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 章 煙火驅邪
「啞火客棧」的夜，註定無法真正「啞火」。窗外，各色煙火的呼嘯、爆鳴、以及隨之而來的、短暫照亮夜空的絢爛光影，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空氣中，硫磺、硝石、以及各種燃燒後的奇異氣味，透過窗欞縫隙，絲絲縷縷地鑽入，成為這座城池夜晚獨特的、令人無法忽視的背景。
李長安盤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並未入睡，也並未修煉。他在「聽」，在用「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去「看」這座城市的夜晚。無數微弱、雜亂、或暴烈、或詭異的能量波動，如同無數道交織的漣漪，在這片盆地的空氣中不斷擴散、碰撞、湮滅。有煙火爆裂時純粹的火行、金行、乃至摻雜了某些特殊材料引發的毒、幻屬性的「神氣」爆發；有某些作坊深處，持續不斷的、更加穩定但危險的能量爐火；甚至，在那些光影與爆鳴的間隙，偶爾還能捕捉到一絲絲更加隱晦、陰冷、仿佛與「煙火」的熱烈光明格格不入的、屬於「陰穢」、「怨念」或「詭異存在」的波動……只是這些陰冷波動往往剛一出現，便會被附近更加強烈的、屬於「煙火」的暴烈「神氣」驅散、湮滅，仿佛烈陽下的薄雪。
看來，這「煙火俗術」不僅用於攻擊、慶典、信號，似乎對城中某些「不乾淨」的東西，也有天然的克制或淨化作用？難怪城中不見寺廟道觀，或許，這裡的居民早已將「煙火」本身，當成了驅逐邪祟、淨化環境的最有效手段。
第二日一早，李長安便離開了客棧，按照昨日那獨眼老者的指點，朝著東三巷走去。他換上了一身更顯利落的深灰色短打（道袍太過扎眼，且不利於行動），外罩一件半舊的、沾染了些許塵土、不起眼的粗布外衫。腰間「制式金風法劍」依舊用粗布纏裹，懸在身側。「玄光鑒」和「守心佩」也做了掩飾，塞在懷裡。包袱則留在了客棧房間。
東三巷位於城中偏東，是一條更加狹窄、曲折、地面甚至能看到未清理乾淨的彩色火藥殘渣和金屬碎屑的小巷。兩旁的建築更加低矮破舊，多是些前店後坊的小型作坊，門面窄小，招牌歪斜，空氣里的硫磺和金屬氣味更加濃烈刺鼻，還混雜著劣質油脂和某些化學試劑的味道。
巷尾，果然有一家更加不起眼的小鋪面。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半掩的、漆皮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串用細繩穿起的、顏色暗沉、形狀不一的金屬小環，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略顯沉悶的叮噹聲。門旁牆壁上，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簡化的、冒著煙的爆竹圖案，下面用同樣潦草的字跡寫著「巧手陳，定製信火、彩煙、舊符修復」。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正待上前敲門，巷子另一頭，卻傳來一陣急促、慌亂，又帶著哭腔的呼喊聲。
「陳師傅！陳師傅在嗎？救命啊！陳師傅！」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驚惶、頭髮散亂的中年婦人，連滾爬爬地衝進巷子，直撲「巧手陳」的鋪門，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悽厲：「陳師傅！快開門！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又不對勁了！比上次還凶！求您快去看看，再給崩幾下吧！多少錢我們都給！」
巷子裡其他幾間作坊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露出幾雙或冷漠、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眼睛，但很快又合上了，顯然對此類「求助」已見怪不怪。
「巧手陳」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個身材矮小、佝僂、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布滿煙火燻烤痕跡和皺紋、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皮質圍裙的老頭，探出頭來。他眯著一雙似乎常年被煙燻、顯得有些渾濁發紅的眼睛，看了看門外哭喊的婦人，又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看向這邊的李長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沙啞乾澀的嗓音問道：「王大嫂？又是你家那口子？這次是『冷』的還是『熱』的？」
「冷的！是冷的！」婦人急忙道，聲音發抖，「渾身冒寒氣，眼珠子發綠，在屋裡又抓又撓，還……還發出怪聲！桌子椅子都飄起來了！陳師傅，求您快去吧！再晚我怕……」
「冷的？」被稱為「陳師傅」的老頭眉頭皺了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但更多的是不耐煩，「冷的麻煩些……上次給你們配的『三陽爆』，用完了？」
「用、用完了！上次崩了五下就好了，這回……這回好像不管用了！」婦人哭道。
「不管用？」陳師傅的眉頭皺得更緊，低聲嘟囔了一句，「麻煩……看來是沾了『髒東西』，有點道行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不見日光），又看了看婦人，「規矩你懂。『冷貨』難纏，得用『連環破煞』，價錢翻倍。先付一半定金，崩完不管用，定金不退；崩死了『貨』，或者點著了你家屋子，自己負責。干不干？」
「干！干！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把那髒東西趕走！」婦人連連點頭，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子，看也不看，塞到陳師傅手裡。
陳師傅掂了掂銀子，揣進懷裡，這才轉身回到屋內。片刻，他再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長約三尺、寬約半尺、用厚實牛皮縫製、邊緣用黃銅鉚釘加固的長條形皮匣。皮匣表面滿是煙火熏燎的痕跡，看起來沉重而結實。
他沒有理會那婦人，也沒再看李長安，只是低著頭，抱著皮匣，快步朝著巷子外走去，腳步竟出奇的穩當。婦人連忙擦著眼淚，小跑著跟上。
驅邪？用煙火？而且聽起來，似乎還不是第一次了？李長安心中好奇大起。這「巧手陳」，看來不僅僅是定製煙花、修復符文那麼簡單，似乎還兼做「驅邪」的營生？而且用的是「煙火」這種極其暴烈、直接的手段！這與他認知中的道士畫符念咒、和尚誦經超度的驅邪方式，截然不同。
他略一沉吟，便悄然跟了上去，遠遠輟在兩人身後。他收斂氣息，步履輕捷，混在街頭三三兩兩的行人中，並不顯眼。
婦人帶著陳師傅，穿過了幾條更加破敗、污水橫流的小巷，來到城中一片明顯是貧民聚集的區域。這裡的建築更加低矮擁擠，空氣中除了硫磺味，還混雜著濃烈的垃圾腐臭和排泄物氣味。一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居民，看到陳師傅抱著皮匣走來，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或躲回屋內，顯然對這位「煙火驅邪」的匠師，既畏懼，又有些習以為常。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間歪斜的、用破木板和泥巴糊成的低矮土屋前。土屋的木門緊閉，但門縫裡，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著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腥氣的寒意。連門口地面上的污水，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幾個鄰居遠遠地躲在自家門後，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恐懼。
