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章 點燈衛
「爛泥塘」的黎明，來得格外遲緩，仿佛連陽光都不願過多眷顧這片被絕望和污穢浸透的土地。薄霧混合著未散的夜寒和垃圾的腐臭，在低矮歪斜的窩棚間緩緩流動。昨日那場詭異而血腥的集體自戕，似乎並未在這片麻木之地掀起太多波瀾。幾具血肉模糊、以扭曲姿態僵臥在各處的屍體，在天光微亮時，被一些同樣麻木、或許是為了搜刮最後一點值錢物（儘管他們幾乎一無所有）的「鄰居」，草草拖走，扔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污水溝，很快就被渾濁的泥漿和漂浮的垃圾吞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那若有若無、尚未完全散盡的、混合了血腥與甜膩粥香的古怪氣味，以及幾處窩棚泥地上殘留的、暗紅髮黑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無聲的慘劇。
李長安在距離和尚棚子更遠、但視野相對開闊的一處廢棄磚窯頂部，已經潛伏了近一個時辰。他換了身更貼近「爛泥塘」居民顏色的、沾滿泥灰的破舊衣裳，臉上也用鍋灰和污泥做了偽裝，整個人如同與身下殘破的磚石融為一體。體內真氣以最平緩的方式流轉，呼吸壓得極低，連心跳都似乎放緩了節奏。
他的目光，透過「琉璃睛」那層極淡的濾鏡，死死鎖定著下方那個安靜的棚子。一夜過去，棚子裡沒有任何動靜，和尚似乎還未起身，或者……根本不在裡面？
天色漸亮，棚子周圍的「爛泥塘」開始有了零星的、如同殭屍般蠕動的活氣。幾個昨夜似乎並未去領粥、或者領了但僥倖未被「選中」的貧民，佝僂著身子，在污水溝邊翻找著任何可能下肚的東西。他們的目光，偶爾會瞥向和尚的棚子，眼神複雜，有殘留的期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本能的恐懼。
終於，在日頭升到樹梢，將「爛泥塘」的污濁勉強照亮幾分時，和尚棚子那塊破布門帘被掀開了。
和尚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面容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晨起後的清淨之色。他走到棚子外，對著東方初升的太陽，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了幾句經文，姿態虔誠。然後，他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昨夜施粥的現場。
他先將那口巨大的鐵鍋（昨夜煮粥的鍋）從簡易的灶台上搬下來，放在一旁。鍋底還殘留著一些已經凝固的、灰白色的粥痂。接著，他開始清理灶下的灰燼，將散落的柴禾歸攏，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勞作。
然而，李長安的注意力，卻瞬間被那口被隨意放在一旁的鐵鍋吸引了。
不，不是隨意。和尚在放下鐵鍋時，似乎有意無意地，將鍋口微微傾斜，讓內壁對準了棚子內側陰影的方向，仿佛不想讓過多的天光照進鍋里。而且，和尚在清理完灰燼後，並沒有立刻去清洗那口鍋，而是轉身進了棚子，似乎去取什麼東西。
機會！
李長安心頭一跳。他一直想弄清楚那鍋粥的秘密，想知道和尚到底在裡面加了什麼。此刻，和尚短暫離開，鍋就放在那裡，雖然距離不近，但在「琉璃睛」的輔助下，或許能看出些端倪？至少，能看清鍋的細節。
他不再猶豫，意念微動，將一絲更加凝聚的注意力，投向那口鐵鍋。同時，眉心處那點微薄的「文氣」源泉，也悄然分出一縷，注入右眼的「琉璃睛」。
視野瞬間變得更加清晰，那層琉璃色濾鏡仿佛活了過來，開始自動對焦、解析目光所及之物的細節。鐵鍋的輪廓、材質、紋理，甚至鍋沿上細微的缺損和污漬，都變得清晰可見。
然而，就在「琉璃睛」的視野，即將觸及鐵鍋內壁、試圖分析那些殘留粥痂的成分時——
鐵鍋上方，毫無徵兆地，猛地跳出了一個詞條！一個顏色暗沉、仿佛用凝固的鮮血書寫而成的、扭曲而充滿不祥意味的詞條！
不是之前那些簡單、中性的描述，也不是帶有屬性判定的【法器】、【邪物】之類。這個詞條本身，就散發著一種強烈的、令人心悸的惡意和扭曲的「規則」感！
【布施佛祖開光過的萬畜鍋】
詞條一閃而逝，但其中蘊含的、冰冷而殘酷的「信息」，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李長安的意識深處！
「萬畜鍋」？！
「布施佛祖開光」？！
「將一切視為牲畜」？！
「一旦布施過給牲畜以後，就可以宰殺取食」？！
短短一個詞條，寥寥數語，卻瞬間揭開了昨夜那場詭異自戕背後，最血腥、最扭曲、也最「合理」的真相！
這口鍋，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炊具！而是一件被某種扭曲的「佛門」力量「開光」過的、用於進行某種可怕儀式的「法器」！
「布施佛祖」——是那個邪僧自詡，還是其背後代表的某個扭曲的「佛」？
「開光過的萬畜鍋」——「萬畜」，意指萬物皆為牲畜？！這口鍋被「開光」後，獲得了某種「界定」或「標記」的能力？凡是用這口鍋「布施」（施粥）過的對象，在某種扭曲的「佛門」規則下，就被自動「認定」為「牲畜」？！
而一旦被認定為「牲畜」……按照那詞條後半句暗示的、冰冷殘酷的「規則」——「就可以宰殺取食」！
所以，那些貧苦人，在滿懷感激和「虔誠」地喝下那碗用「萬畜鍋」煮出的粥時，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標記」為「可宰殺的牲畜」！他們白天的「虔誠」和夜裡的瘋狂自戕，根本不是簡單的毒藥或控心術，而是觸發了「萬畜鍋」所蘊含的、某種扭曲的「屠宰」與「獻祭」規則！他們是在一種被強加的、扭曲的「牲畜」身份認知下，以「自我屠宰」的方式，完成了這場血腥的「獻祭」！而獻祭的對象……恐怕就是那所謂的「布施佛祖」，或者驅動這口鍋的邪僧！
難怪點燈人如此仇視和尚！這哪裡是修行？這分明是最邪惡、最褻瀆的魔道！將活人視為牲畜，以「布施」為餌，行「屠宰」之實！這比草巫門的血祭更加陰毒，因為它披著「慈悲」的外衣，利用了人們最本能的求生欲望和對「善」的渴望！
李長安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這真相，比他預想的任何邪術都要恐怖，都要……觸及某種根本的邪惡！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口鍋，生怕多看一秒，自己也會被那扭曲的「規則」所標記或影響。他迅速收斂「文氣」和注意力，將身形在磚窯頂部伏得更低，心臟狂跳不止。
難怪那和尚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在點燈城眼皮底下行事！他倚仗的，恐怕不僅僅是自身的修為，更是這口「萬畜鍋」所代表的、某種極其詭異和霸道的「規則」力量！點燈人要抓他，恐怕不僅僅是因為舊怨，更是因為這種力量本身，就是點燈城規則最大的挑戰和褻瀆！
怎麼辦？
直接去搶那口鍋？且不說能否得手，那鍋本身邪門至極，觸碰它會不會立刻被「標記」？而且，和尚隨時可能回來。
