多。
然而，當李長安走到距離那張巨大桌案約十步之遙，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卻並未跪拜時，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才終於從晶球上抬起，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落在了李長安身上。
目光接觸的剎那，李長安感覺仿佛有兩道無形的、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了他的衣物、皮肉、骨骼，直抵他丹田深處那點暗紅色的靈性，甚至觸及了他魂魄那「空白」而「兼容」的本質！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自身一切秘密都被瞬間洞悉、一切掙扎都顯得可笑渺小的冰冷寒意，瞬間攫住了他！若非「囚徒」特質帶來的、對「威壓」與「窺探」的本能耐受，以及「流寇」特質帶來的、在危險面前保持絕對冷靜的模糊本能，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或後退。
這就是起花城的城主？這修為，這威儀，這仿佛與整座城池、乃至與那無處不在的「煙火」規則隱隱共鳴的氣息……深不可測！遠比靜明監院，甚至比點燈城主帶給他的壓迫感，更加宏大、更加本質、也更加……「非人」！
「清虛。」城主開口，聲音與之前在「燃魂場」中透過某種裝置傳出的、帶著奇異魔力的聲音略有不同，更加平實，更加清晰，卻同樣帶著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平靜，仿佛只是在稱呼一件物品的名字，「三日休整，感覺如何？」
「尚可。多謝城主賜予機會。」李長安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雙仿佛能直視靈魂的淡金色眸子，聲音沙啞但平穩。
城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旋轉的晶球，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你能從『啞火地牢』中爬出來，在『燃魂場』中觸及『流寇』門檻，證明你確有幾分……特殊的資質。或者說，你那被廢的修為之下，似乎還藏著點……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淡金色的眸子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仿佛看穿了李長安那「異世之魂」的某種特質，卻又沒有點破，只是話鋒一轉：「我起花城，不養閒人，更不養無用之人。既然給了你『鬥士』的身份，自然有你該做的事。」
來了。李長安心中微凜，知道正題即將開始。
「你可知，何為『鬥士』？」城主問道，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一個常識。
「在『燃魂場』中搏殺，供人取樂，勝者存活，敗者……化為『魂火煙花』材料。」李長安如實回答，這似乎已是起花城公開的秘密。
「取樂？材料？」城主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於「笑」的弧度，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那只是表象，是給外面那些……『觀眾』看的戲碼，是維持這座城池『活力』與『秩序』的必要點綴。」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如同兩輪冰冷的太陽，牢牢鎖定李長安：「『鬥士』真正的價值，真正的『任務』……在於『逼迫』，在於『催化』。」
「逼迫？催化？」李長安心中疑惑更甚。
「不錯。」城主緩緩道，手指停止了摩挲晶球，那晶球內部的七彩星雲旋轉速度仿佛也隨之放緩，「這世間生靈，絕大多數庸碌平凡，終其一生，也無法觸及自身靈性的邊界，無法『看見』那扇名為『行當』的門。他們如同未點燃的薪柴，渾渾噩噩，燃燒得黯淡而無光。」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城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長安，投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當生命被逼入絕境，當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當恐懼、憤怒、不甘、絕望等等情緒被激發到極致，當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理性與怯懦……在那一刻，生靈的魂魄會劇烈震盪，靈性會如同被狠狠捶打的燧石，迸發出最耀眼、卻也最短暫、最不穩定的……火花。」
「這火花，便是『觸及行當門檻』的徵兆，是平庸靈魂向著『非凡』躍遷的、最原始、也最暴烈的『衝動』。」城主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冷靜與客觀，卻更顯冷酷，「然而，這種自發的、在絕境中迸發的『火花』，往往轉瞬即逝，太過微弱，太過混亂，難以穩定，更難以為繼。十個瀕臨絕境的凡人，或許只有一個能僥倖『看見』那扇門，而其中能真正推開門、踏入『行當』的，更是百不存一，且往往踏入的，也只是最低劣、最不穩定的行當，隨時可能因為無法承受行當特質而靈性崩潰，或墮入徹底的瘋狂。」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瞬間明白了城主話語中隱含的、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所以……」城主的聲音，將他從驚駭中拉回，「我們需要『鬥士』。需要像你這樣，已經踏入行當，擁有一定實力，懂得控制戰鬥節奏，能夠精準地、持續地將對手逼入絕境，卻又不會輕易將其殺死的人。」
