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有疑便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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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火司」所在的建築,並非李長安想像中那種戒備森嚴、陰森恐怖的牢獄或官衙。它坐落在起花城地勢最高、也最中心的一片平緩山崗上,是一座用大塊切割整齊、顏色暗沉如鐵、表面隱約有細密符文的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造型異常簡潔、方正、敦厚的堡壘式建築。沒有飛檐斗拱,沒有雕樑畫棟,只有筆直的線條、厚重的牆體、以及為數不多、開得很高、仿佛射擊孔般的狹長窗戶。堡壘頂端,矗立著一座更加高聳的、類似瞭望塔的圓柱形結構,塔尖日夜不息地燃燒著一團青白色的、毫無搖曳、穩定得令人心悸的巨大火焰,火光將周圍一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成為了整座起花城最醒目、最具威懾力的地標。

  堡壘入口,是兩扇厚重得仿佛能抵禦山崩的、包裹著暗金色金屬的巨大石門。門前並無守衛,但那種無形的、仿佛被無數目光和冰冷器械鎖定的感覺,比任何明崗暗哨都要令人窒息。

  李長安、陳師傅、以及趙魁三人,被兩名鬼面武士「護送」著,穿過那無聲滑開的沉重石門,走入了一條寬闊、高深、牆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盞燃燒著穩定青白火焰的壁燈的甬道。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金屬冷卻後的清冷氣味,以及一種更加深沉、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澱了無數規則與威嚴的壓迫感。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迴響,顯得格外清晰、孤寂。

  他們被分開了。陳師傅和趙魁被帶往不同的方向。李長安則被那名為首的鬼面武士,引著走向甬道深處。沿途經過幾道同樣厚重、無聲開啟閉合的金屬門,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相對較小、但門上雕刻著更加繁複、仿佛由無數細小火焰和鎖鏈構成的立體符文圖案的門前。

  鬼面武士在門側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將手中那柄奇特長戟的尾端輕輕一叩。門上符文微光流轉,隨即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並不算大、但異常高挑、四壁和穹頂都覆蓋著啞光黑色金屬板的房間。房間內沒有任何窗戶,光源來自穹頂正中,一盞與外牆塔尖火焰同色的、更加凝練耀眼的青白「天燈」。燈光將房間照得一片慘白,纖毫畢現,卻反而讓人產生一種無處遁形的渺小感。

  房間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張寬大厚重、同樣是黑色金屬鑄造、表面光滑如鏡的長桌。長桌對面,擺放著三張同樣材質的高背椅。此刻,椅子上已經坐了兩人。

  左邊是一位白髮蒼蒼、身形瘦削、臉上皺紋如同刀刻斧鑿、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卻異常整潔的灰色舊式匠人服的老者。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閉著眼睛,仿佛在打盹,但李長安一進門,便能感覺到兩道如同實質的、帶著歲月沉澱的銳利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

  右邊則是一個年約三旬、面容刻板嚴肅、一絲不苟地穿著「煙火司」低級文員制式黑袍、面前攤開一本厚厚冊子和筆墨的年輕人。他坐得筆直,目不斜視,手裡捏著一桿筆尖削得極細的硬毫筆,仿佛隨時準備記錄。

  而正中間,主位之上,坐著的,正是之前那位在巷道屋頂現身的、身穿暗紅勁裝與黑色火焰齒輪披風的「煙火使」。他依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背脊挺直,面容方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從裡到外徹底「稱量」一遍的穿透力。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李長安被鬼面武士帶到長桌前,指定的一張普通木凳上坐下。

