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 章 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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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坊內瀰漫的、混雜了硫磺、金屬和奇異香氣的空氣,仿佛都隨著陳師傅那句低沉而認真的問話,凝滯了那麼一瞬。油燈青白的光,在他布滿煙火痕跡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雙渾濁發紅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緊緊鎖在李長安臉上,等待著回答。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迎上陳師傅的審視,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屋內的寂靜,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作坊又在測試煙火的沉悶爆鳴,以及桌上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分帳之事,好說。」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急迫,「貧道所求不多,更非貪圖陳師傅您的煙火秘術。此次合作,出力多少,便取多少。以貧道之見,這『驅邪』的活兒,陳師傅您的煙火乃是克敵根本,威力、時機、乃至事後可能的『波及』控制,皆繫於陳師傅一身。貧道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錦上添花,讓這『根本』用得更精準、更節省些罷了。」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故此,若合作成功,所得酬勞,陳師傅您取八成,貧道只取兩成,足矣。」

  「兩成?」陳師傅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於這「低廉」的要價,但眼中警惕之色未減,「你費心費力『定』住邪祟,就只拿兩成?道士,莫不是另有所圖?」

  「所圖自然是有。」李長安坦然承認,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坦誠」與「無奈」的笑意,「貧道雲遊至此,人地兩生,總需個安穩的落腳之處,尋些進項,維持修行。能與陳師傅這等行家裡手合作,既能略盡綿力,助人解難,又能得些資糧,已是幸事。至於陳師傅的煙火秘術……」他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貧道乃是道門中人,所修所學,與煙火之道迥異,貪多嚼不爛的道理,貧道還是懂的。況且,起花城的規矩,貧道入城時便已知曉,豈敢有非分之想?」

  這番話,半真半假,姿態放得極低,既表明了自己「有所求」(錢財、立足),又明確劃清了界限(不覬覦核心技術),還順便捧了陳師傅一手,點明自己「守規矩」。對於一個在起花城摸爬滾打多年、深知「技術即命根」的老匠人來說,這種「懂分寸」、「知進退」的態度,往往比空口白牙的保證更讓人安心。

  果然,陳師傅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許,但依舊追問道:「那責任呢?萬一你『定』不住,或者『定』的時機差了半分,讓邪祟傷了人,或是暴走毀了更多東西,這帳……怎麼算?」

  「自然是貧道承擔主要干係。」李長安回答得毫不猶豫,眼神沉靜,「既是合作,自當共擔風險。若因貧道之失導致事敗,不僅分文不取,更願賠償陳師傅因此損耗的煙火材料,乃至……酌情補償苦主部分損失。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自信:「以貧道方才演示之法,配合陳師傅您的雷霆手段,只要那邪祟並非遠超預估的凶戾之物,失手的可能,微乎其微。況且,動手之前,貧道自會先行探查、評估,若覺力有不逮,也會直言相告,絕不行險。陳師傅亦可從旁觀察,若覺不妥,隨時可終止合作。畢竟,驅邪保命為第一,若連這最基本的把握都無,貧道也不敢貿然提出此事。」

  有理有據,不推諉,也不盲目打包票,還給了對方「觀察」和「否決」的權力。這種務實、謹慎的態度,顯然更對陳師傅這種老江湖的胃口。

  陳師傅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圍裙上摩挲著,渾濁的眼睛裡光芒閃爍,顯然在飛快地權衡利弊。兩成的分成,對他而言幾乎等於白撿的利潤,而且還能顯著降低「驅邪」業務的成本和風險(用小威力、低成本的煙火替代昂貴的「連環破煞」),提升成功率和口碑。對方似乎真的只求財和立足,不碰核心,還主動承擔了「失手」的主要責任……

  風險呢?這個年輕道士的底細不明,道法路數古怪,萬一有什麼隱藏的圖謀……但觀其言行,倒不像奸猾之輩。而且,對方明確表示「守規矩」,不碰煙火秘術,這觸碰了他的底線,卻也讓他稍稍放心。至於「失手」的責任劃分,雖然對方說承擔主要,但真出了事,在這起花城,他「巧手陳」的名頭和關係,難道還擺不平一個外來的遊方道士?到時候,有的是法子讓對方「知難而退」,甚至……

  各種念頭在腦中轉過,陳師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兩成……倒是公道。責任劃分,也還清楚。不過,口說無憑。」

  他從桌下摸出一塊顏色暗沉、質地粗糙、約莫巴掌大小的薄鐵片,又拿起一把刻刀,用他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在鐵片上「嗤嗤」幾下,刻下了幾行歪歪扭扭、卻清晰有力的字跡:

  「今有道士清虛,與匠人陳三合作驅邪。清虛定位縛邪,陳三施煙火擊之。所得酬勞,陳三得八成,清虛得二成。若因清虛之失致事敗,清虛賠材料,並酌情補苦主。雙方自願,立此為憑。——陳三(手印),清虛(手印)」


  刻完,他又從腰間一個小皮囊里,摳出一點暗紅色的、似乎是特製火漆混合了某種金屬粉末的膏狀物,均勻塗抹在鐵片末尾,然後看向李長安。

  李長安會意,也毫不猶豫地咬破右手拇指,在陳師傅名字旁邊,按下一個清晰的血指印。陳師傅同樣按上自己的手印。

  粗糙的鐵片,簡陋的「契約」,在這充斥著硫磺與危險氣息的作坊里,卻仿佛帶著一種原始的、不容違背的份量。陳師傅將鐵片小心收起,臉色徹底緩和下來,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和藹」的笑容。

  「清虛道長,既然立了契,往後便是合伙人了。有些話,老朽得先說在前頭。」陳師傅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起來,「咱們這合作,初期不宜聲張。一來,需驗證道長手段是否真能適應各種『髒東西』;二來,也需尋些合適的、不太扎眼的活兒先練手。等做出些名堂,得了口碑,再慢慢接大單子不遲。至於接活的渠道、談價錢、備材料、乃至事後處理,都由老朽來辦,道長只需負責『定』邪祟,並在旁輔助即可。道長覺得如何?」

  「陳師傅安排得周全,貧道沒有異議。」李長安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低調開始,融入其中,觀察學習。

  「好!」陳師傅拍了下大腿,似乎頗為滿意,「那咱們這合作,就算成了!道長這幾日若無他事,不妨就暫住老朽這後院?雖簡陋,卻也清靜,比那『啞火客棧』強些,也方便咱們商議事情。至於日常用度……」

  「陳師傅客氣了。住處已安排妥當,不敢再叨擾。貧道隨時候命,陳師傅有活計時,遣人來客棧知會一聲便是。」李長安婉拒了同住的提議,保持一定的距離,對雙方都好。

  陳師傅也不強求,點點頭:「也好。那這幾日,道長不妨先在城中熟悉熟悉,尤其西街『流火場』,多去看看各類煙火的效果和特性,也好對老朽的手段有個數。老朽這邊,也留意著合適的活計。」

  「正有此意。」李長安起身,準備告辭,忽然又似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陳師傅,方才聽您提起『地窖陰屍』的碎片……這類沾染陰邪的材料,在城中似乎不少?除了直接銷毀或請人處理,可還有其他用處?」

  陳師傅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看了李長安一眼,才慢吞吞道:「用處嘛……自然是有的。有些特殊的煙火配方,或者煉製某些對付陰邪的專用法器,就需要用到這類『陰料』做引子,或者調和屬性。不過,處理起來麻煩,風險也大,不是熟手不敢碰。怎麼,道長對這也有興趣?」

  「略有好奇。」李長安笑道,「貧道所修功法,對陰穢之氣感應較強,日後若遇到此類材料,或可先為陳師傅『定』住、削弱其危險性,再由陳師傅決定是銷毀,還是……另作他用?也算多一條財路。」

  「嘿,道長倒是心思活絡。」陳師傅咧了咧嘴,不置可否,「此事……容後再議。先把手頭的『驅邪』合作弄妥帖了再說。」

  「陳師傅說得是。」李長安見好就收,不再多問,拱手告辭。

  走出「巧手陳」那間狹小雜亂的作坊,重新沐浴在起花城午後那灰濛濛、帶著刺鼻氣味的天光下,李長安緩緩舒了一口氣。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些。陳師傅的戒心雖重,但利益和風險的權衡,顯然讓他選擇了嘗試。

  兩成的分成,他並不在意。他真正看中的,是通過合作,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各種「邪祟」,觀察、研究陳師傅如何用煙火對付它們,深入了解「煙火俗術」在實戰中的應用細節和力量本質。同時,也能藉助陳師傅在城中的關係和渠道,逐漸熟悉這座城市的規則、勢力和潛在的風險。

  至於「傳道立觀」那虛無縹緲的任務……他暫時拋在腦後。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在這座「煙花之城」站穩腳跟,融入其中,才是當務之急。

  他辨明方向,朝著西街「流火場」走去。陳師傅說得對,是該多去看看,那些絢爛、危險、卻又蘊含著獨特「道理」的煙火,究竟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綻放出死亡與淨化之光的。