「你們的任務，不是在『燃魂場』中簡單地殺死那些囚犯，或者被他們殺死。」城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長安身上，淡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光輝，「你們的任務，是『表演』，是『狩獵』，是……以恰到好處的『強大』與『壓迫』，去『篩選』，去『逼迫』，去『催化』那些被扔進場中的、尚未踏入行當的……『普通人』。」
「逼迫他們在極致的恐懼與死亡的威脅下，在你們的『追殺』與『戲弄』中，不斷地掙扎、反抗、爆發……直至，那點微弱的『靈性火花』被徹底激發、點燃，直至他們……『看見』那扇門，並最終，在絕望與瘋狂中，推開那扇名為……」
城主頓了頓，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錘，敲在李長安的心上：
「……『亡命徒』的門。」
亡命徒？！
又一個全新的、聽起來就充滿了絕望、瘋狂與毀滅氣息的行當！
「『亡命徒』，一個極其特殊、也極其……『高效』的行當。」城主仿佛在介紹一件得意的作品，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愉悅的波動，「它不像其他行當那樣，需要漫長的積累、特定的知識、或複雜的儀式。它需要的，僅僅是在死亡的絕境中，徹底拋棄一切希望、理智、乃至對『生』的眷戀，將全部的靈性、意志、乃至靈魂本身，都押注在『不顧一切、只求一線生機』的、最極致的瘋狂與搏命之上！」
「當一個人在你們的逼迫下，真正踏入『亡命徒』的門檻時，其靈魂會在那一刻，燃燒出最為熾烈、最為純粹、也最為……『優質』的『魂火』！」城主的聲音微微提高，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仿佛倒映出了某種絢爛而殘酷的光影，「那『魂火』，是煉製最高品階『魂火煙花』最核心、也最不可替代的……主材料！」
「所以，清虛。」城主身體向後，重新靠回寬大的座椅中，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已然有些發白的李長安，「你明白了嗎？」
「『鬥士』的真正使命，不是殺戮，而是……『培育』。」
「培育出一批又一批，在絕望中踏入『亡命徒』行當的、最優質的『魂火材料』。」
「而你們這些『鬥士』的價值，就在於你們『培育』出的『材料』的質量與數量。表現優異者，自然能獲得更好的待遇，更多的資源，甚至……窺見更高層次行當奧秘的機會。」
「至於那些被你們『培育』出來的『亡命徒』……」城主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當他們成功踏入行當，靈魂『魂火』最熾烈的瞬間，便是他們……生命與價值，同時達到巔峰，也同時……終結的時刻。那時，自然會有專人，負責『採集』。」
廳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穹頂「星光」無聲流轉，以及城主手中那枚晶球內，七彩星雲緩慢旋轉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嗡鳴。
李長安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這殘酷到極致的真相凍結。他之前以為，「燃魂場」只是起花城處理囚犯、取悅民眾、順便收集「材料」的野蠻遊戲。現在才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冷酷高效的……「魂火材料培育流水線」！
他們這些「鬥士」，就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兼「質檢員」，負責將「原材料」（囚犯/普通人）進行「預處理」（逼迫到絕境），激發其「潛能」（觸及行當門檻），最終「生產」出合格的「半成品」（亡命徒），再由專人進行「收割」（採集魂火）！
而這一切，都披著「角斗」、「狂歡」、「傳統」的外衣，在無數民眾狂熱的目光下，堂而皇之地進行著！那些看台上的歡呼，不僅僅是對血腥的渴望，更是對這場「盛大生產儀式」的無意識參與和……「獻祭」！
難怪城主說「惜才」！惜的不是他李長安這個人，而是他這具能夠「高效培育材料」的、合格的「工具」！
一股混合了噁心、憤怒、荒謬，以及一絲深重無力的寒意，從李長安心底湧起，瞬間瀰漫全身。他握緊了隱藏在袖中的、異化的左拳，那粗糙冰冷的觸感，以及丹田中暗紅色靈性傳來的、冰冷的躁動，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現在，你知道了。」城主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三日後，『燃魂場』會有一場新的『表演』。屆時，會有三十名新送來的『原料』進場。其中，或許會有那麼一兩個，資質尚可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李長安：「你的任務，是儘可能多地，『催化』他們。至少，要讓我看到……三個『亡命徒』的『魂火』被成功『採集』。」
「能做到嗎？」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迎上城主那淡金色的、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無盡威嚴與壓迫的目光。他喉嚨有些發乾，丹田中那暗紅色的靈性，似乎也因這巨大的壓力和對「任務」本能的抗拒，而微微躁動、收縮。