  沒有任何客套,也沒有威嚇。房門在身後無聲關閉,房間內只剩下四人,以及那盞青白「天燈」恆定不變的、令人不適的光芒。

  「姓名。」煙火使開口,聲音平淡,如同在詢問一件物品的編號。

  「清虛。」李長安答道,聲音平穩。

  「身份。」

  「遊方道士。」

  「從何處來?」

  「自北地,遊歷四方,無固定來處。」

  「為何進入起花城?」

  「聞聽『煙火』奇術,心生好奇,欲見識一番。」

  「與匠人陳三,是何關係?如何相識?合作內容為何?」

  「萍水相逢,見其驅邪手段利落,故毛遂自薦,願以自身粗淺道術相輔,助其更精準驅邪,減少波及。合作內容,便是如此。所得酬勞,陳師傅八成,貧道兩成。」

  「你所用之道術,師承何處?是何名目?」

  「山野小道觀,無名傳承。道術粗淺,乃『定靈』、『感應』之法,無甚名目。」

  「可曾與北地『青陽宮』有過接觸?或習練其道法?」

  「未曾接觸。道法迥異,不曾習練。」

  一問一答,簡潔迅速。李長安的回答,早已在心中推敲過無數遍,力求簡短、模糊、但又邏輯自洽。他絕口不提點燈城、西南之行、青陽宮叛逃等任何可能引發聯想之事,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純粹的、對煙火好奇的、懂點偏門道術的流浪道士。


  那黑衣文員運筆如飛,將問答一字不差地記錄在冊。白髮老者依舊閉目,仿佛神遊天外。煙火使則一直平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直到李長安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那盞「天燈」恆定燃燒的、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

  片刻,煙火使微微側頭,對那一直閉目養神的白髮老者,極為簡短地說了一個字:「驗。」

  白髮老者眼皮微顫,緩緩睜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孔顏色極淡,近乎灰白,眼神渾濁,卻仿佛蘊含著無數細微的、不斷生滅的火星。他沒有看李長安,只是慢吞吞地,從他那寬大的灰色袖袍中,伸出了一隻枯瘦如雞爪、布滿老年斑和燙傷疤痕的手。

  手中,托著一物。

  那是一枚約莫鵝蛋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仿佛是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內部卻隱隱有七彩流光碟旋不休的圓球。圓球表面光滑無比,沒有任何雕刻或符文的痕跡,但李長安的「琉璃睛」在它出現的剎那,便驟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視野中,那乳白圓球上方,瞬間浮現出一個顏色瑰麗、卻透著詭異冰冷的詞條:

  【觀心煙花(特製俗術器具)】

  【材質:以「七情石」核心、混合「諦聽獸」骨粉、「真言露」等珍稀材料,以特殊「煙火煉器法」熔鑄、淬鍊、定型而成。】

  【效用:非攻擊、非防禦性特殊器具。點燃後,可釋放無形「心念之焰」,籠罩特定目標。目標若於焰光範圍內陳述與內心真實認知嚴重不符之言辭(即「說謊」),焰光顏色將根據謊言程度、涉及事項緊要程度、及目標心緒波動,產生由淺至深、由單色至多色的變幻。變幻越劇烈,代表謊言越重、或涉及事項越敏感。】

  【使用限制:需以特定頻率「神氣」(煙火使專屬)或高階匠人精血點燃。一次點燃,可持續約一炷香時間。對心智堅定、或掌握特殊反制術法者,效果可能減弱或出現誤判。對無關痛癢之瑣事謊言,反應可能不明顯。】

  【狀態:完好,待激發。】

  觀心煙花?測謊儀?!李長安心中劇震!這起花城,竟然將「煙火俗術」發展到了如此詭異精妙的程度,連測謊這種功能都能實現?!而且看其詞條描述,原理似乎涉及「七情」、「諦聽」、「真言」等與情緒、聽覺、語言相關的「神氣」規則,再以煙火煉器法固化成形!這絕非簡單的法術造物,而是一種高度技術化、規則化的「器具」!

