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 章 起花城
落霞山的霧氣，在晨光與暮色的交替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仿佛永無止境的輪迴。李長安的日子，也隨之進入了一種規律而充實的節奏。他依舊每日照料藥圃，但更多的時間，都耗在了那間簡陋的土屋之中，與桌上的書冊、殘器、以及那套嶄新的、光鮮卻冰冷的「傳道法器」為伴。
「琉璃睛」配合日益增長的「文氣」，成了他拆解、分析、理解一切「秘密」最犀利的工具。他不再滿足於被動感知那些簡單的詞條，而是開始嘗試以「文氣」驅動「琉璃睛」，對目標進行更深層次、更結構化的「解析」。這消耗巨大，往往片刻功夫，便會頭暈目眩，眉心刺痛。但他樂此不疲，因為每一次深入的「解析」，都讓他對「神氣」的流轉、符文的構建、法器的內在機理，有了更本質的認識。
他最先「下手」的，自然是那套「傳道法器」。既然暫時無法擺脫，那就徹底「了解」它，甚至……嘗試「改造」它。
以「琉璃睛」深入解析，他發現那些隱藏的監控符文，雖然精妙，但其結構並非不可撼動。它們像是寄生在法器主體功能網絡上的、額外的、脆弱的「枝條」。其能量來源，部分依賴於法器自身靈力循環的「餘瀝」，部分則似乎與某個遙遠而模糊的、代表著青陽宮「監管中樞」的節點，有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聯繫。這種聯繫，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標記」和「信息回流」，而非實時的、高強度的監控。
這意味著，只要他不主動激發某些特定功能（比如用玄光鑒記錄影像，用赤毫筆繪製特殊符籙觸發筆桿內的模板），這些監控符文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待機」或「低功耗」狀態。而如果他能在不破壞法器主體功能的前提下，以自身真氣或「文氣」，巧妙地干擾、屏蔽，甚至「偽造」這些監控符文回傳的信息……或許，就能在相當程度上，獲得這些法器的「使用權」，而不被完全監控。
這是一個精細而冒險的「手術」。他先從最不重要的「三足青爐」和「守心佩」開始嘗試。以「琉璃睛」鎖定爐底和玉佩內部的監控符文節點，然後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極其精微、屬性中正平和的五行真氣，混合著一絲「文氣」的「明晰」與「界定」之力，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在那些符文的關鍵連接處，進行極其細微的「塗抹」、「覆蓋」、或「短路」。他不敢徹底破壞，那可能立刻引發警報。他只是讓這些符文變得「遲鈍」、「失真」，或者……在特定情況下，回傳一些他「希望」對方看到的信息片段。
過程如履薄冰。有好幾次，他感覺符文即將被觸動反擊，連忙撤去真氣，裝作無事發生。但漸漸地，他摸索出了一些門道。尤其是「文氣」那種對「結構」和「信息」的獨特干涉力，在屏蔽、誤導這些監控符文時，效果出奇地好。或許是因為「文氣」本就偏向「認知」與「界定」，與這些監控符文的「信息記錄」本質，有著某種層面上的「共性」與「克制」？
十餘日後，當他再次以「琉璃睛」審視那尊「三足青爐」和「守心佩」時，其詞條備註中，關於記錄香品、環境、攻擊信息的部分，已經變得極其模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見」的霧氣。而他嘗試點燃一根普通的安神香，爐底那點微弱的能量波動，果然被「文氣」與真氣共同構成的、極其巧妙的偽裝層「過濾」和「扭曲」了大部分，只回傳了極其含糊、斷斷續續的、關於「香氣寧和」、「環境穩定」的碎片信息。
初步成功，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他再接再厲，開始對「玄光鑒」的留影法陣、「赤毫筆」的符籙模板接口、「明黃法旨」的溯源編號感應，進行類似的、小心翼翼的「處理」。至於「制式金風法劍」內部的身份識別與定位符文，他暫時未動。這是最核心、也最可能被頻繁檢測的部分，風險太大。他決定先觀察，或者，尋找更穩妥的時機。
在處理法器的間隙，他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研讀、思考、以及嘗試「重構」道法上。
他從那堆從「明理堂」帶來的、被守拙執事稱為「科儀資料」的故紙堆中，翻出了幾卷記載著青陽宮各種「請神」、「祈福」、「驅邪」、「齋醮」等大型法事流程、符咒、手訣、步罡的典籍。這些典籍大多年代久遠，紙張發黃，墨跡漫漶，記載的內容也繁瑣複雜，充斥著大量在他看來冗餘、甚至自相矛盾的描述。顯然，這只是最基礎、最大路貨的「資料」，絕非核心秘傳。
但李長安要的，就是這些「大路貨」中，所蘊含的、關於青陽宮道法體系最普遍、最底層的「規則」與「結構」。他不關心具體請的是哪位「天尊」，念的是什麼具體咒文。他關心的是，這些符咒的筆畫走向，與體內真氣流轉的對應關係；這些手訣的指法變化，所引動的外界特定屬性「神氣」的共鳴頻率；這些步罡的方位踏斗，所暗合的某種天地氣機流轉的「節點」……
他以「神氣」理論為綱，以「構建」與「引導」為核心，重新審視這些繁雜的科儀。他發現，無論儀式多麼複雜，其核心目的，似乎都是在搭建一個臨時的、更加宏大和穩固的「橋樑」與「通道」，以溝通、接引某種更高層次、更「純粹」或更「強大」的「神氣」源頭——在青陽宮體系中，這個源頭通常指向某位或某幾位「天尊」。
但問題是，必須接引「天尊」嗎？或者說，這些符、咒、訣、步所構建的「通道」，其「另一端」，是否只能連接「天尊」？
李長安想起了玉陽子強行接引「青陽玄牘萬化天尊」時，所見的、那團象徵著萬物初始與化生的、可怖的「黑雲」。也想起了「請神」時感受到的、那種冰冷、絕對、凌駕於凡俗的「神性」威壓。那是一種被高度「人格化」（或者說「神格化」）、規則化了的、強大而危險的「神氣」聚合體。
有沒有可能……繞過這些特定的、可能有自主意識的「天尊」，直接以這些科儀法門構建的「通道」，去溝通、接引那些更加「原始」、更加「中性」、沒有特定「人格」偏向的天地自然之力本身？比如純粹的「雷霆」之力、「地火」之力、「罡風」之力、「星煞」之力？這些力量，同樣可以被視為某種特定屬性、更加「混沌」的「神氣」！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他開始在那些故紙堆中，尋找那些描述「天雷」、「地火」、「罡風」、「星輝」等自然偉力的符咒、手訣片段。他發現，在青陽宮的科儀中，這些力量往往被作為「天尊」威能的「附屬」或「表現」來描繪和調用，其對應的符咒手訣，也往往被嵌套在更大的、指向特定「天尊」的儀式框架中。