沉默了片刻。
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在空曠死寂的廳堂中響起：
「能。」
「燃魂場」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灼熱的岩漿，永遠在沸騰，在咆哮。橘黃色的火光與各色煙花的流光交織，將巨大的圓形場地映照得光怪陸離，也將場地中央那幾十個新被驅趕進來、臉上寫滿恐懼、茫然、或絕望的囚犯，映照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李長安站在場地邊緣，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他身上依舊是那套深色勁裝，左臂的異化被特製的、帶有暗紅色金屬護腕的長袖遮掩，只露出指節分明的、微微彎曲的手指。他沒有像其他幾名同樣被指派為此次「鬥士」的兇悍漢子那樣，迫不及待地活動筋骨、發出威懾性的低吼、或用殘忍的目光掃視著「獵物」。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微微垂著眼帘，仿佛在感受場地中那躁動的、混合了硫磺、血腥、汗臭與瘋狂的氣息，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看台上，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口哨、催促聲，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場地中的空氣，也抽打著每一個囚犯和「鬥士」的神經。
「開始！快開始！」
「撕碎他們！」
「流寇！那個流寇在哪？讓他上！」
「開盤了！賭這次能出幾個『好貨』！」
高處的華麗看台上，珠簾之後，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仿佛與這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只是平靜地俯視著下方，等待著「演出」開始。
隨著一聲沉悶的、仿佛能壓下所有喧囂的、巨大的金屬鑼聲轟然炸響——
「咚——！！！」
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幾名「鬥士」，如同出閘的猛虎，帶著獰笑與嗜血的興奮，咆哮著沖向了那群驚慌失措的囚犯！瞬間，更加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哭嚎、**碰撞的悶響、以及骨骼碎裂的「咔嚓」聲，便如同爆豆般在場地各處炸開！鮮血，再次成為這片黑色地面上最先潑灑開的、最刺目的顏料。
李長安也動了。
但他的動作，與那些猛衝猛打的「鬥士」截然不同。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太大的前衝動作。只是腳下極其輕微地一錯，身體便如同失去重量的幽靈，又像是被風吹拂的灰燼，以一種近乎滑行的、飄忽詭異的軌跡，悄無聲息地，切入了一片相對「平靜」的、由七八個緊緊靠在一起、背對著背、試圖相互依仗的囚犯組成的、小小的「孤島」邊緣。
他沒有立刻攻擊。只是站在那裡，距離最近的那個囚犯，不過三步之遙。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空洞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七八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卻依舊強撐著、試圖用手中簡陋的「武器」（石塊、斷木，甚至只是自己的拳頭）對準他的面孔。
「殺……殺了他！一起上！」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色厲內荏地嘶吼著，試圖鼓起同伴的勇氣。
但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同伴們更加劇烈的顫抖。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沉默的灰衣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仿佛沒有絲毫「人氣」的感覺，遠比那些咆哮著衝殺的壯漢，更讓他們從心底感到發毛。
李長安動了。並非撲擊，只是……向左，極其輕盈、迅捷地，橫移了半步。
「啊！」被他目光掃過的那個年輕囚犯，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中的石塊脫手落地，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縮，撞在了身後同伴身上，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
李長安腳下不停，身形再次毫無徵兆地折轉，如同鬼魅般，又出現在了這群囚犯的右側，距離另一個面黃肌瘦的囚犯，不過咫尺。
「滾開！怪物！」那面黃肌瘦的囚犯崩潰般地揮舞著手中的半截木棍，胡亂地向前砸去，卻只砸中了空氣。李長安的身影，早已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般，消散、又在他側後方重新凝聚。
不攻擊，只是靠近。不疾言厲色，只是用那種平靜到令人窒息的、仿佛在評估某種物品般的目光，緩緩地、一個個地，從他們臉上掃過。配合著那鬼魅般、毫無規律、卻又快得驚人的移動速度，以及那始終保持在「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充滿壓迫感的距離……
恐懼，如同最陰毒的黴菌，在這小小的、試圖抱團取暖的群體中，迅速滋生、蔓延、發酵。
