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章 奸細
合作漸入佳境，帶來的不僅是日益增多的酬勞和悄然積累的口碑，還有那如影隨形、在陰影中滋生的敵意。
起初只是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李長安和「巧手陳」合作的幾次「無損傷驅邪」成功後，消息雖未大範圍傳開，但在東三巷及周邊幾個貧民聚集區，已然有了些名聲。原本這些區域的「驅邪」生意，除了陳師傅偶爾接些棘手的，大多被幾個同樣操持此業、但手段相對粗糙、收費卻不低的匠人把持著。如今，陳師傅這裡突然多了一個「能定邪祟、不傷家當」的「道士搭檔」，而且效果顯著，價格似乎也並未水漲船高（至少表面如此），自然就分流了不少潛在的客戶。
先是陳師傅鋪子門口的金屬小環，一夜之間被人偷偷用酸液腐蝕得黯淡無光，甚至斷了幾根。接著，巷子裡開始流傳一些含沙射影的閒話，說陳師傅老了，手藝不靈光了，要靠外來的道士用「邪法」才能鎮住場面，指不定那道長用的什麼歪門邪道，現在看著沒事，以後恐有「反噬」云云。甚至有一次，陳師傅剛從一家苦主那裡收了酬勞出來，就在巷口被兩個醉醺醺的、面生的漢子「不小心」撞了個滿懷，錢袋險些被摸走，若非李長安恰好就在附近，察覺不對，暗中以一道細微的真氣震開了對方探來的手，恐怕就要吃個悶虧。
陳師傅對此的反應，是愈發沉默和警惕。他將鋪門的門閂換成了更粗的鐵條，夜裡就睡在作坊里，皮匣里的「小玩意兒」也添了幾樣更具威懾力的。對李長安，他並未多說什麼，但那雙渾濁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冷光，顯示他心知肚明是誰在搞鬼，也並未將這些「小麻煩」完全歸咎於李長安帶來的「變化」。在起花城這種地方，競爭本就殘酷，技不如人，就活該被淘汰。他「巧手陳」能混到今天，靠的也不僅僅是手藝。
李長安同樣察覺到了暗流涌動。「琉璃睛」的被動感知，讓他能更容易地捕捉到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帶著惡意和窺探的目光。他也更加謹慎，除了與陳師傅約定的活計，深居簡出，儘量不與城中其他匠人接觸，也絕口不提青陽宮，只以「遊方道士清虛」自稱。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當利益被觸動，當原本穩固的「地盤」受到威脅，有些人的手段，便會越過「小打小鬧」的界限。
這一日，李長安與陳師傅剛剛結束一樁頗為順利的活計——替西街一家小酒館驅除了後院井中滋生的、導致酒水莫名變酸的「水猴子」（一種弱小的水屬性精怪）。用的是李長安「定」住井口陰寒水汽，陳師傅以三枚特製的「陽火爆裂丸」沉入井底連環引爆的方法，效果奇佳，酒館老闆喜出望外，酬勞給得格外豐厚。
兩人心情不錯，正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往東三巷走，邊走邊低聲商議著這筆意外之財的分配（陳師傅堅持多分李長安半成，以示對此次「定」住那滑溜「水猴子」關鍵一擊的認可）。忽然，前方巷口，被幾條身影堵住了去路。
來人一共四個。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左臉頰有一道新鮮灼痕的光頭漢子，穿著一身沾滿各色污漬、卻頗為厚實的皮甲，腰間挎著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手裡拄著一根前端裝著個猙獰金屬虎頭的熟銅棍。他身後三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眼神不善，氣息彪悍，明顯都是常干架、見過血的主。
李長安認得這光頭漢子，或者說，聽過他的名號——「滾地雷」趙魁。是東城一帶頗有名氣的「驅邪匠人」之一，手段以狠辣、不計後果著稱，用的煙火威力大，波及廣，收費也高，但據說對付一些凶戾的「硬茬子」頗有奇效。之前流傳的那些關於陳師傅「老了」、「靠邪法」的閒話，多半就出自他或他手下之口。
「喲，這不是『巧手陳』嘛？這是又去哪兒發了財啊？」趙魁堵在路中，銅棍在地上不輕不重地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目光在陳師傅和李長安身上掃來掃去，尤其在李長安那身道袍和腰間用布纏裹的長劍上，停留了更久，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嫉恨與陰冷。
陳師傅腳步停下，佝僂的身體似乎挺直了些，渾濁的眼睛眯起，看著趙魁，乾澀的嗓音聽不出情緒：「趙魁，有事說事，沒事讓開。老朽還要回去幹活。」