  就在他震驚之際,那白髮老者已用枯瘦的手指,在乳白圓球表面某個特定位置,輕輕一按。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顫鳴。圓球內部那盤旋的七彩流光,驟然加速,變得明亮!緊接著,圓球頂端,無聲無息地,升騰起一縷纖細如髮絲、近乎透明、卻帶著奇異扭曲感的、無色無形的「火焰」!這火焰沒有溫度,沒有光亮,若非「琉璃睛」能「看」到其蘊含的、極其複雜玄奧的「心念」與「真言」規則波動,幾乎無法察覺其存在。

  無色「心念之焰」如同有生命般,緩緩蔓延開來,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直徑約三尺的透明光罩,恰好將坐在木凳上的李長安,完全籠罩在內。

  李長安立刻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滲透衣物、皮肉、直抵魂魄深處的、冰涼而「粘稠」的奇異力場,將自己包裹。這力場並不壓制他的行動或真氣,卻讓他產生一種強烈的、仿佛赤身裸體站在聚光燈下、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心跳、乃至靈魂最細微的波動,都被無限放大的暴露感與不適感。

  「現在,重新回答我的問題。」煙火使的聲音,在那無色焰光的映襯下(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似乎也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直指人心的穿透力,「你,是否來自『青陽宮』?或者,與『青陽宮』有直接、間接的任何形式關聯?」

  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而且,是在這「觀心煙花」的籠罩下!

  李長安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了一瞬。他知道,考驗真正開始了。這「觀心煙花」能檢測「與內心真實認知嚴重不符之言辭」。那麼,只要他說的,是他自己「相信」的「真相」,或者,是經過巧妙措辭、避重就輕、但本質上不算「嚴重不符」的「事實」,或許就能矇混過關?

  關鍵在於,如何「相信」自己說的話,以及,如何「定義」所謂的「關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體內那縷素白真氣緩緩流轉,帶來一絲清涼,平復著心緒。眉心處,「文氣」源泉也悄然涌動,帶來「明晰」與「鎮定」。他必須相信自己的「人設」,也必須精確控制自己言辭的邊界。


  「貧道,並非來自『青陽宮』。」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平穩,同時,在心中反覆強化這個認知——他是「清虛」,是遊方道士,是穿越者,是從點燈城叛逃(勉強算脫離)的、對青陽宮只有恐懼和警惕的「野修」,他「不是」青陽宮的人!至少在自我認知和當前身份上,他「不是」!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籠罩他的無色「心念之焰」,微微波動了一下,顏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近乎透明的、難以察覺的狀態。

  有效!李長安心中微定。

  「那麼,」煙火使繼續追問,目光如炬,「你可曾修習、或接觸過『青陽宮』特有的道法傳承?例如,《青陽神符秘錄》、《青陽三返還丹訣》,或觀想其『天尊』之法?」

  這個問題更加具體,也更危險。李長安確實接觸過《神符秘錄》和《三返還丹訣》,甚至「觀想」過「腎神玄冥」(雖然與青陽宮正統觀想有差異)。但他修煉的根基,是自行凝結的五行真氣,是融合了「擔陰」靈性、「文氣」和自身理解的「符竅奉請」,與青陽宮道法早已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他對那所謂的「天尊」(青陽玄牘萬化天尊)只有恐懼和排斥,絕無「信奉」或「接引」之念。

  「貧道所修,乃山野傳承,粗陋不堪。對《青陽神符秘錄》、《青陽三返還丹訣》之名,僅於遊歷時偶有耳聞,並未有幸得見,更未修習。」李長安字斟句酌,「至於觀想『天尊』之法……此乃大派秘傳,非嫡系不授,貧道一介遊方野道,如何能夠得見、修習?對此,貧道只有聽聞,並無實據,更無修煉之心。」

  這番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沒修習」正統的青陽宮道法(他練的是魔改版),也確實「沒觀想」青陽宮的「天尊」(他想的是五行循環和符竅)。至於「聽聞」……在點燈城和落霞山,確實「聽聞」了不少。重點是,他內心堅定地認為自己「沒有」修煉青陽宮正統傳承,也沒有「信奉」其天尊。

  「心念之焰」再次波動,顏色……依舊沒有明顯變化,只是似乎稍微「濃郁」了那麼一絲絲,但距離「變色」還差得遠。或許,是因為他話語中提及「聽聞」,引動了一絲相關的「念頭」波動?