  而在他身後,作坊內的陳師傅,摩挲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粗糙鐵片契約,望著李長安離去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對可能獲得新「助力」的期待,有對這道士神秘手段的探究,也有一絲深藏的、屬於老江湖的、對任何「意外」和「變數」的本能警惕。

  「清虛……道士……」他低聲念叨了一句,轉身走回屋內,將那鐵片小心收好,又拿起工具,繼續擺弄起桌上那未完成的符文模具。叮噹的敲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重新響起,與窗外隱約的煙火爆鳴,交織成起花城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與「巧手陳」的合作,以一種近乎悄無聲息的方式,在起花城那永遠喧囂、永遠瀰漫著硫磺與爆鳴的背景下,緩緩鋪開。陳師傅確實如他所言,謹慎地挑選著「練手」的活計。起初,多是些沾染了輕微陰穢、導致家人莫名生病、家畜躁動不安,或是夜間總有異響的「小麻煩」。這些「髒東西」往往成色不高,或是新近形成,怨念不深,依附的器物也多是些老舊家具、牆角地磚,甚至只是一片常年不見光的潮濕牆壁。

  流程固定而高效。陳師傅帶著他那標誌性的、裝著各種「小威力」定製煙火的皮匣,李長安則背著那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裡面除了幾樣緊要物品,便是他自行繪製、改良過的「定靈符」和幾樣輔助小法器)。到了苦主家,陳師傅並不急於動手,而是讓李長安先「看看」。

  李長安便會裝模作樣地取出羅盤(普通貨色,做個樣子),或點燃一根特製的、混合了少量寧神草和「文氣」溫養過的線香,在屋內緩步走上一圈,同時「琉璃睛」全力運轉,捕捉著空氣中任何異常的陰冷、污濁、或扭曲的能量波動。得益於「文氣」的「明晰」和五行真氣對陰穢的敏銳感應,加上「琉璃睛」看穿虛妄的能力,他往往能很快鎖定問題的核心——或許是床下某個塞滿了陳年舊物的木箱,或許是灶台後一塊因滲水而發霉的牆皮,甚至是主人常年佩戴、卻意外沾染了墓土氣息的一枚舊銅錢。

  鎖定目標後,便是「定」。李長安會以自身真氣混合「文氣」,在目標周圍虛空勾勒簡化符文,或直接以特製符紙貼附,暫時「框定」陰穢之氣的活動範圍,並削弱其對外界的影響。這個過程,他刻意控制著力度和表現,既讓陳師傅能看到「效果」(比如符紙無風自動、鎖定區域的溫度明顯回升、異響消失),又不至於顯得太過「神異」,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然後,便是陳師傅的表演時間。他會根據陰穢的性質(「冷」、「熱」、「燥」、「濕」等,起花城匠人對陰邪有自己的分類)和附著物的特性,從皮匣中挑選合適的「小玩意兒」。有時是一枚僅有拇指粗細、內填「陽炎砂」和「破邪金粉」的「掌心雷」,輕輕貼在目標上,以特製火折引燃,「噗」地一聲悶響,炸開一小團熾白火光,便將陰穢連同附著物表層一起「淨化」。有時則是一根細長的、前端有倒刺的「透骨釘」,釘入木料或磚縫,尾部連接一根浸了藥液的引線,點燃後,藥力會順著釘身滲入內部,將陰穢「逼」出來,再被釘身銘刻的微型「驅邪符」震散。威力最大的一次,也不過用了三枚拳頭大小、內藏「連環爆裂符文」的「子母陰火雷」,對付一個盤踞在廢棄地窖、已有些氣候的「地縛靈」,一陣不算太劇烈的連環爆炸後,地窖內陰寒盡去,只留下些許焦痕。

  效果出奇地好。有李長安提前「定」住、削弱陰穢,陳師傅只需動用威力極小、成本極低的煙火,便能幹淨利落地解決問題。而且,因為煙火威力控制得精妙,對苦主家房屋家具的損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至多燻黑一小片牆壁,或炸裂幾塊無關緊要的磚石。比起以往動輒「門毀屋燃」、「家具盡碎」的「煙火驅邪」,簡直堪稱「無損服務」。

  苦主們自然是千恩萬謝,酬勞也給得爽快,甚至主動多加了些,畢竟省下了後續修補房屋、添置家具的大筆開銷。陳師傅的「巧手」之名,在原本就更注重「性價比」和「實際效果」的底層居民和中小商戶中,悄然傳開。雖然還未引起城中那些真正大人物的注意,但口碑的積累,已悄然開始。

