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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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去修為」這四個字,如同四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李長安的耳膜,釘進他的魂魄深處。一股混雜著極致恐懼、不甘、以及某種更深層、近乎本能預感的冰寒,瞬間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殿堂內那光怪陸離的七彩光影,平台上那些冰冷或漠然的面孔,紅衣煙火使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待宰牲畜般的嘲弄與決斷,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遙遠。

  他試圖掙扎,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如同受驚的怒龍,瘋狂流轉,試圖衝破某種無形的束縛。然而,在他被帶入這殿堂的剎那,或者說,在那「照景煙花」點燃、白髮老者承受巨大代價顯化景象之時,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處不在的、仿佛與這座堡壘本身融為一體的無形力場,已然悄無聲息地降臨,將他周身的空間徹底「固化」!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封在了琥珀里的飛蟲,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名鬼面武士如同冰冷的陰影,邁著無聲卻沉重的步伐,從殿堂角落的陰影中走出,朝著他逼近。

  他們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機械般的精準。其中一名武士,伸出那隻覆蓋著冰冷金屬甲片、指尖閃爍著幽藍符文光芒的手掌,直接按向李長安的頭頂百會!另一名武士,則雙手虛握,掌心相對,一股灼熱、暴烈、仿佛能焚燒、湮滅一切能量結構的、混合了硫磺與奇異金屬氣息的詭異「神氣」,開始在他雙掌之間凝聚、壓縮,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目標,赫然是李長安的小腹丹田氣海!

  這是起花城「煙火司」處置危險修行者的標準流程——先以「鎮魂鎖魄」之力禁錮其行動與魂魄,再以「焚氣斷脈」之術,強行摧毀其氣海,打散其經脈中流轉的真氣,最後輔以特殊藥物或器物,確保其「靈性」根基也被徹底污穢或湮滅,從此淪為比凡人更加孱弱、連重新引氣入體都幾乎不可能的廢人!

  李長安目眥欲裂,心中狂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冰冷的手掌,帶著足以捏碎金鐵的力量和幽藍的破法符文,狠狠按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嗡——!」

  沒有預想中的頭骨碎裂、腦漿迸濺。那隻手掌接觸他頭頂的剎那,李長安只覺得一股極其陰冷、霸道、如同無數細密冰針般的詭異力量,順著百會穴,瞬間沖入他的識海!這股力量並非單純的能量衝擊,更蘊含著某種針對「魂魄」、「意識」、「靈性」的侵蝕與禁錮規則!它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驟然張開,要將他整個識海、乃至魂魄本源,都徹底包裹、凍結、鎖死!

  幾乎同時,另一名武士雙掌間凝聚的那團灼熱暴烈的「焚氣」能量,也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印在了他的小腹丹田之處!

  「轟!!」

  並非血肉爆裂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沉悶、仿佛從身體最深處、從能量結構層面傳來的、無聲的「崩塌」與「湮滅」之音!李長安感覺自己的小腹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沸騰的岩漿池,又像是被無數把燒紅的銼刀,從內而外地瘋狂刮擦、攪動、撕裂!那縷他千辛萬苦凝結、溫養、已然如同髮絲粗細、流轉不息的「素白真氣」,在這股專門針對真氣結構的毀滅性能量衝擊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潰散、崩解!原本穩固流暢的五行真氣循環,被這股外力強行打斷、攪亂,無數細微的、代表著不同屬性真氣的能量脈絡,如同被扯斷的琴弦,紛紛斷裂、逸散!

  劇痛!難以形容的、仿佛靈魂都被寸寸碾碎的劇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李長安的每一寸感知!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嚨一甜,一口混雜著金色光點(真氣精華)和暗紅淤血的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身體劇烈地顫抖、抽搐,若非被那無形的「鎮魂」力場強行固定在原地,恐怕早已癱軟如泥。

  他能清晰地「內視」到,自己丹田之中,那原本如同小小漩渦、散發著五色微光的「氣海」,此刻已是一片混沌、死寂,布滿了無數細密的、仿佛被高溫灼燒後又迅速冷卻的焦黑裂痕,再也無法儲存、轉化絲毫真氣。全身的經脈,也如同被烈火燎過的枯藤,乾癟、萎縮、布滿了阻滯與暗傷,真氣流轉的通道,已被徹底摧毀、堵塞。