「幹活？嘿嘿，是接著跟這外來的野道士，琢磨那些不上檯面的『定身法』吧？」趙魁嗤笑一聲，聲音拔高，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陳老頭，不是我說你，年紀大了，就回家抱孫子去，別在這行里瞎攪和！弄個不知哪兒來的野道士，用些歪門邪道糊弄人，騙點小錢也就罷了，可別把咱們起花城『煙火驅邪』的名聲給敗壞了！萬一哪天你那『定身法』不靈，讓『髒東西』跑了，或者引來更凶的，害了人性命，這責任，你擔得起嗎？啊？」
他身後三人也跟著鬨笑起來，言語間極盡擠兌嘲諷之能事。
陳師傅臉色陰沉下來，但還沒等他開口，趙魁話鋒一轉，矛頭直指李長安，銅棍一指，厲聲道：「還有你！這不知從哪個山溝里鑽出來的野道士！在起花城招搖撞騙，蠱惑陳老頭，用邪術搶我們正經匠人的飯碗！說！你到底是哪兒來的？來起花城有什麼圖謀？是不是想偷學我們煙火匠人的手藝？！」
這頂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不僅質疑李長安的手段，更直接指控他「偷學手藝」，這觸犯了起花城最核心的禁忌！
李長安心中凜然，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這趙魁顯然是有備而來，不僅僅是為了口頭挑釁，更是要借題發揮，將他這個「外來變數」徹底打掉，甚至可能連陳師傅一起拉下水。
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看著趙魁，淡淡道：「貧道清虛，雲遊四方，途經寶地，見陳師傅驅邪手段高明，心生敬佩，故而合作，各取所需，何來『蠱惑』、『偷學』之說？至於手段是否『歪門邪道』……方才西街酒館的『水猴子』，可是被陳師傅的『陽火爆裂丸』炸得乾乾淨淨，酒館老闆親眼所見，何來『不靈』、『害人』之說？趙師傅若是不信，大可去問。」
「問？問個屁！」趙魁眼睛一瞪，怒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演戲騙人？你那『定身法』邪性得很，根本不是我們起花城的路子！我看你就是別的勢力派來的探子，想混進來偷學我們的『煙火真傳』！不然你一個道士，不好好在道觀里念經，跑我們這『煙火之城』來做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對著身後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邊緣鑲嵌著幾顆細小發光晶石、鏡面模糊的銅鏡，對著李長安，似乎在催動什麼。
李長安目光一凝，認出那似乎是一種簡陋的、用於探查能量屬性或記錄影像的法器。對方這是要「取證」？
果然，那人鼓搗了幾下，銅鏡鏡面一陣模糊閃爍，似乎映照出了李長安的身影，尤其是他腰間那用布纏裹的長劍輪廓，以及身上隱隱流轉的、與起花城匠人迥異的真氣波動（李長安已盡力收斂，但五行真氣的特質，在專門的法器探查下，還是與煙火匠人普遍偏向火、金、或特殊能量屬性的氣息不同）。
「看！這氣息！根本不是我們起花城匠人的路子！還有他那把劍，藏頭露尾，肯定有鬼！」趙魁如同抓住了鐵證，聲音更加高亢，對著巷子兩頭漸漸被動靜吸引、聚攏過來的行人喊道，「大家看看！這個野道士，來歷不明，用的不是咱們煙火正法，還跟陳老頭勾結，搶咱們正經匠人的飯碗！我看他就是『青陽宮』派來的奸細！前陣子黑水關，青陽宮那幫牛鼻子不就請了『天尊』，用雷火符陣轟咱們大佛寺的高僧嗎？這道士，八成就是青陽宮派來，想從內部搞垮咱們起花城的！」
「青陽宮」三個字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圍觀眾人的情緒！起花城雖然排外，但對周邊大勢力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尤其前陣子「黑水關」事件，青陽宮「請神」大敗大佛寺，消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開。雖然起花城與雙方都無直接隸屬關係，但「煙火俗術」與佛門、道門的力量體系迥異，彼此間隱隱有著競爭和隔閡。此刻被趙魁這麼一煽動，許多圍觀匠人和居民看向李長安的目光，立刻從好奇、看熱鬧，變成了懷疑、警惕，甚至……敵視！
「青陽宮的奸細？」
「怪不得手段邪門！」
「陳老頭怎麼會跟青陽宮的人攪在一起？」
「把他抓起來！交給『煙火使』大人發落！」
「對！抓起來！」
人群開始騷動，一些脾氣暴躁的匠人已經摸向了隨身攜帶的、或大或小的「傢伙」。場面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陳師傅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沒想到趙魁如此狠毒，不僅針對李長安，更將「青陽宮奸細」這頂要命的帽子扣了下來！這已不是簡單的同行傾軋，而是涉及「外敵滲透」、「危害城市安全」的重罪！一旦坐實，別說李長安，就連他「巧手陳」，也要吃不了兜著走！他厲聲喝道：「趙魁！你血口噴人！清虛道長乃是遊方道士，與青陽宮何干？！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煽動是非！」