但他嘗試將其剝離出來，單獨組合、重構。以自身五行真氣中對應的屬性為「引子」，以「文氣」帶來的「明晰」感知為「準星」，嘗試構建一個簡化版的、不指向任何具體「天尊」、只指向「雷霆」或「地火」本身意象的微型「通道」。
起初自然是困難重重，失敗連連。那些被剝離出來的符咒手訣，彼此衝突，難以協調，更無法與外界相應的「神氣」建立穩定連接。但他有「琉璃睛」，能「看」到自身真氣與外界能量交互時最細微的變化；有「文氣」，能幫助他「理解」和「調整」那些符咒結構內在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有五行俱全的真氣，能提供最基礎的、與多種自然力量共鳴的「基質」。
經過不知多少次嘗試、調整、甚至冒險受傷（一次強行模擬「雷霆」真意，差點讓自身真氣失控），在來到落霞山近兩個月後，一個寂靜的深夜，李長安終於在一個簡化到極致、只包含三個基礎符文、一個特定手印、一段無聲心咒的微型「儀式」中，成功在指尖凝聚出了一小簇跳躍的、顏色青白、帶著灼熱毀滅氣息的……真正「雷火」！並非之前模擬的、摻雜了自身火行真氣的「凡火」，而是引動了一絲外界天地間游離的、更加暴烈、更加「純粹」的雷霆之力所化的火焰！
雖然這簇「雷火」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因後繼無力而湮滅，消耗的真氣和精神也頗為巨大，但其意義，對李長安而言，不亞於當初凝結出素白真氣！
他找到了一條路！一條可以繞過「天尊」、不依賴特定「人格化」神祇、直接利用道門「構建」法門，溝通、引導自然界特定屬性「神氣」的道路！雖然目前還極其粗淺、低效，但這意味著，他可以在不觸及「青陽玄牘萬化天尊」那恐怖源頭的前提下，有限度地使用和強化青陽宮的道法體系！甚至，將來或許能以此為基礎，發展出完全屬於自己、不被任何「神」所束縛的獨特力量！
他將這個自創的、簡陋的「法門」，命名為「符竅奉請」。意指通過特定的符文結構（竅），直接奉請、引動天地自然之力本身，而非某位具體神明。
就在他初步掌握「符竅奉請」，並成功對大部分「傳道法器」的監控功能做了初步「處理」，心中稍定，準備繼續深化研究、並嘗試接觸那本《青陽三返還丹訣》中關於真氣凝練的高深部分時——
一直靜靜躺在懷中、偶爾會因遙遠「餘波」而微微發熱的「外遣行走」玄鐵令牌，在某個毫無徵兆的傍晚，突然變得滾燙！緊接著，一道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念信息，如同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入了他的腦海！
「外遣行走清虛，聽令！」
「現命你即刻啟程，前往『野修聖地』之一——起花城！」
「任務：潛伏入城，觀察其內部勢力分布、主要『俗術』流派、及與外界（尤其注意大佛寺殘餘）之關聯。伺機傳播我玄門正道理念，擇機立下道觀法壇，以為據點，弘揚我青陽宮法統！」
「時限：一年。期間需每三月以令牌秘法，回傳一次簡要情報。遇重大變故，可酌情提前回稟或撤離。」
「所需一應『傳道法器』已賜下，可憑此令，於沿途青陽宮所屬據點，補充必要給養。」
「此令，即行！」
意念信息簡短、直接，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冰冷，以及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最後，還附帶了一幅極其簡略的、標註著「起花城」大致方位（位於西南更深處，一片群山與沼澤交錯的複雜地域）和幾條可能路線的靈力地圖，以及一個用於激活令牌內部那微弱聯繫、回傳情報的簡陋法訣。
起花城？野修聖地？煙花俗術？
李長安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略有印象，似乎在點燈城時，聽人隱約提起過。據說那是個比點燈城更加混亂、更加「專業化」的野修聚集地。城中修士，大多修煉與「煙花」、「炮仗」、「火藥」相關的奇異「俗術」，擅長製造爆炸、幻光、毒煙，攻擊方式詭異莫測，在西南一帶頗有名氣，也極為排外。因其力量獨特且難以防範，連點燈城、大佛寺這等勢力，對其也多是井水不犯河水，或者進行有限的交易。
青陽宮竟然要他去那裡「傳道立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在一個幾乎全民修煉特定、排外俗術的野修聖地，傳播道門理念，還要立下道觀？這無異於一隻綿羊，試圖在狼群中建立草場，並教導狼改吃素！
這任務，怎麼看都像是送死。或者說，是一種更隱晦的「處理」方式——讓他這個「麻煩」，去一個更麻煩的地方，自生自滅？成功了，是意外之喜（可能性極低）；失敗了，也怪不到青陽宮頭上，正好借那些野修之手，除掉他這個「隱患」？
握著那枚依舊殘留著灼熱感的玄鐵令牌，李長安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起身，走到屋內角落。那裡，放著他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半新不舊的青布包袱。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乾糧、藥品、火石等雜物，最重要的，便是那幾本冊子、殘器，以及一些他自行製作、以備不時之需的簡易符籙和藥劑。
他打開紫檀木匣，將那套「傳道法器」——「制式金風法劍」懸於腰間，「玄光鑒」和「守心佩」掛在頸間，「赤毫筆」與一小盒硃砂、幾沓「明黃法旨」收入懷中內袋，「三足青爐」則用布包了，塞進包袱。至於那捲「明黃法旨」捲軸，他想了想，也一併收起。
他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灰色道袍，用木簪束好髮髻。對鏡自照，鏡中人眼神沉靜，面容因山間清苦而略顯清瘦，但眉宇間那股歷經生死磨礪後的沉穩與銳利，卻愈發清晰。
他將包袱背好，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簡陋的、庇護了他近兩月的土屋，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落霞山沉沉暮靄之中。
山風呼嘯，掠過荒草與孤松。
前路，是更加莫測的「野修聖地」，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傳道」任務，是青陽宮冰冷無情的「驅使」，是大佛寺暗處可能的「獠牙」，也是……他繼續探索「神氣」真相、尋覓自身超脫之道的，下一個戰場。
「起花城……煙花俗術……」