  廢了!真的被廢了!辛辛苦苦修煉得來的一切,在這「煙火司」冷酷而高效的「專業」手段下,僅僅數息之間,便化為了烏有!從可斬妖除魔、飛檐走壁的修行者,瞬間跌落為手無縛雞之力、甚至比普通病弱之人更加不堪的……廢人!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夜,瞬間吞噬了李長安。意識開始模糊,劇烈的痛苦和修為被廢帶來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虛弱與空虛感,如同潮水般要將他拖入昏迷的深淵。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淪、被那「鎮魂」之力徹底鎖死、陷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剎那——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那穿越而來、與這方世界似乎始終存在著一層無形隔膜的、異世的魂魄最深處!

  當那「鎮魂鎖魄」的陰冷力量,如同跗骨之蛆,試圖深入他的識海核心,將他的「靈性」與「意識」徹底禁錮、凍結時;當那「焚氣斷脈」的暴烈能量,將他苦修得來的五行真氣與經脈結構徹底摧毀、湮滅時……

  李長安那一直沉寂、仿佛只是承載記憶與意識的、屬於「穿越者」的、特殊魂魄本質,仿佛被這觸及根本的、毀滅性的外來力量,猛地「驚醒」了!

  不是反擊,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更加玄奧、更加難以言喻的……「變化」與「顯露」!

  他「感覺」到,自己魂魄的最核心、那仿佛一片空白、又仿佛蘊含著無窮可能的「原點」,此刻,並非像尋常修士被廢去修為後那樣,變得黯淡、破碎、或徹底沉寂。相反,它似乎……褪去了一層「外殼」?或者說,被強行「剝離」了某種後天附著、構築上去的「結構」?

  那被摧毀的五行真氣循環,那被打散的「文氣」源泉,那被焚毀的氣海與經脈……此刻在他那特殊魂魄的「內視」中,仿佛並非他真正的「根基」,而更像是一套依照此方世界規則、臨時「搭建」和「加載」在他魂魄這個「空白載體」上的……「運行程序」和「能量迴路」?

  就像一台擁有強大硬體、卻因系統崩潰而無法開機的電腦,此刻被強行格式化了硬碟,卸載了作業系統。電腦本身(魂魄)並未損壞,甚至其硬體的潛力(兼容性、承載力)依舊存在,只是上面運行的程序(修煉體系)和存儲的數據(修為)被清空了。

  而他那異世之魂的特殊性在於——這台「電腦」的「硬體接口」,似乎是……「全兼容」的?或者說,是「無屬性」的空白狀態?可以「安裝」和「運行」此方世界任何一種力量體系的「程序」(行當修煉法),只要找到對應的「驅動」(功法、儀式、認知)和「能量源」(神氣)!

  之前他修煉《青陽神符秘錄》,觀想五行,凝結「素白真氣」,是以「擔陰」水屬靈性為引,結合自身理解,為自己「安裝」了一套粗淺的、自創的、偏向道門五行體系的「兼容驅動」。後來獲得「文氣」,則是又「加載」了一個與知識、界定相關的「輔助程序」。這些「程序」和「數據」,如今都被「煙火司」的「格式化」手段(廢去修為)給強制卸載、清除了。

  但「電腦」本身(魂魄),以及其「全兼容」的硬體潛力(異世之魂的無屬性/全屬性特質),並未受損!甚至,因為卸載了那套粗淺、不穩定、甚至可能蘊含隱患(如《三返還丹訣》指向天尊)的「舊程序」,此刻的魂魄核心,反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純淨」與「空明」?