「我妖言惑眾？」趙魁獰笑，晃了晃手中的銅棍，「那他這身道袍，這身古怪氣息，還有他那藏著的劍，怎麼解釋？陳老頭，我看你是被這妖道迷了心竅，成了青陽宮的走狗了！今日，我『滾地雷』趙魁，就要替咱們起花城，除了你這內鬼，拿了這奸細！」
說著，他舉起銅棍，身上氣息勃發，一股灼熱、暴烈、混合著硫磺與金屬腥氣的「神氣」波動擴散開來，顯然是要動手了！他身後三人，也各自掏出了形制不一的煙火發射器或近戰武器，虎視眈眈。
李長安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知道，解釋已經無用。趙魁這是鐵了心要借「青陽宮」這股東風，將他置於死地，順便打擊陳師傅。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和平收場了。
他默默運轉體內真氣，五行流轉，蓄勢待發。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制式金風法劍」的劍柄上。雖然用布纏裹，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同時，左手袖中，幾張他自行繪製的、品階不高但勝在激發迅速的「雷火符」和「護身符」，也已悄然扣在指間。
「住手！！」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一聲低沉、威嚴、仿佛帶著金屬震顫之音的低喝，如同悶雷，驟然在巷道上方炸響！
伴隨著喝聲，一股沉重、凝練、仿佛能鎮壓一切混亂與爆裂的無形威壓，如同山嶽般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巷道！在這股威壓下，趙魁身上勃發的暴烈氣息瞬間被壓制下去，他臉色一白，蹬蹬蹬連退三步，手中銅棍險些脫手。他身後三人更是不堪，悶哼一聲，幾乎跪倒在地。周圍喧鬧的人群，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鴉雀無聲，個個面露敬畏之色，低頭不敢直視。
只見巷道一側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個年約四旬、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並未穿著匠人常見的皮甲或工作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質地精良、顏色暗紅如凝固血焰的勁裝，外罩一件繡著繁複金色火焰與齒輪紋路的黑色披風。他雙手負在身後，站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眾人，最後，定格在了被圍在中間的李長安和陳師傅身上。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名身穿全黑色、覆蓋著細密金屬甲片的全身甲、連面部都隱藏在猙獰鬼面盔下的高大武士。他們沉默如鐵，氣息如同萬年寒冰，手中各持一柄造型奇特、似乎既是武器又是某種大型煙火發射裝置的金屬長戟，戟尖隱隱有幽藍色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光芒流轉。
「煙……煙火使大人！」趙魁最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他身後三人，以及周圍大部分匠人居民，也慌忙跪倒一片，頭都不敢抬。
起花城最高權力機構——「煙火司」的直屬執法者，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煙火使」！竟然親自出現在了這裡！
陳師傅也連忙拉著李長安，想要跪下。但李長安身體微微一僵，體內真氣本能地抗拒著這股威壓和跪拜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不適，只是微微躬身，行了個道禮，並未下跪。這個細節，自然被屋頂上那三位看得清清楚楚。
那為首的紅衣「煙火使」目光如刀，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數息，尤其是在他那微微抗拒威壓的姿態、腰間的劍、以及臉上那與周圍匠人截然不同的沉靜神色上，多看了幾眼。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城中喧譁鬥毆，聚眾滋事，所為何故？」