  煙火使盯著那焰光看了片刻,不置可否,轉向下一個問題:「你進入起花城,除了『好奇煙火』,是否還有其他目的?例如,探查我城防務、技藝機密,或與城中某些勢力、人物,有預謀的聯繫?」

  「絕無此事。」李長安回答得斬釘截鐵,這次是真正的實情,「貧道入城,只為見識『煙火』奇術,謀一棲身之所,賺些資糧,以供修行。與城中任何人,皆無舊識,更無任何預謀。與陳師傅合作,亦是機緣巧合,各取所需。至於探查機密、聯繫勢力……貧道自知身份低微,修為淺薄,豈敢有此非分之想?入城以來,除合作驅邪、觀摩『流火場』、及日常採買,從未涉足他處,更未與任何可疑人物接觸。此心,天地可鑑。」

  他這番話,幾乎全是實話。他確實沒想探查起花城機密(暫時沒能力也沒必要),也確實沒和什麼勢力有預謀聯繫(青陽宮的任務是被動接受,且他自己都還沒想好怎麼開展)。他與陳師傅,也確實是「機緣巧合」、「各取所需」。至於「天地可鑑」……有點誇張,但表達的態度是真實的。

  「心念之焰」這次波動得更明顯了些,甚至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水波般的淺藍色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近乎透明的狀態。淺藍色……似乎代表「輕微情緒波動」或「涉及自身安危的緊張」?但並未指向「謊言」。

  黑衣文員記錄不停。白髮老者則始終面無表情,只是那雙灰白的眼睛,偶爾會極其迅速地掃過「心念之焰」的變化,又立刻恢復半閉狀態。

  煙火使的問題,開始轉向更具體、更細節的方向。詢問他與陳師傅合作的每一次驅邪細節,使用的具體道術表現,獲得的酬勞數額及分配,乃至他在城中每日的行蹤、見聞、開銷……事無巨細,仿佛要將他進入起花城後的每一刻都還原出來。

  李長安一一作答,大部分是實情,只在涉及自身道法具體原理、以及與陳師傅私下交流的某些內容時,加以模糊、簡化,或轉移到「道術感應」、「經驗判斷」等難以實證的方面。他時刻警惕著「心念之焰」的變化,一旦感覺焰光顏色有向警示色(如赤紅、深紫)發展的趨勢,便立刻調整措辭,或承認「此細節記不清了」、「或有個人體悟偏差」。

  他發現,這「觀心煙花」雖然神奇,但似乎對「模糊表述」、「記憶偏差」、「個人理解差異」這類不涉及核心事實扭曲的「不精確」,反應並不強烈。只要他不直接、明確地說出與內心堅定認知相反的「假話」,焰光大多只是輕微波動,或泛起代表「不確定」、「回憶」的淡黃色、淡綠色光澤。


  審訊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李長安說得口乾舌燥,精神高度集中,感覺比經歷一場惡戰還要疲憊。那「心念之焰」始終未曾出現代表「嚴重謊言」的赤紅、深紫等醒目變色,最多只是在某些敏感問題(如「是否覺得起花城煙火技藝有可改進之處」、「對城中『賜福煙火』如何看待」)時,泛起代表「謹慎思考」、「有所保留」的深藍色或灰色光澤。

  終於,煙火使停止了發問。他看了一眼白髮老者。

  白髮老者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再次在乳白圓球上一點。那籠罩李長安的無色「心念之焰」輕輕一顫,如同退潮般縮回圓球內部,圓球光芒迅速暗淡,恢復成原本乳白半透、內蘊流光的狀態,被他收回袖中。

  「帶他下去,暫押『靜室』。」煙火使對門口的鬼面武士吩咐道,語氣依舊平淡。

  李長安心中一沉。「暫押」?這意味著審訊並未結束,或者說,他的嫌疑並未完全洗清?