  不,並非完全「空明」。在那被剝離的、代表「修為」的外殼之下,在那魂魄的最深處,李長安模糊地「感知」到,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仿佛風中殘燭、卻又異常堅韌頑強的「火星」,依舊在緩緩跳動、閃爍。那並非五行真氣,也非「文氣」,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仿佛是他「自我意識」與「存在烙印」凝結而成的、最原始的「靈性」之光!正是這點不滅的「靈性」,讓他沒有被徹底打落成渾渾噩噩、連思考能力都喪失的「植物人」。

  這……就是穿越者魂魄的特殊之處?不受此方世界單一「行當」規則徹底束縛?或者說,其「兼容性」和「可塑性」遠超本土生靈?別人的「修為」被廢,是連根拔起,傷及根本,靈性湮滅,再無可能。而他的「修為」被廢,卻更像是一次強制的、暴力的「系統重置」?雖然痛苦,雖然失去了所有「數據」和「程序」,但「硬體」和「底層驅動潛力」還在,甚至因為「重置」,而暫時擺脫了之前可能存在的「系統錯誤」(功法隱患、天尊指向)和「資源占用」(駁雜真氣衝突)?

  這個發現,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點星火,微弱,卻瞬間驅散了那幾乎將他吞噬的絕望深淵!雖然這一點明悟,無法立刻改變他修為盡失、淪為階下囚的殘酷現狀,但至少……給了他一絲渺茫的、關於未來的、近乎荒謬的「希望」!

  他還有「重來」的可能!甚至,可能「重來」得更好!因為他這具「魂魄硬體」,似乎可以「安裝」任何「行當」的「程序」!不必再局限於道門,不必再擔心「天尊」的污染,甚至可以嘗試兼容、融合不同「行當」的力量本質!只要……他能活下去,能找到新的「驅動」和「能量」!

  這念頭如同閃電,劃破他瀕臨昏迷的混沌意識。但也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那兩名鬼面武士的「處理」也已完成。

  按在頭頂的冰冷手掌撤回,帶著一絲仿佛觸及了什麼難以理解之物的、極其細微的凝滯感(鎮壓魂魄時,感覺到了對方魂魄核心的異常堅韌與「空白」?)。印在小腹的「焚氣」能量也徹底消散,只留下丹田處一片死寂的灼痛與空虛。


  籠罩周身的無形「鎮魂」力場悄然散去。

  「噗通」一聲,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又遭受重創的李長安,再也無法站立,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金屬地面上。口中溢出的鮮血,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跡。

  他蜷縮著,身體因劇痛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睜開的眼睛裡,光芒黯淡、渙散,充滿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這是偽裝,也是真實感受的流露。修為被廢的痛苦和虛弱,是實打實的。

  紅衣煙火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如同一灘爛泥的李長安,臉上那絲嘲弄的弧度,似乎終於達到了滿意的程度。他揮了揮手,對那兩名鬼面武士吩咐,聲音里不帶絲毫情緒,如同在處理一件垃圾:

  「拖下去。扔進『啞火地牢』第九層,丙字號囚室。每日一餐『化氣散』,派人盯著,別讓他輕易死了。另外,通知『鑒紋處』,設法解析其道袍、佩劍等物上的殘留符文印記,看能否找到更多與青陽宮關聯的線索。」

  「是!」鬼面武士躬身領命,如同拖死狗一般,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無力、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機的李長安,拖著他,朝著殿堂一側一扇更加隱蔽、向下傾斜的狹窄金屬門走去。

  沉重的金屬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殿堂內那詭異的光影和冷漠的目光。李長安被拖行在一條更加昏暗、陡峭、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上,只有牆壁上相隔甚遠、燃燒著慘綠色火焰的壁燈,投下搖曳跳動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影。

  身體的劇痛,丹田的空虛,經脈的枯竭,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虛弱感,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但他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源自異世魂魄深處的不滅「靈性」,強行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啞火地牢……第九層……丙字號……

  化氣散……每日一餐……

  鑒紋處……解析殘留印記……

  一條條信息,如同冰冷的毒蛇,鑽入他混沌的意識。前路,是比死亡更加漫長、更加黑暗的囚禁、折磨、與無休止的盤查。

  但在這無邊的黑暗與絕望之中,那一點關於自身魂魄特質的、微弱卻清晰的明悟,卻如同絕境中唯一抓到的、脆弱的稻草,死死地嵌在他的意識深處。

  修為被廢,如同遊戲角色被「洗點」、「刪號」。

  但帳號還在。角色模板的特殊性——「全職業兼容」的潛力,似乎也還在。

  只是,想要「重新練級」、「轉職」,甚至「開發出隱藏職業」……在這座名為「啞火地牢」的、恐怕是起花城最森嚴恐怖、最隔絕希望的人間煉獄裡,又該從何開始?

