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 章 禿驢
點燈城的午後，陽光被厚重的、混雜著煙火與塵土的空氣切割得支離破碎，懶洋洋地灑在污濁的街道和形色匆匆的行人身上。李長安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沾著油污的灰褐色短打，用布條纏住了額頭和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混跡在城西最混亂的集市人流中。
他在「打聽」。
不是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有意識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可能與「點燈人」相關的地方和人物上。酒肆里醉醺醺的吹噓，茶館角落壓低的交談，甚至街頭巷尾兩個地痞為了搶地盤而互揭的短處——任何涉及「城主府」、「點燈衛」、「夜裡活計」、「燈火規矩」的隻言片語，都被他敏銳地捕捉，在腦海中快速過濾、拼湊。
幾天下來，他對「點燈人」這個盤踞在此地、儼然土皇帝的行當，有了更直觀，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了解。
點燈人，並非單指城主一人，而是一個依託城主府存在、結構嚴密、等級分明的龐大組織。最底層是「巡夜」，由城中招募或強征的青壯組成，負責夜間巡邏、維持（某種意義上的）治安、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兼做城主的耳目。往上，是「點燈衛」，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武力，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狠角色，據說至少都有一兩手不俗的本事，或是武藝高強，或是身懷某種「俗術」，是城主鎮壓城內反對勢力和對外征伐的利刃。再往上，是幾位「掌燈使」，是城主的心腹，各管一攤，權勢煊赫。而高高在上的，自然是那位神秘的、極少公開露面的「城主」，也是點燈人這個行當在此地的「大龍頭」。
點燈人控制著點燈城最賺錢的行當——黑市抽成、賭坊妓院保護費、私鹽走私、乃至某些見不得光的「人口」與「特殊物品」貿易。他們定下的規矩不多，但觸犯者下場往往極慘。城主府門口那根高聳的、據說通體用某種陰沉木打造、頂端常年懸掛著一盞幽幽綠火的「長明燈杆」，就是最醒目的警告。時常有「壞了規矩」的人，被捆在燈杆下，經受種種可怕的刑罰，最終成為那盞「長明燈」的燃料，或者……更糟。
至於「點燈人」這個行當的力量特質，傳言更加詭異。有人說他們能操控燈火，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甚至能用燈火灼燒魂魄；有人說他們擅長追蹤、設伏、製造幻象，尤其精通夜間行動；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親眼看到「點燈衛」將捉到的仇家「點了天燈」——不是普通的燒死，而是用一種特殊的燈火，從內而外，將人的「魂」一點點熬煉、點燃，過程緩慢而痛苦，最後只剩下一具空殼和一團扭曲的、經久不散的「魂火」，據說這種「魂火」對點燈人修煉大有裨益。
這些傳言真真假假，但足以勾勒出一個強大、神秘、手段酷烈、且對「燈火」與「魂魄」有著特殊研究和需求的勢力形象。這與李長安之前的猜測大致吻合。
但他最關心的，是如何「加入」這個行當。作為一個外來者，一個身懷秘密、急需更安全庇護所和更多信息的「野修」，如果能混入點燈人體系，哪怕只是外圍，都將帶來巨大的便利。至少，能擺脫目前這種朝不保夕、時刻警惕的狀態。
然而，打聽「入行」的門路，比打聽其威勢要困難得多。大多數人對此諱莫如深，或者根本不知道。偶爾有人提及，也多是搖頭，說點燈人收人極嚴，非根腳清楚、有「本事」、且「忠心可靠」者不收。至於如何證明「本事」和「忠心」，說法不一。有說要為城主府立下功勞，有說要經過嚴酷的考驗，甚至有人說，需要特殊的「引薦」。
這天下午，李長安在一條相對僻靜、但時有「點燈衛」小隊巡邏經過的後巷附近，看到一個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件破舊兵器、似乎也兼做「消息販子」的乾瘦老者。老者眼神渾濁，但偶爾掃過路人時，眼底會閃過一絲市儈的精明。
李長安觀察了片刻，見附近無人，便走上前，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柄生鏽的短刀掂量著，壓低聲音問：「老丈，打聽個事兒。聽說……點燈衛最近在招人？」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李長安一眼，見他打扮普通，眼神卻沉穩，不似尋常地痞或愣頭青，便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沙啞：「後生，想進點燈衛？那可是刀頭舔血、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兒。你有那本事？」
「試試看。」李長安不置可否，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進老者手裡，「還請老丈指點條明路，需要什麼『章程』？」
老者掂了掂銅錢，又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覺得這後生還算「懂事」，便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章程？嘿嘿，城主爺定的章程，那可不好走。第一條，身家要清，不能是別家派來的探子，這點，自然有人會查你祖宗十八代。」
「第二條，要有『亮眼』的本事。武藝、箭術、追蹤、下毒、開鎖、口技……或者，身上有點『不尋常』的門道，能派上用場的，都行。不過，光有本事不行，得讓上面看到。」
「這第三條嘛……」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畏懼和幸災樂禍的神色，「也是最要緊的一條。得納『投名狀』。」
「投名狀？」李長安心中一動，「什麼樣的投名狀？」
「城主爺……」老者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最恨禿驢！」
禿驢？和尚？李長安眉頭微蹙。