繼續觀察，尋找和尚的破綻？但這和尚行事謹慎，又有「萬畜鍋」這種邪器，破綻恐怕難尋。
通知點燈人？但自己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修，如何取信？而且，點燈人要的是「投名狀」，是親手抓到的和尚。僅僅提供消息，恐怕分量不夠，還可能被懷疑是別有用心的探子。
無數念頭在腦中激烈碰撞。李長安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口靜靜躺在棚子陰影旁的、黑沉沉的鐵鍋。
「萬畜鍋」……「開光」……「布施」……「宰殺」……
他忽然想起之前用「琉璃睛」看那和尚和那鍋粥時，都只有簡單的詞條，沒有顯示任何異常。直到他將更多「文氣」和注意力集中到鍋上，試圖深入探查時，才觸發了那個隱藏的、恐怖的詞條。
這說明，「萬畜鍋」的「規則」力量，平時是內斂的，或者有某種「觸發條件」。只有當有人試圖以特定的方式（比如用「文氣」加持的「琉璃睛」深入探查）去「理解」它時，它蘊含的扭曲「規則」信息才會被動顯現。
那麼，反過來想，是否意味著，只要不去主動、深入地「理解」或「觸碰」它的「規則」，它就不會輕易「標記」或「影響」旁觀者？
和尚用它來「布施」，是因為「布施」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激活其「標記牲畜」規則的關鍵一環？而自己只是遠遠看著，並未接受「布施」，也未曾主動去「理解」其核心規則（直到剛才），所以暫時安全？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或許可以嘗試一個更冒險，但也可能更直接有效的計劃。
他不需要親手去抓和尚，也不需要去硬碰那口邪門的「萬畜鍋」。
他只需要……讓點燈人「看到」這口鍋，以及和尚用這口鍋「布施」的場景。以點燈人對和尚的仇恨和對「規矩」的執著，只要確認了這和尚在用如此邪惡的手段殘害城中（哪怕是底層）居民，破壞點燈城的「秩序」（哪怕是脆弱的秩序），他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這甚至可能比單純的「抓和尚」功勞更大！
而如何讓點燈人「看到」？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移向「爛泥塘」邊緣，那條偶爾有「巡夜」懶洋洋走過的、相對「乾淨」些的土路。
一個計劃的輪廓，在他心中逐漸清晰。雖然依舊充滿風險，但或許是眼下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開始重新生火、似乎準備開始新一天「布施」的棚子，然後悄無聲息地從磚窯另一側滑下，身影迅速消失在「爛泥塘」錯綜複雜、污穢不堪的巷道深處。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製造一場足夠「引人注目」的混亂，將「點燈衛」的視線，引向這口「萬畜鍋」，和那個披著僧袍的魔鬼。
計劃在腦海中快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在反覆推敲，權衡風險與收益。李長安知道，自己現在就像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一步踏錯，就可能被和尚的邪術反噬，或者被點燈人當成別有用心者隨手捏死。
「萬畜鍋」的恐怖規則，讓他不敢有任何接觸其「布施」行為的念頭。和尚自身實力不明，但擁有如此邪器，絕非易於之輩。點燈人則是地頭蛇，實力雄厚，規矩森嚴，且對和尚有必殺之心。他的目標，是借力打力，禍水東引，讓點燈人和這邪僧拼個你死我活，自己則隱於幕後，在關鍵時刻，坐收漁翁之利，並送上「投名狀」。
首先，是製造混亂，吸引點燈衛前來，並確保他們能「恰好」看到和尚用「萬畜鍋」施粥的場面。這需要精確的時機和地點。
李長安開始在「爛泥塘」外圍，沿著幾條可能有點燈衛巡邏經過的、相對開闊的土路，仔細勘察地形。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能夠清晰看到和尚棚子、卻又不易被棚子方向察覺的位置。同時，這個位置要便於他布置一些東西，製造「天羅地網」的假象，也能方便他在事後悄然觀察、甚至必要時介入。
最終，他選定了一處位於和尚棚子斜對面、大約五十步開外的一個半塌的土坯房廢墟。這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能清楚看到棚子前的空地和大鍋。廢墟本身結構不穩，但有幾堵殘牆可以作為掩護，後方連著錯綜複雜的小巷，易於撤離。最重要的是，從這個廢墟到和尚棚子之間，是一片相對空曠的爛泥地，只有幾個歪斜的木樁和垃圾堆，沒有高大遮擋物。
選定了位置，接下來是「材料」。他需要一些能製造「動靜」和「痕跡」的東西，來偽造「天羅地網」的假象，同時也要有能暫時阻擋、或至少遲滯人員通行的東西，以便控制事態發展，讓點燈衛能「順利」進入，卻「難以」讓和尚輕易逃脫。
他在點燈城黑市邊緣的雜貨攤，用身上最後一點銅錢和從之前反殺劫匪得來的、幾件不值錢的小玩意，換到了一些東西：幾捆看起來頗為堅韌、浸過油的麻繩；一小包赤硝粉（一種廉價的、常用於民間驅邪儀式、燃燒時會產生醒目黃紅色火焰和濃煙的礦物粉末）；幾塊用劣質硃砂畫著歪扭符文的、早已失效的「驅鬼符」（攤主保證「看著像那麼回事」）；還有最重要的——兩張從某個落魄道士那裡淘換來的、據說是祖傳的、但靈氣早已流失殆盡的「銅牆鐵壁符」（實際上只是兩張畫著複雜紋路的黃色符紙，毫無靈氣波動，但李長安看中的是它上面殘留的、類似「封禁」、「堅固」的符文樣式，足夠唬人）。
東西粗劣，但勉強夠用。他還特意買了幾個粗陶罐，一些易燃的乾草和火絨。
回到「爛泥塘」外圍，他避開人群，開始悄無聲息地布置。
在選定的土坯房廢墟內，他用碎石和爛木頭，快速搭建了一個極其簡陋的、類似「法壇」的台子，將幾張廢符紙貼在上面，又將赤硝粉小心地灑在周圍，形成一個粗糙的、看似某種陣法圖案的圈。他將一個粗陶罐放在「法壇」中央，裡面塞滿乾草和火絨，罐口用浸了油的麻繩引出，繩頭藏在殘牆後面。這是他的「信號」和「偽證」——必要時點燃，製造煙火和爆響，偽裝成「發動陣法」或「引爆陷阱」。
接著，他開始處理那兩張廢符——「銅牆鐵壁符」。他當然不指望它們真有封路之能。他要做的，是利用它們的外形，結合現場環境，製造出「此地已被符籙封鎖」的假象。
他選擇了幾條從不同方向通向和尚棚子區域的、相對主要的岔路口和小巷入口。在這些地方，他利用現場就有的、散落的破損門板、爛家具、石塊，快速堆砌起一些低矮的、看似隨意、實則能有效阻礙快速通過的障礙物。然後，他將那兩張「銅牆鐵壁符」，分別貼在了兩條最重要通道的障礙物最顯眼的位置。符紙在風中微微飄動，上面硃砂繪製的、複雜而玄奧（雖然失效）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頗有些神秘莫測的味道。他又在符紙周圍，用赤硝粉畫上一些歪歪扭扭的、似是而非的輔助紋路，增加「專業感」。
做完這些，他退到土坯房廢墟的陰影中，仔細檢查自己的布置。從和尚棚子的方向看過來，只能看到這邊似乎有個半塌的房子，以及幾條路上有些雜亂的障礙物，細節看不真切。但從點燈衛可能過來的方向看，那些障礙物和符紙，就相當顯眼了，足以讓人產生「前路被阻」、「有人設伏」的第一印象。