  冰冷的金屬階梯,仿佛沒有盡頭,向著地心深處,無盡延伸。

  金屬階梯仿佛永無止境,傾斜著,盤旋著,向下,向下,再向下。空氣變得越來越濕冷、凝滯,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了陳年血腥、腐爛物、排泄物、以及某種更加深沉、令人作嘔的陰濕**氣息。牆壁上那慘綠色的壁燈火焰,在如此污濁的空氣中,也顯得飄搖不定,將拖行著的三人(兩名鬼面武士和如同死狗般的李長安)的影子,在粗糙的、布滿了可疑深色污漬的岩石牆壁上,拉扯成扭曲、怪誕的形狀。

  偶爾,階梯兩側會出現一道緊閉的、厚重的、用粗大鐵條加固的金屬柵欄門,門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更加濃烈的惡臭和某種極其微弱的、如同野獸**般的聲響,從門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那是「啞火地牢」的上層囚室。

  而他們要去的地方,顯然更深。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階梯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段更加寬闊、但同樣陰暗的岩石甬道。甬道兩側,不再是柵欄門,而是一扇扇幾乎與岩石牆壁融為一體、只留下一個小小送飯口的、厚重的、用某種暗沉金屬整體鑄造的牢門。牢門上,銘刻著更加複雜、更加陰森的符文,有些符文甚至還在緩緩流淌著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澤,散發著鎮壓、禁錮、以及某種惡毒的侵蝕意味。

  這裡的空氣幾乎不再流動,濕冷得能滲入骨髓。那慘綠壁燈的光芒,在這裡也變得有氣無力,只能勉強照亮方圓數尺。更深處,是完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細碎、粘膩的爬行聲,有壓抑的、非人的啜泣或嘶吼,有鎖鏈拖過地面的刺耳摩擦,甚至……有某種更加詭異的、仿佛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充滿了怨恨、痛苦、瘋狂的竊竊私語!

  「啞火地牢」……李長安渙散的意識,被動地接收著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難怪叫「啞火」。並非真正的「無聲」,而是將一切「異常」的、與「煙火」那光明、熾烈、爆炸特性截然相反的、陰穢、邪祟、痛苦的聲音與存在,都「擠壓」、「禁錮」到了這地心深處,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膿包。起花城那終日不息的、淨化驅邪的「煙火」和「賜福燈火」,將全城的陽氣與「正向」神氣提升到了極致,同時也如同一個巨大的蓋子,將那些無法被徹底消滅的、或是新滋生出的陰邪怨穢之氣,死死地壓制、驅趕到了這地牢深處,與那些被囚禁的、本身就可能散發著負面氣息的囚犯混雜在一起,形成了這片生人勿近的絕地。


  被拖行過一扇扇死寂的牢門,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位於甬道最深處、看起來更加厚重、符文也更加密集幽暗的金屬門前。門楣上,用暗紅色的、仿佛仍在蠕動的奇特顏料,寫著一個猙獰的「丙」字。

  一名鬼面武士從腰間取下一枚形狀怪異、似乎與門上某個凹槽完全契合的金屬鑰匙,插入,擰動。

  「咔嚓……嘎吱……」

  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牢門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比外面更加濃烈、更加污濁、幾乎形成實質的、混合了霉味、血腥、屍臭、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怨念的氣息,如同積蓄了千萬年的毒氣,猛地從門內噴涌而出!連那兩名似乎早已習慣此地環境的鬼面武士,動作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門內,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只有門口透入的、那點微弱的慘綠壁燈光,勉強勾勒出一個極其狹小、不過丈許見方、地面潮濕、牆壁布滿滑膩苔蘚的囚室輪廓。囚室一角,隱約可見一個用粗糙石板搭成的、類似便溺坑的凹陷,散發著刺鼻的騷臭。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沒有床,沒有凳,甚至沒有乾燥的、可以躺下的地方。

  這就是「啞火地牢」第九層,丙字號囚室。一個專門用來關押、消磨、乃至「處理」像他這樣「特殊」囚犯的絕地。

  兩名鬼面武士沒有絲毫猶豫,如同丟棄垃圾般,將癱軟無力、意識模糊的李長安,狠狠扔進了那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嘭!」

