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 章 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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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魂場」的空氣,已然被血腥、汗臭、硫磺、以及某種更加原始、更加滾燙的、名為「瘋狂」的氣息徹底煮沸。慘叫聲、怒吼聲、骨骼碎裂聲、**撞擊聲,如同永不停歇的、混亂癲狂的交響,與看台上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吶喊、咒罵、狂笑,彼此交織、共鳴,形成一種幾乎要將人理智徹底撕碎的、巨大的、無形的壓力場。

  李長安如同狂風暴雨中一片殘破的枯葉,在這血肉橫飛的修羅場中艱難地穿梭、掙扎、反擊。異化的左臂,此刻已不再是負擔,而是一柄冰冷、沉重、卻又無比「契合」他這具虛弱軀體和新生「血怨靈性」的、天生的兇器。

  粗糙、布滿倒刺的「甲殼」之下,暗紅色的、粘稠的靈性如同冰冷的毒血,緩慢而堅定地流淌,帶來一種混合了麻木、刺痛、以及對「痛苦」與「傷害」異常敏銳感知的奇異狀態。每一次揮臂,每一次格擋,甚至每一次被對手的拳腳、石塊、乃至折斷的骨茬擦中身體,那股冰冷的靈性都會隨之悸動、流轉,仿佛在「品嘗」著痛苦,又在痛苦中汲取著某種扭曲的「養分」,並反饋回一種更加凝練、更加「堅固」、以及對「傷害」更加「適應」的本能。

  他殺死了第二個撲上來的囚犯,一個身材幹瘦、眼神卻如同毒蛇般陰鷙的中年人。對方似乎懂得一些粗淺的擒拿技巧,避開李長安異化左臂的正面揮擊,試圖鎖拿他的關節。但李長安那「血怨靈性」加持下的、對「束縛」本能的敏銳感知和抵抗力,讓他提前做出了反應,身體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扭曲,異化的左臂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如同沒有關節的軟鞭,自下而上反撩,粗糙的倒刺划過對方的手腕內側,輕易地切斷了肌腱和血管,然後順勢上挑,狠狠撞在對方的下頜骨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中年人雙眼暴凸,口中噴出混雜著碎牙的血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踉蹌後退,最終仰面倒下,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暗紅色的、帶著鐵鏽氣息的靈性,似乎又從那噴灑的鮮血和死亡的痛苦中,汲取了微不足道的一絲,讓李長安丹田中那點微弱的光芒,又凝實、壯大了一分。

  第三個對手,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但動作遲緩、似乎神智有些不清的壯漢,口中嗬嗬有聲,揮舞著一根從地上撿起的、不知是哪個囚犯斷裂的、沾滿血污的臂骨。李長安沒有硬拼,只是憑藉著「血怨靈性」帶來的、對「危險」和「動作軌跡」的、近乎野獸般的模糊感知,矮身,側滑,如同鬼魅般貼近,異化的左臂如同毒蠍的尾鉤,自下而上,狠狠刺入對方相對柔軟的小腹,然後猛地向下一划拉!

  「嗤——!」

  更加沉悶、更加令人作嘔的撕裂聲。腸子和污血混合著,從那道巨大的傷口中湧出。壯漢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李長安看也不看,抽回左臂,帶出一溜血珠和破碎的臟器碎片,腳下毫不停留,迅速轉向下一個目標。

  他像一頭被迫闖入狼群的、受傷但更加危險的孤狼,不主動攻擊那些已經殺紅了眼、彼此纏鬥在一起的囚犯,只是遊走在戰場的邊緣,尋找著落單的、或者已經受傷的、或者將注意力完全放在其他對手身上的「獵物」。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致命、迅捷,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殺傷。異化的左臂,配合著「血怨靈性」帶來的、對痛苦的耐受和對傷害的「適應性」,以及那模糊但有效的危險感知,讓他在這混亂的戰場上,竟隱隱有了一絲……「遊刃有餘」的冰冷錯覺?