李長安辨明方向，體內真氣流轉，腳下步伐加快，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蒼茫的群山夜色里，如同滴入墨汁的一點水痕，悄然無息。
而在遙遠的青陽宮某處幽靜殿堂內，靜明監院放下手中一枚與李長安那塊制式相同、但色澤更加深邃的玄鐵令牌，目光穿過窗欞，望向西南方向，眼神古井無波，只有嘴角，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解讀的弧度。
起花城，坐落在一片被無數低矮丘陵和蜿蜒河汊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盆地中央。遠遠望去，並無高聳城牆，只有連綿起伏的、用灰白色岩石和夯土混合砌成的、低矮但異常敦實的建築群，如同無數匍匐在地、隨時可能爆開的火藥桶。建築之間，是狹窄、曲折、永遠瀰漫著淡淡硫磺、硝石和某種奇異香料混合氣味的巷道。城中沒有高樓，最高的建築也不過三四層，且多為塔樓形狀，頂端往往架設著某種類似瞭望台或發射架的古怪裝置。
天空，是起花城最奇異的風景。即使是在白日，也時常能看到一道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細、拖著各色尾焰的光痕，從城中不同角落呼嘯而起，竄入高空，或無聲炸開成一團團絢爛卻短暫的光霧，或發出尖銳嘶鳴，劃出詭異的軌跡。到了夜晚，更是光影交織，爆鳴不斷，將整片盆地的夜空映照得如同鬼蜮，又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癲狂的慶典。
空氣里，永遠浮動著細微的、嗆人的粉塵，帶著灼熱、甜膩、或刺鼻的複雜氣味。地面上，隨處可見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或顏色詭異、尚未乾涸的污漬。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衣著五花八門，但普遍色調暗沉，且大多戴著各種材質的面巾、眼罩，或穿著看似厚重、卻異常靈活的皮質外衣，顯然是為了防範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濺射」或毒煙。
李長安穿著一身乾淨但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背著那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腰間懸著「制式金風法劍」（劍鞘用粗布纏裹，遮掩了制式紋路），頸間掛著「玄光鑒」和「守心佩」（同樣做了遮掩），沿著一條被車輪和腳步壓出深深轍印的土路，緩緩走進了這座傳說中的「煙花之城」。
預想中的、如臨大敵的盤查或敵視，並未立刻出現。城門？不，這裡根本沒有像樣的城門，只有幾處用木柵欄和拒馬簡單圍出的、有粗豪漢子把守的「卡口」。這些漢子穿著統一的、縫著防火石片、沾染著各色污漬的皮甲，手持前端綁著某種金屬網兜、似乎可發射或攔截物品的長杆，眼神警惕，但並不兇惡。當李長安走近時，他們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那身道袍和腰間用布纏著的長劍上多看了幾眼。
「新來的？道士？」一個臉上有道新鮮灼痕的漢子瓮聲瓮氣地問，口音帶著濃重的西南土腔。
「正是。貧道清虛，雲遊至此，聽聞起花城大名，特來見識一番。」李長安停下腳步，打了個稽首，語氣平和。他沒提青陽宮，更沒提「外遣行走」，只說自己是個遊方道士。
「雲遊道士？」那漢子皺了皺眉，又看了看李長安的包袱和長劍，「城裡規矩懂不懂？」
「還請賜教。」李長安態度謙和。
「第一，城裡不禁打鬥，但嚴禁在聚居區、作坊區、倉庫區動用大規模爆裂性俗術，違者，城衛有權當場格殺，或交由苦主處置！」漢子聲音嚴厲，「第二，不得竊取、強搶他人煙火配方、技藝、及成品！違者，剁手挖眼，扔進『啞火谷』自生自滅！」
「第三，」漢子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嚴禁向非我起花城登記在冊的匠師、學徒，私自傳授核心煙火俗術的配方、手法、及關鍵竅門！一經發現，傳授者與學習者，同罪！輕則廢去修為，驅逐出城；重則……點天燈，以儆效尤！」
這三條規矩，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維護城內基本的秩序（防止濫炸），保護智慧財產權（嚴禁偷搶），以及……最嚴格的排外：禁止核心技術外流！所謂的「排外」，排的不是外來人，排的是外人來偷學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煙火俗術！
難怪他們對一個道士打扮的外來者，並無太多敵意。只要你不觸犯那三條鐵律，尤其是不去碰他們最敏感的「技術外傳」，你愛來就來，愛看就看，甚至可以在城裡做買賣、住店、乃至與人切磋（只要不用大規模爆裂俗術）。起花城能成為「野修聖地」之一，靠的不是閉關鎖國，而是對內嚴格的技術壟斷和對外有限的開放交易。
「貧道記下了。入鄉隨俗，定當遵守。」李長安點頭應下。心中卻對那「煙火俗術」更加好奇。能將一種「俗術」發展到需要如此嚴苛規矩來保護的程度，其威力、精妙、以及背後的「神氣」運用原理，恐怕遠超想像。
那漢子見李長安態度配合，臉色稍緩，揮了揮手：「進去吧。記得，城裡眼雜，手也雜，管好自己的東西，也管好自己的……好奇心。」最後一句，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李長安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這座被硫磺與光影籠罩的奇異之城。
城中景象，比遠處觀望更加「鮮活」，也更加……危險。街道兩旁，多是前店後坊的格局。店鋪里擺賣著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顏色艷麗的粉末，封裝在琉璃管或金屬罐里的不明液體，刻滿符文的金屬或陶瓷球體，粗細不一的竹管、紙筒，各種動物的角、骨、甲殼研磨的細粉，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在透明晶石里、兀自緩緩蠕動、散發著微弱光熱的奇異蟲豸或菌類……空氣中混雜的氣味，也因靠近這些店鋪而變得更加濃烈、複雜，令人頭暈目眩。
行人中，除了那些穿著防火皮甲的城衛和普通居民，更多的是身上帶著明顯「匠氣」或「研究者」氣質的人。他們或步履匆匆，懷裡抱著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或蹲在街角，就著昏暗的天光，用特製的、帶有放大鏡片的工具，仔細檢查著手中一小撮粉末的顏色與質地；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極快的語速、夾雜著大量李長安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和黑話，激烈地爭論著什麼，手指還在空中比劃著名複雜的軌跡，模擬著爆炸或噴射的形態。