「恨之入骨！」老者加重了語氣，「聽說當年城主爺從北邊那『大佛寺』叛出來，結了大仇。所以立下規矩，想進點燈衛，或者想得到城主爺重用，別的功勞或許能換賞錢，但這『進門』的投名狀，必須得是——抓幾個禿驢來！」
「抓和尚？」李長安追問，「活的死的？抓來做什麼？」
「最好是活的，殘了廢了也行，但得有一口氣在。」老者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抓來幹什麼？嘿嘿，城主爺說了，點燈人這個行當，路子廣，不一定非要走『點燈』的法子，但心要誠，手要黑！抓來的禿驢，就是『誠』和『黑』的證明！要當眾『點了天燈』！用他們的『魂』和『油』，給新入行的兄弟『照亮前程』，也給城裡那些心懷鬼胎的傢伙們緊緊皮子！」
「天燈……」李長安心中一沉。果然，傳言非虛。而且，這「投名狀」的要求，如此具體，如此……血腥。專門針對「大佛寺」的和尚？
「最近有風聲嗎？哪裡能『碰』到禿驢？」李長安不動聲色地問。
「這可就難嘍。」老者搖搖頭，「北邊的大佛寺勢大，等閒和尚不敢南下來這『爛泥塘』。就算有，也多半是些遊方的野和尚，或者……從某些見不得光的地方逃出來的『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李長安一眼，「不過嘛，我倒是聽說，前些日子，有人在城南黑市，見過一個行跡可疑的禿子，裹得嚴嚴實實，賣些佛珠、木魚之類的破爛，還打聽過『去西邊礦坑』的路。也不知是真是假，是不是你要找的『投名狀』。」
城南黑市？行跡可疑的和尚？打聽去西邊礦坑的路？西邊礦坑……李長安想起之前在老瘸子客棧聽到的，關於「礦坑逃奴」和「亮石頭」的議論。難道有和尚也盯上了那裡？或者說，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和尚，也吸引了點燈人？
「多謝老丈。」李長安又塞給老者幾枚銅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後生，看你是個明白人，老朽再多嘴一句。」老者收起銅錢，低聲道，「這投名狀，是敲門磚，也是催命符。辦成了，自然前程似錦。辦砸了，或者走漏了風聲……嘿嘿，城主爺可最討厭辦事不利、還引來麻煩的廢物。到時候，點天燈的可能就是你自己了。慎之，慎之啊！」
李長安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走在喧囂的街道上，他心中念頭飛轉。
點燈人收人的條件，尤其是這「抓和尚點天燈」的投名狀，果然苛刻而殘忍。這不僅是篩選人手，更是強行將新人與「大佛寺」徹底對立，斷絕後路，確保「忠心」。同時也是一種立威和震懾。
那個在黑市出現、打聽「西邊礦坑」的和尚……是個目標嗎？如果是，或許可以試著接觸、跟蹤，看看有沒有機會。但必須小心，那和尚可能也不簡單，而且此事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真的要去抓一個無辜的和尚，用其性命來換取進入點燈人的資格嗎？
李長安腳步頓了頓，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更深的冷靜取代。
他不是迂腐的善人，在這人吃人的點燈城，生存和變強是第一要務。但無緣無故虐殺一個可能並無惡跡的陌生人，只為了「投名狀」，這與他內心某些底線相悖。而且，這種行為本身風險極高，容易結下死仇，也容易暴露自身。
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
不一定要親手去抓。是否可以「提供」一個和尚的線索或下落，讓點燈人自己去抓？或者，能否找到一個本就與點燈人有仇、或犯下惡行的和尚，將其擒獲或擊殺，這樣心理負擔會小很多？
又或者……有沒有可能，偽造一個「投名狀」？用易容、幻術，或者別的什麼手段，弄個假和尚？但這風險同樣巨大，點燈人中必有能人，一旦被識破，死得更慘。
再或者……是否有可能繞過「點燈衛」，通過其他方式接觸點燈人的力量體系？比如，從那些「巡夜」開始？或者，尋找點燈人內部可能存在的、不那麼血腥的「合作」方式？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碰撞。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那個神秘和尚的，關於西邊礦坑的，也關於點燈人內部更具體的運作方式和可能的漏洞。
他摸了摸右眼，那裡「琉璃睛」的薄片靜靜貼合。或許，這件異寶，能在接下來的探查中，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辨明方向，朝著城南黑市的大致區域走去。無論是否要動手，先找到那個和尚的蹤跡，弄清楚其目的和實力，總不會有錯。
點燈城灰濛濛的天空下，李長安的身影再次融入複雜曲折的街巷，如同一條悄然游向更深水域的魚，前方是更濃重的迷霧，以及潛伏在迷霧中、不知何時會亮起的、致命的「燈火」。
城南黑市那片區域的喧囂，在白天稍顯沉寂，但並未完全死去。幾條被默許的、不那麼「黑」的巷子，依舊有零星的攤販，出售著些不太敏感、或者掩人耳目的貨物。李長安在附近轉悠了兩天，憑藉著「琉璃睛」賦予的、能被動察覺事物簡單「詞條」的便利，以及刻意的觀察和打聽，終於從一個賣劣質薰香、眼神閃爍的攤主口中，得到了一點關於那個「可疑和尚」的、更具體的線索。
「你說那個禿子啊？」攤主用髒兮兮的布擦拭著一串顏色詭異的骨頭念珠，壓低了聲音，「前幾天是見過，在『慈濟巷』那頭擺過攤，賣些破爛佛具，也給人『看病』，不要錢，只要口吃的。看著挺落魄，但眼神……嘖嘖，有點瘮人。後來好像往西城『爛泥塘』那邊去了，那邊窮鬼多，聽說他在那兒搭了個破棚子，給那些餓鬼施粥呢。」
慈濟巷？西城爛泥塘？施粥？
李長安記下了這兩個地點。他沒有立刻去「爛泥塘」，那裡人口密集，環境複雜，容易暴露。他先去了相對冷清些的「慈濟巷」。這是一條靠近城南貧民窟邊緣的小巷，名字起得諷刺，巷子裡只有幾家半死不活的草藥鋪和棺材鋪，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香燭和腐朽木材的氣味。
他在巷子裡慢慢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店鋪和地面。「琉璃睛」被動運轉，視野中浮現著簡單的詞條：【陳年棺木（有蟲蛀）】、【劣質線香（氣味刺鼻）】、【乾涸的血跡（已發黑）】……沒有發現與和尚直接相關的東西。