  不,不是錯覺。他能感覺到,隨著擊殺的進行,隨著「血怨靈性」的緩慢增長,他身體的虛弱感似乎被某種冰冷的、麻木的「力量感」所替代,動作變得更加迅捷、精準,對痛苦的忍耐力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一些原本足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的擦傷、瘀青,此刻仿佛只是無關緊要的蚊蟲叮咬,絲毫不能影響他下一步的動作。而丹田中那暗紅色的靈性,也愈發凝實、粘稠,運轉間,甚至隱隱傳來一種如同血潮湧動的、低沉的嗡鳴。

  然而,就在他剛剛以一次極其刁鑽的角度,用異化左臂的倒刺,從背後劃開一個正與另一人扭打的囚犯的頸動脈,看著那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濺了對手一臉,引得對方驚恐大叫、手忙腳亂時——

  右眼之上,那片沉寂了許久的「琉璃睛」,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得多的悸動!

  緊接著,視野的邊緣,那層因「血怨靈性」激活而始終維持著的、極其黯淡的琉璃色光暈,驟然變得明亮、清晰了數分!並非恢復如初,更像是在這極端激烈的戰鬥、殺戮、以及「血怨靈性」的刺激下,被強行激發出了某種「潛能」!

  而就在這更加清晰的琉璃色視野中,就在他剛剛擊殺的那個囚犯、以及被他濺了一臉血、正驚恐後退的另一個囚犯之間的、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冰冷的黑色地面上,一個顏色暗沉如凝固的淤血、邊緣不斷扭曲、仿佛由無數細小刀鋒和殘影構成的、全新的、更加複雜的詞條,如同從血泊中浮起的惡鬼,猛地、清晰地,彈了出來!


  【進階儀式:流寇】

  【條件一:於混亂戰場之中,無傷(或傷勢輕微至不影響基本行動)狀態下,獨立擊殺超過三人。】(當前進度:3/3 已完成)

  【條件二:完成擊殺過程中,始終保持極高的機動性與移動速度,避免陷入任何形式的纏鬥、圍困或長時間對峙。】(當前評估:進行中,符合度 71%)

  【儀式效果:若達成全部條件,有較大概率觸及「行當:流寇」之門檻,獲得對應特質雛形。】

  【特質預示:高機動性強化、戰場感知提升、混亂環境適應、隱匿與襲殺本能。】

  【狀態:儀式觸發,進行中。】

  流寇?!又一個全新的行當?!而且,竟然是……進階儀式?需要通過完成特定條件來「觸及」的行當?

  李長安心頭劇震,動作都因此慢了半拍,險些被旁邊一個殺紅了眼、揮舞著半截腿骨衝過來的囚犯砸中肩膀。他連忙側身避開,異化的左臂順勢一擋一推,將那囚犯震退幾步,自己則借力向後滑開數尺,拉開了距離。

  他腦海中飛速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流寇」……聽名字就知道,絕非「囚徒」這種偏向被動承受、痛苦耐受力強的行當,而是更加主動、更加偏向「攻擊」、「機動」、「混亂」與「襲殺」的路線!而其進階儀式的兩個條件——「無傷擊殺」與「高機動」,恰恰完美契合了他剛才的戰鬥方式!甚至可以說,他正是在不知不覺中,以「囚徒」的底子(痛苦耐受、傷害適應),打出了「流寇」的風格(遊走襲殺、避免纏鬥)!

  是「琉璃睛」在他滿足了部分條件後,被動揭示的隱藏信息?還是說,這「流寇」行當,本就是「囚徒」在某些極端條件下(比如混亂戰場、被迫襲殺)可能「進化」或「轉職」的方向之一?就像一棵樹,在岩石縫隙中生長,可能變得扭曲、堅韌(囚徒),但如果被狂風吹到平原,也可能發展出快速蔓延、掠奪資源的特性(流寇)?

  無論如何,這對他而言,是一個絕佳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能在眼下這絕境中,進一步提升生存能力的機會!「流寇」預示的「高機動性強化」、「戰場感知提升」、「混亂環境適應」、「隱匿與襲殺本能」,任何一項,都能讓他在這「燃魂場」的生存機率大增!甚至,可能成為他將來逃離此地的關鍵!

  但條件也很苛刻。「無傷」或「傷勢輕微至不影響基本行動」——他之前雖然受傷,但大多只是擦傷瘀青,在「血怨靈性」的耐受下確實不影響行動,勉強符合。「始終保持極高的機動性與移動速度」——這意味著他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偶爾因為觀察或遲疑而稍有停頓,必須全程保持一種近乎「飄忽不定」、「來去如風」的狀態,絕不能停下腳步,更不能被任何人纏住!