「他在耍我們！」
「分開跑！分開！」
「不！別分開！分開死得更快！」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崩潰，往往從內部開始。當一個囚犯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無聲的、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精神折磨，哭喊著丟下手中的「武器」，抱頭朝著自以為安全的方向（實際上只是空曠的場地中央）狂奔而去時，這個小團體脆弱的平衡，被瞬間打破。
如同被驚散的魚群，剩餘的囚犯也尖叫著，本能地朝著不同的方向逃竄。什麼互相依靠，什麼共同對敵，在極致的、被精準操控的恐懼面前，統統化為了最原始的、各自逃命的求生本能。
而李長安，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沒有去追那個最先崩潰逃走的。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人，瞬間鎖定了那個臉上有刀疤、似乎是這群人中最「硬氣」、也最「不甘」的漢子。在對方因為同伴突然潰散而出現瞬間的愣神、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懊惱、以及更深處一絲被拋棄的憤怒與絕望的剎那——
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飄忽的逼近。而是真正的、屬於「流寇」的、將速度與爆發催發到極致的、如同灰色閃電般的突進！腳下猛地蹬地，堅硬的黑色地面甚至被踏出細微的裂紋，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幾乎是在刀疤漢子反應過來、試圖轉身防禦的瞬間，已然欺近了他身前不足三尺！
異化的左臂，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帶著冰冷的破空尖嘯，自下而上，以一種刁鑽到極點的角度，直插對方因轉身而略微暴露的、右肋下方的空當！
沒有致命。只是在那粗糙、堅硬的倒刺，即將觸及皮肉的瞬間，手臂軌跡微微一偏，帶著倒刺的側面，狠狠「刮」過對方的肋骨！
「嗤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鈍刀刮骨的聲響！布料撕裂，皮開肉綻，至少兩根肋骨傳來清晰的骨裂聲！刀疤漢子發出一聲悽厲到變形的慘嚎，身體如同被巨錘砸中，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摔倒在地，肋下迅速被湧出的鮮血染紅一片，劇烈的疼痛讓他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全身。
李長安看也不看，一擊得手，身形毫不停滯，腳下再次發力，如同鬼魅般折向，撲向了下一個目標——那個面黃肌瘦、此刻正連滾爬爬試圖遠離的囚犯。
同樣，沒有致命。只是在那囚犯驚恐回頭的瞬間，異化的左臂如同鞭子般抽出，帶著沉重的力道，狠狠抽打在對方倉皇格擋的小臂上！
「咔嚓！」清晰的臂骨斷裂聲。那囚犯慘叫著，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臂倒地翻滾。
第三個，第四個……
李長安如同穿行在羊群中的、冰冷的灰色死神。他的速度快到讓這些普通囚犯根本無法捕捉軌跡，他的攻擊精準而「節制」，每一次都足以帶來巨大的痛苦和行動能力的喪失，卻又巧妙地避開了真正的致命要害。他從不與任何人纏鬥，一擊即走，無論是否造成有效傷害，身形都會在下一刻出現在數丈之外，尋找下一個因同伴慘叫而分神、或因恐懼而動作變形的目標。
慘叫聲、骨裂聲、絕望的哭嚎聲，此起彼伏。鮮血，斷肢，倒地抽搐的身影，越來越多。而李長安，始終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冷靜到殘酷的「導演」，精確地控制著這場「虐殺」的節奏與「效果」。
他要的，不是快速殺死這些人。而是要用最緩慢、最痛苦、最令人絕望的方式，將「死亡」的陰影，一點一點，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塗抹、浸透每一個倖存囚犯的每一寸神經，每一個念頭！他要將他們逼到懸崖的最邊緣，讓他們感受到死亡冰冷的呼吸，卻又始終不給予那最終的「解脫」，反而一次次將他們從「瀕死」的幻覺中拉回，投入到新一輪、更加深重的痛苦與恐懼之中！
這就是「逼迫」！這就是「催化」！
看台上的喧囂，因這不同於以往、更加「精緻」、更加「有技巧」、也更加「殘忍」的「表演」，而達到了新的高潮！無數人為李長安那鬼魅般的身影、精準而冷酷的攻擊、以及那仿佛掌控一切般的從容而瘋狂吶喊、歡呼！他們或許不懂什麼「行當」，什麼「催化」，但他們能感受到這種「貓戲老鼠」般的、將恐懼與絕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致的「掌控感」所帶來的、病態的快感！
「流寇！流寇！」
「漂亮！就這樣！慢慢玩死他們！」
「對！別一下打死！讓他們叫！讓他們哭！」
「哈哈哈哈！看那個！屎尿都出來了！」
「開盤！賭下一個精神崩潰的是誰！」
高台之上，珠簾之後，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下方那血腥而「有序」的場面，以及那道如同灰色幽靈般穿梭的身影。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節奏平穩。
「不錯……對『流寇』特質的運用，越發純熟了。這種『精確施壓』的掌控力……看來，確實是個好苗子。」低沉的自語，無人聽見。