趙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抬頭，指著李長安，聲嘶力竭地喊道：「煙火使大人明鑑！是這外來的野道士，自稱清虛，來歷不明，用邪術蠱惑陳三，搶我等匠人生意，更疑似是北邊『青陽宮』派來的奸細，意圖不軌！小人等為護我起花城安危，正要將其拿下，交予大人發落，絕無聚眾滋事之意啊！」
他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一口咬定李長安是「奸細」，他們則是「見義勇為」。
煙火使面無表情，目光轉向陳師傅：「陳三，你有何話說？」
陳師傅額角見汗，但他到底是在起花城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此刻強自鎮定，躬身道：「回稟大人，清虛道長確是遊方道士，與小人合作驅邪，所用乃是道門正法，輔助小人煙火之術，絕無邪術蠱惑之說，更與青陽宮無涉。趙魁所言，純屬誣陷，乃因生意被搶，心生嫉恨，故而構陷！」
「是不是構陷，自有分曉。」煙火使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目光再次落到李長安身上，「道士，你自何處來？來我起花城，所為何事？」
終於，問到自己頭上了。李長安知道，這是決定他能否繼續留在起花城，乃至生死的關鍵時刻。他抬起頭，迎上煙火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情平靜，不卑不亢，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清晰道出：
「貧道清虛，確係遊方道士，自北地而來，雲遊四方，增長見聞。途經貴地，聞聽『煙火』奇術，心生好奇，故而暫留。與陳師傅合作，乃是見其驅邪手段精妙，願以自身微末道術相輔，各取所需，絕無偷學、竊取貴城技藝之念，更不敢有危害貴城之舉。至於青陽宮……貧道與其，並無瓜葛。」
「並無瓜葛？」煙火使眼神微凝，「你腰間所佩，可是法劍？你身上氣息流轉，可是道門真氣？與青陽宮道法，可有相似之處？」
「天下道門，流派眾多，氣息功法，或有相似，實屬平常。貧道所修，乃山野小道觀傳承，與青陽宮那等玄門正宗，天差地別，豈可混為一談？」李長安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時暗暗慶幸自己早已將「制式金風法劍」的制式紋路用布纏裹，又對自身真氣做了偽裝（融入五行和「文氣」特性），只要不深入探查，很難與標準青陽宮真氣完全對上。
煙火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李長安話語的真假。趙魁跪在地上，急得額頭青筋直跳，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煙火使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
「趙魁，你指認此人是青陽宮奸細，除了其道士身份、氣息迥異之外，可還有其他證據？」煙火使問道。
「這……」趙魁語塞。他哪有確鑿證據？不過是借題發揮，煽動情緒罷了。
「既無實據，便不可妄言。」煙火使聲音轉冷，「不過，此人來歷不明，道法特異，又恰逢多事之秋，確需查問清楚。」
他頓了頓，對身後一名鬼面武士吩咐道：「將此道士，連同陳三、趙魁，一併帶回『煙火司』，分開問話，詳查此事。其餘人等，速速散去，不得在此聚集生事！」
「是！」鬼面武士躬身領命，聲音透過面具，帶著金屬摩擦的嗡鳴。
兩名鬼面武士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從屋頂飄落，一左一右，站到了李長安和陳師傅身邊，雖然沒有動手擒拿，但那冰冷的目光和沉重的威壓，已表明了態度。另一名武士則走向趙魁。
趙魁臉色慘白，知道今日之事鬧大了，自己恐怕也難逃干係，但面對「煙火使」的威嚴，他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認命地被武士帶走。
陳師傅臉色灰敗，看了李長安一眼，眼神複雜，有懊惱，有擔憂，也有一絲埋怨。但他什麼也沒說，默默跟著武士離開。
李長安心中嘆息，知道這「煙火司」一行，恐怕不會輕鬆。但事已至此，別無選擇。他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或畏懼、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圍觀者，然後，在鬼面武士無聲的「陪同」下，邁開腳步，朝著城中那座象徵著起花城最高權力和秩序的建築——「煙火司」的方向走去。
陽光透過起花城上空終年不散的淡薄煙塵，灑在狹窄的巷道和低矮的建築上，光影斑駁。遠處，隱約又有新的煙火呼嘯著升空，炸開無聲的絢爛。