  目光掃過場中。最初的二三十個囚犯,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十人。且大多帶傷,氣息不穩,眼神中充滿了瘋狂、恐懼和疲憊。鮮血幾乎染紅了小半個場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濃烈的血腥味幾乎令人窒息。看台上的喧囂,也因此刻倖存者減少、戰鬥烈度似乎有所下降,而變得更加焦躁、不耐,催促、咒罵聲不絕於耳。

  剩下的囚犯,彼此間的距離更遠,警惕性也更高。想要「無傷」擊殺,難度更大。但同樣,也意味著目標更分散,更適合「流寇」式的、高速移動中的襲殺!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似乎感應到了他強烈的意念,流轉速度驟然加快,散發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饑渴」的波動。異化的左臂上,那些粗糙的倒刺,仿佛也微微震顫起來,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輕鳴。

  他不再猶豫。腳下猛地發力——雖然虛弱,但在「血怨靈性」的加持下,爆發出的速度竟遠超他之前的預料!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又像一道貼地疾掠的灰色鬼影,不再追求直線最短,而是以一種更加飄忽、更加難以預測的、近乎「之」字形的軌跡,朝著距離他最近的一個、正背對著他、警惕地注視著另一個方向的、肋下有一道猙獰傷口的囚犯,疾沖而去!

  速度,全力爆發!移動,絕不停滯!

  那囚犯似乎聽到了身後的風聲,驚恐地想要轉身。但李長安的速度太快!異化的左臂,帶著冰冷的破空聲,已然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刺入了對方因轉身而暴露出的、腋下的軟肋!

  「噗!」

  並非大開大合的撕裂,而是更加精準、更加陰毒的穿刺!倒刺深深沒入,然後猛地一攪!那囚犯身體劇震,雙眼暴凸,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口袋,軟軟癱倒。李長安看也不看,左臂順勢抽出,帶出一溜血珠,腳下毫不停留,身形猛地向側方一折,如同鬼魅般,又撲向了數丈外另一個剛剛擊殺對手、正拄著膝蓋喘息的、滿臉血污的囚犯!


  那囚犯看到李長安撲來,眼中閃過一絲凶光,怒吼一聲,揮動手中的半截石磚砸來。但李長安根本不與他硬拼,身體在高速移動中,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擰轉、矮身,石磚擦著他的頭皮飛過。與此同時,他那異化的左臂,如同沒有骨頭的鞭子,自下而上,從一個更加詭異的角度,划過對方因揮擊而露出的、毫無防護的咽喉!

  「嗤——!」

  血線迸現!那囚犯的怒吼戛然而止,雙手捂住喉嚨,鮮血從指縫中狂涌而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死亡的恐懼,緩緩跪倒。

  第四個!無傷!

  李長安腳步不停,甚至沒有回頭確認,身形再次折轉,如同在鮮血浸染的地面上跳躍的、冰冷的陰影,撲向下一個目標!他的眼中,只剩下獵物的位置、移動軌跡、以及自身那必須保持的、如同鬼魅般的高速與飄忽!腦海中,「琉璃睛」視野中,那個【進階儀式:流寇】的詞條,正隨著他的每一次擊殺、每一次完美的機動閃避,而微微閃爍,【條件二】的「符合度」,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攀升……72%……73%……

  看台上,那山呼海嘯般的喧囂,似乎也因這突然出現的、如同鬼魅般穿梭殺戮的灰色身影,而出現了剎那的凝滯,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興奮的、仿佛發現了新玩具般的、震天動地的吶喊與嘶吼!

  「看那個!那個斷手的!」

  「好快!像風一樣!」

  「第五個了!他還沒受傷!」

  「流寇!這是流寇的打法!」

  「殺!殺!殺光他們!」

  「我壓他!壓他能活到最後!」

  而在那最高、最華麗的看台上,珠簾之後,那雙一直淡漠俯視著下方血腥狂歡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起,落在了場地中那道如同灰色閃電般、在殘存的囚犯間穿梭、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血雨的、瘦削而冰冷的身影之上。

  暗金色的長袍下,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

  「哦?有點意思……」一個低沉、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帶著一絲玩味與探究的聲音,悄然響起。