  李長安也嚴格遵守契約,只取那兩成分成,對陳師傅的煙火配置、手法、乃至那些特製「小玩意兒」的構造,從不多問半句,表現得就像一個純粹的技術「輔助者」。閒暇時,他依舊會去西街「流火場」觀摩,或是在城中各處閒逛,以「琉璃睛」觀察著這座奇異的城市。

  然而,看得越多,他心中的疑惑與發現,也越多。

  起初,他只是注意到城中那些經年累月被煙火薰陶的建築、地面、甚至一些公共器物上,往往會殘留著一些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帶有「淨化」、「驅邪」意味的「神氣」痕跡。這很正常,煙火爆發時釋放的暴烈陽炎、破邪之力,確實有淨化陰穢的效果,殘留些許痕跡不足為奇。

  但漸漸地,他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那是在一次合作驅邪後,路過城中一處小型廣場時。廣場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通體黝黑、布滿焦痕的金屬燈柱,頂端懸掛著一盞巨大的、造型奇特的、類似蓮花的多孔燈盞。時近黃昏,有幾個穿著統一制式皮甲、似乎是城衛的漢子,正架著梯子,往燈盞的各個孔洞中,填充著一些顏色鮮艷、顆粒均勻的粉末,然後,用特製的長杆火把,依次點燃。

  「嗤——嗤——嗤——」

  隨著輕微的噴射聲,燈盞的各個孔洞中,依次噴出一道道或金、或紅、或青、或紫的、細長而穩定的彩色光焰,如同盛開的火焰蓮花,將漸暗的廣場映照得一片通明。空氣中,硫磺氣味中,還混雜了一絲淡淡的、令人心神寧定的檀香。


  這似乎是起花城夜晚照明和某種「儀式」的一部分。李長安原本並未在意,但當他下意識地用「琉璃睛」看向那燃燒的彩色火焰,以及被火焰光芒籠罩的廣場地面、周圍建築時,視野中,卻閃過了一些極其短暫、卻清晰無比的詞條!

  不是物品本身的詞條,而是仿佛被那彩色火焰的光芒「賦予」或「激發」出來的、附加的、臨時性的詞條!

  【沾染「地怨」的舊磚(被「七寶蓮火」照耀,地怨持續消散中)】

  【積年陰濕牆角(受「淨炎」波及,陰濕驅散,有效期:三個時辰)】

  【路人甲(心神不寧,受「寧神焰」餘暉影響,情緒略微平復)】

  這些詞條顏色很淡,邊緣模糊,如同水面的倒影,隨著火焰的跳動和光芒的偏移,時隱時現,且大多標註著「持續中」、「波及」、「略微」等表示效果有限、暫時的詞語。但它們的出現,卻讓李長安心頭一震!

  這不是簡單的「淨化殘留」!這是主動的、持續的、範圍性的「賜福」或「加持」!那所謂的「七寶蓮火」、「淨炎」、「寧神焰」,分明是特意調配的、具有特定「祝福」或「淨化」效果的煙火!它們被點燃,不僅僅是為了照明,更是為了持續地、溫和地驅散城中某些區域積累的陰穢、濕氣,甚至……平復居民的心緒?

  他猛然想起,在城中其他一些重要路口、公共建築門口、甚至某些較大的作坊門前,似乎也看到過類似的、日夜不息燃燒著的特殊燈盞或火盆!以前只當是照明或裝飾,現在想來,恐怕都兼具著類似的、持續性的「環境淨化」或「區域賜福」功能!

  難道,這「煙火俗術」,在起花城,早已不僅僅是一種攻擊、慶典、或驅邪的技術,更是一種深入日常生活、維護城市「環境健康」和「居民狀態」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

  這個發現,讓李長安對「煙火俗術」的認知,再次被刷新。他開始更加留意城中那些看似尋常的「火」。很快,他又發現了更多例證。

  某些生意興隆的店鋪門口,會懸掛一種特殊的小型「長明燈」,燈焰呈溫暖的橘黃色,散發的氣味令人愉悅。「琉璃睛」看去,被燈光籠罩的門檻、招牌上,會短暫浮現【招財進寶(受「旺運燈」微光加持,運勢略有提升)】之類的詞條。雖然效果描述極其微弱(「略有提升」),但顯然店主相信,或者說,這裡的文化認可這種「煙火賜福」對生意有幫助。

  一些居民會在自家窗台或院子裡,擺放一種造型古樸、燃燒緩慢、煙氣清淡的「安神香爐」。煙氣飄散處,屋內物品上會短暫出現【靜心安神(受「寧心香」影響,雜念減少)】的詞條。