  但他不敢多問,只能默默起身,在鬼面武士的示意下,跟著離開了這間令人壓抑的審訊室。

  他被帶到堡壘深處一間完全封閉、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凳、一個透氣孔、牆壁地面天花板皆覆蓋著吸音和隔絕能量材料的狹小「靜室」中。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靜室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他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暫時……過關了嗎?

  他回想著剛才審訊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觀心煙花」的反應。自己應該沒有留下致命的破綻。最大的風險,或許在於「青陽宮」這個身份關聯,但自己咬死是「遊方野道」,與青陽宮「無直接關聯」,焰光似乎也認可了這種「認知」。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確實早已「叛出」了青陽宮的體系,自我認知上早已割裂。

  關鍵在於,那個告發者趙魁,以及陳師傅那邊,會怎麼說?趙魁必然極盡誣陷之能事,但若他也被「觀心煙花」驗過,其謊言恐怕難以遮掩。陳師傅的話,或許能提供一些佐證。

  還有……那白髮老者,和煙火使,真的完全相信了嗎?那「觀心煙花」是否有自己尚未察覺的局限性或破綻?

  李長安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又感受了一下貼身那些經過「處理」的「傳道法器」。青陽宮的任務依舊如影隨形,而起花城這潭水,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濁。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同時,腦海中飛速思考著接下來的種種可能,以及……萬一情況有變,如何在這座「煙火司」的堡壘之中,尋得那一線或許存在的生機。

  「靜室」的寂靜,是那種能吞噬一切聲音、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的死寂。沒有光,沒有風,只有自身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和每一次呼吸在胸腔內迴蕩的微弱共鳴。李長安盤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已然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嘗試過調息,但周遭那無處不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能量波動的材質,讓他真氣運轉都帶著一種滯澀感。他嘗試過以「琉璃睛」觀察這囚室,視野中只有一片模糊的、代表著「高強度能量隔絕」的灰暗色塊,連牆壁的材質詞條都無法顯現。

  絕對的囚禁,絕對的隔絕。這是「煙火司」對待「待查」之人的標準流程,也是一種無聲的心理壓迫。

  李長安並未感到多少恐慌,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警惕。他在等待,等待下一次審訊,或者……某種形式的「判決」。他復盤著之前的每一句對答,評估著「觀心煙花」的反應,推演著陳師傅和趙魁可能的說辭。最大的隱患,依然是「青陽宮」。只要對方無法實錘他與青陽宮的「現任」關聯,僅憑道士身份和氣息迥異,在這「野修聖地」起花城,未必就能定死罪。畢竟,城中偶爾也有其他流派的修士路過或暫居,只要守規矩,不碰核心技藝,通常不會被過分刁難。

  然而,這種「通常」,在涉及「奸細」指控,尤其是在「黑水關」事件餘波未平的敏感時期,還能否適用?趙魁的惡意煽動,無疑將事情推向了最危險的方向。

  就在他思緒翻騰之際,靜室那扇厚重的、毫無縫隙的金屬門,再次無聲滑開。門外,依舊是那名帶他來的鬼面武士,沉默地站在光暈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走。」嘶啞的、透過面具傳來的單音節。

  李長安起身,默默跟上。這一次,他們走的並非來時的甬道,而是拐向另一條更加曲折、兩側牆壁上符文更加密集幽暗的通道。空氣中那股清冷的金屬和能量隔絕材料的氣味更加濃重,還隱隱多了一絲……硫磺與某種奇異香料混合的、令人不安的甜膩氣息。

  最終,他們停在一扇比之前審訊室更加高大、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雕刻的,不再是火焰與鎖鏈,而是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詭異的浮雕——無數細小的、形態各異的人影,在沖天而起的、形態扭曲的煙花光影中,或手舞足蹈,或痛苦掙扎,或化為飛灰,背景則是起花城那標誌性的、被無數爆裂光影映照得如同白晝的夜空。浮雕線條凌厲,充滿了一種狂亂、迷幻、又帶著殘酷意味的美感。