「就、就是這裡……」婦人指著土屋，聲音發顫。
陳師傅停下腳步，將皮匣放在地上，打開銅扣。匣蓋掀起，露出裡面用棉布襯墊固定著的、一排排大約嬰兒手臂粗細、一尺來長、通體呈暗紅色、表面銘刻著簡單卻透著暴烈氣息符文的金屬圓筒。圓筒一端封閉，另一端則有類似引信的火捻露出，排列得整整齊齊，足有十幾根。在「琉璃睛」的視野中，這些金屬圓筒散發著強烈的、灼熱暴躁的、混合了火、金、以及某種「破邪」屬性的「神氣」波動，顯然不是普通煙花，而是專門煉製的、用於「驅邪」的法器，或者說——「煙火法器」！
「退遠點。」陳師傅對婦人揮揮手，自己則從皮匣側袋裡，摸出一個特製的、前端帶有凹槽和小鉗子的金屬長杆，又取出一小截顏色赤紅、仿佛浸了油的火繩，用長杆前端的凹槽和小鉗子，極其熟練、穩定地，將火繩與一根金屬圓筒末端的引信連接、夾緊。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眼神專注，如同在雕琢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一手提起那根連接著火繩的金屬圓筒（此刻更像是一根粗大的、帶有握柄的「手炮」），一手拿著那根特製長杆（此刻成了發射支架），對著那扇緊閉的、滲著寒氣的木門，略微瞄準。
然後，他用長杆尾端一個機括，輕輕一擦。
「嗤——！」
一簇明亮的火星在長杆尾端迸出，瞬間點燃了那截赤紅火繩！火繩以極快的速度燃燒，發出嘶嘶的輕響，火光迅速朝著金屬圓筒末端的引信蔓延而去！
「捂住耳朵，閉眼！」陳師傅低喝一聲，自己則微微側身，將「手炮」對準木門。
就在火繩燒到引信根部的剎那——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鳴，驟然炸響！暗紅色的金屬圓筒猛地向後一震，噴出一大團橘紅色的、夾雜著金色火星的熾烈火球，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在了那扇單薄的木門上！
「咔嚓！轟隆！」
木門應聲而碎，化作無數燃燒的碎片向內激射！火球余勢不衰，沖入屋內，瞬間將裡面陰冷潮濕的空氣點燃、加熱、膨脹！肉眼可見的、熾熱的氣浪混合著刺目的火光，從破碎的門洞狂涌而出！
然而，這還沒完！
陳師傅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等屋內反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屋內是什麼反應。他迅速扔掉發射後滾燙的圓筒殘骸（圓筒似乎是一次性的），又從皮匣中抽出第二根同樣的金屬圓筒，以幾乎看不清的速度再次裝上引信、連接火繩、架在長杆上、瞄準、激發！
「轟！轟！轟！轟！轟……」
一聲接一聲的爆鳴，幾乎沒有間隔！一根接一根的熾烈火球，如同連珠炮般，瘋狂地傾瀉進那間小小的土屋！爆炸的火光將門洞映照得一片通紅，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木屑、塵土、以及某種尖銳的、非人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嘶鳴，不斷從屋內噴湧出來！周圍的空氣溫度急劇升高，連地面那層薄霜都迅速融化、蒸發！
李長安站在幾十步外，即便有準備，也被這簡單、粗暴、卻高效到極致的「驅邪」方式震撼了。這哪裡是驅邪？這分明是炮火覆蓋！是飽和式打擊！用最暴烈的煙火之力，強行將陰邪之物連同其寄身的環境，一起炸個稀巴爛！管你是什麼「冷貨」、「髒東西」，在如此密集、如此熾烈的爆炸面前，恐怕都難逃被「物理超度」的下場！
至於會不會傷到屋主（那個「不對勁」的男人）？會不會點著屋子？看陳師傅那冰冷專注、毫不在意的表情，以及旁邊婦人雖然驚恐、卻並未阻止的態度，顯然，這就是起花城處理此類「問題」的標準流程——先保住命（驅邪），其他損失（人、財、物），自求多福。
短短十數息，陳師傅已經將皮匣中十幾根「連環破煞」全部發射完畢！最後一根圓筒發射後，他將滾燙的長杆和皮匣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眯著發紅的眼睛，看向那間此刻已是門戶洞開、濃煙滾滾、火光隱現的土屋。
屋內的嘶鳴和陰冷氣息，早已消失不見。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木材、布料被點燃後散發的焦糊味。門口地面上，殘留著一些焦黑的、仿佛是什麼東西被燒融後又迅速凝固的詭異痕跡，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行了，『髒東西』應該炸沒了。」陳師傅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剛打掃完院子，「屋裡可能還有點火星，自己處理。人要是還活著，抬出來透透氣，灌點薑湯。要是死了……趁早埋了，別又招來別的。」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癱軟在地、又哭又笑的婦人，彎腰撿起地上的皮匣（裡面已空）和長杆，轉身，就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卻恰好與站在不遠處、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李長安，對上了。
陳師傅那雙渾濁發紅的眼睛，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腰間那用布纏裹的長條狀物體，以及他沉靜的眼神上，多看了兩眼。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帶著煙火匠人特有的、對危險和「外行」的漠然表情，抱著空皮匣和長杆，佝僂著背，腳步蹣跚卻穩定地，朝著來時的巷子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只留下身後那間濃煙滾滾、火光漸起的土屋，癱軟在地的婦人，遠遠圍觀的麻木鄰居，以及……站在原處，心中念頭翻湧的李長安。
驅邪……原來可以這麼簡單，這麼……暴力。
煙火俗術，不僅僅是慶典和殺戮的工具，在這裡，它更是一種深入生活、解決各種「異常」問題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技術」。
而那位「巧手陳」……李長安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或許，這就是他在這起花城，找到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切入點」。
東三巷尾，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依舊是半掩著，門楣上那串金屬小環在午後的微風中，發出單調的叮噹聲。巷子裡瀰漫的硫磺和金屬氣味，似乎比昨日更濃了些，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的爆鳴迴響。