偶爾，會有某間店鋪的後坊，或某條小巷深處，傳來「嘭」的一聲悶響，或「嗤嗤」的尖銳噴射聲，緊接著是或興奮、或沮喪、或氣急敗壞的叫罵。偶爾，也會有某個路人，不小心觸動了身上攜帶的什麼「小玩意兒」，「噗」地冒出一股彩煙，或「滋啦」閃出一串電火花，引來周圍一片見怪不怪的鬨笑或善意的提醒。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在這裡幾乎時刻處於「過載」狀態。視野中，無數代表著危險能量、不明物質、簡易法陣、或特殊工藝的詞條，如同潮水般不斷湧現、刷新、湮滅。【不穩定火磷粉（小心撞擊）】、【濃縮酸液（玻璃封裝）】、【劣質引信（燃燒速度不均）】、【簡易定向爆破符文（已激活？）】、【毒煙囊（破裂危險）】……有些詞條甚至只閃現一半，就因為目標移動或能量波動變化而消失。
李長安必須時刻收斂感知，集中精神，才能避免被這海量的、雜亂而危險的信息衝擊得心神不寧。同時，他也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氣息和腳步，避免觸碰到任何可能敏感的物品或人。在這裡，一個不經意的碰撞，一句無心的話語，甚至一個好奇的凝視，都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沿著主街慢慢走著，觀察著，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他發現，城中似乎有幾個相對集中的區域。一片區域店鋪多售賣基礎原料和工具，人來人往，喧囂雜亂；一片區域則較為安靜，店鋪也更加「高檔」，出售的多是些成品或半成品的「煙花」、「信號彈」、「照明彈」，甚至還有一些銘刻著複雜符文、看起來威力不小的「爆裂物」，價格不菲，購買者也多是些氣息彪悍、看起來就不差錢的冒險者或勢力代表；還有一片區域，建築更加高大、規整，門口有城衛把守，似乎是城中某些「行會」、「工坊」或大人物的駐地。
至於道觀、寺廟之類的宗教場所……李長安走了半天，一個都沒見到。這裡似乎是一個純粹的、被「煙火俗術」這一種力量體系高度同化和統治的世界。其他任何形式的信仰或修行體系，在這裡都無立錐之地，或者說，根本不被需要。
這讓他對「傳道立觀」的任務，感到了更深的荒謬與艱難。在一個連「神」的概念都未必存在（或者，煙火俗術本身就是他們崇拜的「神」），只信奉爆炸威力與配方精妙的地方，去傳播道門理念，建立道觀？這簡直比在沙漠裡種出海藻還要不可能。
但任務就是任務。他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在不觸及「技術外傳」紅線的前提下，讓他合理留在這裡，並逐步實現目標的切入點。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營生，一個能讓當地人接納、至少不排斥的「理由」。
遊方道士？這個身份太模糊，也容易引起對「外來理念」的警惕。或許……可以偽裝成一個對「煙火」感興趣的、懂點「符文」或「藥理」的雜學修士？用自己那點粗淺的符籙知識和五行真氣特性，看看能否在煙花製作的某個邊緣環節，找到一點「用武之地」？比如，幫忙處理某些不穩定材料？優化某個無關緊要的輔助符文？或者，用「琉璃睛」的「識物」能力，幫人鑑別原料品質？
這很冒險，一旦被看出「偷師」的苗頭，後果不堪設想。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他走進一家看起來相對「正常」、只售賣些普通防具、工具和雜貨的店鋪。店主是個獨眼的老者，正在用一把小銼刀，專心打磨著一截金屬管。看到李長安進來，獨眼抬起，掃了一眼他的道袍，又垂下眼帘，繼續手中的活計，不咸不淡地問：「客人需要什麼？」
「老丈，請問城中何處有清淨些的客棧落腳？另外……」李長安斟酌著詞句，「貧道對煙火之術，頗有好奇，不知城中可有地方，能見識一番……嗯，不那麼危險的成品演示？或者，有哪位匠師，願意接些……鑑別材料、優化些邊角符文的零散活計？」
獨眼老者手中銼刀頓了頓，再次抬眼，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下仔細打量了李長安一番，尤其在看到他腰間用布纏著的長劍和頸間隱約露出的玉佩時，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道士也對我們這『噼啪響』的玩意兒感興趣？」老者聲音沙啞，「客棧，往前走過兩個街口，有家『啞火客棧』，專給外來的生面孔住，價錢公道，也清淨，老闆懂規矩，不會多事。至於看演示……西街『流火場』，每日午後，只要不起大霧不下雨，都有匠人在那兒測試新玩意兒，交一個銀角子就能進外圈看，炸死了自己負責。想接零活……」
老者頓了頓，搖搖頭：「難。城裡的匠師，一個個都把配方手藝看得比命還重，輕易不信外人。除非……你能拿出點真本事，或者，有熟人引薦。不過，看你是個道士，懂點畫符布陣的話……或許可以去『巧手陳』那兒碰碰運氣。他在東三巷尾，開了個小作坊，專給人定製些特殊效果的『信火』、『彩煙』，有時會接些修復舊符文的活兒，對生面孔沒那麼大戒心，但價錢壓得低，活兒也碎。」
「多謝老丈指點。」李長安拱手道謝，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櫃檯上，作為問路的酬謝。
老者也不客氣，收起銅錢，揮揮手，不再理他。
李長安依言找到了那家「啞火客棧」。客棧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收了房錢，遞過一把黃銅鑰匙，便不再多問，顯然深諳「不多事」的生存之道。
房間在二樓，狹窄簡陋，但窗戶對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後巷。李長安放下包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天色漸暗，城中各處的「煙花」開始變得更加密集、絢爛。爆鳴聲、呼嘯聲、光影變幻，將這座盆地之城渲染得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或是一個巨大的、隨時可能失控的鍊金工坊。
他望著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光影盛宴，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又感受了一下貼身那些「處理」過的法器。