而一場關乎去留、甚至生死的「審訊」，即將在這座「煙火之城」最核心的殿堂內，拉開序幕。
起初只是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李長安和「巧手陳」合作的幾次「無損傷驅邪」成功後，消息雖未大範圍傳開，但在東三巷及周邊幾個貧民聚集區，已然有了些名聲。原本這些區域的「驅邪」生意，除了陳師傅偶爾接些棘手的，大多被幾個同樣操持此業、但手段相對粗糙、收費卻不低的匠人把持著。如今，陳師傅這裡突然多了一個「能定邪祟、不傷家當」的「道士搭檔」，而且效果顯著，價格似乎也並未水漲船高（至少表面如此），自然就分流了不少潛在的客戶。
先是陳師傅鋪子門口的金屬小環，一夜之間被人偷偷用酸液腐蝕得黯淡無光，甚至斷了幾根。接著，巷子裡開始流傳一些含沙射影的閒話，說陳師傅老了，手藝不靈光了，要靠外來的道士用「邪法」才能鎮住場面，指不定那道長用的什麼歪門邪道，現在看著沒事，以後恐有「反噬」云云。甚至有一次，陳師傅剛從一家苦主那裡收了酬勞出來，就在巷口被兩個醉醺醺的、面生的漢子「不小心」撞了個滿懷，錢袋險些被摸走，若非李長安恰好就在附近，察覺不對，暗中以一道細微的真氣震開了對方探來的手，恐怕就要吃個悶虧。
陳師傅對此的反應，是愈發沉默和警惕。他將鋪門的門閂換成了更粗的鐵條，夜裡就睡在作坊里，皮匣里的「小玩意兒」也添了幾樣更具威懾力的。對李長安，他並未多說什麼，但那雙渾濁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冷光，顯示他心知肚明是誰在搞鬼，也並未將這些「小麻煩」完全歸咎於李長安帶來的「變化」。在起花城這種地方，競爭本就殘酷，技不如人，就活該被淘汰。他「巧手陳」能混到今天，靠的也不僅僅是手藝。
李長安同樣察覺到了暗流涌動。「琉璃睛」的被動感知，讓他能更容易地捕捉到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帶著惡意和窺探的目光。他也更加謹慎，除了與陳師傅約定的活計，深居簡出，儘量不與城中其他匠人接觸，也絕口不提青陽宮，只以「遊方道士清虛」自稱。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當利益被觸動，當原本穩固的「地盤」受到威脅，有些人的手段，便會越過「小打小鬧」的界限。
這一日，李長安與陳師傅剛剛結束一樁頗為順利的活計——替西街一家小酒館驅除了後院井中滋生的、導致酒水莫名變酸的「水猴子」（一種弱小的水屬性精怪）。用的是李長安「定」住井口陰寒水汽，陳師傅以三枚特製的「陽火爆裂丸」沉入井底連環引爆的方法，效果奇佳，酒館老闆喜出望外，酬勞給得格外豐厚。
兩人心情不錯，正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往東三巷走，邊走邊低聲商議著這筆意外之財的分配（陳師傅堅持多分李長安半成，以示對此次「定」住那滑溜「水猴子」關鍵一擊的認可）。忽然，前方巷口，被幾條身影堵住了去路。
來人一共四個。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左臉頰有一道新鮮灼痕的光頭漢子，穿著一身沾滿各色污漬、卻頗為厚實的皮甲，腰間挎著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手裡拄著一根前端裝著個猙獰金屬虎頭的熟銅棍。他身後三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眼神不善，氣息彪悍，明顯都是常干架、見過血的主。
李長安認得這光頭漢子，或者說，聽過他的名號——「滾地雷」趙魁。是東城一帶頗有名氣的「驅邪匠人」之一，手段以狠辣、不計後果著稱，用的煙火威力大，波及廣，收費也高，但據說對付一些凶戾的「硬茬子」頗有奇效。之前流傳的那些關於陳師傅「老了」、「靠邪法」的閒話，多半就出自他或他手下之口。
「喲，這不是『巧手陳』嘛？這是又去哪兒發了財啊？」趙魁堵在路中，銅棍在地上不輕不重地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目光在陳師傅和李長安身上掃來掃去，尤其在李長安那身道袍和腰間用布纏裹的長劍上，停留了更久，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嫉恨與陰冷。
陳師傅腳步停下，佝僂的身體似乎挺直了些，渾濁的眼睛眯起，看著趙魁，乾澀的嗓音聽不出情緒：「趙魁，有事說事，沒事讓開。老朽還要回去幹活。」
「幹活？嘿嘿，是接著跟這外來的野道士，琢磨那些不上檯面的『定身法』吧？」趙魁嗤笑一聲，聲音拔高，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陳老頭，不是我說你，年紀大了，就回家抱孫子去，別在這行里瞎攪和！弄個不知哪兒來的野道士，用些歪門邪道糊弄人，騙點小錢也就罷了，可別把咱們起花城『煙火驅邪』的名聲給敗壞了！萬一哪天你那『定身法』不靈，讓『髒東西』跑了，或者引來更凶的，害了人性命，這責任，你擔得起嗎？啊？」