李長安在巷口稍作停留，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表情，這才邁步，走到「巧手陳」的鋪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的、像是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響，片刻，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半扇。陳師傅那張布滿煙火痕跡、神情漠然的臉，從門後探出。他依舊是那身油膩的皮質圍裙，手上還沾著些黑乎乎的、不知是油污還是火藥殘留的痕跡。渾濁發紅的眼睛，在看到李長安的瞬間，微微眯了一下，似乎認出了這是昨日在「驅邪」現場旁觀的那個年輕道士。
「有事？」陳師傅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目光掃過李長安腰間用布纏裹的長條物，又落回他臉上。
「陳師傅，打擾了。」李長安拱了拱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敬意」和「商談」意味的笑容，「昨日有幸目睹陳師傅驅邪神技，雷霆手段，令貧道大開眼界，佩服之至。」
陳師傅鼻腔里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下下地打量著李長安，仿佛在評估一件待處理的材料。「看完了？看完了就走吧。我這兒忙，沒空招呼閒人。」說著，便要關門。
「陳師傅且慢。」李長安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語氣卻更加誠懇，「貧道此來，並非只為恭維。實是見陳師傅手段雖凌厲，然則……似乎對苦主家中物事，損耗頗大？昨日那戶人家，門毀屋燃，即便邪祟除去，恐怕也損失不小，日後生計艱難。」
陳師傅關門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盯著李長安，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損耗？那又如何？『連環破煞』本就如此。威力小了，鎮不住『冷貨』；威力大了，自然有波及。這起花城裡，但凡請人『驅邪』的，誰不知道這個道理？捨不得罈罈罐罐，就別沾那些『髒東西』！王大嫂家是窮，可比起被邪祟吸乾精血、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燒掉點破爛家當，算得了什麼？」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煙火匠人特有的、對「效果」的固執和對「代價」的漠然。顯然，在他看來，用最小的代價（指匠人自身的風險和成本）達到驅邪目的，就是合理的，至於苦主的額外損失，那是「必然的代價」，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或者說，是苦主自己該承擔的「選擇成本」。
「陳師傅所言，自是正理。驅邪保命，乃第一要務。」李長安點點頭，表示理解，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貧道在想……若是能有一種法子，既保住驅邪的『雷霆』之效，又能將對其餘家什的『波及』降到最低，甚至……完全不損？如此一來，苦主損失大減，對陳師傅您的酬謝，或許也能更豐厚、更爽快些？而且，傳揚出去，陳師傅您這『驅邪』的手藝，豈不是比別人家更多了一份『精細』和『仁義』？在這起花城裡，豈不是更有……競爭力？」
「完全不損？」陳師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混合著譏誚和漠然的弧度，「道士，我看你是外行，不懂我們這行的門道。那『冷貨』、『髒東西』，最是刁鑽，往往依附在家具、牆壁、甚至地縫裡，不把它連著寄身之物一起炸爛、燒淨，怎能確保除根？還『完全不損』？除非你能鑽進那邪祟肚子裡，把它從裡面揪出來掐死！」
「貧道自然沒有鑽進邪祟肚子的本事。」李長安不慌不忙，臉上依舊帶著那絲誠懇的笑容，「不過，貧道所修的道術，於驅邪鎮魔一道，略有涉獵。其中有些法門，或可……『定位』邪祟核心所在，並以特定真氣，暫時『束縛』或『削弱』其陰穢之氣，令其難以快速移動、或減弱其對周遭物事的『附著』與『侵蝕』。此時，若再輔以陳師傅您的『煙火』之術，只需極小威力，精準一擊，或許便能將其擊潰，而不必動用『連環破煞』那般大動干戈。」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師傅的表情，繼續道：「簡單說，便是由貧道『定』住那邪祟，陳師傅您再『點』殺之。如此一來，所用煙火威力可大減，自然不易損及家具房屋。即便稍有波及，以陳師傅控制煙火的手法之精妙，想必也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之內。」
「你『定』住？我用『小威力』的煙火『點』殺？」陳師傅重複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那抹審視和警惕之色更濃，但同時也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匠人對「新技術」或「新思路」本能的興趣和懷疑，「道士，你可知那『冷貨』行動有多快？陰氣有多重？尋常符咒法器，沾之即污，觸之即潰！你拿什麼『定』？又憑什麼讓我信你？」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李長安早有準備，從懷中（實則是從「傳道法器」中取出，但做了遮掩）摸出一張他這幾日閒暇時，以自身「文氣」混合五行真氣，參照「安神符」、「驅邪符」原理，嘗試繪製出的、品階極低、但蘊含著他自身「明晰」與「界定」意念的簡化「定靈符」。符紙是普通的黃紙，硃砂也非上品，但符文結構，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道符的、更加「內斂」和「精準」的氣息。
「此乃貧道自製的『定靈符』，威力粗淺，但於感應、暫緩陰穢之氣的流動，或有幾分微效。」李長安將符籙遞到陳師傅面前，卻不讓他觸碰，「陳師傅若不信，大可尋一陰氣稍重、但無危險之處，貧道可當場演示一二。或者……陳師傅手中，可有用剩的、沾染了陰邪之氣、但尚未完全『廢掉』的材料或器具？貧道或可嘗試，在不損其材質的前提下，將其中的陰穢『逼出』或『定住』片刻？」
他這個提議，可謂巧妙。既不要求陳師傅立刻帶他去「實戰」，避免了風險，又提出了一個在煙火匠人看來極具「實用價值」的可能性——處理那些被陰邪污染、可能蘊含危險、但又捨不得直接丟棄或銷毀的「廢料」！在起花城這種地方，匠人們常年接觸各種危險材料和詭異存在，手頭有些「不乾淨」但又可能還有價值的「邊角料」，是常有的事。若能安全、低成本地「淨化」或「處理」這些東西，其價值，恐怕不亞於「驅邪」本身！
果然，陳師傅的眼神，在聽到「處理沾染陰邪之氣的材料」時，明顯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被慣有的警惕覆蓋。他盯著李長安手中的符籙，又看了看李長安平靜而自信（偽裝）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進來。」他終於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後的空間，聲音依舊乾澀，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淡了些許。