  最後一名囚犯,是一個身材佝僂、頭髮花白、但眼中燃燒著如同困獸般瘋狂執念的老者。他手中沒有武器,只有十指彎曲如鉤,指甲烏黑尖銳,顯然淬了某種陰毒。他似乎看出了李長安那鬼魅般速度的威脅,不再試圖攻擊,而是背靠著冰冷的場地邊緣,擺出一副死守的架勢,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安,等待著致命一擊的反撲。

  然而,李長安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在「琉璃睛」視野中,那【進階儀式:流寇】詞條下,【條件二】的符合度,已經攀升到了89%。只差最後一步,最後一點「速度」與「無傷」的完美詮釋。

  他沒有絲毫減速,更沒有試探。在距離那老者尚有丈許時,腳下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如同被強弓射出的勁矢,驟然由極動轉為近乎垂直的騰躍!並非向前撲擊,而是高高躍起,越過那老者揮舞格擋的、淬毒的雙爪,以一種近乎違反常理的姿態,在空中微微擰身,頭下腳上,異化的左臂如同捕食的蒼鷹之爪,帶著冰冷的破空尖嘯,自上而下,狠狠抓向老者毫無防護的、光禿禿的頭頂!

  「噗嗤!」

  一聲悶響,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異化左臂前端的、那最為堅硬銳利的倒刺,毫無阻礙地刺穿了老者單薄的頭骨,深深沒入。老者的動作驟然僵住,眼中的瘋狂迅速被空洞和死寂取代,身體晃了晃,靠著場地邊緣,緩緩滑坐在地,最終歪倒,再無聲息。

  暗紅色的、粘稠的血液,混合著某些灰白的物質,順著倒刺的縫隙,緩緩滲出,滴落。

  李長安輕盈落地,單膝點地,緩衝了衝力,隨即迅速站起,抽回左臂。異化的手臂上,沾染著紅白相間的污穢,但他毫不在意。丹田中,那暗紅色的「血怨靈性」,在完成這最後一擊的剎那,仿佛突破了某個無形的臨界點,猛地一漲!變得更加凝實、粘稠,流轉間帶來的冰冷與力量感也更加清晰。同時,一股全新的、更加迅捷、更加飄忽、仿佛能與周圍混亂氣息產生某種微弱共鳴的「感覺」,如同甦醒的本能,悄然從靈性深處浮現。

  而右眼視野中,那個【進階儀式:流寇】的詞條,猛地綻放出一陣暗沉的血光,隨即詞條本身開始扭曲、重組、變得更加複雜、立體!

  【行當:流寇(初窺門徑)】

  【特質:高機動性(微弱)、戰場感知(微弱)、混亂適應(微弱)、襲殺本能(微弱)】


  【靈性:血怨靈性(微弱)- 附流動、迅捷特性】

  【狀態:儀式完成,特質激活,靈性異化。】

  成了!流寇行當,觸及成功!

  幾乎就在這行當進階完成的同一瞬間,看台上那因最後一名囚犯倒地而驟然爆發的、山崩海嘯般的、混合了極致興奮、狂熱、乃至某種扭曲崇拜的吶喊與嘶吼,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吼——!!!」

  「殺光了!全都殺光了!」

  「流寇!是流寇!」

  「好!殺得乾淨!」

  「哈哈哈!過癮!太過癮了!」

  「開盤的!賠錢!老子壓的就是他!」

  「清虛!清虛!清虛!」

  無數手臂瘋狂揮舞,無數面孔因激動而扭曲,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場地中央,那道渾身浴血、左臂異化、散發著冰冷與危險氣息的、孤獨佇立的身影。這一刻,李長安不再是「囚犯」,不再是「消耗品」,而是這場血腥狂歡中,最終站立到最後的、唯一的「勝者」,是滿足了他們最原始、最暴戾欲望的「英雄」與「符號」!