最後，他需要「告發」，並引導點燈衛「恰好」在和尚施粥時抵達。
他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沾滿泥污的短打，用破布蒙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他離開「爛泥塘」，朝著距離最近的一個、通常有「巡夜」小隊歇腳的窩棚點走去。那裡通常會有幾個最底層的「點燈人」外圍成員，負責傳遞些簡單消息，或者勒索點保護費。
果然，在窩棚點外，兩個穿著髒兮兮號衣、挎著破舊腰刀、正懶洋洋曬太陽的「巡夜」被他「驚動」了。
「站住！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的？」一個三角眼的巡夜厲聲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長安立刻擺出一副驚慌失措、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表情，小跑上前，壓低了聲音，用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結結巴巴的土話說道：「兩、兩位爺！小、小人有天大的事要稟報！關、關係到城主爺的規矩，和、和『禿驢』！」
「禿驢」兩個字一出，兩個巡夜懶散的神色瞬間消失，三角眼更是精光一閃，上前一步，幾乎揪住李長安的衣領：「你說什麼？禿驢？在哪兒？說清楚！」
「在、在『爛泥塘』！就是西邊最破那塊！有個野和尚，在那兒搭棚子施粥！」李長安「慌忙」說道，同時左右張望，仿佛怕被人聽見，「小、小人本來想去討碗粥喝，可、可看著不對勁！那和尚邪性得很！他、他那口煮粥的大鍋，黑沉沉的，看著就瘮人！昨天、昨天有好幾個喝了粥的，晚上就發瘋，把自己磕死了！滿地是血！」
兩個巡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一絲興奮。城主仇視和尚，是點燈衛上下皆知的事情。任何關於和尚的消息，尤其是作惡的和尚，都是大功一件！
「你確定？看清楚了？真是和尚？真死了人？」另一個稍胖的巡夜急聲追問。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那和尚現在還在那兒，正準備生火呢！小人怕他害了更多人，又怕他跑了，就、就斗膽，在周圍幾條路上，用、用祖上傳下來的幾張破符，胡亂擺弄了一下，弄了點障礙，想著能拖住他一會兒，好、好讓兩位爺去拿人！」李長安「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同時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和邀功的神色，「可、可小人本事低微，那符撐不了多久！而且那和尚邪門，小人不敢靠太近，怕、怕著了他的道！兩位爺，快去稟報上面吧！去晚了，怕那禿驢害了人就跑啊！」
三角眼巡夜盯著李長安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李長安的眼神「慌亂」而「懇切」，演技無可挑剔。
「你做的很好！」三角眼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力道不輕，「在這兒等著！別亂跑！胖頭，你看著他！我立刻去稟報劉頭兒！」說完，轉身就朝著城內方向飛奔而去，腳步明顯比之前快了許多。
胖巡夜則堵住了李長安的去路，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小子，放心，若消息屬實，少不了你的好處！城主爺最恨禿驢，抓到一個，賞錢夠你吃半年！」
李長安「感激涕零」地連連點頭，心中卻計算著時間。三角眼去報信，到點燈衛的小頭目（劉頭兒）做出反應，調集人手，再趕過來，最快也要小半個時辰。而和尚那邊，應該已經開始生火，準備「布施」了。
他需要確保，點燈衛趕到時，正好看到和尚在「施粥」，最好已經有人開始喝粥，或者至少，那口「萬畜鍋」正熱氣騰騰地擺在那裡。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胖巡夜有一搭沒一搭地盤問著李長安的來歷，李長安早就編好了一套說辭——北邊逃難來的流民，會點粗淺的鄉下把式，懂點驅邪的皮毛（解釋符籙），想在點燈城混口飯吃。
終於，遠處傳來了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輕響。李長安精神一振，點燈衛來了！而且聽動靜，人數不少，至少有一隊！
很快，七八個身穿黑色勁裝、外罩簡易皮甲、腰佩制式長刀、眼神精悍、氣息明顯比巡夜凌厲得多的大漢，在一個留著短髯、面容陰沉的中年漢子帶領下，快步走了過來。三角眼巡夜氣喘吁吁地跟在旁邊。
「人在哪兒？」中年漢子——劉頭兒目光如刀，瞬間鎖定在李長安身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劉爺，就是他報的信！」三角眼連忙指著李長安。
劉頭兒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蒙面的破布上停留了一瞬，卻沒多問，直奔主題：「你說有禿驢在『爛泥塘』用邪法害人？還擺了障礙？」
「是、是！小人親眼所見！」李長安連忙將之前的話又快速說了一遍，並著重強調，「小人用祖傳的幾張『銅牆鐵壁符』，在那禿驢棚子周圍幾條路上，簡單布置了一下，弄了些障礙，應該能暫時攔住普通人，但、但恐怕攔不住那邪門的禿驢太久！小人擔心，萬一去晚了，那禿驢害了人就跑是小，不讓城主爺親手處置這等妖僧，恐怕、恐怕城主爺知道了，會覺得遺憾啊！」
最後這句話，是李長安特意加上的。他刻意點出「城主親手處置」和「遺憾」，就是要戳中點燈衛，尤其是這些小頭目，在城主面前表現、爭功的心思。
果然，劉頭兒眼中寒光一閃，冷哼道：「哼，一個野和尚，也敢在點燈城撒野，用邪法害人？還想跑？」他轉身對手下喝道，「都聽好了！目標，『爛泥塘』西頭破棚子，一個施粥的野和尚，會用邪法害人性命！見到之後，格殺勿論！但儘量抓活的，城主爺要『點天燈』！」
「是！」眾點燈衛齊聲應喝，殺氣騰騰。
「你，帶路！」劉頭兒一指李長安。
「是！劉爺請隨我來！小心那些障礙，別碰壞了符！」李長安「慌忙」點頭，轉身朝著「爛泥塘」方向快步走去，心臟卻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就要開始了。
他故意帶著點燈衛，繞了一小段路，從那個他布置了「銅牆鐵壁符」和障礙物、視野最好的方向，接近和尚的棚子區域。遠遠地，就能看到棚子前已經重新排起了稀稀拉拉的長隊，那口黑沉沉的大鐵鍋下，柴火正旺，鍋里熱氣升騰，那詭異的甜香似乎又飄散了過來。和尚依舊穿著那身破舊僧衣，手持木勺，面容平和，正準備給第一個排隊的老嫗舀粥。
而點燈衛們，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前方路上那明顯的障礙物，以及貼在破爛門板上、在風中微微飄動、硃砂紋路刺眼的「銅牆鐵壁符」！
「劉爺，看！那就是小人布的符和障礙！那和尚的棚子就在前面！」李長安壓低聲音，指著前方。