  鬼面武士在門側操作,沉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內開啟。門後,是一個比之前審訊室大上數倍的殿堂。

  殿堂呈圓形,穹頂極高,同樣覆蓋著啞光黑色金屬,但穹頂正中,並非「天燈」,而是一個巨大的、複雜無比的、由無數精密齒輪、管道、鏡片、以及鑲嵌著各色晶石的符文陣列構成的、緩慢旋轉的機械裝置。裝置的核心,懸著一團人頭大小、不斷變幻著七彩光芒、卻又異常穩定的「光球」,仿佛一顆微縮的、充滿奧秘的太陽,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光怪陸離。

  殿堂四周,環繞著一圈高出地面尺許的環形平台,平台邊緣立著造型奇特的金屬欄杆。此刻,平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十來個人,有男有女,大多穿著「煙火司」不同級別的制式服飾,或匠人打扮,神情或嚴肅,或好奇,或冷漠。李長安一眼就看到了之前審訊他的那位紅衣煙火使,此刻正負手站在平台正中,面無表情地俯瞰著下方。他身旁,站著那位白髮灰眼的枯瘦老者,依舊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樣。那名黑衣文員則捧著厚厚的冊子,侍立在後。

  而殿堂中央,圓形空地的正中心,擺放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祭壇又像工作檯的金屬基座。基座上,固定著一個長約三尺、通體暗紫、表面布滿細密銀色紋路、兩端各有複雜接口的金屬長筒。長筒旁,還連接著幾根粗細不一、顏色各異的軟管,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晶石和儀表。

  這氣氛,這陣仗……與之前的審訊室截然不同。不再是小範圍的、隱秘的問答,而更像是一場……公開展示?或者說,宣判?

  李長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默然走到殿堂中央,在那金屬基座前數步處站定。鬼面武士無聲地退到門邊,如同融入陰影。

  紅衣煙火使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在這空曠的殿堂中迴蕩,帶著金屬般的冷硬:「道士清虛。」

  「在。」李長安微微躬身。

  「經初步訊問,你對自身來歷、目的,以及與匠人陳三之合作,所述與『觀心煙花』查驗,大體相符。」煙火使的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然,趙魁指控你為『青陽宮奸細』一事,干係重大,不可不查。你堅稱與青陽宮無涉,僅是遊方道士。但空口無憑,我起花城自有明斷之法。」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堂穹頂那緩緩旋轉的複雜機械,又落回李長安身上,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銳光:「你說你自北地遊歷而來,路徑四方,無可追溯。可惜,這世間萬事,只要發生過,必留痕跡。雁過留聲,人過……留影。」

  隨著他的話音,那一直侍立在後、沉默如影子般的白髮老者,再次從袖中摸出一物。這一次,不再是「觀心煙花」那般的乳白圓球,而是一枚僅有鴿卵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鏡、卻隱隱倒映著殿堂內那七彩「光球」詭異光影的……金屬小球?

  不,不是金屬。在「琉璃睛」的視野中,那漆黑小球剛一出現,便驟然爆發出強烈至極的、混亂而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信息的幽暗光華!一個顏色深紫、邊緣燃燒著虛幻黑焰、散發著令人靈魂都感到刺痛的冰冷與窺探氣息的詞條,猛地彈出:

  【照景煙花(特製俗術器具)】

  【材質:以「影魔」核心碎片、「溯光琉璃」、「時之沙」等禁忌材料,融合高階「煙火煉器法」與詭異咒術煉製而成。】

  【效用:極端危險、代價高昂的探查器具。點燃後,可強制回溯、顯化特定目標(人或物)於近期(時間長度與目標實力、抗性及付出代價有關)內,所經過的、留有較強烈「痕跡」(包括能量殘留、情緒印記、環境互動等)的「景象片段」。顯化景象如同真實幻影,可觀其形,辨其地,感其氛,但無法聞其聲,且景象可能模糊、跳躍、失真。】