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個相對開闊的拐角空地。這裡地面明顯被清掃過，但依舊殘留著一些凌亂的腳印和車轍印，以及……幾處顏色略深、仿佛被什麼液體反覆浸潤過的泥土痕跡。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在「琉璃睛」的輔助下，那些痕跡呈現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油脂乾涸後的暗沉光澤，與周圍泥土的質感略有不同。他伸出手指，輕輕捻起一點沾染了那種痕跡的泥土，湊到鼻尖。
一股極其淡薄、卻混合了香灰、某種草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甜膩腥氣的味道，鑽入鼻腔。這氣味讓他眉頭一皺，體內那縷素白真氣也似乎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排斥的悸動。
不是普通的污漬。這裡，很可能就是那和尚擺攤「看病」的地方。這殘留的氣息……
他沒有多留，起身離開了慈濟巷。接下來，他的目標是「爛泥塘」——西城那片最破敗、最混亂、聚集了最多赤貧流民和亡命徒的區域。
「爛泥塘」名副其實。這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建築，只有無數用破木板、爛草蓆、廢棄車廂甚至獸皮胡亂搭建的窩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爛、排泄物和絕望的氣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們如同行屍走肉般在窩棚間蠕動，眼神空洞麻木。偶爾有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或一個相對乾燥的棲身角落而爆發的短暫毆鬥，也很快被更深的死寂吞沒。
在這裡，連「點燈衛」都很少來，只有一些最底層、同樣朝不保夕的「巡夜」會象徵性地在邊緣地帶晃悠一下。
李長安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這副同樣破舊的打扮，在這裡毫不起眼。他循著之前打聽到的方位，在「爛泥塘」深處，靠近一條散發惡臭的污水溝邊，找到了那個所謂的「施粥棚」。
那甚至不能算是個棚子，只是用幾根歪斜的木棍，撐起幾塊破爛不堪、顏色污濁的油氈布，勉強圍出一小片遮陽（或許也擋不了多少雨）的空地。棚子前，排著一條長長的、沉默而扭曲的隊伍，幾乎都是「爛泥塘」里最悽慘的那一類人——老人、帶著骨瘦如柴孩童的婦人、缺胳膊少腿的殘疾者，以及一些眼神已經徹底渙散、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的「活死人」。他們手裡緊緊抓著破碗或瓦罐，眼巴巴地望著棚子裡面。
棚子入口處，擺著一口巨大的、看起來頗為沉重的鐵鍋，鍋下柴火正旺，鍋里翻滾著粘稠的、顏色灰白、散發著一種奇異甜香的米粥。熱氣蒸騰，將那甜香擴散開來，飄散在污濁的空氣中，竟似乎暫時壓過了周圍的惡臭。
而站在鍋邊，手持一把長柄木勺，正一勺一勺、動作平穩地將粥舀進排隊者碗中的，正是那個和尚。
和尚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出奇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慈祥。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色僧衣，腳上一雙破草鞋，脖子上掛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木質念珠。他舀粥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次都盛得滿滿當當，還會對每一個接過粥的窮苦人，低聲念一句模糊的佛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在「琉璃睛」的被動視野中，這和尚身上並未浮現任何帶有「敵意」、「邪氣」或明顯能量波動的詞條。只有極其簡單的【遊方僧人（？）】、【施粥者】。連那鍋粥，顯示的也只是【稠米粥（溫度高）】。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真正的苦行僧，在此地行善積德。
但李長安的心，卻愈發警惕。他見過真正的惡，也見過披著偽善外衣的詭異。玉陽子臨死前的狂熱，草巫門巫師的陰冷，算盤閣的算計……這和尚的「正常」與「慈祥」，在這種地方，本身就透著不協調。而且，那鍋粥散發出的甜香，過於「純粹」，甚至有些「刻意」，與周圍污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有靠近，而是在遠處一個相對隱蔽、又能看清棚子情況的廢棄窩棚後面，靜靜潛伏下來，收斂氣息，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塊。他需要觀察，不僅僅觀察和尚，更要觀察那些領了粥、吃了粥的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和尚的「施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鍋里的粥見了底，排隊的人群也漸漸散去。每個領到粥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難得的、近乎貪婪的滿足神色，捧著粥碗，或蹲或坐，迫不及待地吞咽著。有些人吃完後，似乎精神好了些，眼神也明亮了那麼一瞬，對著和尚的方向合十作揖，然後才蹣跚離開。但也有些人，吃完粥後，眼神似乎變得更加……「虔誠」？他們久久不願離去，就待在棚子附近，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目光，默默注視著和尚收拾鍋灶，清理場地。
和尚對此似乎習以為常，只是微笑著對他們點點頭，然後便走入棚子後面一個更小、更簡陋的、用破布遮擋的隔間裡，再無聲息。
李長安沒有離開。他一直等到天色徹底黑透，「爛泥塘」陷入更深沉的黑暗與死寂，只有零星幾點如鬼火般的微弱燈光（或許是某些人在焚燒垃圾取暖）。和尚的棚子也早已熄了火，一片漆黑。
他耐心地等待著，體內真氣緩緩流轉，維持著最低的消耗，同時將聽覺和「琉璃睛」的被動感知放到最大。
子時前後，正是陰氣最盛、人最睏倦之時。
「爛泥塘」深處，靠近污水溝的某個角落，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叩擊木魚般的「咚」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夜裡，卻顯得格外突兀、瘮人。