他身後三人也跟著鬨笑起來，言語間極盡擠兌嘲諷之能事。
陳師傅臉色陰沉下來，但還沒等他開口，趙魁話鋒一轉，矛頭直指李長安，銅棍一指，厲聲道：「還有你！這不知從哪個山溝里鑽出來的野道士！在起花城招搖撞騙，蠱惑陳老頭，用邪術搶我們正經匠人的飯碗！說！你到底是哪兒來的？來起花城有什麼圖謀？是不是想偷學我們煙火匠人的手藝？！」
這頂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不僅質疑李長安的手段，更直接指控他「偷學手藝」，這觸犯了起花城最核心的禁忌！
李長安心中凜然，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這趙魁顯然是有備而來，不僅僅是為了口頭挑釁，更是要借題發揮，將他這個「外來變數」徹底打掉，甚至可能連陳師傅一起拉下水。
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看著趙魁，淡淡道：「貧道清虛，雲遊四方，途經寶地，見陳師傅驅邪手段高明，心生敬佩，故而合作，各取所需，何來『蠱惑』、『偷學』之說？至於手段是否『歪門邪道』……方才西街酒館的『水猴子』，可是被陳師傅的『陽火爆裂丸』炸得乾乾淨淨，酒館老闆親眼所見，何來『不靈』、『害人』之說？趙師傅若是不信，大可去問。」
「問？問個屁！」趙魁眼睛一瞪，怒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演戲騙人？你那『定身法』邪性得很，根本不是我們起花城的路子！我看你就是別的勢力派來的探子，想混進來偷學我們的『煙火真傳』！不然你一個道士，不好好在道觀里念經，跑我們這『煙火之城』來做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對著身後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邊緣鑲嵌著幾顆細小發光晶石、鏡面模糊的銅鏡，對著李長安，似乎在催動什麼。
李長安目光一凝，認出那似乎是一種簡陋的、用於探查能量屬性或記錄影像的法器。對方這是要「取證」？
果然，那人鼓搗了幾下，銅鏡鏡面一陣模糊閃爍，似乎映照出了李長安的身影，尤其是他腰間那用布纏裹的長劍輪廓，以及身上隱隱流轉的、與起花城匠人迥異的真氣波動（李長安已盡力收斂，但五行真氣的特質，在專門的法器探查下，還是與煙火匠人普遍偏向火、金、或特殊能量屬性的氣息不同）。
「看！這氣息！根本不是我們起花城匠人的路子！還有他那把劍，藏頭露尾，肯定有鬼！」趙魁如同抓住了鐵證，聲音更加高亢，對著巷子兩頭漸漸被動靜吸引、聚攏過來的行人喊道，「大家看看！這個野道士，來歷不明，用的不是咱們煙火正法，還跟陳老頭勾結，搶咱們正經匠人的飯碗！我看他就是『青陽宮』派來的奸細！前陣子黑水關，青陽宮那幫牛鼻子不就請了『天尊』，用雷火符陣轟咱們大佛寺的高僧嗎？這道士，八成就是青陽宮派來，想從內部搞垮咱們起花城的！」
「青陽宮」三個字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圍觀眾人的情緒！起花城雖然排外，但對周邊大勢力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尤其前陣子「黑水關」事件，青陽宮「請神」大敗大佛寺，消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開。雖然起花城與雙方都無直接隸屬關係，但「煙火俗術」與佛門、道門的力量體系迥異，彼此間隱隱有著競爭和隔閡。此刻被趙魁這麼一煽動，許多圍觀匠人和居民看向李長安的目光，立刻從好奇、看熱鬧，變成了懷疑、警惕，甚至……敵視！
「青陽宮的奸細？」
「怪不得手段邪門！」
「陳老頭怎麼會跟青陽宮的人攪在一起？」
「把他抓起來！交給『煙火使』大人發落！」
「對！抓起來！」
人群開始騷動，一些脾氣暴躁的匠人已經摸向了隨身攜帶的、或大或小的「傢伙」。場面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陳師傅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沒想到趙魁如此狠毒，不僅針對李長安，更將「青陽宮奸細」這頂要命的帽子扣了下來！這已不是簡單的同行傾軋，而是涉及「外敵滲透」、「危害城市安全」的重罪！一旦坐實，別說李長安，就連他「巧手陳」，也要吃不了兜著走！他厲聲喝道：「趙魁！你血口噴人！清虛道長乃是遊方道士，與青陽宮何干？！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煽動是非！」