李長安心中微定，邁步走進了這間「巧手陳」的作坊。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雜亂，但「雜亂」中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屬於手藝人的「秩序」。靠牆是兩排厚重的木架，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瓶瓶罐罐，裡面裝著粉末、液體、或奇形怪狀的固體材料。一張寬大、厚重、滿是鑿痕和灼燒痕跡的木桌占據了大半空間，桌上散落著各種李長安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工具、半成品的煙花部件、刻到一半的符文模具、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似乎是未完成法器的零件。牆角堆著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陶罐和木箱，散發出更加刺鼻的氣味。空氣中，硫磺、金屬、油脂、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麝香又似焦糊的奇異香氣混雜在一起，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造型奇特、用某種透明晶石罩著的油燈，燈焰穩定，發出略帶青白色的光芒，將屋內照得半明半暗。
陳師傅關上門，走到木桌後，在一張用獸皮包裹的矮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一張同樣布滿污漬的小木凳：「坐。」
李長安依言坐下，將那張「定靈符」輕輕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陳師傅沒有立刻去碰符籙，而是從桌下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用厚牛皮縫製、口子用金屬絲紮緊的小口袋。他解開金屬絲，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倒出幾塊顏色暗沉、表面似乎覆蓋著一層薄薄白霜、散發著微弱陰寒氣息的、不規則金屬碎片，放在桌上一塊乾淨的銅盤裡。
「這是上次給西街『鐵匠張』處理一樁『地窖陰屍』時，崩碎了他家祖傳鐵砧的一角。碎片上沾了屍氣和地陰，扔了可惜，留著又『扎手』，靠近別的材料容易引發『冷爆』或『質變』。」陳師傅指著那幾塊碎片，渾濁的眼睛看著李長安，「你若有法子，在不進一步損壞碎片、也不引發危險的前提下，將上面的陰穢『定住』或『驅散』……哪怕只是減弱三五成，老朽便信你有幾分真本事，可以談談。」
李長安目光落在那些金屬碎片上。「琉璃睛」視野中，詞條浮現：【沾染地陰屍氣的寒鐵碎片（陰氣活躍，有污染性）】。他能清晰地「看」到碎片表面，那些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試圖向外滲透的灰黑色陰穢氣息。
「貧道一試。」他沒有打包票，而是謹慎地應下。
他收斂心神，體內那縷素白真氣悄然流轉，分出一縷精純的水行真氣（擔陰靈性所化，對陰寒之氣感應敏銳），混合著一絲「文氣」帶來的「明晰」與「界定」之力，匯聚於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他沒有去碰觸碎片，而是將雙指併攏，懸停在碎片上方約一寸處，緩緩移動，仿佛在虛空中勾勒著無形的符文。
同時，他口中以極低的聲音，念誦著一段簡化版的、脫胎於「驅邪符」咒文、但被他以「神氣」理論重新理解、調整了音節頻率的「定咒」。咒文無聲，卻引動他指尖的真氣與「文氣」，按照特定的韻律微微震盪。
「琉璃睛」全力運轉，死死鎖定著碎片表面的陰穢氣息。他能「看」到，隨著他指尖真氣的震盪和咒文的牽引，那些原本緩慢蠕動的灰黑氣息，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和擾動，開始變得「遲滯」，其向外滲透的勢頭明顯減緩，甚至有一部分氣息，被強行「拉」向了他指尖真氣震盪的核心，仿佛要被「吸」出來一般！
然而，就在他試圖更進一步，將那些被「吸引」過來的陰穢氣息，以真氣包裹、強行「拔除」的瞬間——
「嗡……」
碎片猛地一顫！表面那層白霜驟然變得濃郁，一股更加冰冷、污濁、帶著強烈怨念和死氣的反衝之力，沿著那無形的聯繫，猛地朝著李長安的指尖襲來！同時，碎片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桌面上甚至凝結出了細小的冰晶！
反噬！這碎片上的陰穢，比預想的更「頑固」，也更「兇猛」！畢竟是沾染了「地窖陰屍」這種凶物的氣息！
李長安心中一驚，但並未慌亂。他早有準備，知道不可能一次成功。電光石火間，他指尖真氣性質陡然一變！從陰柔的「水」行，瞬間轉化為暴烈灼熱的「火」行！同時，那縷「文氣」也化為最凌厲的「鋒芒」，如同無形的刀片，狠狠斬向那反衝而來的陰穢之氣與自身真氣之間的聯繫！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熱油滴入冰水的聲響。襲來的陰穢之氣被驟然爆發的火行真氣灼燒、抵消大半，剩餘的部分也被「文氣」的「鋒芒」強行斬斷聯繫！李長安順勢收回手指，指尖傳來一絲冰寒刺痛，但並無大礙。
而桌面上那幾塊碎片，表面的白霜明顯消散了大半，那股活躍的陰穢氣息，也變得萎靡、散亂了許多，雖然並未完全清除，但比起之前那蠢蠢欲動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最重要的是，碎片本身，沒有任何新增的破損！
整個「處理」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微微發白（偽裝出消耗不小的樣子），對陳師傅道：「陳師傅請看。碎片上陰穢已減弱近半，且暫時被『定』住，短時間內應無擴散污染之虞。若要徹底清除，或許還需配合陳師傅的『陽火』稍加煅燒，但已無大礙。」
陳師傅一直緊緊盯著李長安的動作和碎片的變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早已沒有了之前的漠然和譏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審視、以及難以抑制的炙熱興趣！他伸出手，用一把特製的、非金非木的鑷子，小心地夾起一塊碎片，湊到眼前仔細查看，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雖然沒什麼氣味），最後，甚至拿出一面邊緣焦黑的放大鏡片，對著碎片看了又看。
片刻，他放下碎片和工具，抬起頭，重新看向李長安，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你……你這手法，有點意思。」陳師傅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里卻多了幾分凝重和探究，「不是尋常道門的符咒路子……倒像是……直接跟那些『陰氣』『講道理』？不，是『定規矩』？」
他這話說得粗陋，卻一針見血，道出了李長安以「文氣」和「神氣」理論重構的、偏向「界定」與「引導」的施法特點。
「雕蟲小技，讓陳師傅見笑了。」李長安謙虛道，心中卻對這位老匠人的眼力暗感佩服。果然，能在起花城這種地方混出名堂的，沒一個是簡單角色。
「雕蟲小技？」陳師傅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笑」的表情，雖然那笑容在煙火痕跡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猙獰，「能這麼幹淨利落地『定』住『地陰屍氣』，還不傷碎片本身……這手藝，放在起花城，獨一份。至少，老朽我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做到。」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李長安，聲音壓低：「道士，你剛才說的合作……具體怎麼個章程？你『定』，我『點』？怎麼分帳？還有，你這『定』邪祟的本事，對付活的、會動的『冷貨』，有幾分把握？萬一失手，邪祟暴走，傷人性命，這責任……誰擔？」