  甚至,在「流火場」觀看那些匠人測試新型煙花時,李長安也注意到,某些特別絢爛、或帶有奇異馨香、或爆開後形成吉祥圖案(如瑞獸、靈芝、銅錢等)的煙花,在綻放的瞬間,其光芒和氣息籠罩的範圍內,也會短暫地賦予一些【祈福】、【祛病】、【辟邪】之類的詞條,雖然效果更短,幾乎轉瞬即逝,但圍觀人群的歡呼和議論,顯然對這種「吉祥煙花」頗為追捧。

  祈福,除穢,寧神,旺運……這些原本屬於道門齋醮、佛門法事、或民間巫祝的「職能」,在這起花城,竟然被以一種如此「硬核」、如此「技術化」的方式,融入了「煙火」這一載體之中!通過不同的配方、不同的燃燒(爆炸)方式、不同的符文加持,使得煙火不僅能帶來毀滅和絢爛,更能帶來持續或短暫的、各種正向的「狀態加持」和「環境優化」!

  這哪裡還是簡單的「俗術」?這分明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與居民生活方方面面深度綁定、具備實用價值和「文化信仰」色彩的、「煙火賜福」體系!難怪城中不見寺廟道觀,因為「煙火」本身,已經承載了部分「宗教」或「信仰」的功能!居民們或許不拜神佛,但他們相信特定的「煙火」,能帶來健康、財富、平安和好運!

  這個發現,讓李長安心中那個關於「傳道立觀」的任務,驟然間,似乎撕開了一道全新的、他之前從未設想過的縫隙!

  在起花城傳播道門理念,建立道觀,如果硬碰硬,宣講道經,建立宮觀,必然與根深蒂固的「煙火文化」和「技術信仰」產生激烈衝突,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如果換一種思路呢?

  不直接挑戰「煙火」的權威,不宣揚道門的神祇,而是……將自己所理解的道門「符竅」、「神氣引導」、「構建賜福」的理念與方法,以一種更加「技術化」、「實用化」的方式,與「煙火俗術」相結合呢?

  比如,幫助「巧手陳」這樣的匠人,優化其「賜福煙火」的配方和符文結構,提升「祈福」、「除穢」的效果和持續時間?


  或者,以自身「文氣」和「琉璃睛」的「識物」、「界定」能力,開發出更精準的「陰穢探測」、「運勢評估」服務,為「煙火賜福」提供更準確的「目標定位」和「效果反饋」?

  甚至……嘗試將自己那粗糙的「符竅奉請」理念,與煙火爆發時的龐大能量結合,創造出威力可控、效果更加「神奇」的新型「法事煙火」?

  這樣一來,他不是作為一個「外來信仰」的傳播者,而是作為一個能提升本地「核心技術」效能的「技術顧問」或「合作開發者」而存在!他提供的「價值」,是實實在在的、能提升「煙火賜福」效果、降低其成本、拓展其應用場景的「技術」或「理念」!

  當他的「道術理念」通過「煙火」這個載體,切實地改善了起花城居民的生活,帶來了更顯著的好處,那麼,「道」的種子,是否就能以這種更加潛移默化、更加「接地氣」的方式,悄然種下?所謂的「傳道立觀」,或許就不再需要一座有形的道觀,而是成為一種無形的、融入「煙火技術」升級疊代中的「思想影響」和「規則補充」?

  這個想法,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李長安之前覺得迷霧重重的任務前景。雖然依舊前路艱難,充滿變數,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條或許可行的、迂迴前進的道路。

  他望向城中各處那星星點點、晝夜不熄的「賜福」燈火,又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銳利而沉靜的光芒。

  合作驅邪,只是開始。

  接下來,或許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向「巧手陳」透露一點,關於如何「優化」他那「七寶蓮火」配方中,那一點點導致「寧神」效果不夠持久、且容易引發某些體質敏感者輕微頭暈的「小瑕疵」了……

  畢竟,良好的合作,建立在不斷為對方創造「更大價值」的基礎之上,不是嗎?

  起花城的天空,又有一顆特製的、爆開後形成巨大金色銅錢圖案的「招財煙花」炸開,絢爛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半條街道。「琉璃睛」視野中,那片區域瞬間浮現出大片模糊的【祈福·財】、【短暫運勢提升】的詞條,又迅速消散在夜風中。

  李長安嘴角微勾,轉身,朝著「啞火客棧」的方向走去。灰色的身影,漸漸融入那被無數「賜福」煙火點綴的、光怪陸離的城池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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