李長安精神一振，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
聲音來自一處低矮的、幾乎半陷在地下的窩棚。窩棚沒有門，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此刻，窩棚里，隱約可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對著窩棚內壁某個方向，以一種極其僵硬、卻又異常迅疾的頻率，不停地用額頭撞擊著地面！正是那「咚咚」聲的來源！
是白天領了粥的一個老乞丐！李長安記得他，是排隊比較靠前的幾個之一，吃完粥後還在和尚棚子附近逗留了很久。
借著「爛泥塘」邊緣零星光火和「琉璃睛」微弱的夜視能力，李長安看到，那老乞丐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空洞的「虔誠」！他雙眼圓睜，瞳孔卻似乎失去了焦點，嘴巴大張，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額頭早已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白色的骨茬，但他撞擊的力道和頻率，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咚！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死神的鼓點。窩棚里，很快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
李長安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這一幕。他沒有貿然上前。因為緊接著，附近其他幾個窩棚里，也陸續傳來了類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咚咚」聲！此起彼伏，如同某種邪惡的合唱！
他循聲望去，只見另一個窩棚里，一個白天領了粥的婦人，正抱著她那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起對著牆壁瘋狂磕頭！婦人的額頭同樣血肉模糊，而那孩子，早已沒了聲息，小小的腦袋在婦人懷中無力地晃動著，顯然也早已在撞擊中斃命！
更遠處，一個斷了腿的漢子，趴在地上，用僅剩的、完好的那條手臂支撐著，同樣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短短時間內，白天領了和尚粥、並表現出異常「虔誠」的七八個人，竟在不同的角落，以同樣的方式，瘋狂地自我毀滅！而他們臉上，都帶著那種詭異的、空洞的狂熱！
李長安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絕不是正常的瘋癲或疾病！這是某種邪術！是那和尚的粥有問題！
他猛地看向和尚棚子的方向。那裡依舊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但李長安仿佛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雙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眼睛，正「欣賞」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血腥而詭異的「祭祀」！
他想起了點燈人要求的「投名狀」——抓和尚，點天燈。也想起了點燈人對和尚的極度仇視。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這個看似仁善的和尚，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魔鬼！他假借施粥行善，實則在那粥中，加入了某種極其陰毒、能操控心神、引發自我毀滅的邪術！那些吃了粥的貧苦人，白天或許會感到短暫的「慰藉」和「虔誠」，但到了夜裡，就會被邪術徹底控制，在無意識的狂熱中，將自己活活磕死！
這哪裡是行善？這分明是最殘忍、最隱蔽的屠殺和獻祭！而且，針對的是最無助、最沒有反抗能力的底層流民！難怪點燈人如此痛恨和尚，難怪「點燈人」這個行當，會要求以和尚的性命作為「投名狀」！
李長安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中對那和尚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化為了冰冷的殺意。
這個和尚，該死。
而且，用他的命，來換取進入點燈人的資格，李長安心中再無絲毫負擔。這甚至不是「投名狀」，而是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如果這世道還有「天」可言的話。
但他沒有衝動。這和尚手段詭異，能悄無聲息地在粥中下毒（或下咒），控制如此多人自戕，其修為和詭異程度，恐怕遠超之前遇到的那些劫匪，甚至可能不亞於草巫門的巫師。貿然動手，風險太大。
他需要更周密的計劃，需要摸清這和尚的底細、實力、以及其邪術的具體原理和弱點。最好，能抓住他施法的證據，或者找到破解其邪術的方法。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仍在瘋狂磕頭、漸漸沒了聲息的身影，強忍著上前制止的衝動，悄然退出了這片被死亡和詭異籠罩的區域。
回到自己那間破屋，關緊房門，李長安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了憤怒、寒意和後怕的情緒在翻湧。
點燈城，果然處處是深淵。誰能想到，那看似最慈悲的施粥，竟是最惡毒的陷阱？
他必須儘快行動。多等一天，可能就又多幾個無辜的貧苦人，在那種詭異的「虔誠」中，莫名其妙地自我毀滅。
他摸了摸右眼的「琉璃睛」，又握了握懷裡的烏煞短劍。
明天，他要再去「爛泥塘」，更加仔細地觀察那個和尚，觀察那鍋粥，觀察那些吃了粥的人。他要用「琉璃睛」，嘗試看出那粥和那和尚身上，更深層的秘密。
或許，還需要一些「特殊」的準備。比如，某些能辟邪、定神、或者檢測毒素的藥物或符籙？點燈城黑市里，或許能買到些粗劣的貨色。還有，關於「大佛寺」和這類邪僧的記載，或許能在某些舊書攤或消息靈通人士那裡，打聽到一二。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抓住這個邪僧，交給點燈人，換取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和立足點。同時，也是除掉一個禍害。