「我妖言惑眾？」趙魁獰笑，晃了晃手中的銅棍，「那他這身道袍，這身古怪氣息，還有他那藏著的劍，怎麼解釋？陳老頭，我看你是被這妖道迷了心竅，成了青陽宮的走狗了！今日，我『滾地雷』趙魁，就要替咱們起花城，除了你這內鬼，拿了這奸細！」
說著，他舉起銅棍，身上氣息勃發，一股灼熱、暴烈、混合著硫磺與金屬腥氣的「神氣」波動擴散開來，顯然是要動手了！他身後三人，也各自掏出了形制不一的煙火發射器或近戰武器，虎視眈眈。
李長安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知道，解釋已經無用。趙魁這是鐵了心要借「青陽宮」這股東風，將他置於死地，順便打擊陳師傅。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和平收場了。
他默默運轉體內真氣，五行流轉，蓄勢待發。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制式金風法劍」的劍柄上。雖然用布纏裹，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同時，左手袖中，幾張他自行繪製的、品階不高但勝在激發迅速的「雷火符」和「護身符」，也已悄然扣在指間。
「住手！！」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一聲低沉、威嚴、仿佛帶著金屬震顫之音的低喝，如同悶雷，驟然在巷道上方炸響！
伴隨著喝聲，一股沉重、凝練、仿佛能鎮壓一切混亂與爆裂的無形威壓，如同山嶽般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巷道！在這股威壓下，趙魁身上勃發的暴烈氣息瞬間被壓制下去，他臉色一白，蹬蹬蹬連退三步，手中銅棍險些脫手。他身後三人更是不堪，悶哼一聲，幾乎跪倒在地。周圍喧鬧的人群，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鴉雀無聲，個個面露敬畏之色，低頭不敢直視。
只見巷道一側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個年約四旬、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並未穿著匠人常見的皮甲或工作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質地精良、顏色暗紅如凝固血焰的勁裝，外罩一件繡著繁複金色火焰與齒輪紋路的黑色披風。他雙手負在身後，站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眾人，最後，定格在了被圍在中間的李長安和陳師傅身上。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名身穿全黑色、覆蓋著細密金屬甲片的全身甲、連面部都隱藏在猙獰鬼面盔下的高大武士。他們沉默如鐵，氣息如同萬年寒冰，手中各持一柄造型奇特、似乎既是武器又是某種大型煙火發射裝置的金屬長戟，戟尖隱隱有幽藍色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光芒流轉。
「煙……煙火使大人！」趙魁最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他身後三人，以及周圍大部分匠人居民，也慌忙跪倒一片，頭都不敢抬。
起花城最高權力機構——「煙火司」的直屬執法者，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煙火使」！竟然親自出現在了這裡！
陳師傅也連忙拉著李長安，想要跪下。但李長安身體微微一僵，體內真氣本能地抗拒著這股威壓和跪拜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不適，只是微微躬身，行了個道禮，並未下跪。這個細節，自然被屋頂上那三位看得清清楚楚。
那為首的紅衣「煙火使」目光如刀，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數息，尤其是在他那微微抗拒威壓的姿態、腰間的劍、以及臉上那與周圍匠人截然不同的沉靜神色上，多看了幾眼。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城中喧譁鬥毆，聚眾滋事，所為何故？」
趙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抬頭，指著李長安，聲嘶力竭地喊道：「煙火使大人明鑑！是這外來的野道士，自稱清虛，來歷不明，用邪術蠱惑陳三，搶我等匠人生意，更疑似是北邊『青陽宮』派來的奸細，意圖不軌！小人等為護我起花城安危，正要將其拿下，交予大人發落，絕無聚眾滋事之意啊！」