終於談到正題了。李長安精神一振，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接下來的談判，將決定他能否在這起花城真正立足，並開展那看似不可能的「傳道」任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闡述自己構思已久的「合作方案」。
李長安盤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並未入睡，也並未修煉。他在「聽」，在用「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去「看」這座城市的夜晚。無數微弱、雜亂、或暴烈、或詭異的能量波動，如同無數道交織的漣漪，在這片盆地的空氣中不斷擴散、碰撞、湮滅。有煙火爆裂時純粹的火行、金行、乃至摻雜了某些特殊材料引發的毒、幻屬性的「神氣」爆發；有某些作坊深處，持續不斷的、更加穩定但危險的能量爐火；甚至，在那些光影與爆鳴的間隙，偶爾還能捕捉到一絲絲更加隱晦、陰冷、仿佛與「煙火」的熱烈光明格格不入的、屬於「陰穢」、「怨念」或「詭異存在」的波動……只是這些陰冷波動往往剛一出現，便會被附近更加強烈的、屬於「煙火」的暴烈「神氣」驅散、湮滅，仿佛烈陽下的薄雪。
看來，這「煙火俗術」不僅用於攻擊、慶典、信號，似乎對城中某些「不乾淨」的東西，也有天然的克制或淨化作用？難怪城中不見寺廟道觀，或許，這裡的居民早已將「煙火」本身，當成了驅逐邪祟、淨化環境的最有效手段。
第二日一早，李長安便離開了客棧，按照昨日那獨眼老者的指點，朝著東三巷走去。他換上了一身更顯利落的深灰色短打（道袍太過扎眼，且不利於行動），外罩一件半舊的、沾染了些許塵土、不起眼的粗布外衫。腰間「制式金風法劍」依舊用粗布纏裹，懸在身側。「玄光鑒」和「守心佩」也做了掩飾，塞在懷裡。包袱則留在了客棧房間。
東三巷位於城中偏東，是一條更加狹窄、曲折、地面甚至能看到未清理乾淨的彩色火藥殘渣和金屬碎屑的小巷。兩旁的建築更加低矮破舊，多是些前店後坊的小型作坊，門面窄小，招牌歪斜，空氣里的硫磺和金屬氣味更加濃烈刺鼻，還混雜著劣質油脂和某些化學試劑的味道。
巷尾，果然有一家更加不起眼的小鋪面。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半掩的、漆皮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串用細繩穿起的、顏色暗沉、形狀不一的金屬小環，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略顯沉悶的叮噹聲。門旁牆壁上，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簡化的、冒著煙的爆竹圖案，下面用同樣潦草的字跡寫著「巧手陳，定製信火、彩煙、舊符修復」。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正待上前敲門，巷子另一頭，卻傳來一陣急促、慌亂，又帶著哭腔的呼喊聲。
「陳師傅！陳師傅在嗎？救命啊！陳師傅！」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驚惶、頭髮散亂的中年婦人，連滾爬爬地衝進巷子，直撲「巧手陳」的鋪門，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悽厲：「陳師傅！快開門！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又不對勁了！比上次還凶！求您快去看看，再給崩幾下吧！多少錢我們都給！」
巷子裡其他幾間作坊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露出幾雙或冷漠、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眼睛，但很快又合上了，顯然對此類「求助」已見怪不怪。
「巧手陳」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個身材矮小、佝僂、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布滿煙火燻烤痕跡和皺紋、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皮質圍裙的老頭，探出頭來。他眯著一雙似乎常年被煙燻、顯得有些渾濁發紅的眼睛，看了看門外哭喊的婦人，又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看向這邊的李長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沙啞乾澀的嗓音問道：「王大嫂？又是你家那口子？這次是『冷』的還是『熱』的？」
「冷的！是冷的！」婦人急忙道，聲音發抖，「渾身冒寒氣，眼珠子發綠，在屋裡又抓又撓，還……還發出怪聲！桌子椅子都飄起來了！陳師傅，求您快去吧！再晚我怕……」
「冷的？」被稱為「陳師傅」的老頭眉頭皺了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但更多的是不耐煩，「冷的麻煩些……上次給你們配的『三陽爆』，用完了？」
「用、用完了！上次崩了五下就好了，這回……這回好像不管用了！」婦人哭道。
「不管用？」陳師傅的眉頭皺得更緊，低聲嘟囔了一句，「麻煩……看來是沾了『髒東西』，有點道行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不見日光），又看了看婦人，「規矩你懂。『冷貨』難纏，得用『連環破煞』，價錢翻倍。先付一半定金，崩完不管用，定金不退；崩死了『貨』，或者點著了你家屋子，自己負責。干不干？」
「干！干！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把那髒東西趕走！」婦人連連點頭，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子，看也不看，塞到陳師傅手裡。
陳師傅掂了掂銀子，揣進懷裡，這才轉身回到屋內。片刻，他再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長約三尺、寬約半尺、用厚實牛皮縫製、邊緣用黃銅鉚釘加固的長條形皮匣。皮匣表面滿是煙火熏燎的痕跡，看起來沉重而結實。
他沒有理會那婦人，也沒再看李長安，只是低著頭，抱著皮匣，快步朝著巷子外走去，腳步竟出奇的穩當。婦人連忙擦著眼淚，小跑著跟上。
驅邪？用煙火？而且聽起來，似乎還不是第一次了？李長安心中好奇大起。這「巧手陳」，看來不僅僅是定製煙花、修復符文那麼簡單，似乎還兼做「驅邪」的營生？而且用的是「煙火」這種極其暴烈、直接的手段！這與他認知中的道士畫符念咒、和尚誦經超度的驅邪方式，截然不同。
他略一沉吟，便悄然跟了上去，遠遠輟在兩人身後。他收斂氣息，步履輕捷，混在街頭三三兩兩的行人中，並不顯眼。
婦人帶著陳師傅，穿過了幾條更加破敗、污水橫流的小巷，來到城中一片明顯是貧民聚集的區域。這裡的建築更加低矮擁擠，空氣中除了硫磺味，還混雜著濃烈的垃圾腐臭和排泄物氣味。一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居民，看到陳師傅抱著皮匣走來，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或躲回屋內，顯然對這位「煙火驅邪」的匠師，既畏懼，又有些習以為常。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間歪斜的、用破木板和泥巴糊成的低矮土屋前。土屋的木門緊閉，但門縫裡，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著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腥氣的寒意。連門口地面上的污水，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幾個鄰居遠遠地躲在自家門後，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恐懼。