他在「打聽」。
不是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有意識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可能與「點燈人」相關的地方和人物上。酒肆里醉醺醺的吹噓，茶館角落壓低的交談，甚至街頭巷尾兩個地痞為了搶地盤而互揭的短處——任何涉及「城主府」、「點燈衛」、「夜裡活計」、「燈火規矩」的隻言片語，都被他敏銳地捕捉，在腦海中快速過濾、拼湊。
幾天下來，他對「點燈人」這個盤踞在此地、儼然土皇帝的行當，有了更直觀，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了解。
點燈人，並非單指城主一人，而是一個依託城主府存在、結構嚴密、等級分明的龐大組織。最底層是「巡夜」，由城中招募或強征的青壯組成，負責夜間巡邏、維持（某種意義上的）治安、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兼做城主的耳目。往上，是「點燈衛」，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武力，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狠角色，據說至少都有一兩手不俗的本事，或是武藝高強，或是身懷某種「俗術」，是城主鎮壓城內反對勢力和對外征伐的利刃。再往上，是幾位「掌燈使」，是城主的心腹，各管一攤，權勢煊赫。而高高在上的，自然是那位神秘的、極少公開露面的「城主」，也是點燈人這個行當在此地的「大龍頭」。
點燈人控制著點燈城最賺錢的行當——黑市抽成、賭坊妓院保護費、私鹽走私、乃至某些見不得光的「人口」與「特殊物品」貿易。他們定下的規矩不多，但觸犯者下場往往極慘。城主府門口那根高聳的、據說通體用某種陰沉木打造、頂端常年懸掛著一盞幽幽綠火的「長明燈杆」，就是最醒目的警告。時常有「壞了規矩」的人，被捆在燈杆下，經受種種可怕的刑罰，最終成為那盞「長明燈」的燃料，或者……更糟。
至於「點燈人」這個行當的力量特質，傳言更加詭異。有人說他們能操控燈火，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甚至能用燈火灼燒魂魄；有人說他們擅長追蹤、設伏、製造幻象，尤其精通夜間行動；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親眼看到「點燈衛」將捉到的仇家「點了天燈」——不是普通的燒死，而是用一種特殊的燈火，從內而外，將人的「魂」一點點熬煉、點燃，過程緩慢而痛苦，最後只剩下一具空殼和一團扭曲的、經久不散的「魂火」，據說這種「魂火」對點燈人修煉大有裨益。
這些傳言真真假假，但足以勾勒出一個強大、神秘、手段酷烈、且對「燈火」與「魂魄」有著特殊研究和需求的勢力形象。這與李長安之前的猜測大致吻合。
但他最關心的，是如何「加入」這個行當。作為一個外來者，一個身懷秘密、急需更安全庇護所和更多信息的「野修」，如果能混入點燈人體系，哪怕只是外圍，都將帶來巨大的便利。至少，能擺脫目前這種朝不保夕、時刻警惕的狀態。
然而，打聽「入行」的門路，比打聽其威勢要困難得多。大多數人對此諱莫如深，或者根本不知道。偶爾有人提及，也多是搖頭，說點燈人收人極嚴，非根腳清楚、有「本事」、且「忠心可靠」者不收。至於如何證明「本事」和「忠心」，說法不一。有說要為城主府立下功勞，有說要經過嚴酷的考驗，甚至有人說，需要特殊的「引薦」。
這天下午，李長安在一條相對僻靜、但時有「點燈衛」小隊巡邏經過的後巷附近，看到一個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件破舊兵器、似乎也兼做「消息販子」的乾瘦老者。老者眼神渾濁，但偶爾掃過路人時，眼底會閃過一絲市儈的精明。
李長安觀察了片刻，見附近無人，便走上前，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柄生鏽的短刀掂量著，壓低聲音問：「老丈，打聽個事兒。聽說……點燈衛最近在招人？」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李長安一眼，見他打扮普通，眼神卻沉穩，不似尋常地痞或愣頭青，便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沙啞：「後生，想進點燈衛？那可是刀頭舔血、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兒。你有那本事？」
「試試看。」李長安不置可否，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進老者手裡，「還請老丈指點條明路，需要什麼『章程』？」
老者掂了掂銅錢，又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覺得這後生還算「懂事」，便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章程？嘿嘿，城主爺定的章程，那可不好走。第一條，身家要清，不能是別家派來的探子，這點，自然有人會查你祖宗十八代。」
「第二條，要有『亮眼』的本事。武藝、箭術、追蹤、下毒、開鎖、口技……或者，身上有點『不尋常』的門道，能派上用場的，都行。不過，光有本事不行，得讓上面看到。」
「這第三條嘛……」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畏懼和幸災樂禍的神色，「也是最要緊的一條。得納『投名狀』。」
「投名狀？」李長安心中一動，「什麼樣的投名狀？」
「城主爺……」老者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最恨禿驢！」
禿驢？和尚？李長安眉頭微蹙。
「恨之入骨！」老者加重了語氣，「聽說當年城主爺從北邊那『大佛寺』叛出來，結了大仇。所以立下規矩，想進點燈衛，或者想得到城主爺重用，別的功勞或許能換賞錢，但這『進門』的投名狀，必須得是——抓幾個禿驢來！」
「抓和尚？」李長安追問，「活的死的？抓來做什麼？」