起花城。煙花俗術。
「傳道立觀」？
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冰冷的笑意。
「琉璃睛」配合日益增長的「文氣」，成了他拆解、分析、理解一切「秘密」最犀利的工具。他不再滿足於被動感知那些簡單的詞條，而是開始嘗試以「文氣」驅動「琉璃睛」，對目標進行更深層次、更結構化的「解析」。這消耗巨大，往往片刻功夫，便會頭暈目眩，眉心刺痛。但他樂此不疲，因為每一次深入的「解析」，都讓他對「神氣」的流轉、符文的構建、法器的內在機理，有了更本質的認識。
他最先「下手」的，自然是那套「傳道法器」。既然暫時無法擺脫，那就徹底「了解」它，甚至……嘗試「改造」它。
以「琉璃睛」深入解析，他發現那些隱藏的監控符文，雖然精妙，但其結構並非不可撼動。它們像是寄生在法器主體功能網絡上的、額外的、脆弱的「枝條」。其能量來源，部分依賴於法器自身靈力循環的「餘瀝」，部分則似乎與某個遙遠而模糊的、代表著青陽宮「監管中樞」的節點，有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聯繫。這種聯繫，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標記」和「信息回流」，而非實時的、高強度的監控。
這意味著，只要他不主動激發某些特定功能（比如用玄光鑒記錄影像，用赤毫筆繪製特殊符籙觸發筆桿內的模板），這些監控符文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待機」或「低功耗」狀態。而如果他能在不破壞法器主體功能的前提下，以自身真氣或「文氣」，巧妙地干擾、屏蔽，甚至「偽造」這些監控符文回傳的信息……或許，就能在相當程度上，獲得這些法器的「使用權」，而不被完全監控。
這是一個精細而冒險的「手術」。他先從最不重要的「三足青爐」和「守心佩」開始嘗試。以「琉璃睛」鎖定爐底和玉佩內部的監控符文節點，然後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極其精微、屬性中正平和的五行真氣，混合著一絲「文氣」的「明晰」與「界定」之力，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在那些符文的關鍵連接處，進行極其細微的「塗抹」、「覆蓋」、或「短路」。他不敢徹底破壞，那可能立刻引發警報。他只是讓這些符文變得「遲鈍」、「失真」，或者……在特定情況下，回傳一些他「希望」對方看到的信息片段。
過程如履薄冰。有好幾次，他感覺符文即將被觸動反擊，連忙撤去真氣，裝作無事發生。但漸漸地，他摸索出了一些門道。尤其是「文氣」那種對「結構」和「信息」的獨特干涉力，在屏蔽、誤導這些監控符文時，效果出奇地好。或許是因為「文氣」本就偏向「認知」與「界定」，與這些監控符文的「信息記錄」本質，有著某種層面上的「共性」與「克制」？
十餘日後，當他再次以「琉璃睛」審視那尊「三足青爐」和「守心佩」時，其詞條備註中，關於記錄香品、環境、攻擊信息的部分，已經變得極其模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見」的霧氣。而他嘗試點燃一根普通的安神香，爐底那點微弱的能量波動，果然被「文氣」與真氣共同構成的、極其巧妙的偽裝層「過濾」和「扭曲」了大部分，只回傳了極其含糊、斷斷續續的、關於「香氣寧和」、「環境穩定」的碎片信息。
初步成功，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他再接再厲，開始對「玄光鑒」的留影法陣、「赤毫筆」的符籙模板接口、「明黃法旨」的溯源編號感應，進行類似的、小心翼翼的「處理」。至於「制式金風法劍」內部的身份識別與定位符文，他暫時未動。這是最核心、也最可能被頻繁檢測的部分，風險太大。他決定先觀察，或者，尋找更穩妥的時機。
在處理法器的間隙，他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研讀、思考、以及嘗試「重構」道法上。
他從那堆從「明理堂」帶來的、被守拙執事稱為「科儀資料」的故紙堆中，翻出了幾卷記載著青陽宮各種「請神」、「祈福」、「驅邪」、「齋醮」等大型法事流程、符咒、手訣、步罡的典籍。這些典籍大多年代久遠，紙張發黃，墨跡漫漶，記載的內容也繁瑣複雜，充斥著大量在他看來冗餘、甚至自相矛盾的描述。顯然，這只是最基礎、最大路貨的「資料」，絕非核心秘傳。
但李長安要的，就是這些「大路貨」中，所蘊含的、關於青陽宮道法體系最普遍、最底層的「規則」與「結構」。他不關心具體請的是哪位「天尊」，念的是什麼具體咒文。他關心的是，這些符咒的筆畫走向，與體內真氣流轉的對應關係；這些手訣的指法變化，所引動的外界特定屬性「神氣」的共鳴頻率；這些步罡的方位踏斗，所暗合的某種天地氣機流轉的「節點」……
他以「神氣」理論為綱，以「構建」與「引導」為核心，重新審視這些繁雜的科儀。他發現，無論儀式多麼複雜，其核心目的，似乎都是在搭建一個臨時的、更加宏大和穩固的「橋樑」與「通道」，以溝通、接引某種更高層次、更「純粹」或更「強大」的「神氣」源頭——在青陽宮體系中，這個源頭通常指向某位或某幾位「天尊」。
但問題是，必須接引「天尊」嗎？或者說，這些符、咒、訣、步所構建的「通道」，其「另一端」，是否只能連接「天尊」？
李長安想起了玉陽子強行接引「青陽玄牘萬化天尊」時，所見的、那團象徵著萬物初始與化生的、可怖的「黑雲」。也想起了「請神」時感受到的、那種冰冷、絕對、凌駕於凡俗的「神性」威壓。那是一種被高度「人格化」（或者說「神格化」）、規則化了的、強大而危險的「神氣」聚合體。
有沒有可能……繞過這些特定的、可能有自主意識的「天尊」，直接以這些科儀法門構建的「通道」，去溝通、接引那些更加「原始」、更加「中性」、沒有特定「人格」偏向的天地自然之力本身？比如純粹的「雷霆」之力、「地火」之力、「罡風」之力、「星煞」之力？這些力量，同樣可以被視為某種特定屬性、更加「混沌」的「神氣」！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他開始在那些故紙堆中，尋找那些描述「天雷」、「地火」、「罡風」、「星輝」等自然偉力的符咒、手訣片段。他發現，在青陽宮的科儀中，這些力量往往被作為「天尊」威能的「附屬」或「表現」來描繪和調用，其對應的符咒手訣，也往往被嵌套在更大的、指向特定「天尊」的儀式框架中。
但他嘗試將其剝離出來，單獨組合、重構。以自身五行真氣中對應的屬性為「引子」，以「文氣」帶來的「明晰」感知為「準星」，嘗試構建一個簡化版的、不指向任何具體「天尊」、只指向「雷霆」或「地火」本身意象的微型「通道」。