「就、就是這裡……」婦人指著土屋，聲音發顫。
陳師傅停下腳步，將皮匣放在地上，打開銅扣。匣蓋掀起，露出裡面用棉布襯墊固定著的、一排排大約嬰兒手臂粗細、一尺來長、通體呈暗紅色、表面銘刻著簡單卻透著暴烈氣息符文的金屬圓筒。圓筒一端封閉，另一端則有類似引信的火捻露出，排列得整整齊齊，足有十幾根。在「琉璃睛」的視野中，這些金屬圓筒散發著強烈的、灼熱暴躁的、混合了火、金、以及某種「破邪」屬性的「神氣」波動，顯然不是普通煙花，而是專門煉製的、用於「驅邪」的法器，或者說——「煙火法器」！
「退遠點。」陳師傅對婦人揮揮手，自己則從皮匣側袋裡，摸出一個特製的、前端帶有凹槽和小鉗子的金屬長杆，又取出一小截顏色赤紅、仿佛浸了油的火繩，用長杆前端的凹槽和小鉗子，極其熟練、穩定地，將火繩與一根金屬圓筒末端的引信連接、夾緊。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眼神專注，如同在雕琢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一手提起那根連接著火繩的金屬圓筒（此刻更像是一根粗大的、帶有握柄的「手炮」），一手拿著那根特製長杆（此刻成了發射支架），對著那扇緊閉的、滲著寒氣的木門，略微瞄準。
然後，他用長杆尾端一個機括，輕輕一擦。
「嗤——！」
一簇明亮的火星在長杆尾端迸出，瞬間點燃了那截赤紅火繩！火繩以極快的速度燃燒，發出嘶嘶的輕響，火光迅速朝著金屬圓筒末端的引信蔓延而去！
「捂住耳朵，閉眼！」陳師傅低喝一聲，自己則微微側身，將「手炮」對準木門。
就在火繩燒到引信根部的剎那——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鳴，驟然炸響！暗紅色的金屬圓筒猛地向後一震，噴出一大團橘紅色的、夾雜著金色火星的熾烈火球，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在了那扇單薄的木門上！
「咔嚓！轟隆！」
木門應聲而碎，化作無數燃燒的碎片向內激射！火球余勢不衰，沖入屋內，瞬間將裡面陰冷潮濕的空氣點燃、加熱、膨脹！肉眼可見的、熾熱的氣浪混合著刺目的火光，從破碎的門洞狂涌而出！
然而，這還沒完！
陳師傅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等屋內反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屋內是什麼反應。他迅速扔掉發射後滾燙的圓筒殘骸（圓筒似乎是一次性的），又從皮匣中抽出第二根同樣的金屬圓筒，以幾乎看不清的速度再次裝上引信、連接火繩、架在長杆上、瞄準、激發！
「轟！轟！轟！轟！轟……」
一聲接一聲的爆鳴，幾乎沒有間隔！一根接一根的熾烈火球，如同連珠炮般，瘋狂地傾瀉進那間小小的土屋！爆炸的火光將門洞映照得一片通紅，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木屑、塵土、以及某種尖銳的、非人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嘶鳴，不斷從屋內噴湧出來！周圍的空氣溫度急劇升高，連地面那層薄霜都迅速融化、蒸發！
李長安站在幾十步外，即便有準備，也被這簡單、粗暴、卻高效到極致的「驅邪」方式震撼了。這哪裡是驅邪？這分明是炮火覆蓋！是飽和式打擊！用最暴烈的煙火之力，強行將陰邪之物連同其寄身的環境，一起炸個稀巴爛！管你是什麼「冷貨」、「髒東西」，在如此密集、如此熾烈的爆炸面前，恐怕都難逃被「物理超度」的下場！
至於會不會傷到屋主（那個「不對勁」的男人）？會不會點著屋子？看陳師傅那冰冷專注、毫不在意的表情，以及旁邊婦人雖然驚恐、卻並未阻止的態度，顯然，這就是起花城處理此類「問題」的標準流程——先保住命（驅邪），其他損失（人、財、物），自求多福。
短短十數息，陳師傅已經將皮匣中十幾根「連環破煞」全部發射完畢！最後一根圓筒發射後，他將滾燙的長杆和皮匣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眯著發紅的眼睛，看向那間此刻已是門戶洞開、濃煙滾滾、火光隱現的土屋。
屋內的嘶鳴和陰冷氣息，早已消失不見。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木材、布料被點燃後散發的焦糊味。門口地面上，殘留著一些焦黑的、仿佛是什麼東西被燒融後又迅速凝固的詭異痕跡，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行了，『髒東西』應該炸沒了。」陳師傅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剛打掃完院子，「屋裡可能還有點火星，自己處理。人要是還活著，抬出來透透氣，灌點薑湯。要是死了……趁早埋了，別又招來別的。」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癱軟在地、又哭又笑的婦人，彎腰撿起地上的皮匣（裡面已空）和長杆，轉身，就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卻恰好與站在不遠處、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李長安，對上了。
陳師傅那雙渾濁發紅的眼睛，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腰間那用布纏裹的長條狀物體，以及他沉靜的眼神上，多看了兩眼。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帶著煙火匠人特有的、對危險和「外行」的漠然表情，抱著空皮匣和長杆，佝僂著背，腳步蹣跚卻穩定地，朝著來時的巷子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只留下身後那間濃煙滾滾、火光漸起的土屋，癱軟在地的婦人，遠遠圍觀的麻木鄰居，以及……站在原處，心中念頭翻湧的李長安。
驅邪……原來可以這麼簡單，這麼……暴力。
煙火俗術，不僅僅是慶典和殺戮的工具，在這裡，它更是一種深入生活、解決各種「異常」問題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技術」。
而那位「巧手陳」……李長安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或許，這就是他在這起花城，找到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切入點」。
東三巷尾，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依舊是半掩著，門楣上那串金屬小環在午後的微風中，發出單調的叮噹聲。巷子裡瀰漫的硫磺和金屬氣味，似乎比昨日更濃了些，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的爆鳴迴響。
李長安在巷口稍作停留，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表情，這才邁步，走到「巧手陳」的鋪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的、像是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響，片刻，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半扇。陳師傅那張布滿煙火痕跡、神情漠然的臉，從門後探出。他依舊是那身油膩的皮質圍裙，手上還沾著些黑乎乎的、不知是油污還是火藥殘留的痕跡。渾濁發紅的眼睛，在看到李長安的瞬間，微微眯了一下，似乎認出了這是昨日在「驅邪」現場旁觀的那個年輕道士。