「最好是活的，殘了廢了也行，但得有一口氣在。」老者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抓來幹什麼？嘿嘿，城主爺說了，點燈人這個行當，路子廣，不一定非要走『點燈』的法子，但心要誠，手要黑！抓來的禿驢，就是『誠』和『黑』的證明！要當眾『點了天燈』！用他們的『魂』和『油』，給新入行的兄弟『照亮前程』，也給城裡那些心懷鬼胎的傢伙們緊緊皮子！」
「天燈……」李長安心中一沉。果然，傳言非虛。而且，這「投名狀」的要求，如此具體，如此……血腥。專門針對「大佛寺」的和尚？
「最近有風聲嗎？哪裡能『碰』到禿驢？」李長安不動聲色地問。
「這可就難嘍。」老者搖搖頭，「北邊的大佛寺勢大，等閒和尚不敢南下來這『爛泥塘』。就算有，也多半是些遊方的野和尚，或者……從某些見不得光的地方逃出來的『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李長安一眼，「不過嘛，我倒是聽說，前些日子，有人在城南黑市，見過一個行跡可疑的禿子，裹得嚴嚴實實，賣些佛珠、木魚之類的破爛，還打聽過『去西邊礦坑』的路。也不知是真是假，是不是你要找的『投名狀』。」
城南黑市？行跡可疑的和尚？打聽去西邊礦坑的路？西邊礦坑……李長安想起之前在老瘸子客棧聽到的，關於「礦坑逃奴」和「亮石頭」的議論。難道有和尚也盯上了那裡？或者說，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和尚，也吸引了點燈人？
「多謝老丈。」李長安又塞給老者幾枚銅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後生，看你是個明白人，老朽再多嘴一句。」老者收起銅錢，低聲道，「這投名狀，是敲門磚，也是催命符。辦成了，自然前程似錦。辦砸了，或者走漏了風聲……嘿嘿，城主爺可最討厭辦事不利、還引來麻煩的廢物。到時候，點天燈的可能就是你自己了。慎之，慎之啊！」
李長安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走在喧囂的街道上，他心中念頭飛轉。
點燈人收人的條件，尤其是這「抓和尚點天燈」的投名狀，果然苛刻而殘忍。這不僅是篩選人手，更是強行將新人與「大佛寺」徹底對立，斷絕後路，確保「忠心」。同時也是一種立威和震懾。
那個在黑市出現、打聽「西邊礦坑」的和尚……是個目標嗎？如果是，或許可以試著接觸、跟蹤，看看有沒有機會。但必須小心，那和尚可能也不簡單，而且此事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真的要去抓一個無辜的和尚，用其性命來換取進入點燈人的資格嗎？
李長安腳步頓了頓，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更深的冷靜取代。
他不是迂腐的善人，在這人吃人的點燈城，生存和變強是第一要務。但無緣無故虐殺一個可能並無惡跡的陌生人，只為了「投名狀」，這與他內心某些底線相悖。而且，這種行為本身風險極高，容易結下死仇，也容易暴露自身。
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
不一定要親手去抓。是否可以「提供」一個和尚的線索或下落，讓點燈人自己去抓？或者，能否找到一個本就與點燈人有仇、或犯下惡行的和尚，將其擒獲或擊殺，這樣心理負擔會小很多？
又或者……有沒有可能，偽造一個「投名狀」？用易容、幻術，或者別的什麼手段，弄個假和尚？但這風險同樣巨大，點燈人中必有能人，一旦被識破，死得更慘。
再或者……是否有可能繞過「點燈衛」，通過其他方式接觸點燈人的力量體系？比如，從那些「巡夜」開始？或者，尋找點燈人內部可能存在的、不那麼血腥的「合作」方式？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碰撞。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那個神秘和尚的，關於西邊礦坑的，也關於點燈人內部更具體的運作方式和可能的漏洞。
他摸了摸右眼，那裡「琉璃睛」的薄片靜靜貼合。或許，這件異寶，能在接下來的探查中，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辨明方向，朝著城南黑市的大致區域走去。無論是否要動手，先找到那個和尚的蹤跡，弄清楚其目的和實力，總不會有錯。
點燈城灰濛濛的天空下，李長安的身影再次融入複雜曲折的街巷，如同一條悄然游向更深水域的魚，前方是更濃重的迷霧，以及潛伏在迷霧中、不知何時會亮起的、致命的「燈火」。
城南黑市那片區域的喧囂，在白天稍顯沉寂，但並未完全死去。幾條被默許的、不那麼「黑」的巷子，依舊有零星的攤販，出售著些不太敏感、或者掩人耳目的貨物。李長安在附近轉悠了兩天，憑藉著「琉璃睛」賦予的、能被動察覺事物簡單「詞條」的便利，以及刻意的觀察和打聽，終於從一個賣劣質薰香、眼神閃爍的攤主口中，得到了一點關於那個「可疑和尚」的、更具體的線索。
「你說那個禿子啊？」攤主用髒兮兮的布擦拭著一串顏色詭異的骨頭念珠，壓低了聲音，「前幾天是見過，在『慈濟巷』那頭擺過攤，賣些破爛佛具，也給人『看病』，不要錢，只要口吃的。看著挺落魄，但眼神……嘖嘖，有點瘮人。後來好像往西城『爛泥塘』那邊去了，那邊窮鬼多，聽說他在那兒搭了個破棚子，給那些餓鬼施粥呢。」
慈濟巷？西城爛泥塘？施粥？
李長安記下了這兩個地點。他沒有立刻去「爛泥塘」，那裡人口密集，環境複雜，容易暴露。他先去了相對冷清些的「慈濟巷」。這是一條靠近城南貧民窟邊緣的小巷，名字起得諷刺，巷子裡只有幾家半死不活的草藥鋪和棺材鋪，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香燭和腐朽木材的氣味。
他在巷子裡慢慢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店鋪和地面。「琉璃睛」被動運轉，視野中浮現著簡單的詞條：【陳年棺木（有蟲蛀）】、【劣質線香（氣味刺鼻）】、【乾涸的血跡（已發黑）】……沒有發現與和尚直接相關的東西。
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個相對開闊的拐角空地。這裡地面明顯被清掃過，但依舊殘留著一些凌亂的腳印和車轍印，以及……幾處顏色略深、仿佛被什麼液體反覆浸潤過的泥土痕跡。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在「琉璃睛」的輔助下，那些痕跡呈現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油脂乾涸後的暗沉光澤，與周圍泥土的質感略有不同。他伸出手指，輕輕捻起一點沾染了那種痕跡的泥土，湊到鼻尖。