  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震得李長安耳膜嗡嗡作響,也讓他那因高強度戰鬥和行當進階而微微發熱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他緩緩站直身體,異化的左臂垂在身側,暗紅色的靈性微微流轉,將手臂上沾染的大部分污穢悄然「吸收」或「排斥」,只留下一層暗沉的、仿佛乾涸血痂般的色澤。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那如同沸騰岩漿般的看台,最後,落在了最高處、那裝飾著齒輪與火焰浮雕的華麗看台上,那個暗金色的、被珠簾遮擋的身影。

  燃魂使,或者說,能坐在那個位置的人……

  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珠簾之後的身影,緩緩抬起了一隻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下一刻,那震耳欲聾、仿佛永無休止的狂熱喧囂,竟如同被無形的巨手驟然扼住,以那華麗看台為中心,迅速向著四周蔓延、平息!不過數息之間,整個巨大的「燃魂場」,竟變得落針可聞!只剩下無數道目光,依舊聚焦在場地中央,以及高台之上。

  絕對的寂靜,與之前的瘋狂喧囂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反而帶來一種更加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珠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頷首。然後,一個溫和、平靜、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魔力、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的聲音,緩緩響起:

  「一場精彩的……『綻放』。」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凌駕於一切喧囂與血腥之上的威嚴。

  「生命於絕境中迸發的光與熱,痛苦與掙扎中淬鍊的魂與意,永遠是這世間,最絢爛、也最……值得『珍藏』的風景。」

  他的話語仿佛在吟誦詩句,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在評價某種材料的客觀。

  「而能夠將這『風景』,演繹到如此……『純粹』地步的演繹者,更是難得。」

  他的「目光」,透過珠簾,似乎落在了李長安身上,停留了片刻。

  「清虛……是這個名字,對嗎?」

  李長安心中微凜,但面上依舊平靜,對著高台方向,微微躬身——並非跪拜,只是一種對強者和此地掌控者的、最基本的禮節。他沒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可能成為破綻。

  「修為被廢,丹田枯竭,卻能於『啞火地牢』中另闢蹊徑,重燃靈性,更在這『燃魂場』中,展現出如此……契合『流寇』之道的天賦與心性。」那聲音繼續緩緩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錯。很不錯。」

  「我起花城,立城之本,在於『煙火』,在於『變化』,在於……不拘一格,化腐朽為神奇,納萬般『材料』,成璀璨之光。」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意味,「你雖曾是青陽宮棄徒,身負嫌疑,但既已入我起花城,又在這『燃魂場』中證明了你的『價值』與『潛質』……過去種種,便如過眼雲煙。」

  棄徒?李長安心中一突。對方果然將他之前的「叛逃者」身份,與「青陽宮奸細」區分開了,並且似乎更傾向於前者的判斷?或者說,對他們而言,一個「棄徒」的價值和可控性,遠大於一個「奸細」?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啞火地牢』的囚犯。」那聲音做出了最終的宣判,「你,清虛,將作為我『燃魂場』新任的『鬥士』,享有相應的待遇與自由。當然,也需承擔相應的……『義務』。」


  鬥士?待遇?自由?義務?

  李長安心中冷笑。不過是換了一個稍微好看些的籠子,從隨時可能被「消耗」的「燃料」,變成了需要定期上台表演、供人取樂、並繼續「提供材料」的「鬥獸」罷了。所謂的「待遇」與「自由」,恐怕也有限得很。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表露,只是再次躬身,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沒有稱呼,沒有感恩戴德,只是最簡單的回應。在這等人物面前,任何多餘的表演都可能顯得可笑。

  珠簾後的身影,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帶他下去。洗淨,更衣,安排住處。傷勢讓『回春坊』的人看看。三日後,再來見我。」

  「是,城主。」侍立在一旁的、之前那位主持「燃魂場」的暗金長袍身影——燃魂使,連忙躬身應道,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恭敬。

  城主?!起花城的城主,竟然親自觀看了這場「燃魂場」的廝殺,並且親自做出了對他的處置?李長安心中再次一震。看來,自己這「修為被廢、重入行當」的表現,確實引起了這位真正大人物的注意。

  兩名穿著與鬼面武士制式相仿、但甲冑更加精良、氣息也更加沉凝的護衛,從高台側後方走出,來到李長安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雖不算恭敬,卻也談不上惡劣。