劉頭兒一抬手，眾點燈衛立刻停下腳步，借著殘垣斷壁隱蔽身形。劉頭兒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前方的障礙和符紙，又看向幾十步外那正在「施粥」的和尚和排隊的人群，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陰沉。
他當然能看出那些障礙很簡陋，那符紙也靈氣全無。但重點是，那和尚真的在「施粥」！而那口鍋，那熱氣，那排隊的人群……一切，都和這蒙面小子說的一模一樣！而且，這和尚竟敢在點燈城，用如此詭異的法子害人！
「好膽！」劉頭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中殺機畢露。他不再懷疑李長安的話，至少不再懷疑和尚在此用邪法害人這件事。
「劉爺，那和尚邪門，他那口鍋恐怕有古怪！小人的符只能暫時封路，恐防他暴起傷人，或毀鍋逃竄！是否要等更多人……」李長安「適時」地提醒，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等個屁！」劉頭兒啐了一口，他顯然也看出了那和尚和那口鍋的詭異，但點燈衛的驕橫和對城主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擒殺和尚的大功），讓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一個裝神弄鬼的禿驢，還能翻了天不成？弟兄們，散開！圍過去！老六，帶兩個人，從左邊巷子繞後，堵住退路！其他人，跟我從正面壓上！記住，那口鍋邪門，別碰！先拿下那禿驢！」
「是！」
點燈衛立刻行動起來，訓練有素地分成兩組。一組三人，在另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鑽進旁邊的小巷，準備包抄。劉頭兒則帶著剩下的四人，以及李長安和那個報信的三角眼巡夜，從正面，大搖大擺地朝著和尚的棚子走去，腳步沉重，殺氣騰騰，毫不掩飾。
棚子前，排隊的人群最先發現了這群不速之客。當他們看清來者是黑衣勁裝、腰佩長刀的點燈衛時，頓時一陣騷動，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下意識地向後退縮，讓開了道路。
正在舀粥的和尚，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了迎面走來的劉頭兒一行人。他那張原本平和慈祥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甚至帶著點悲憫的、詭異笑容。
「阿彌陀佛。」他低宣一聲佛號，將木勺放回鍋中，雙手合十，看著越走越近、手已按在刀柄上的點燈衛，緩緩道，「各位施主，殺氣如此之重，所為何來？可是，要討一碗貧僧的『慈悲粥』？」
「討你媽！」劉頭兒暴喝一聲，長刀「鋥」地出鞘，直指和尚，「妖僧！竟敢在點燈城用邪法害人！識相的，立刻跪地受縛，聽候城主發落！否則，立地格殺！」
「害人？」和尚臉上悲憫之色更濃，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貧民，又落回劉頭兒身上，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穿透力，「施主何出此言？貧僧在此施粥，活人無數，乃行善積德，何來害人之說？爾等不辨是非，以刀兵加於出家人，恐有傷天和，他日必遭業報。」
「放屁！」劉頭兒根本不吃這一套，他點燈人什麼陣仗沒見過，這和尚越是裝神弄鬼，他殺心越重，「你那口破鍋，還有昨天吃了你粥就發瘋磕死的人，就是鐵證！還敢狡辯？給我上！先廢了他！」
劉頭兒一聲令下，身邊四名點燈衛如狼似虎，分作兩路，從左右包抄而上，長刀帶起寒光，直取和尚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顯是久經戰陣，一出手就是殺招，但都避開了要害，顯然想先重創擒拿。
「冥頑不靈。」和尚低嘆一聲，合十的雙手突然分開，右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同時口中念誦起音調古怪、語速極快的咒文。
隨著他念誦，那口黑沉沉的「萬畜鍋」中，原本只是微微翻滾的灰白米粥，突然如同沸水般劇烈翻騰起來！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帶著刺鼻甜香和某種**意味的灰白色蒸汽，猛地從鍋口噴涌而出，迅速向著衝上來的點燈衛，以及周圍那些尚未散盡、還眼巴巴看著粥鍋的貧民瀰漫開去！
「閉氣！小心霧氣！」劉頭兒經驗豐富，立刻察覺不對，厲聲大喝，同時自己屏住呼吸，身形急退。
然而，那灰白蒸汽擴散極快，兩名沖在最前面的點燈衛雖然及時閉氣，但皮膚接觸到霧氣，還是感到一陣輕微的麻癢和眩暈，動作不由得一滯。而那幾個離得近、本就身體虛弱的貧民，吸入霧氣後，眼神瞬間變得迷離，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詭異的、空洞的「虔誠」表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竟然搖搖晃晃地，主動朝著點燈衛撲了過來，用身體去阻擋他們的刀鋒！
「滾開！」點燈衛又驚又怒，揮刀想要格開這些被控制的貧民，但又怕誤殺，一時間竟有些束手束腳。
而和尚則趁此機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左手一揚，幾點烏光射向那口「萬畜鍋」下的柴火堆！
「轟！」
柴火堆猛地爆開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火勢瞬間大漲，將整口鐵鍋都吞沒進去！鍋中的灰白米粥在幽綠火焰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怪響，冒出的蒸汽顏色變成了更加詭異的、帶著暗綠斑點的灰黑色，甜香中混雜了令人作嘔的焦糊和某種腐爛的氣息！
「他想毀鍋滅跡？攔住他！」劉頭兒看出了和尚的意圖，這妖僧竟想連鍋帶「證據」一起毀掉！他豈能讓他如願？當即也顧不得許多，長刀一振，刀身上竟隱隱泛起一層赤紅色的、微弱但灼熱的氣流，整個人如同猛虎出柙，帶著熾熱的氣息，直撲那口正在被幽綠火焰焚燒的鐵鍋！他要保下這口邪門的鍋，作為罪證！
而和尚見狀，眼中厲色一閃，一直悲憫平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猙獰之色。他雙手手印再變，口中咒文越發急促尖銳，那口「萬畜鍋」在幽綠火焰中，竟然發出了低沉的、如同無數人痛苦**般的嗡鳴！鍋身之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鐵鏽和污漬，此刻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浮現出扭曲的、如同被捆綁牲畜般的暗紅色紋路！