一股極其淡薄、卻混合了香灰、某種草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甜膩腥氣的味道，鑽入鼻腔。這氣味讓他眉頭一皺，體內那縷素白真氣也似乎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排斥的悸動。
不是普通的污漬。這裡，很可能就是那和尚擺攤「看病」的地方。這殘留的氣息……
他沒有多留，起身離開了慈濟巷。接下來，他的目標是「爛泥塘」——西城那片最破敗、最混亂、聚集了最多赤貧流民和亡命徒的區域。
「爛泥塘」名副其實。這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建築，只有無數用破木板、爛草蓆、廢棄車廂甚至獸皮胡亂搭建的窩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爛、排泄物和絕望的氣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們如同行屍走肉般在窩棚間蠕動，眼神空洞麻木。偶爾有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或一個相對乾燥的棲身角落而爆發的短暫毆鬥，也很快被更深的死寂吞沒。
在這裡，連「點燈衛」都很少來，只有一些最底層、同樣朝不保夕的「巡夜」會象徵性地在邊緣地帶晃悠一下。
李長安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這副同樣破舊的打扮，在這裡毫不起眼。他循著之前打聽到的方位，在「爛泥塘」深處，靠近一條散發惡臭的污水溝邊，找到了那個所謂的「施粥棚」。
那甚至不能算是個棚子，只是用幾根歪斜的木棍，撐起幾塊破爛不堪、顏色污濁的油氈布，勉強圍出一小片遮陽（或許也擋不了多少雨）的空地。棚子前，排著一條長長的、沉默而扭曲的隊伍，幾乎都是「爛泥塘」里最悽慘的那一類人——老人、帶著骨瘦如柴孩童的婦人、缺胳膊少腿的殘疾者，以及一些眼神已經徹底渙散、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的「活死人」。他們手裡緊緊抓著破碗或瓦罐，眼巴巴地望著棚子裡面。
棚子入口處，擺著一口巨大的、看起來頗為沉重的鐵鍋，鍋下柴火正旺，鍋里翻滾著粘稠的、顏色灰白、散發著一種奇異甜香的米粥。熱氣蒸騰，將那甜香擴散開來，飄散在污濁的空氣中，竟似乎暫時壓過了周圍的惡臭。
而站在鍋邊，手持一把長柄木勺，正一勺一勺、動作平穩地將粥舀進排隊者碗中的，正是那個和尚。
和尚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出奇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慈祥。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色僧衣，腳上一雙破草鞋，脖子上掛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木質念珠。他舀粥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次都盛得滿滿當當，還會對每一個接過粥的窮苦人，低聲念一句模糊的佛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在「琉璃睛」的被動視野中，這和尚身上並未浮現任何帶有「敵意」、「邪氣」或明顯能量波動的詞條。只有極其簡單的【遊方僧人（？）】、【施粥者】。連那鍋粥，顯示的也只是【稠米粥（溫度高）】。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真正的苦行僧，在此地行善積德。
但李長安的心，卻愈發警惕。他見過真正的惡，也見過披著偽善外衣的詭異。玉陽子臨死前的狂熱，草巫門巫師的陰冷，算盤閣的算計……這和尚的「正常」與「慈祥」，在這種地方，本身就透著不協調。而且，那鍋粥散發出的甜香，過於「純粹」，甚至有些「刻意」，與周圍污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有靠近，而是在遠處一個相對隱蔽、又能看清棚子情況的廢棄窩棚後面，靜靜潛伏下來，收斂氣息，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塊。他需要觀察，不僅僅觀察和尚，更要觀察那些領了粥、吃了粥的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和尚的「施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鍋里的粥見了底，排隊的人群也漸漸散去。每個領到粥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難得的、近乎貪婪的滿足神色，捧著粥碗，或蹲或坐，迫不及待地吞咽著。有些人吃完後，似乎精神好了些，眼神也明亮了那麼一瞬，對著和尚的方向合十作揖，然後才蹣跚離開。但也有些人，吃完粥後，眼神似乎變得更加……「虔誠」？他們久久不願離去，就待在棚子附近，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目光，默默注視著和尚收拾鍋灶，清理場地。
和尚對此似乎習以為常，只是微笑著對他們點點頭，然後便走入棚子後面一個更小、更簡陋的、用破布遮擋的隔間裡，再無聲息。
李長安沒有離開。他一直等到天色徹底黑透，「爛泥塘」陷入更深沉的黑暗與死寂，只有零星幾點如鬼火般的微弱燈光（或許是某些人在焚燒垃圾取暖）。和尚的棚子也早已熄了火，一片漆黑。
他耐心地等待著，體內真氣緩緩流轉，維持著最低的消耗，同時將聽覺和「琉璃睛」的被動感知放到最大。
子時前後，正是陰氣最盛、人最睏倦之時。
「爛泥塘」深處，靠近污水溝的某個角落，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叩擊木魚般的「咚」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夜裡，卻顯得格外突兀、瘮人。
李長安精神一振，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