起初自然是困難重重，失敗連連。那些被剝離出來的符咒手訣，彼此衝突，難以協調，更無法與外界相應的「神氣」建立穩定連接。但他有「琉璃睛」，能「看」到自身真氣與外界能量交互時最細微的變化；有「文氣」，能幫助他「理解」和「調整」那些符咒結構內在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有五行俱全的真氣，能提供最基礎的、與多種自然力量共鳴的「基質」。
經過不知多少次嘗試、調整、甚至冒險受傷（一次強行模擬「雷霆」真意，差點讓自身真氣失控），在來到落霞山近兩個月後，一個寂靜的深夜，李長安終於在一個簡化到極致、只包含三個基礎符文、一個特定手印、一段無聲心咒的微型「儀式」中，成功在指尖凝聚出了一小簇跳躍的、顏色青白、帶著灼熱毀滅氣息的……真正「雷火」！並非之前模擬的、摻雜了自身火行真氣的「凡火」，而是引動了一絲外界天地間游離的、更加暴烈、更加「純粹」的雷霆之力所化的火焰！
雖然這簇「雷火」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因後繼無力而湮滅，消耗的真氣和精神也頗為巨大，但其意義，對李長安而言，不亞於當初凝結出素白真氣！
他找到了一條路！一條可以繞過「天尊」、不依賴特定「人格化」神祇、直接利用道門「構建」法門，溝通、引導自然界特定屬性「神氣」的道路！雖然目前還極其粗淺、低效，但這意味著，他可以在不觸及「青陽玄牘萬化天尊」那恐怖源頭的前提下，有限度地使用和強化青陽宮的道法體系！甚至，將來或許能以此為基礎，發展出完全屬於自己、不被任何「神」所束縛的獨特力量！
他將這個自創的、簡陋的「法門」，命名為「符竅奉請」。意指通過特定的符文結構（竅），直接奉請、引動天地自然之力本身，而非某位具體神明。
就在他初步掌握「符竅奉請」，並成功對大部分「傳道法器」的監控功能做了初步「處理」，心中稍定，準備繼續深化研究、並嘗試接觸那本《青陽三返還丹訣》中關於真氣凝練的高深部分時——
一直靜靜躺在懷中、偶爾會因遙遠「餘波」而微微發熱的「外遣行走」玄鐵令牌，在某個毫無徵兆的傍晚，突然變得滾燙！緊接著，一道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念信息，如同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入了他的腦海！
「外遣行走清虛，聽令！」
「現命你即刻啟程，前往『野修聖地』之一——起花城！」
「任務：潛伏入城，觀察其內部勢力分布、主要『俗術』流派、及與外界（尤其注意大佛寺殘餘）之關聯。伺機傳播我玄門正道理念，擇機立下道觀法壇，以為據點，弘揚我青陽宮法統！」
「時限：一年。期間需每三月以令牌秘法，回傳一次簡要情報。遇重大變故，可酌情提前回稟或撤離。」
「所需一應『傳道法器』已賜下，可憑此令，於沿途青陽宮所屬據點，補充必要給養。」
「此令，即行！」
意念信息簡短、直接，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冰冷，以及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最後，還附帶了一幅極其簡略的、標註著「起花城」大致方位（位於西南更深處，一片群山與沼澤交錯的複雜地域）和幾條可能路線的靈力地圖，以及一個用於激活令牌內部那微弱聯繫、回傳情報的簡陋法訣。
起花城？野修聖地？煙花俗術？
李長安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略有印象，似乎在點燈城時，聽人隱約提起過。據說那是個比點燈城更加混亂、更加「專業化」的野修聚集地。城中修士，大多修煉與「煙花」、「炮仗」、「火藥」相關的奇異「俗術」，擅長製造爆炸、幻光、毒煙，攻擊方式詭異莫測，在西南一帶頗有名氣，也極為排外。因其力量獨特且難以防範，連點燈城、大佛寺這等勢力，對其也多是井水不犯河水，或者進行有限的交易。
青陽宮竟然要他去那裡「傳道立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在一個幾乎全民修煉特定、排外俗術的野修聖地，傳播道門理念，還要立下道觀？這無異於一隻綿羊，試圖在狼群中建立草場，並教導狼改吃素！
這任務，怎麼看都像是送死。或者說，是一種更隱晦的「處理」方式——讓他這個「麻煩」，去一個更麻煩的地方，自生自滅？成功了，是意外之喜（可能性極低）；失敗了，也怪不到青陽宮頭上，正好借那些野修之手，除掉他這個「隱患」？
握著那枚依舊殘留著灼熱感的玄鐵令牌，李長安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起身，走到屋內角落。那裡，放著他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半新不舊的青布包袱。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乾糧、藥品、火石等雜物，最重要的，便是那幾本冊子、殘器，以及一些他自行製作、以備不時之需的簡易符籙和藥劑。
他打開紫檀木匣，將那套「傳道法器」——「制式金風法劍」懸於腰間，「玄光鑒」和「守心佩」掛在頸間，「赤毫筆」與一小盒硃砂、幾沓「明黃法旨」收入懷中內袋，「三足青爐」則用布包了，塞進包袱。至於那捲「明黃法旨」捲軸，他想了想，也一併收起。
他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灰色道袍，用木簪束好髮髻。對鏡自照，鏡中人眼神沉靜，面容因山間清苦而略顯清瘦，但眉宇間那股歷經生死磨礪後的沉穩與銳利，卻愈發清晰。
他將包袱背好，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簡陋的、庇護了他近兩月的土屋，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落霞山沉沉暮靄之中。
山風呼嘯，掠過荒草與孤松。
前路，是更加莫測的「野修聖地」，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傳道」任務，是青陽宮冰冷無情的「驅使」，是大佛寺暗處可能的「獠牙」，也是……他繼續探索「神氣」真相、尋覓自身超脫之道的，下一個戰場。
「起花城……煙花俗術……」
李長安辨明方向，體內真氣流轉，腳下步伐加快，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蒼茫的群山夜色里，如同滴入墨汁的一點水痕，悄然無息。