躲在遠處土坯房廢墟後、透過殘牆縫隙緊張觀戰的李長安，看到這一幕，心頭劇震。「萬畜鍋」被激發了！真正的恐怖，恐怕才剛剛開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的烏煞短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超出預料的變故。而他的目光，則死死鎖定了那口正在發生詭異變化的鐵鍋，以及鍋邊，那個面目逐漸變得猙獰、再無半分慈悲相的「妖僧」。
只有空氣中，那若有若無、尚未完全散盡的、混合了血腥與甜膩粥香的古怪氣味，以及幾處窩棚泥地上殘留的、暗紅髮黑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無聲的慘劇。
李長安在距離和尚棚子更遠、但視野相對開闊的一處廢棄磚窯頂部，已經潛伏了近一個時辰。他換了身更貼近「爛泥塘」居民顏色的、沾滿泥灰的破舊衣裳，臉上也用鍋灰和污泥做了偽裝，整個人如同與身下殘破的磚石融為一體。體內真氣以最平緩的方式流轉，呼吸壓得極低，連心跳都似乎放緩了節奏。
他的目光，透過「琉璃睛」那層極淡的濾鏡，死死鎖定著下方那個安靜的棚子。一夜過去，棚子裡沒有任何動靜，和尚似乎還未起身，或者……根本不在裡面？
天色漸亮，棚子周圍的「爛泥塘」開始有了零星的、如同殭屍般蠕動的活氣。幾個昨夜似乎並未去領粥、或者領了但僥倖未被「選中」的貧民，佝僂著身子，在污水溝邊翻找著任何可能下肚的東西。他們的目光，偶爾會瞥向和尚的棚子，眼神複雜，有殘留的期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本能的恐懼。
終於，在日頭升到樹梢，將「爛泥塘」的污濁勉強照亮幾分時，和尚棚子那塊破布門帘被掀開了。
和尚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面容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晨起後的清淨之色。他走到棚子外，對著東方初升的太陽，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了幾句經文，姿態虔誠。然後，他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昨夜施粥的現場。
他先將那口巨大的鐵鍋（昨夜煮粥的鍋）從簡易的灶台上搬下來，放在一旁。鍋底還殘留著一些已經凝固的、灰白色的粥痂。接著，他開始清理灶下的灰燼，將散落的柴禾歸攏，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勞作。
然而，李長安的注意力，卻瞬間被那口被隨意放在一旁的鐵鍋吸引了。
不，不是隨意。和尚在放下鐵鍋時，似乎有意無意地，將鍋口微微傾斜，讓內壁對準了棚子內側陰影的方向，仿佛不想讓過多的天光照進鍋里。而且，和尚在清理完灰燼後，並沒有立刻去清洗那口鍋，而是轉身進了棚子，似乎去取什麼東西。
機會！
李長安心頭一跳。他一直想弄清楚那鍋粥的秘密，想知道和尚到底在裡面加了什麼。此刻，和尚短暫離開，鍋就放在那裡，雖然距離不近，但在「琉璃睛」的輔助下，或許能看出些端倪？至少，能看清鍋的細節。
他不再猶豫，意念微動，將一絲更加凝聚的注意力，投向那口鐵鍋。同時，眉心處那點微薄的「文氣」源泉，也悄然分出一縷，注入右眼的「琉璃睛」。
視野瞬間變得更加清晰，那層琉璃色濾鏡仿佛活了過來，開始自動對焦、解析目光所及之物的細節。鐵鍋的輪廓、材質、紋理，甚至鍋沿上細微的缺損和污漬，都變得清晰可見。
然而，就在「琉璃睛」的視野，即將觸及鐵鍋內壁、試圖分析那些殘留粥痂的成分時——
鐵鍋上方，毫無徵兆地，猛地跳出了一個詞條！一個顏色暗沉、仿佛用凝固的鮮血書寫而成的、扭曲而充滿不祥意味的詞條！
不是之前那些簡單、中性的描述，也不是帶有屬性判定的【法器】、【邪物】之類。這個詞條本身，就散發著一種強烈的、令人心悸的惡意和扭曲的「規則」感！
【布施佛祖開光過的萬畜鍋】
詞條一閃而逝，但其中蘊含的、冰冷而殘酷的「信息」，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李長安的意識深處！
「萬畜鍋」？！
「布施佛祖開光」？！
「將一切視為牲畜」？！
「一旦布施過給牲畜以後，就可以宰殺取食」？！
短短一個詞條，寥寥數語，卻瞬間揭開了昨夜那場詭異自戕背後，最血腥、最扭曲、也最「合理」的真相！
這口鍋，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炊具！而是一件被某種扭曲的「佛門」力量「開光」過的、用於進行某種可怕儀式的「法器」！
「布施佛祖」——是那個邪僧自詡，還是其背後代表的某個扭曲的「佛」？
「開光過的萬畜鍋」——「萬畜」，意指萬物皆為牲畜？！這口鍋被「開光」後，獲得了某種「界定」或「標記」的能力？凡是用這口鍋「布施」（施粥）過的對象，在某種扭曲的「佛門」規則下，就被自動「認定」為「牲畜」？！
而一旦被認定為「牲畜」……按照那詞條後半句暗示的、冰冷殘酷的「規則」——「就可以宰殺取食」！
所以，那些貧苦人，在滿懷感激和「虔誠」地喝下那碗用「萬畜鍋」煮出的粥時，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標記」為「可宰殺的牲畜」！他們白天的「虔誠」和夜裡的瘋狂自戕，根本不是簡單的毒藥或控心術，而是觸發了「萬畜鍋」所蘊含的、某種扭曲的「屠宰」與「獻祭」規則！他們是在一種被強加的、扭曲的「牲畜」身份認知下，以「自我屠宰」的方式，完成了這場血腥的「獻祭」！而獻祭的對象……恐怕就是那所謂的「布施佛祖」，或者驅動這口鍋的邪僧！
難怪點燈人如此仇視和尚！這哪裡是修行？這分明是最邪惡、最褻瀆的魔道！將活人視為牲畜，以「布施」為餌，行「屠宰」之實！這比草巫門的血祭更加陰毒，因為它披著「慈悲」的外衣，利用了人們最本能的求生欲望和對「善」的渴望！
李長安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這真相，比他預想的任何邪術都要恐怖，都要……觸及某種根本的邪惡！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口鍋，生怕多看一秒，自己也會被那扭曲的「規則」所標記或影響。他迅速收斂「文氣」和注意力，將身形在磚窯頂部伏得更低，心臟狂跳不止。
難怪那和尚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在點燈城眼皮底下行事！他倚仗的，恐怕不僅僅是自身的修為，更是這口「萬畜鍋」所代表的、某種極其詭異和霸道的「規則」力量！點燈人要抓他，恐怕不僅僅是因為舊怨，更是因為這種力量本身，就是點燈城規則最大的挑戰和褻瀆！
怎麼辦？
直接去搶那口鍋？且不說能否得手，那鍋本身邪門至極，觸碰它會不會立刻被「標記」？而且，和尚隨時可能回來。
繼續觀察，尋找和尚的破綻？但這和尚行事謹慎，又有「萬畜鍋」這種邪器，破綻恐怕難尋。
通知點燈人？但自己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修，如何取信？而且，點燈人要的是「投名狀」，是親手抓到的和尚。僅僅提供消息，恐怕分量不夠，還可能被懷疑是別有用心的探子。
無數念頭在腦中激烈碰撞。李長安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口靜靜躺在棚子陰影旁的、黑沉沉的鐵鍋。