聲音來自一處低矮的、幾乎半陷在地下的窩棚。窩棚沒有門，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此刻，窩棚里，隱約可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對著窩棚內壁某個方向，以一種極其僵硬、卻又異常迅疾的頻率，不停地用額頭撞擊著地面！正是那「咚咚」聲的來源！
是白天領了粥的一個老乞丐！李長安記得他，是排隊比較靠前的幾個之一，吃完粥後還在和尚棚子附近逗留了很久。
借著「爛泥塘」邊緣零星光火和「琉璃睛」微弱的夜視能力，李長安看到，那老乞丐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空洞的「虔誠」！他雙眼圓睜，瞳孔卻似乎失去了焦點，嘴巴大張，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額頭早已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白色的骨茬，但他撞擊的力道和頻率，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咚！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死神的鼓點。窩棚里，很快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
李長安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這一幕。他沒有貿然上前。因為緊接著，附近其他幾個窩棚里，也陸續傳來了類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咚咚」聲！此起彼伏，如同某種邪惡的合唱！
他循聲望去，只見另一個窩棚里，一個白天領了粥的婦人，正抱著她那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起對著牆壁瘋狂磕頭！婦人的額頭同樣血肉模糊，而那孩子，早已沒了聲息，小小的腦袋在婦人懷中無力地晃動著，顯然也早已在撞擊中斃命！
更遠處，一個斷了腿的漢子，趴在地上，用僅剩的、完好的那條手臂支撐著，同樣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短短時間內，白天領了和尚粥、並表現出異常「虔誠」的七八個人，竟在不同的角落，以同樣的方式，瘋狂地自我毀滅！而他們臉上，都帶著那種詭異的、空洞的狂熱！
李長安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絕不是正常的瘋癲或疾病！這是某種邪術！是那和尚的粥有問題！
他猛地看向和尚棚子的方向。那裡依舊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但李長安仿佛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雙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眼睛，正「欣賞」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血腥而詭異的「祭祀」！
他想起了點燈人要求的「投名狀」——抓和尚，點天燈。也想起了點燈人對和尚的極度仇視。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這個看似仁善的和尚，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魔鬼！他假借施粥行善，實則在那粥中，加入了某種極其陰毒、能操控心神、引發自我毀滅的邪術！那些吃了粥的貧苦人，白天或許會感到短暫的「慰藉」和「虔誠」，但到了夜裡，就會被邪術徹底控制，在無意識的狂熱中，將自己活活磕死！
這哪裡是行善？這分明是最殘忍、最隱蔽的屠殺和獻祭！而且，針對的是最無助、最沒有反抗能力的底層流民！難怪點燈人如此痛恨和尚，難怪「點燈人」這個行當，會要求以和尚的性命作為「投名狀」！
李長安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中對那和尚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化為了冰冷的殺意。
這個和尚，該死。
而且，用他的命，來換取進入點燈人的資格，李長安心中再無絲毫負擔。這甚至不是「投名狀」，而是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如果這世道還有「天」可言的話。
但他沒有衝動。這和尚手段詭異，能悄無聲息地在粥中下毒（或下咒），控制如此多人自戕，其修為和詭異程度，恐怕遠超之前遇到的那些劫匪，甚至可能不亞於草巫門的巫師。貿然動手，風險太大。
他需要更周密的計劃，需要摸清這和尚的底細、實力、以及其邪術的具體原理和弱點。最好，能抓住他施法的證據，或者找到破解其邪術的方法。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仍在瘋狂磕頭、漸漸沒了聲息的身影，強忍著上前制止的衝動，悄然退出了這片被死亡和詭異籠罩的區域。
回到自己那間破屋，關緊房門，李長安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了憤怒、寒意和後怕的情緒在翻湧。
點燈城，果然處處是深淵。誰能想到，那看似最慈悲的施粥，竟是最惡毒的陷阱？
他必須儘快行動。多等一天，可能就又多幾個無辜的貧苦人，在那種詭異的「虔誠」中，莫名其妙地自我毀滅。
他摸了摸右眼的「琉璃睛」，又握了握懷裡的烏煞短劍。
明天，他要再去「爛泥塘」，更加仔細地觀察那個和尚，觀察那鍋粥，觀察那些吃了粥的人。他要用「琉璃睛」，嘗試看出那粥和那和尚身上，更深層的秘密。
或許，還需要一些「特殊」的準備。比如，某些能辟邪、定神、或者檢測毒素的藥物或符籙？點燈城黑市里，或許能買到些粗劣的貨色。還有，關於「大佛寺」和這類邪僧的記載，或許能在某些舊書攤或消息靈通人士那裡，打聽到一二。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抓住這個邪僧，交給點燈人，換取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和立足點。同時，也是除掉一個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