而在遙遠的青陽宮某處幽靜殿堂內，靜明監院放下手中一枚與李長安那塊制式相同、但色澤更加深邃的玄鐵令牌，目光穿過窗欞，望向西南方向，眼神古井無波，只有嘴角，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解讀的弧度。
起花城，坐落在一片被無數低矮丘陵和蜿蜒河汊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盆地中央。遠遠望去，並無高聳城牆，只有連綿起伏的、用灰白色岩石和夯土混合砌成的、低矮但異常敦實的建築群，如同無數匍匐在地、隨時可能爆開的火藥桶。建築之間，是狹窄、曲折、永遠瀰漫著淡淡硫磺、硝石和某種奇異香料混合氣味的巷道。城中沒有高樓，最高的建築也不過三四層，且多為塔樓形狀，頂端往往架設著某種類似瞭望台或發射架的古怪裝置。
天空，是起花城最奇異的風景。即使是在白日，也時常能看到一道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細、拖著各色尾焰的光痕，從城中不同角落呼嘯而起，竄入高空，或無聲炸開成一團團絢爛卻短暫的光霧，或發出尖銳嘶鳴，劃出詭異的軌跡。到了夜晚，更是光影交織，爆鳴不斷，將整片盆地的夜空映照得如同鬼蜮，又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癲狂的慶典。
空氣里，永遠浮動著細微的、嗆人的粉塵，帶著灼熱、甜膩、或刺鼻的複雜氣味。地面上，隨處可見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或顏色詭異、尚未乾涸的污漬。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衣著五花八門，但普遍色調暗沉，且大多戴著各種材質的面巾、眼罩，或穿著看似厚重、卻異常靈活的皮質外衣，顯然是為了防範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濺射」或毒煙。
李長安穿著一身乾淨但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背著那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腰間懸著「制式金風法劍」（劍鞘用粗布纏裹，遮掩了制式紋路），頸間掛著「玄光鑒」和「守心佩」（同樣做了遮掩），沿著一條被車輪和腳步壓出深深轍印的土路，緩緩走進了這座傳說中的「煙花之城」。
預想中的、如臨大敵的盤查或敵視，並未立刻出現。城門？不，這裡根本沒有像樣的城門，只有幾處用木柵欄和拒馬簡單圍出的、有粗豪漢子把守的「卡口」。這些漢子穿著統一的、縫著防火石片、沾染著各色污漬的皮甲，手持前端綁著某種金屬網兜、似乎可發射或攔截物品的長杆，眼神警惕，但並不兇惡。當李長安走近時，他們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那身道袍和腰間用布纏著的長劍上多看了幾眼。
「新來的？道士？」一個臉上有道新鮮灼痕的漢子瓮聲瓮氣地問，口音帶著濃重的西南土腔。
「正是。貧道清虛，雲遊至此，聽聞起花城大名，特來見識一番。」李長安停下腳步，打了個稽首，語氣平和。他沒提青陽宮，更沒提「外遣行走」，只說自己是個遊方道士。
「雲遊道士？」那漢子皺了皺眉，又看了看李長安的包袱和長劍，「城裡規矩懂不懂？」
「還請賜教。」李長安態度謙和。
「第一，城裡不禁打鬥，但嚴禁在聚居區、作坊區、倉庫區動用大規模爆裂性俗術，違者，城衛有權當場格殺，或交由苦主處置！」漢子聲音嚴厲，「第二，不得竊取、強搶他人煙火配方、技藝、及成品！違者，剁手挖眼，扔進『啞火谷』自生自滅！」
「第三，」漢子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嚴禁向非我起花城登記在冊的匠師、學徒，私自傳授核心煙火俗術的配方、手法、及關鍵竅門！一經發現，傳授者與學習者，同罪！輕則廢去修為，驅逐出城；重則……點天燈，以儆效尤！」
這三條規矩，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維護城內基本的秩序（防止濫炸），保護智慧財產權（嚴禁偷搶），以及……最嚴格的排外：禁止核心技術外流！所謂的「排外」，排的不是外來人，排的是外人來偷學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煙火俗術！
難怪他們對一個道士打扮的外來者，並無太多敵意。只要你不觸犯那三條鐵律，尤其是不去碰他們最敏感的「技術外傳」，你愛來就來，愛看就看，甚至可以在城裡做買賣、住店、乃至與人切磋（只要不用大規模爆裂俗術）。起花城能成為「野修聖地」之一，靠的不是閉關鎖國，而是對內嚴格的技術壟斷和對外有限的開放交易。
「貧道記下了。入鄉隨俗，定當遵守。」李長安點頭應下。心中卻對那「煙火俗術」更加好奇。能將一種「俗術」發展到需要如此嚴苛規矩來保護的程度，其威力、精妙、以及背後的「神氣」運用原理，恐怕遠超想像。
那漢子見李長安態度配合，臉色稍緩，揮了揮手：「進去吧。記得，城裡眼雜，手也雜，管好自己的東西，也管好自己的……好奇心。」最後一句，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李長安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這座被硫磺與光影籠罩的奇異之城。
城中景象，比遠處觀望更加「鮮活」，也更加……危險。街道兩旁，多是前店後坊的格局。店鋪里擺賣著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顏色艷麗的粉末，封裝在琉璃管或金屬罐里的不明液體，刻滿符文的金屬或陶瓷球體，粗細不一的竹管、紙筒，各種動物的角、骨、甲殼研磨的細粉，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在透明晶石里、兀自緩緩蠕動、散發著微弱光熱的奇異蟲豸或菌類……空氣中混雜的氣味，也因靠近這些店鋪而變得更加濃烈、複雜，令人頭暈目眩。
行人中，除了那些穿著防火皮甲的城衛和普通居民，更多的是身上帶著明顯「匠氣」或「研究者」氣質的人。他們或步履匆匆，懷裡抱著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或蹲在街角，就著昏暗的天光，用特製的、帶有放大鏡片的工具，仔細檢查著手中一小撮粉末的顏色與質地；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極快的語速、夾雜著大量李長安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和黑話，激烈地爭論著什麼，手指還在空中比劃著名複雜的軌跡，模擬著爆炸或噴射的形態。