「有事？」陳師傅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目光掃過李長安腰間用布纏裹的長條物，又落回他臉上。
「陳師傅，打擾了。」李長安拱了拱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敬意」和「商談」意味的笑容，「昨日有幸目睹陳師傅驅邪神技，雷霆手段，令貧道大開眼界，佩服之至。」
陳師傅鼻腔里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下下地打量著李長安，仿佛在評估一件待處理的材料。「看完了？看完了就走吧。我這兒忙，沒空招呼閒人。」說著，便要關門。
「陳師傅且慢。」李長安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語氣卻更加誠懇，「貧道此來，並非只為恭維。實是見陳師傅手段雖凌厲，然則……似乎對苦主家中物事，損耗頗大？昨日那戶人家，門毀屋燃，即便邪祟除去，恐怕也損失不小，日後生計艱難。」
陳師傅關門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盯著李長安，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損耗？那又如何？『連環破煞』本就如此。威力小了，鎮不住『冷貨』；威力大了，自然有波及。這起花城裡，但凡請人『驅邪』的，誰不知道這個道理？捨不得罈罈罐罐，就別沾那些『髒東西』！王大嫂家是窮，可比起被邪祟吸乾精血、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燒掉點破爛家當，算得了什麼？」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煙火匠人特有的、對「效果」的固執和對「代價」的漠然。顯然，在他看來，用最小的代價（指匠人自身的風險和成本）達到驅邪目的，就是合理的，至於苦主的額外損失，那是「必然的代價」，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或者說，是苦主自己該承擔的「選擇成本」。
「陳師傅所言，自是正理。驅邪保命，乃第一要務。」李長安點點頭，表示理解，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貧道在想……若是能有一種法子，既保住驅邪的『雷霆』之效，又能將對其餘家什的『波及』降到最低，甚至……完全不損？如此一來，苦主損失大減，對陳師傅您的酬謝，或許也能更豐厚、更爽快些？而且，傳揚出去，陳師傅您這『驅邪』的手藝，豈不是比別人家更多了一份『精細』和『仁義』？在這起花城裡，豈不是更有……競爭力？」
「完全不損？」陳師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混合著譏誚和漠然的弧度，「道士，我看你是外行，不懂我們這行的門道。那『冷貨』、『髒東西』，最是刁鑽，往往依附在家具、牆壁、甚至地縫裡，不把它連著寄身之物一起炸爛、燒淨，怎能確保除根？還『完全不損』？除非你能鑽進那邪祟肚子裡，把它從裡面揪出來掐死！」
「貧道自然沒有鑽進邪祟肚子的本事。」李長安不慌不忙，臉上依舊帶著那絲誠懇的笑容，「不過，貧道所修的道術，於驅邪鎮魔一道，略有涉獵。其中有些法門，或可……『定位』邪祟核心所在，並以特定真氣，暫時『束縛』或『削弱』其陰穢之氣，令其難以快速移動、或減弱其對周遭物事的『附著』與『侵蝕』。此時，若再輔以陳師傅您的『煙火』之術，只需極小威力，精準一擊，或許便能將其擊潰，而不必動用『連環破煞』那般大動干戈。」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師傅的表情，繼續道：「簡單說，便是由貧道『定』住那邪祟，陳師傅您再『點』殺之。如此一來，所用煙火威力可大減，自然不易損及家具房屋。即便稍有波及，以陳師傅控制煙火的手法之精妙，想必也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之內。」
「你『定』住？我用『小威力』的煙火『點』殺？」陳師傅重複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那抹審視和警惕之色更濃，但同時也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匠人對「新技術」或「新思路」本能的興趣和懷疑，「道士，你可知那『冷貨』行動有多快？陰氣有多重？尋常符咒法器，沾之即污，觸之即潰！你拿什麼『定』？又憑什麼讓我信你？」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李長安早有準備，從懷中（實則是從「傳道法器」中取出，但做了遮掩）摸出一張他這幾日閒暇時，以自身「文氣」混合五行真氣，參照「安神符」、「驅邪符」原理，嘗試繪製出的、品階極低、但蘊含著他自身「明晰」與「界定」意念的簡化「定靈符」。符紙是普通的黃紙，硃砂也非上品，但符文結構，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道符的、更加「內斂」和「精準」的氣息。
「此乃貧道自製的『定靈符』，威力粗淺，但於感應、暫緩陰穢之氣的流動，或有幾分微效。」李長安將符籙遞到陳師傅面前，卻不讓他觸碰，「陳師傅若不信，大可尋一陰氣稍重、但無危險之處，貧道可當場演示一二。或者……陳師傅手中，可有用剩的、沾染了陰邪之氣、但尚未完全『廢掉』的材料或器具？貧道或可嘗試，在不損其材質的前提下，將其中的陰穢『逼出』或『定住』片刻？」
他這個提議，可謂巧妙。既不要求陳師傅立刻帶他去「實戰」，避免了風險，又提出了一個在煙火匠人看來極具「實用價值」的可能性——處理那些被陰邪污染、可能蘊含危險、但又捨不得直接丟棄或銷毀的「廢料」！在起花城這種地方，匠人們常年接觸各種危險材料和詭異存在，手頭有些「不乾淨」但又可能還有價值的「邊角料」，是常有的事。若能安全、低成本地「淨化」或「處理」這些東西，其價值，恐怕不亞於「驅邪」本身！
果然，陳師傅的眼神，在聽到「處理沾染陰邪之氣的材料」時，明顯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被慣有的警惕覆蓋。他盯著李長安手中的符籙，又看了看李長安平靜而自信（偽裝）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進來。」他終於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後的空間，聲音依舊乾澀，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淡了些許。
李長安心中微定，邁步走進了這間「巧手陳」的作坊。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雜亂，但「雜亂」中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屬於手藝人的「秩序」。靠牆是兩排厚重的木架，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瓶瓶罐罐，裡面裝著粉末、液體、或奇形怪狀的固體材料。一張寬大、厚重、滿是鑿痕和灼燒痕跡的木桌占據了大半空間，桌上散落著各種李長安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工具、半成品的煙花部件、刻到一半的符文模具、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似乎是未完成法器的零件。牆角堆著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陶罐和木箱，散發出更加刺鼻的氣味。空氣中，硫磺、金屬、油脂、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麝香又似焦糊的奇異香氣混雜在一起，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造型奇特、用某種透明晶石罩著的油燈，燈焰穩定，發出略帶青白色的光芒，將屋內照得半明半暗。