  身體砸在冰冷、濕滑、布滿黏膩苔蘚的地面上,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囚室里迴蕩,又被那厚重的牆壁和門迅速吸收。李長安悶哼一聲,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幾乎徹底昏死過去。

  「咣當!」

  厚重的金屬牢門,在他身後重重關閉、鎖死。最後一絲外界的、慘綠的光線,也被徹底隔絕。囚室內,陷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

  不,並非完全的死寂。

  當視覺被剝奪,聽覺、嗅覺,以及那被廢去修為後、似乎變得更加敏銳的、源自魂魄深處「靈性」的感知,反而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聽」到,牆壁深處,似乎有極其緩慢、粘稠的液體滲透、滴落的聲音。他「聞」到,空氣中除了那令人作嘔的複合臭味,還瀰漫著一股更加隱晦、卻更加深入骨髓的、如同陳年墓穴般的陰冷**氣息,以及……一絲絲極其微弱、卻充滿了怨毒、瘋狂、不甘的「意念」碎片,如同無形的孢子,在黑暗中飄浮,試圖鑽入他的口鼻、耳孔,乃至……魂魄。

  他「感覺」到,這囚室的牆壁、地面,乃至空氣中,都殘留著無數曾經在此痛苦掙扎、絕望哀嚎、最終死去或瘋掉的生靈,所留下的、濃烈到化不開的負面「神氣」——怨氣、死氣、穢氣、瘋狂之氣……這些氣息彼此糾纏、發酵,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充滿惡意的「場域」,無時無刻不在侵蝕、折磨著囚禁於此的生靈魂魄與肉體。

  而他自己,此刻就如同一個被剝光了外殼、露出最柔軟內核的貝類,被扔進了這充滿了腐蝕性海水的毒池之中。修為被廢帶來的虛弱與空虛,讓他對這種侵蝕幾乎沒有任何抵抗能力。他只感覺那無處不在的陰冷、怨毒氣息,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冷的毒蟲,正順著他的皮膚、毛孔、七竅,瘋狂地往他身體裡鑽,往他本就因「鎮魂」而受損、又因修為被廢而變得異常「空曠」和「脆弱」的識海與魂魄中滲透!

  寒冷,劇痛,噁心,暈眩,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要被這無邊黑暗與污穢徹底同化、溶解的大恐懼,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他那僅存的、微弱的意識。

  「不……不能睡……不能……被同化……」

  李長安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在口中瀰漫開來,劇痛讓他瀕臨渙散的意識,勉強凝聚了一絲清明。他蜷縮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身體因寒冷和痛苦而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他知道,如果自己就這樣昏迷過去,恐怕用不了多久,魂魄就會被這地牢中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陰邪怨穢徹底污染、侵蝕,要麼變成一具沒有意識的、只剩下怨念驅動的「活屍」,要麼就直接魂飛魄散,成為這「啞火地牢」中又一縷飄蕩的、充滿痛苦的怨靈。

  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抓住點什麼!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強迫自己那因痛苦和虛弱而幾乎停滯的思維,艱難地運轉起來。修為被廢,真氣全無,「文氣」源泉似乎也隨著識海受創和修為被廢而沉寂、消散(或者說,暫時無法調用)。琉璃睛……對了,琉璃睛!右眼上那片薄片,似乎依舊存在,但失去了「文氣」和真氣的驅動,其「看穿」虛妄、浮現詞條的能力,還能用嗎?


  他嘗試集中精神,將全部意念,投向自己的右眼。沒有真氣灌注,沒有「文氣」引導,只是最原始的、魂魄的「注視」。

  起初,毫無反應。右眼一片冰涼,視野中只有純粹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他不放棄,繼續凝聚那點微弱的、不滅的「靈性」之光,如同風中殘燭,固執地「照亮」向那片琉璃薄片。

  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因精神過度消耗而昏厥時,右眼之上,那片始終冰涼的「琉璃睛」薄片,似乎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點極其黯淡、幾乎無法察覺的、淡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光暈,極其勉強地,在他右眼的視野邊緣,暈染開來。視野,不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蒙著無數層灰紗的、模糊的黑暗。

  而就在這片模糊黑暗的視野中央,距離他蜷縮的身體不過尺許的、冰冷潮濕的地面上,一點極其微弱的、顏色暗沉如鐵鏽、卻異常「醒目」的、扭曲的符文光影,極其緩慢地、一閃而逝地,浮現了出來!