場地中，最初的三十名囚犯，此刻還能站立的，已不足十人。且個個帶傷，精神瀕臨崩潰，眼神渙散，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徹底瘋狂。
李長安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連續的高強度、高精度移動與攻擊，對他這新生的、微弱的「血怨靈性」和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也是不小的負擔。但他眼神依舊冰冷平靜，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倖存者。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跡象」。
那個最先被擊斷肋骨的刀疤漢子，雖然倒在地上，痛苦**，但眼中那最初的恐懼和痛苦，此刻似乎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混亂的、如同岩漿般翻滾的、名為「不甘」與「怨毒」的情緒所取代。他死死盯著李長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不斷溢出帶血的泡沫，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掙扎著，似乎還想爬起來。
另一個被踢斷腳踝、只能在地上爬行的中年囚犯，此刻不再哭喊，只是低著頭，身體不住地顫抖，但那雙死死摳進地面黑色碎石中的、指甲崩裂流血的手指，卻透露出一種極致的、壓抑的瘋狂。
還有一個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囚犯，背靠著冰冷的場地邊緣，縮成一團，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聳動，仿佛在無聲地哭泣。但李長安敏銳的「戰場感知」告訴他，這少年的身體，正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速度、幅度，微微痙攣著，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地、狂暴地衝撞著他脆弱的軀殼與靈魂……
就是現在。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加速流轉，帶來一股冰冷的、充滿「饑渴」與「躁動」的力量。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地鎖定了那個蜷縮顫抖的少年。
沒有再用那種鬼魅般的速度突襲。他只是邁著一種平穩、甚至略顯緩慢的、卻帶著沉重壓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那少年走去。腳步聲，在周圍逐漸低下去的慘嚎與看台喧囂的背景下，清晰地敲擊在冰冷的地面上，也仿佛敲擊在那少年瀕臨崩潰的心防之上。
少年似乎感應到了死亡的臨近，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將頭埋得更深，發出如同幼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三步，兩步，一步。
李長安在那少年面前停下，微微低頭，俯視著這團顫抖的、渺小的身影。異化的左臂，緩緩抬起，那粗糙、冰冷、帶著暗紅血痂的倒刺，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不祥的寒光，懸停在少年那毫無防護的、微微顫抖的後頸上方。
「抬起頭。」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卻如同最後的喪鐘。
少年身體猛地一僵。嗚咽聲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後——
「啊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混合了極致恐懼、絕望、瘋狂、以及某種仿佛靈魂被強行撕裂般的、尖銳到刺耳的悽厲嚎叫，猛地從少年那蜷縮的身體中爆發出來！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因極度扭曲而近乎猙獰、涕淚橫流、雙眼赤紅如血、瞳孔卻完全渙散、仿佛有無數混亂光影在其中瘋狂閃爍、燃燒的、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非人的面孔！
與此同時，一股混亂、暴烈、充滿了毀滅與自毀傾向的、極其不穩定卻又異常「熾烈」的、灰色的、如同摻雜了無數雜質與火星的煙霧般的、微弱但清晰的「靈性」波動，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猛地從他身體內部噴發出來！少年的身體表面，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皮膚下隱隱有灰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斑在飛速流動、明滅！他的肌肉不自然地膨脹、收縮，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變得危險、混亂、而又……「強大」了不止一籌！
成功了！「亡命徒」行當，被強行「催化」激活了！