他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一口咬定李長安是「奸細」，他們則是「見義勇為」。
煙火使面無表情，目光轉向陳師傅：「陳三，你有何話說？」
陳師傅額角見汗，但他到底是在起花城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此刻強自鎮定，躬身道：「回稟大人，清虛道長確是遊方道士，與小人合作驅邪，所用乃是道門正法，輔助小人煙火之術，絕無邪術蠱惑之說，更與青陽宮無涉。趙魁所言，純屬誣陷，乃因生意被搶，心生嫉恨，故而構陷！」
「是不是構陷，自有分曉。」煙火使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目光再次落到李長安身上，「道士，你自何處來？來我起花城，所為何事？」
終於，問到自己頭上了。李長安知道，這是決定他能否繼續留在起花城，乃至生死的關鍵時刻。他抬起頭，迎上煙火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情平靜，不卑不亢，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清晰道出：
「貧道清虛，確係遊方道士，自北地而來，雲遊四方，增長見聞。途經貴地，聞聽『煙火』奇術，心生好奇，故而暫留。與陳師傅合作，乃是見其驅邪手段精妙，願以自身微末道術相輔，各取所需，絕無偷學、竊取貴城技藝之念，更不敢有危害貴城之舉。至於青陽宮……貧道與其，並無瓜葛。」
「並無瓜葛？」煙火使眼神微凝，「你腰間所佩，可是法劍？你身上氣息流轉，可是道門真氣？與青陽宮道法，可有相似之處？」
「天下道門，流派眾多，氣息功法，或有相似，實屬平常。貧道所修，乃山野小道觀傳承，與青陽宮那等玄門正宗，天差地別，豈可混為一談？」李長安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時暗暗慶幸自己早已將「制式金風法劍」的制式紋路用布纏裹，又對自身真氣做了偽裝（融入五行和「文氣」特性），只要不深入探查，很難與標準青陽宮真氣完全對上。
煙火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李長安話語的真假。趙魁跪在地上，急得額頭青筋直跳，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煙火使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
「趙魁，你指認此人是青陽宮奸細，除了其道士身份、氣息迥異之外，可還有其他證據？」煙火使問道。
「這……」趙魁語塞。他哪有確鑿證據？不過是借題發揮，煽動情緒罷了。
「既無實據，便不可妄言。」煙火使聲音轉冷，「不過，此人來歷不明，道法特異，又恰逢多事之秋，確需查問清楚。」
他頓了頓，對身後一名鬼面武士吩咐道：「將此道士，連同陳三、趙魁，一併帶回『煙火司』，分開問話，詳查此事。其餘人等，速速散去，不得在此聚集生事！」
「是！」鬼面武士躬身領命，聲音透過面具，帶著金屬摩擦的嗡鳴。
兩名鬼面武士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從屋頂飄落，一左一右，站到了李長安和陳師傅身邊，雖然沒有動手擒拿，但那冰冷的目光和沉重的威壓，已表明了態度。另一名武士則走向趙魁。
趙魁臉色慘白，知道今日之事鬧大了，自己恐怕也難逃干係，但面對「煙火使」的威嚴，他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認命地被武士帶走。
陳師傅臉色灰敗，看了李長安一眼，眼神複雜，有懊惱，有擔憂，也有一絲埋怨。但他什麼也沒說，默默跟著武士離開。
李長安心中嘆息，知道這「煙火司」一行，恐怕不會輕鬆。但事已至此，別無選擇。他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或畏懼、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圍觀者，然後，在鬼面武士無聲的「陪同」下，邁開腳步，朝著城中那座象徵著起花城最高權力和秩序的建築——「煙火司」的方向走去。
陽光透過起花城上空終年不散的淡薄煙塵，灑在狹窄的巷道和低矮的建築上，光影斑駁。遠處，隱約又有新的煙火呼嘯著升空，炸開無聲的絢爛。
而一場關乎去留、甚至生死的「審訊」，即將在這座「煙火之城」最核心的殿堂內，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