  【使用限制:需以高階匠人心頭精血、或特定「神氣」節點大量能量點燃,且對使用者魂魄負荷極大。每次使用,需間隔良久。對實力遠超器具探查範圍、或掌握高深時空、因果類干擾術法者,可能失效、反噬,或得到虛假、混亂景象。顯化景象受多種因素干擾,需結合其他證據謹慎解讀。】

  【警告:此器具煉製涉及禁忌,使用有損道基壽元,非萬不得已,不得輕動。】

  照景煙花?!回溯景象?!李長安心中駭然巨震!這起花城,到底還藏著多少如此詭異恐怖的「煙火」器具?!連「時光回溯」、「景象顯化」這種近乎逆天的能力都能實現?雖然看詞條描述,限制極大,代價高昂,且景象可能模糊失真,但這已經足夠恐怖!只要顯化出他來自青陽宮方向,或者與青陽宮之人接觸的景象,那「奸細」的嫌疑,就再也洗不清了!

  他之前所有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難怪煙火使說「空口無憑,自有明斷之法」!原來對方手裡,竟然掌握著如此可怕的「實證」手段!


  「此乃『照景煙花』。」白髮老者用那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漆黑小球,灰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狂熱、疲憊、以及一絲殘忍的冰冷,「以老朽三十年壽元,輔以司中『地火靈脈』三日積蓄,方可得用一次。今日,便為你這外來的小道士,破例一用。」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只見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淡金色的、仿佛燃燒著細碎火星的精血,噴在漆黑小球之上!同時,另一隻手閃電般按在金屬基座旁一個凸起的、鑲嵌著血紅晶石的符文上!

  「嗡——!!!」

  整個殿堂猛然一震!穹頂那巨大的機械裝置驟然加速旋轉,發出低沉的、仿佛齒輪摩擦與能量奔流的轟鳴!中央那七彩「光球」光芒大盛,投射下一道凝練的光柱,恰好籠罩在白髮老者手中的漆黑小球上!

  「嗤啦——!」

  漆黑小球如同被點燃的油脂,瞬間迸發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紫色光芒!光芒並非擴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扭曲、蠕動、迅速在白髮老者身前,勾勒、凝聚、展開!形成了一片約莫丈許見方、邊緣模糊抖動、內部光影流轉不休的、如同水面倒影般的「光幕」!

  光幕之中,景象開始閃現!起初是極其模糊、混亂的色塊和線條,仿佛信號不穩。但隨著白髮老者身體微微顫抖(顯然承受著巨大負荷),口中不斷念誦著艱澀古怪的音節,光幕逐漸變得清晰、穩定。

  首先出現的,是一片荒涼、布滿亂石和稀疏灌木的山地景象,天空陰沉。光影的角度,似乎是某個人的「視野」。景象中,一個穿著灰色道袍、背影瘦削的身影(正是李長安!),正在崎嶇的山道上跋涉,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背景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被雲霧籠罩的群山輪廓——那是落霞山的方向!時間,顯然是他離開落霞山,前往起花城的途中!

  景象一閃,跳轉到另一處。似乎是一個小鎮的街口,李長安正在一個茶攤喝茶,與攤主交談(無聲)。接著,又閃過他穿越某片密林、渡過一條湍急河流、在某個山洞中過夜生火的零碎片段……所有景象,都明確無誤地顯示,他正從北方(青陽宮勢力範圍方向)而來,一路向南,目標明確地朝著起花城進發!

  這已經足夠致命!一個「遊方道士」,為何如此明確、堅定地朝著「野修聖地」起花城前進?普通的遊歷,會如此有目的性嗎?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光幕再次劇烈波動,景象變得更加模糊,仿佛觸及了某種更強的「干擾」或「殘留」。白髮老者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眼中瘋狂之色更濃,催動更甚!

  終於,光幕定格在了一幅相對清晰、卻讓李長安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畫面上!