  不是完整的詞條,更像是一個破碎的、即將消散的「印記」殘留!但其形狀,卻讓李長安那瀕臨崩潰的意識,猛地一振!

  那似乎……是之前「觀心煙花」和「照景煙花」的詞條中,都曾隱約出現過的、代表著「器具」、「煉製」、「規則」等含義的、某種基礎符文結構的……一個碎片?

  是了!這「啞火地牢」本身,這囚室的牆壁、牢門、乃至空氣中瀰漫的鎮壓禁錮之力,恐怕本身就是一件龐大無比的、以「煙火俗術」結合其他禁忌法門煉製的、特殊的「囚禁法器」或「鎮壓陣法」!其內部,必然充斥著各種煉製時留下的、或運轉時自然生成的符文結構與規則痕跡!

  而「琉璃睛」,這件博聞城流出的、疑似與「鑑定」、「識物」相關的異寶,其最本質的能力,或許就是「解讀」和「顯現」事物內部蘊含的「規則信息」!之前需要「文氣」和真氣驅動,是為了「強化」和「解析」。如今,他雖然修為被廢,但「琉璃睛」本身似乎並未損毀,只是失去了「能源」。而在這「啞火地牢」深處,充斥著各種強烈的、扭曲的規則之力(鎮壓、禁錮、怨穢),或許在某種極端條件下(比如他瀕臨崩潰的魂魄靈性刺激),這件異寶的「被動」感應或「殘留」功能,被極其微弱地激發了一絲,捕捉到了附近某個最強烈的「規則印記」碎片?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在李長安冰冷絕望的心湖中濺起。他強忍著魂魄被陰邪侵蝕的痛苦和身體的虛弱,拼命集中那點微弱的靈性,試圖「看清」那閃現的符文碎片,或者,捕捉到更多類似的「印記」。

  然而,那碎片一閃即逝,視野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籠罩。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再次激發「琉璃睛」的絲毫反應。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微光,只是他瀕死前的幻覺。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被絕望吞噬時,身體因為寒冷和地面的濕滑,不自覺地、極其輕微地,向旁邊蠕動了一下。手臂,似乎碰觸到了地面某個相對「凸起」、質地更加堅硬冰冷的物體。

  那似乎……是半截斷裂的、深深嵌入地面岩石中的……金屬物件?形狀扭曲,邊緣粗糙,帶著鏽蝕的痕跡。

  就在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冰冷粗糙表面的剎那——

  右眼之上,那片沉寂的「琉璃睛」,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比剛才更加清晰的悸動!緊接著,一點同樣黯淡、卻不再轉瞬即逝、而是頑強地、如同用盡最後力氣般,持續浮現了大約一息時間的、暗紅色的、扭曲的詞條光影,猛地跳入了那模糊的琉璃色視野之中!

  【斷裂的怨鐵蒺藜(沾染大量痛苦怨念)】

  詞條極其簡略,信息模糊。但就在這詞條浮現的下一瞬,仿佛觸動了某種連鎖反應,又或者是「琉璃睛」這極其勉強的「啟動」,短暫地提升了他對周圍「規則信息」的感知靈敏度——

  以那截【斷裂的怨鐵蒺藜】為中心,其所在的、大約尺許見方的、冰冷濕滑的岩石地面上,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極其黯淡、顏色各異、扭曲破碎的「詞條」或「印記」光影,接連不斷地、如同迴光返照般,驟然浮現、閃爍、又迅速湮滅!

  【浸血縛魂石(輕微裂痕)】

  【陰損透骨釘(鏽蝕嚴重)】

  【裂魂鞭碎片(殘留尖嘯)】

  【蝕心水漬(緩慢揮發)】……

  這些,顯然都是曾經用於此處的、或者被丟棄在此的、沾染了無數痛苦與死亡的刑具或相關物品的殘留!它們深嵌地面,與岩石、苔蘚、以及那無所不在的怨穢之氣融為一體,早已成為了這「啞火地牢」環境的一部分。


  然而,讓李長安幾乎停止呼吸的,並非是這些刑具本身的猙獰與恐怖。而是在這些破碎、模糊的詞條光影之中,有兩個相對「完整」一些、顏色也更加詭譎(一個暗沉如淤血,一個慘白如骨灰)的詞條,如同毒蛇睜開的眼睛,異常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瀕臨崩潰的感知之中!