「萬畜鍋」……「開光」……「布施」……「宰殺」……
他忽然想起之前用「琉璃睛」看那和尚和那鍋粥時，都只有簡單的詞條，沒有顯示任何異常。直到他將更多「文氣」和注意力集中到鍋上，試圖深入探查時，才觸發了那個隱藏的、恐怖的詞條。
這說明，「萬畜鍋」的「規則」力量，平時是內斂的，或者有某種「觸發條件」。只有當有人試圖以特定的方式（比如用「文氣」加持的「琉璃睛」深入探查）去「理解」它時，它蘊含的扭曲「規則」信息才會被動顯現。
那麼，反過來想，是否意味著，只要不去主動、深入地「理解」或「觸碰」它的「規則」，它就不會輕易「標記」或「影響」旁觀者？
和尚用它來「布施」，是因為「布施」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激活其「標記牲畜」規則的關鍵一環？而自己只是遠遠看著，並未接受「布施」，也未曾主動去「理解」其核心規則（直到剛才），所以暫時安全？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或許可以嘗試一個更冒險，但也可能更直接有效的計劃。
他不需要親手去抓和尚，也不需要去硬碰那口邪門的「萬畜鍋」。
他只需要……讓點燈人「看到」這口鍋，以及和尚用這口鍋「布施」的場景。以點燈人對和尚的仇恨和對「規矩」的執著，只要確認了這和尚在用如此邪惡的手段殘害城中（哪怕是底層）居民，破壞點燈城的「秩序」（哪怕是脆弱的秩序），他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這甚至可能比單純的「抓和尚」功勞更大！
而如何讓點燈人「看到」？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移向「爛泥塘」邊緣，那條偶爾有「巡夜」懶洋洋走過的、相對「乾淨」些的土路。
一個計劃的輪廓，在他心中逐漸清晰。雖然依舊充滿風險，但或許是眼下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開始重新生火、似乎準備開始新一天「布施」的棚子，然後悄無聲息地從磚窯另一側滑下，身影迅速消失在「爛泥塘」錯綜複雜、污穢不堪的巷道深處。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製造一場足夠「引人注目」的混亂，將「點燈衛」的視線，引向這口「萬畜鍋」，和那個披著僧袍的魔鬼。
計劃在腦海中快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在反覆推敲，權衡風險與收益。李長安知道，自己現在就像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一步踏錯，就可能被和尚的邪術反噬，或者被點燈人當成別有用心者隨手捏死。
「萬畜鍋」的恐怖規則，讓他不敢有任何接觸其「布施」行為的念頭。和尚自身實力不明，但擁有如此邪器，絕非易於之輩。點燈人則是地頭蛇，實力雄厚，規矩森嚴，且對和尚有必殺之心。他的目標，是借力打力，禍水東引，讓點燈人和這邪僧拼個你死我活，自己則隱於幕後，在關鍵時刻，坐收漁翁之利，並送上「投名狀」。
首先，是製造混亂，吸引點燈衛前來，並確保他們能「恰好」看到和尚用「萬畜鍋」施粥的場面。這需要精確的時機和地點。
李長安開始在「爛泥塘」外圍，沿著幾條可能有點燈衛巡邏經過的、相對開闊的土路，仔細勘察地形。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能夠清晰看到和尚棚子、卻又不易被棚子方向察覺的位置。同時，這個位置要便於他布置一些東西，製造「天羅地網」的假象，也能方便他在事後悄然觀察、甚至必要時介入。
最終，他選定了一處位於和尚棚子斜對面、大約五十步開外的一個半塌的土坯房廢墟。這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能清楚看到棚子前的空地和大鍋。廢墟本身結構不穩，但有幾堵殘牆可以作為掩護，後方連著錯綜複雜的小巷，易於撤離。最重要的是，從這個廢墟到和尚棚子之間，是一片相對空曠的爛泥地，只有幾個歪斜的木樁和垃圾堆，沒有高大遮擋物。
選定了位置，接下來是「材料」。他需要一些能製造「動靜」和「痕跡」的東西，來偽造「天羅地網」的假象，同時也要有能暫時阻擋、或至少遲滯人員通行的東西，以便控制事態發展，讓點燈衛能「順利」進入，卻「難以」讓和尚輕易逃脫。
他在點燈城黑市邊緣的雜貨攤，用身上最後一點銅錢和從之前反殺劫匪得來的、幾件不值錢的小玩意，換到了一些東西：幾捆看起來頗為堅韌、浸過油的麻繩；一小包赤硝粉（一種廉價的、常用於民間驅邪儀式、燃燒時會產生醒目黃紅色火焰和濃煙的礦物粉末）；幾塊用劣質硃砂畫著歪扭符文的、早已失效的「驅鬼符」（攤主保證「看著像那麼回事」）；還有最重要的——兩張從某個落魄道士那裡淘換來的、據說是祖傳的、但靈氣早已流失殆盡的「銅牆鐵壁符」（實際上只是兩張畫著複雜紋路的黃色符紙，毫無靈氣波動，但李長安看中的是它上面殘留的、類似「封禁」、「堅固」的符文樣式，足夠唬人）。
東西粗劣，但勉強夠用。他還特意買了幾個粗陶罐，一些易燃的乾草和火絨。
回到「爛泥塘」外圍，他避開人群，開始悄無聲息地布置。
在選定的土坯房廢墟內，他用碎石和爛木頭，快速搭建了一個極其簡陋的、類似「法壇」的台子，將幾張廢符紙貼在上面，又將赤硝粉小心地灑在周圍，形成一個粗糙的、看似某種陣法圖案的圈。他將一個粗陶罐放在「法壇」中央，裡面塞滿乾草和火絨，罐口用浸了油的麻繩引出，繩頭藏在殘牆後面。這是他的「信號」和「偽證」——必要時點燃，製造煙火和爆響，偽裝成「發動陣法」或「引爆陷阱」。
接著，他開始處理那兩張廢符——「銅牆鐵壁符」。他當然不指望它們真有封路之能。他要做的，是利用它們的外形，結合現場環境，製造出「此地已被符籙封鎖」的假象。
他選擇了幾條從不同方向通向和尚棚子區域的、相對主要的岔路口和小巷入口。在這些地方，他利用現場就有的、散落的破損門板、爛家具、石塊，快速堆砌起一些低矮的、看似隨意、實則能有效阻礙快速通過的障礙物。然後，他將那兩張「銅牆鐵壁符」，分別貼在了兩條最重要通道的障礙物最顯眼的位置。符紙在風中微微飄動，上面硃砂繪製的、複雜而玄奧（雖然失效）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頗有些神秘莫測的味道。他又在符紙周圍，用赤硝粉畫上一些歪歪扭扭的、似是而非的輔助紋路，增加「專業感」。
做完這些，他退到土坯房廢墟的陰影中，仔細檢查自己的布置。從和尚棚子的方向看過來，只能看到這邊似乎有個半塌的房子，以及幾條路上有些雜亂的障礙物，細節看不真切。但從點燈衛可能過來的方向看，那些障礙物和符紙，就相當顯眼了，足以讓人產生「前路被阻」、「有人設伏」的第一印象。
最後，他需要「告發」，並引導點燈衛「恰好」在和尚施粥時抵達。
他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沾滿泥污的短打，用破布蒙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他離開「爛泥塘」，朝著距離最近的一個、通常有「巡夜」小隊歇腳的窩棚點走去。那裡通常會有幾個最底層的「點燈人」外圍成員，負責傳遞些簡單消息，或者勒索點保護費。