偶爾，會有某間店鋪的後坊，或某條小巷深處，傳來「嘭」的一聲悶響，或「嗤嗤」的尖銳噴射聲，緊接著是或興奮、或沮喪、或氣急敗壞的叫罵。偶爾，也會有某個路人，不小心觸動了身上攜帶的什麼「小玩意兒」，「噗」地冒出一股彩煙，或「滋啦」閃出一串電火花，引來周圍一片見怪不怪的鬨笑或善意的提醒。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在這裡幾乎時刻處於「過載」狀態。視野中，無數代表著危險能量、不明物質、簡易法陣、或特殊工藝的詞條，如同潮水般不斷湧現、刷新、湮滅。【不穩定火磷粉（小心撞擊）】、【濃縮酸液（玻璃封裝）】、【劣質引信（燃燒速度不均）】、【簡易定向爆破符文（已激活？）】、【毒煙囊（破裂危險）】……有些詞條甚至只閃現一半，就因為目標移動或能量波動變化而消失。
李長安必須時刻收斂感知，集中精神，才能避免被這海量的、雜亂而危險的信息衝擊得心神不寧。同時，他也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氣息和腳步，避免觸碰到任何可能敏感的物品或人。在這裡，一個不經意的碰撞，一句無心的話語，甚至一個好奇的凝視，都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沿著主街慢慢走著，觀察著，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他發現，城中似乎有幾個相對集中的區域。一片區域店鋪多售賣基礎原料和工具，人來人往，喧囂雜亂；一片區域則較為安靜，店鋪也更加「高檔」，出售的多是些成品或半成品的「煙花」、「信號彈」、「照明彈」，甚至還有一些銘刻著複雜符文、看起來威力不小的「爆裂物」，價格不菲，購買者也多是些氣息彪悍、看起來就不差錢的冒險者或勢力代表；還有一片區域，建築更加高大、規整，門口有城衛把守，似乎是城中某些「行會」、「工坊」或大人物的駐地。
至於道觀、寺廟之類的宗教場所……李長安走了半天，一個都沒見到。這裡似乎是一個純粹的、被「煙火俗術」這一種力量體系高度同化和統治的世界。其他任何形式的信仰或修行體系，在這裡都無立錐之地，或者說，根本不被需要。
這讓他對「傳道立觀」的任務，感到了更深的荒謬與艱難。在一個連「神」的概念都未必存在（或者，煙火俗術本身就是他們崇拜的「神」），只信奉爆炸威力與配方精妙的地方，去傳播道門理念，建立道觀？這簡直比在沙漠裡種出海藻還要不可能。
但任務就是任務。他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在不觸及「技術外傳」紅線的前提下，讓他合理留在這裡，並逐步實現目標的切入點。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營生，一個能讓當地人接納、至少不排斥的「理由」。
遊方道士？這個身份太模糊，也容易引起對「外來理念」的警惕。或許……可以偽裝成一個對「煙火」感興趣的、懂點「符文」或「藥理」的雜學修士？用自己那點粗淺的符籙知識和五行真氣特性，看看能否在煙花製作的某個邊緣環節，找到一點「用武之地」？比如，幫忙處理某些不穩定材料？優化某個無關緊要的輔助符文？或者，用「琉璃睛」的「識物」能力，幫人鑑別原料品質？
這很冒險，一旦被看出「偷師」的苗頭，後果不堪設想。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他走進一家看起來相對「正常」、只售賣些普通防具、工具和雜貨的店鋪。店主是個獨眼的老者，正在用一把小銼刀，專心打磨著一截金屬管。看到李長安進來，獨眼抬起，掃了一眼他的道袍，又垂下眼帘，繼續手中的活計，不咸不淡地問：「客人需要什麼？」
「老丈，請問城中何處有清淨些的客棧落腳？另外……」李長安斟酌著詞句，「貧道對煙火之術，頗有好奇，不知城中可有地方，能見識一番……嗯，不那麼危險的成品演示？或者，有哪位匠師，願意接些……鑑別材料、優化些邊角符文的零散活計？」
獨眼老者手中銼刀頓了頓，再次抬眼，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下仔細打量了李長安一番，尤其在看到他腰間用布纏著的長劍和頸間隱約露出的玉佩時，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道士也對我們這『噼啪響』的玩意兒感興趣？」老者聲音沙啞，「客棧，往前走過兩個街口，有家『啞火客棧』，專給外來的生面孔住，價錢公道，也清淨，老闆懂規矩，不會多事。至於看演示……西街『流火場』，每日午後，只要不起大霧不下雨，都有匠人在那兒測試新玩意兒，交一個銀角子就能進外圈看，炸死了自己負責。想接零活……」
老者頓了頓，搖搖頭：「難。城裡的匠師，一個個都把配方手藝看得比命還重，輕易不信外人。除非……你能拿出點真本事，或者，有熟人引薦。不過，看你是個道士，懂點畫符布陣的話……或許可以去『巧手陳』那兒碰碰運氣。他在東三巷尾，開了個小作坊，專給人定製些特殊效果的『信火』、『彩煙』，有時會接些修復舊符文的活兒，對生面孔沒那麼大戒心，但價錢壓得低，活兒也碎。」
「多謝老丈指點。」李長安拱手道謝，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櫃檯上，作為問路的酬謝。
老者也不客氣，收起銅錢，揮揮手，不再理他。
李長安依言找到了那家「啞火客棧」。客棧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收了房錢，遞過一把黃銅鑰匙，便不再多問，顯然深諳「不多事」的生存之道。
房間在二樓，狹窄簡陋，但窗戶對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後巷。李長安放下包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天色漸暗，城中各處的「煙花」開始變得更加密集、絢爛。爆鳴聲、呼嘯聲、光影變幻，將這座盆地之城渲染得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或是一個巨大的、隨時可能失控的鍊金工坊。
他望著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光影盛宴，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又感受了一下貼身那些「處理」過的法器。
起花城。煙花俗術。
「傳道立觀」？
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