  李長安沒有多言,默默跟隨著兩名護衛,穿過那扇緩緩開啟的、通往場地側後方通道的厚重金屬門,離開了這片依舊瀰漫著濃烈血腥與瘋狂氣息的「燃魂場」。

  身後,看台上的喧囂,在短暫的寂靜後,似乎又因為新的賭注、新的談資、以及對這位新任「鬥士」未來的種種猜測,而重新開始發酵、升溫。但這一切,已與李長安暫時無關。

  他被帶到「燃魂場」建築群深處,一間相對乾淨、甚至有簡單家具和獨立洗浴石室的房間。兩名沉默的侍女送來熱水、乾淨衣物(並非道袍,而是起花城常見的、便於活動的深色粗布勁裝),以及一些品質普通的傷藥和繃帶。隨後,一個穿著白袍、身上帶著淡淡藥香的老者進來,為他檢查了傷勢(主要是之前戰鬥留下的一些擦傷和瘀青,在「血怨靈性」的適應性下已無大礙),留下幾顆寧神補氣的丸藥,便告辭離去。

  整個過程,無人與他交談,無人詢問他的來歷,仿佛他只是一件剛剛被「驗收」並「入庫」的、需要稍作維護的「器物」。

  李長安清洗掉滿身的血污,換上衣衫,將那些丸藥收起(未服用),然後盤膝坐在房間內唯一的石床上。房門並未上鎖,但能感覺到門外有氣息沉凝的守衛。

  他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

  丹田中,那點暗紅色的、粘稠的「血怨靈性」,正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自行流轉著,散發著冰冷、沉重、卻又帶著一絲新生的、流動與迅捷特性的氣息。「囚徒」的痛苦耐受、束縛適應、刑器共鳴;「流寇」的高機動、戰場感知、混亂適應、襲殺本能……兩種行當的特質,似乎在他這特殊的、空白的魂魄靈性基礎上,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初步的融合與共存,並未發生明顯的衝突。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力量、速度、反應,都比修為被廢前,似乎還要強上一線,尤其是在短距離的爆發突進、小範圍的騰挪閃避、以及對周圍環境(尤其是混亂、危險環境)的模糊感知上,有了顯著的提升。這完全是「行當」特質帶來的、偏向「實戰」與「生存」的強化,而非傳統道門修煉帶來的全面性提升。

  代價是左臂的永久異化,是靈性被「痛苦」、「怨念」、「殺戮」、「混亂」等負面特質污染畸變,是未來的道路可能更加扭曲、危險,且與正統修行體系漸行漸遠。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而且,暫時擺脫了「啞火地牢」那必死的絕境,甚至引起了城主的注意,獲得了一絲喘息和「觀察」的機會。

  城主……惜才?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恐怕惜的不是「才」,而是他這種「修為被廢卻能重入行當」的、奇特的「可變現價值」和「研究樣本」吧?一個能從「道門棄徒」轉為「囚徒」,又能在血腥廝殺中觸及「流寇」的活體例子,對於痴迷於「煙火」、「變化」、「材料特性」的起花城高層來說,恐怕比一件珍稀的煙火材料更有「趣味」和研究價值。

  三日後,城主召見……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透過石屋那扇小小的、鑲嵌著金屬柵欄的窗戶,望向外面起花城那永遠被各色煙火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的夜空。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這具身體裡,重新燃起的、哪怕是扭曲畸變的靈性之火,以及那「全職業兼容」的魂魄潛力,就是他在這座瘋狂而殘酷的「煙花之城」中,繼續掙扎、探尋、乃至……伺機而動的,唯一依仗。

  他需要儘快熟悉、掌握這新生的「囚徒」與「流寇」的力量,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座城市的規則、勢力、以及……那些隱藏在絢爛煙花之下的、真正的秘密。

  比如,那所謂的「魂火煙花」,究竟是如何「採集」和「煉製」的?

  比如,城主,這位起花城真正的掌控者,究竟在謀劃著名什麼?

  比如……自己這枚棋子,在這位「惜才」的城主手中,最終會被「用」在何處,又會「綻放」出怎樣「絢麗」而「短暫」的……「光」?

  夜色漸深,窗外的煙火依舊此起彼伏,爆裂聲、呼嘯聲、以及隱約的歡呼聲,從未停歇。

  李長安重新閉上眼,開始嘗試以那新生的、暗紅色的「血怨靈性」,按照「流寇」特質帶來的模糊本能,去更加細緻地感知周圍的環境,去「聆聽」風中帶來的細微聲響,去「捕捉」空氣中流動的、各種混亂氣息的微弱變化……

  在這座不眠的「煙花之城」里,休息,是一種奢侈。而生存的技藝,必須在每一個清醒的瞬間,不斷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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