  就在那【斷裂的怨鐵蒺藜】詞條下方,一行小字,扭曲如痙攣的腸子:

  【受刑者長期受此器具折磨,有極低概率,在無盡痛苦與怨念侵蝕中,靈性畸變,觸及『行當:囚徒』之門檻。】——(囚徒?)

  而在不遠處,那【浸血縛魂石】的詞條旁邊,另一行更加細小、卻透著冰冷殘酷意味的字跡:

  【行刑者長期以此類器具施刑,有微小可能,於漠視痛苦、掌控折磨的過程中,心性異化,窺見『行當:獄吏』之片影。】——(獄吏?!)

  囚徒……獄吏……

  兩個全新的、從未在「琉璃睛」中見過的、代表著某種特定「行當」的詞條!而且,其「獲取」方式,竟然是通過……承受刑罰與施加刑罰?!在這「啞火地牢」的極端環境中,在無盡的痛苦、怨念、折磨與掌控之中,生靈的「靈性」或「心性」可能發生畸變、異化,從而「觸及」或「窺見」這兩個與「囚禁」、「刑罰」緊密相關的、充滿不祥意味的「行當」?!

  李長安的腦海,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所有因痛苦、虛弱、絕望而帶來的混沌,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荒誕而殘酷的「信息」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的異世之魂,擁有「全職業兼容」的潛力,可以「安裝」任何「行當」的「程序」。之前他「安裝」的是自創的、偏向道門的「兼容驅動」,如今被強制「卸載」(修為被廢)。

  而現在,在這絕境之中,「琉璃睛」在最後時刻,竟然向他揭示了兩個可能在此地「獲取」的、全新的「行當」——「囚徒」與「獄吏」!而且,獲取的方式,似乎就隱藏在這「啞火地牢」無處不在的……「刑罰」與「痛苦」之中!

  是成為「囚徒」,在承受無盡折磨的痛苦與怨念中,讓靈性畸變,觸及那個行當?還是……設法成為「獄吏」,在施加痛苦、掌控他人的漠然與冷酷中,讓心性異化,窺見那個行當?

  無論哪一個,聽起來都充滿了扭曲、痛苦、與不祥。這絕非正道,甚至可能比「青陽宮」那指向天尊的道路更加詭異、危險。

  但……這是絕境中唯一的、可能的「出路」!是他這被「洗白」的帳號,在這「啞火地牢」這個人間煉獄裡,可能「重新練級」、「轉職」的……唯一途徑!

  冰冷的濕氣滲透衣衫,深入骨髓。陰邪的怨念如同毒蛇,不斷鑽入他脆弱的魂魄。身體的劇痛與虛弱,如同潮水,一波波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

  李長安蜷縮在冰冷污穢的地面上,身體因寒冷和恐懼而劇烈顫抖,但那雙在絕對黑暗中、因「琉璃睛」最後那點微光映照而短暫恢復了一絲清明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起兩點幽深、冰冷、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決絕的……

  微弱火光。

  囚徒……獄吏……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那幾乎失去知覺的、沾滿污穢的手臂,朝著記憶中,那截【斷裂的怨鐵蒺藜】所在的位置,摸索過去。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帶著鏽蝕和某種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刺痛靈魂的陰冷氣息的金屬表面。

  然後,他死死地,握緊了它。

  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以及一絲更加清晰的、仿佛能直接滲入魂魄的、充滿了痛苦與怨毒的陰冷氣息。

  李長安閉上眼睛,將臉埋入冰冷污穢的地面,身體因痛苦和寒冷而蜷縮得更緊,如同一隻受傷的、瀕死的野獸。

  但在那無人能見的、靈魂的最深處,一點名為「選擇」與「掙扎」的火焰,已然在絕對的無望與黑暗中,悄然點燃。

  儘管那火焰,可能通往的,是比此刻的地牢,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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