陳師傅關上門，走到木桌後，在一張用獸皮包裹的矮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一張同樣布滿污漬的小木凳：「坐。」
李長安依言坐下，將那張「定靈符」輕輕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陳師傅沒有立刻去碰符籙，而是從桌下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用厚牛皮縫製、口子用金屬絲紮緊的小口袋。他解開金屬絲，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倒出幾塊顏色暗沉、表面似乎覆蓋著一層薄薄白霜、散發著微弱陰寒氣息的、不規則金屬碎片，放在桌上一塊乾淨的銅盤裡。
「這是上次給西街『鐵匠張』處理一樁『地窖陰屍』時，崩碎了他家祖傳鐵砧的一角。碎片上沾了屍氣和地陰，扔了可惜，留著又『扎手』，靠近別的材料容易引發『冷爆』或『質變』。」陳師傅指著那幾塊碎片，渾濁的眼睛看著李長安，「你若有法子，在不進一步損壞碎片、也不引發危險的前提下，將上面的陰穢『定住』或『驅散』……哪怕只是減弱三五成，老朽便信你有幾分真本事，可以談談。」
李長安目光落在那些金屬碎片上。「琉璃睛」視野中，詞條浮現：【沾染地陰屍氣的寒鐵碎片（陰氣活躍，有污染性）】。他能清晰地「看」到碎片表面，那些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試圖向外滲透的灰黑色陰穢氣息。
「貧道一試。」他沒有打包票，而是謹慎地應下。
他收斂心神，體內那縷素白真氣悄然流轉，分出一縷精純的水行真氣（擔陰靈性所化，對陰寒之氣感應敏銳），混合著一絲「文氣」帶來的「明晰」與「界定」之力，匯聚於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他沒有去碰觸碎片，而是將雙指併攏，懸停在碎片上方約一寸處，緩緩移動，仿佛在虛空中勾勒著無形的符文。
同時，他口中以極低的聲音，念誦著一段簡化版的、脫胎於「驅邪符」咒文、但被他以「神氣」理論重新理解、調整了音節頻率的「定咒」。咒文無聲，卻引動他指尖的真氣與「文氣」，按照特定的韻律微微震盪。
「琉璃睛」全力運轉，死死鎖定著碎片表面的陰穢氣息。他能「看」到，隨著他指尖真氣的震盪和咒文的牽引，那些原本緩慢蠕動的灰黑氣息，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和擾動，開始變得「遲滯」，其向外滲透的勢頭明顯減緩，甚至有一部分氣息，被強行「拉」向了他指尖真氣震盪的核心，仿佛要被「吸」出來一般！
然而，就在他試圖更進一步，將那些被「吸引」過來的陰穢氣息，以真氣包裹、強行「拔除」的瞬間——
「嗡……」
碎片猛地一顫！表面那層白霜驟然變得濃郁，一股更加冰冷、污濁、帶著強烈怨念和死氣的反衝之力，沿著那無形的聯繫，猛地朝著李長安的指尖襲來！同時，碎片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桌面上甚至凝結出了細小的冰晶！
反噬！這碎片上的陰穢，比預想的更「頑固」，也更「兇猛」！畢竟是沾染了「地窖陰屍」這種凶物的氣息！
李長安心中一驚，但並未慌亂。他早有準備，知道不可能一次成功。電光石火間，他指尖真氣性質陡然一變！從陰柔的「水」行，瞬間轉化為暴烈灼熱的「火」行！同時，那縷「文氣」也化為最凌厲的「鋒芒」，如同無形的刀片，狠狠斬向那反衝而來的陰穢之氣與自身真氣之間的聯繫！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熱油滴入冰水的聲響。襲來的陰穢之氣被驟然爆發的火行真氣灼燒、抵消大半，剩餘的部分也被「文氣」的「鋒芒」強行斬斷聯繫！李長安順勢收回手指，指尖傳來一絲冰寒刺痛，但並無大礙。
而桌面上那幾塊碎片，表面的白霜明顯消散了大半，那股活躍的陰穢氣息，也變得萎靡、散亂了許多，雖然並未完全清除，但比起之前那蠢蠢欲動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最重要的是，碎片本身，沒有任何新增的破損！
整個「處理」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微微發白（偽裝出消耗不小的樣子），對陳師傅道：「陳師傅請看。碎片上陰穢已減弱近半，且暫時被『定』住，短時間內應無擴散污染之虞。若要徹底清除，或許還需配合陳師傅的『陽火』稍加煅燒，但已無大礙。」
陳師傅一直緊緊盯著李長安的動作和碎片的變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早已沒有了之前的漠然和譏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審視、以及難以抑制的炙熱興趣！他伸出手，用一把特製的、非金非木的鑷子，小心地夾起一塊碎片，湊到眼前仔細查看，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雖然沒什麼氣味），最後，甚至拿出一面邊緣焦黑的放大鏡片，對著碎片看了又看。
片刻，他放下碎片和工具，抬起頭，重新看向李長安，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你……你這手法，有點意思。」陳師傅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里卻多了幾分凝重和探究，「不是尋常道門的符咒路子……倒像是……直接跟那些『陰氣』『講道理』？不，是『定規矩』？」
他這話說得粗陋，卻一針見血，道出了李長安以「文氣」和「神氣」理論重構的、偏向「界定」與「引導」的施法特點。
「雕蟲小技，讓陳師傅見笑了。」李長安謙虛道，心中卻對這位老匠人的眼力暗感佩服。果然，能在起花城這種地方混出名堂的，沒一個是簡單角色。
「雕蟲小技？」陳師傅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笑」的表情，雖然那笑容在煙火痕跡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猙獰，「能這麼幹淨利落地『定』住『地陰屍氣』，還不傷碎片本身……這手藝，放在起花城，獨一份。至少，老朽我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做到。」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李長安，聲音壓低：「道士，你剛才說的合作……具體怎麼個章程？你『定』，我『點』？怎麼分帳？還有，你這『定』邪祟的本事，對付活的、會動的『冷貨』，有幾分把握？萬一失手，邪祟暴走，傷人性命，這責任……誰擔？」
終於談到正題了。李長安精神一振，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接下來的談判，將決定他能否在這起花城真正立足，並開展那看似不可能的「傳道」任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闡述自己構思已久的「合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