果然，在窩棚點外，兩個穿著髒兮兮號衣、挎著破舊腰刀、正懶洋洋曬太陽的「巡夜」被他「驚動」了。
「站住！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的？」一個三角眼的巡夜厲聲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長安立刻擺出一副驚慌失措、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表情，小跑上前，壓低了聲音，用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結結巴巴的土話說道：「兩、兩位爺！小、小人有天大的事要稟報！關、關係到城主爺的規矩，和、和『禿驢』！」
「禿驢」兩個字一出，兩個巡夜懶散的神色瞬間消失，三角眼更是精光一閃，上前一步，幾乎揪住李長安的衣領：「你說什麼？禿驢？在哪兒？說清楚！」
「在、在『爛泥塘』！就是西邊最破那塊！有個野和尚，在那兒搭棚子施粥！」李長安「慌忙」說道，同時左右張望，仿佛怕被人聽見，「小、小人本來想去討碗粥喝，可、可看著不對勁！那和尚邪性得很！他、他那口煮粥的大鍋，黑沉沉的，看著就瘮人！昨天、昨天有好幾個喝了粥的，晚上就發瘋，把自己磕死了！滿地是血！」
兩個巡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一絲興奮。城主仇視和尚，是點燈衛上下皆知的事情。任何關於和尚的消息，尤其是作惡的和尚，都是大功一件！
「你確定？看清楚了？真是和尚？真死了人？」另一個稍胖的巡夜急聲追問。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那和尚現在還在那兒，正準備生火呢！小人怕他害了更多人，又怕他跑了，就、就斗膽，在周圍幾條路上，用、用祖上傳下來的幾張破符，胡亂擺弄了一下，弄了點障礙，想著能拖住他一會兒，好、好讓兩位爺去拿人！」李長安「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同時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和邀功的神色，「可、可小人本事低微，那符撐不了多久！而且那和尚邪門，小人不敢靠太近，怕、怕著了他的道！兩位爺，快去稟報上面吧！去晚了，怕那禿驢害了人就跑啊！」
三角眼巡夜盯著李長安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李長安的眼神「慌亂」而「懇切」，演技無可挑剔。
「你做的很好！」三角眼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力道不輕，「在這兒等著！別亂跑！胖頭，你看著他！我立刻去稟報劉頭兒！」說完，轉身就朝著城內方向飛奔而去，腳步明顯比之前快了許多。
胖巡夜則堵住了李長安的去路，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小子，放心，若消息屬實，少不了你的好處！城主爺最恨禿驢，抓到一個，賞錢夠你吃半年！」
李長安「感激涕零」地連連點頭，心中卻計算著時間。三角眼去報信，到點燈衛的小頭目（劉頭兒）做出反應，調集人手，再趕過來，最快也要小半個時辰。而和尚那邊，應該已經開始生火，準備「布施」了。
他需要確保，點燈衛趕到時，正好看到和尚在「施粥」，最好已經有人開始喝粥，或者至少，那口「萬畜鍋」正熱氣騰騰地擺在那裡。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胖巡夜有一搭沒一搭地盤問著李長安的來歷，李長安早就編好了一套說辭——北邊逃難來的流民，會點粗淺的鄉下把式，懂點驅邪的皮毛（解釋符籙），想在點燈城混口飯吃。
終於，遠處傳來了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輕響。李長安精神一振，點燈衛來了！而且聽動靜，人數不少，至少有一隊！
很快，七八個身穿黑色勁裝、外罩簡易皮甲、腰佩制式長刀、眼神精悍、氣息明顯比巡夜凌厲得多的大漢，在一個留著短髯、面容陰沉的中年漢子帶領下，快步走了過來。三角眼巡夜氣喘吁吁地跟在旁邊。
「人在哪兒？」中年漢子——劉頭兒目光如刀，瞬間鎖定在李長安身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劉爺，就是他報的信！」三角眼連忙指著李長安。
劉頭兒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蒙面的破布上停留了一瞬，卻沒多問，直奔主題：「你說有禿驢在『爛泥塘』用邪法害人？還擺了障礙？」
「是、是！小人親眼所見！」李長安連忙將之前的話又快速說了一遍，並著重強調，「小人用祖傳的幾張『銅牆鐵壁符』，在那禿驢棚子周圍幾條路上，簡單布置了一下，弄了些障礙，應該能暫時攔住普通人，但、但恐怕攔不住那邪門的禿驢太久！小人擔心，萬一去晚了，那禿驢害了人就跑是小，不讓城主爺親手處置這等妖僧，恐怕、恐怕城主爺知道了，會覺得遺憾啊！」
最後這句話，是李長安特意加上的。他刻意點出「城主親手處置」和「遺憾」，就是要戳中點燈衛，尤其是這些小頭目，在城主面前表現、爭功的心思。
果然，劉頭兒眼中寒光一閃，冷哼道：「哼，一個野和尚，也敢在點燈城撒野，用邪法害人？還想跑？」他轉身對手下喝道，「都聽好了！目標，『爛泥塘』西頭破棚子，一個施粥的野和尚，會用邪法害人性命！見到之後，格殺勿論！但儘量抓活的，城主爺要『點天燈』！」
「是！」眾點燈衛齊聲應喝，殺氣騰騰。
「你，帶路！」劉頭兒一指李長安。
「是！劉爺請隨我來！小心那些障礙，別碰壞了符！」李長安「慌忙」點頭，轉身朝著「爛泥塘」方向快步走去，心臟卻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就要開始了。
他故意帶著點燈衛，繞了一小段路，從那個他布置了「銅牆鐵壁符」和障礙物、視野最好的方向，接近和尚的棚子區域。遠遠地，就能看到棚子前已經重新排起了稀稀拉拉的長隊，那口黑沉沉的大鐵鍋下，柴火正旺，鍋里熱氣升騰，那詭異的甜香似乎又飄散了過來。和尚依舊穿著那身破舊僧衣，手持木勺，面容平和，正準備給第一個排隊的老嫗舀粥。
而點燈衛們，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前方路上那明顯的障礙物，以及貼在破爛門板上、在風中微微飄動、硃砂紋路刺眼的「銅牆鐵壁符」！
「劉爺，看！那就是小人布的符和障礙！那和尚的棚子就在前面！」李長安壓低聲音，指著前方。
劉頭兒一抬手，眾點燈衛立刻停下腳步，借著殘垣斷壁隱蔽身形。劉頭兒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前方的障礙和符紙，又看向幾十步外那正在「施粥」的和尚和排隊的人群，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陰沉。