然而，李長安的「琉璃睛」（在「血怨靈性」和激烈戰鬥刺激下，始終維持著極其微弱的被動感知）視野中，那少年身上剛剛浮現的、代表【行當：亡命徒（極度不穩定）】的、顏色灰紅混亂、邊緣不斷崩散又重組的扭曲詞條，只閃現了不到一息，便劇烈地波動、閃爍起來，仿佛隨時可能徹底破碎、湮滅！而那少年體內爆發出的混亂靈性，也如同失控的野火，瘋狂地灼燒、摧毀著他自身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臟腑、乃至魂魄！他口中發出的嚎叫，已從悽厲變成了更加痛苦、更加非人的、仿佛靈魂在被寸寸碾碎的嘶吼，七竅之中，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混合了魂力碎片的血絲！
不穩定！極度的不穩定！這種在極致恐懼與絕望中被強行「催熟」的「行當」，根本沒有穩固的根基，完全就是建立在崩潰邊緣的、一次性的、畸形的「火花」！就像被強行吹到極限、下一秒就可能爆裂的氣球！
這就是起花城要的「魂火」？這種轉瞬即逝、充滿痛苦與混亂、本質上就是一次劇烈「靈性自毀」的、畸形的「燃燒」？
李長安心中一片冰寒。他瞬間明白了城主那番話更深層的、更加殘酷的含義。
起花城，根本不在乎這些被「催化」出來的「亡命徒」行當是否穩定，是否能真正走下去，甚至不在乎他們踏入行當後是生是死！他們要的，只是那踏入行當瞬間、靈魂被極致情緒「點燃」時，所爆發出的、最「熾烈」、最「純粹」、也最「不穩定」的、那一剎那的「魂火」！
就像煙花。最美的，永遠是爆裂開的那一瞬間。之後是化為灰燼，還是留下污染，無人關心。他們要的，只是那一瞬間的、被「採集」下來的、「絢爛」。
幾乎就在那少年「亡命徒」氣息達到最狂暴、也最混亂的巔峰，身體因無法承受而開始出現崩解跡象的剎那——
「咻！咻！咻！」
數道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從場地邊緣幾個隱蔽的、如同射擊孔般的裝置中，閃電般射出！那是幾枚細如牛毛、通體透明、只在尖端有一點詭異幽藍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動的金屬細針！
細針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少年「亡命徒」的眉心、心口、丹田等幾處要害！針上的幽藍光芒驟然亮起，仿佛化作了無形的、貪婪的吸管，開始瘋狂地、高效地，抽取、束縛、引導著少年體內那正在狂暴燃燒、卻又即將徹底失控湮滅的、混亂的「魂火」！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那狂暴混亂的氣息如同被掐住了源頭，迅速衰弱、凝固。他眼中的赤紅與混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以及一種被徹底「掏空」、連痛苦都感覺不到的、徹底的「虛無」。身體表面那些暴起的血管和灰紅光斑，也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黯淡。最終，他維持著那個抬頭嘶吼的姿態，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生命與靈魂的、精緻而詭異的標本，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眉心、心口、丹田那幾點微不可察的幽藍光芒，依舊在緩緩閃爍，仿佛在「封裝」著剛剛「採集」到的、「新鮮」的「材料」。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少年爆發到被「採集」，不過兩三息時間。
看台上，因這「成功催化」並「完美採集」的一幕，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興奮的、仿佛見證了某種「神跡」般的、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吶喊！仿佛那不是一個生命的徹底枯萎與「利用」，而是一場精彩的、成功的「生產儀式」！
李長安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機、仿佛連「存在」本身都被「抽取」了大半的、凝固的「軀殼」，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另外兩處幾乎同時爆發、又被同樣方式「採集」的、混亂靈性波動迅速湮滅的地點。
成功了。至少三個「亡命徒」的「魂火」，被成功「採集」。
他完成了城主交代的任務。
但他心中，沒有半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或喜悅。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噁心、荒謬、與一絲深重無力的……厭惡。
他緩緩收回懸停在空中的、異化的左臂，轉過身，不再看那凝固的「標本」，也不再看四周那依舊在零星發生的廝殺與「採集」，更不看看台上那些因血腥與「生產」而瘋狂的、扭曲的面孔。
他只是默默地，朝著「燃魂場」邊緣，那扇為他開啟的、通往暫時「休息區」的側門，一步一步，緩緩走去。
腳下，是冰冷、堅硬、被無數鮮血反覆浸染、沖刷、卻依舊漆黑如墨的地面。
頭頂，是起花城那永遠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卻又仿佛象徵著某種永恆「狂歡」的、不夜的天空。
而他體內，那暗紅色的、冰冷的「血怨靈性」，似乎也因剛才那場「表演」和目睹的「採集」，而微微躁動著，傳遞出一種混合了「滿足」？「渴望」？還是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冰冷的「共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座將生命視為「一次性煙花材料」的城池裡，他這枚剛剛證明了自己「使用價值」的「工具」，未來的路，恐怕只會更加身不由己，也更加……扭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