  那似乎是一座城池的遠景。城牆高大,建築規整,風格與起花城的粗獷混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森嚴的秩序感。城樓之上,隱約可見飄揚的旗幟,雖然看不清圖案,但那風格……李長安認得,那是青陽宮下屬重要據點的制式旗幟!畫面中,李長安的身影(雖然只是一個遠眺的側影,但道袍和身形清晰可辨),正站在城外一處山坡上,靜靜地望著那座城池,仿佛在觀察,又像是在確認方向。停留了數息之後,他才轉身,繼續向南而行。

  雖然畫面中沒有出現任何明確的「青陽宮」標識人物或建築內部,但這「從青陽宮據點方向而來」、「明確觀察青陽宮城池」的景象,在眼下這「奸細」指控的語境下,其指向性,已經不言而喻!

  「轟——!」

  光幕猛地炸開,化為漫天飄散的暗紫色光點,迅速湮滅在空氣中。白髮老者身體一晃,踉蹌後退幾步,被旁邊一名匠人打扮的漢子扶住,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顯然付出了巨大代價。但他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卻充滿了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的漠然。

  殿堂內,一片死寂。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長安身上,如同看著一個已經現形的、無處遁逃的獵物。那目光中有震驚,有恍然,有憤怒,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殺意。

  紅衣煙火使緩緩走下平台,來到李長安面前不遠處,停下腳步。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此刻卻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李長安微微發白的臉色。

  「從青陽宮方向而來,途中特意觀察青陽宮『清河別院』……」煙火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敲在李長安心頭,「清虛道長,哦,或者,該叫你……青陽宮的『外遣行走』?」

  他微微歪了歪頭,眼中那絲嘲弄的銳光,終於不再掩飾,如同貓戲老鼠般,冰冷地綻放開來。


  「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你以為,咬死不認,用些小聰明糊弄過『觀心』,就能萬事大吉了?」煙火使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殘酷,「真是天真得可愛,像只剛離巢的雛鳥,撲騰著自以為是的翅膀,卻不知早被獵手鎖定了軌跡。」

  他踱著步,繞著僵立在原地的李長安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刮骨鋼刀,上下掃視。

  「在起花城,尤其是在這『煙火司』,我們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罪,是否需要『處理』,很多時候……並不需要確鑿無誤的、能送上公審大會的『鐵證』。」煙火使的語調,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卻更令人心寒,「有時候,一個合理的『嫌疑』,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疑點』,就足夠了。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期,尤其是在涉及『青陽宮』這等對手的時候。」

  他停在李長安正面,微微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如同毒蛇吐信:

  「寧錯殺,勿放過。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就算你今日真的『什麼都沒幹』,只是個誤入此地的倒霉道士,就憑你從青陽宮方向來,就憑你這身道袍和氣息,就憑趙魁的告發和『照景煙花』里的景象……我也有足夠的『理由』,讓你『意外』消失在這座堡壘的某個角落裡,屍骨無存,無人問津。事後報告上,只需寫上『疑似奸細,拘押期間試圖反抗或逃脫,被當場格殺』,或者『身患隱疾,暴斃獄中』,誰又會為一個來歷不明的野道士,深究細查?」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更何況……『照景煙花』不會說謊。你,確確實實,是從青陽宮的地界過來的。你,也確確實實,在觀察青陽宮的據點。你說你不是奸細?那你是去青陽宮探親訪友?還是說,你其實是青陽宮的……叛逃者?」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長安的心防上!叛逃者!這個身份,比「奸細」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險!對於起花城而言,一個青陽宮的「叛逃者」,或許有些利用價值,但同樣意味著無盡的麻煩和不確定性!是收留?是審訊?還是……乾脆處理掉,一了百了?

  「無論是哪一種,」煙火使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判決意味,「你都觸及了起花城的底線,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和風險。所以,無論你承不承認,無論你有沒有『實際』的奸細行為,今天,你都走不出這『煙火司』了。」

  他後退一步,揮了揮手。

  「拿下。廢去修為,打入『啞火地牢』最底層。待查明其與青陽宮具體關聯後,再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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