他當然能看出那些障礙很簡陋，那符紙也靈氣全無。但重點是，那和尚真的在「施粥」！而那口鍋，那熱氣，那排隊的人群……一切，都和這蒙面小子說的一模一樣！而且，這和尚竟敢在點燈城，用如此詭異的法子害人！
「好膽！」劉頭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中殺機畢露。他不再懷疑李長安的話，至少不再懷疑和尚在此用邪法害人這件事。
「劉爺，那和尚邪門，他那口鍋恐怕有古怪！小人的符只能暫時封路，恐防他暴起傷人，或毀鍋逃竄！是否要等更多人……」李長安「適時」地提醒，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等個屁！」劉頭兒啐了一口，他顯然也看出了那和尚和那口鍋的詭異，但點燈衛的驕橫和對城主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擒殺和尚的大功），讓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一個裝神弄鬼的禿驢，還能翻了天不成？弟兄們，散開！圍過去！老六，帶兩個人，從左邊巷子繞後，堵住退路！其他人，跟我從正面壓上！記住，那口鍋邪門，別碰！先拿下那禿驢！」
「是！」
點燈衛立刻行動起來，訓練有素地分成兩組。一組三人，在另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鑽進旁邊的小巷，準備包抄。劉頭兒則帶著剩下的四人，以及李長安和那個報信的三角眼巡夜，從正面，大搖大擺地朝著和尚的棚子走去，腳步沉重，殺氣騰騰，毫不掩飾。
棚子前，排隊的人群最先發現了這群不速之客。當他們看清來者是黑衣勁裝、腰佩長刀的點燈衛時，頓時一陣騷動，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下意識地向後退縮，讓開了道路。
正在舀粥的和尚，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了迎面走來的劉頭兒一行人。他那張原本平和慈祥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甚至帶著點悲憫的、詭異笑容。
「阿彌陀佛。」他低宣一聲佛號，將木勺放回鍋中，雙手合十，看著越走越近、手已按在刀柄上的點燈衛，緩緩道，「各位施主，殺氣如此之重，所為何來？可是，要討一碗貧僧的『慈悲粥』？」
「討你媽！」劉頭兒暴喝一聲，長刀「鋥」地出鞘，直指和尚，「妖僧！竟敢在點燈城用邪法害人！識相的，立刻跪地受縛，聽候城主發落！否則，立地格殺！」
「害人？」和尚臉上悲憫之色更濃，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貧民，又落回劉頭兒身上，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穿透力，「施主何出此言？貧僧在此施粥，活人無數，乃行善積德，何來害人之說？爾等不辨是非，以刀兵加於出家人，恐有傷天和，他日必遭業報。」
「放屁！」劉頭兒根本不吃這一套，他點燈人什麼陣仗沒見過，這和尚越是裝神弄鬼，他殺心越重，「你那口破鍋，還有昨天吃了你粥就發瘋磕死的人，就是鐵證！還敢狡辯？給我上！先廢了他！」
劉頭兒一聲令下，身邊四名點燈衛如狼似虎，分作兩路，從左右包抄而上，長刀帶起寒光，直取和尚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顯是久經戰陣，一出手就是殺招，但都避開了要害，顯然想先重創擒拿。
「冥頑不靈。」和尚低嘆一聲，合十的雙手突然分開，右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同時口中念誦起音調古怪、語速極快的咒文。
隨著他念誦，那口黑沉沉的「萬畜鍋」中，原本只是微微翻滾的灰白米粥，突然如同沸水般劇烈翻騰起來！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帶著刺鼻甜香和某種**意味的灰白色蒸汽，猛地從鍋口噴涌而出，迅速向著衝上來的點燈衛，以及周圍那些尚未散盡、還眼巴巴看著粥鍋的貧民瀰漫開去！
「閉氣！小心霧氣！」劉頭兒經驗豐富，立刻察覺不對，厲聲大喝，同時自己屏住呼吸，身形急退。
然而，那灰白蒸汽擴散極快，兩名沖在最前面的點燈衛雖然及時閉氣，但皮膚接觸到霧氣，還是感到一陣輕微的麻癢和眩暈，動作不由得一滯。而那幾個離得近、本就身體虛弱的貧民，吸入霧氣後，眼神瞬間變得迷離，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詭異的、空洞的「虔誠」表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竟然搖搖晃晃地，主動朝著點燈衛撲了過來，用身體去阻擋他們的刀鋒！
「滾開！」點燈衛又驚又怒，揮刀想要格開這些被控制的貧民，但又怕誤殺，一時間竟有些束手束腳。
而和尚則趁此機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左手一揚，幾點烏光射向那口「萬畜鍋」下的柴火堆！
「轟！」
柴火堆猛地爆開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火勢瞬間大漲，將整口鐵鍋都吞沒進去！鍋中的灰白米粥在幽綠火焰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怪響，冒出的蒸汽顏色變成了更加詭異的、帶著暗綠斑點的灰黑色，甜香中混雜了令人作嘔的焦糊和某種腐爛的氣息！
「他想毀鍋滅跡？攔住他！」劉頭兒看出了和尚的意圖，這妖僧竟想連鍋帶「證據」一起毀掉！他豈能讓他如願？當即也顧不得許多，長刀一振，刀身上竟隱隱泛起一層赤紅色的、微弱但灼熱的氣流，整個人如同猛虎出柙，帶著熾熱的氣息，直撲那口正在被幽綠火焰焚燒的鐵鍋！他要保下這口邪門的鍋，作為罪證！
而和尚見狀，眼中厲色一閃，一直悲憫平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猙獰之色。他雙手手印再變，口中咒文越發急促尖銳，那口「萬畜鍋」在幽綠火焰中，竟然發出了低沉的、如同無數人痛苦**般的嗡鳴！鍋身之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鐵鏽和污漬，此刻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浮現出扭曲的、如同被捆綁牲畜般的暗紅色紋路！
躲在遠處土坯房廢墟後、透過殘牆縫隙緊張觀戰的李長安，看到這一幕，心頭劇震。「萬畜鍋」被激發了！真正的恐怖，恐怕才剛剛開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的烏煞短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超出預料的變故。而他的目光，則死死鎖定了那口正在發生詭異變化的鐵鍋，以及鍋邊，那個面目逐漸變得猙獰、再無半分慈悲相的「妖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