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 章 取信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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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綠火焰包裹著「萬畜鍋」,暗紅色的扭曲紋路在鍋身表面明滅不定,發出低沉痛苦的嗡鳴。詭異霧氣與甜腥焦糊氣混雜,籠罩棚前空地。幾個被蠱惑的貧民悍不畏死地撲向點燈衛,打亂了陣型。和尚身形飄忽,趁著混亂,雙手連彈,數道帶著腥風的烏光直射劉頭兒和另一名試圖繞後的點燈衛面門,逼得他們不得不揮刀格擋,攻勢一滯。

  那和尚臉上悲憫盡去,只剩下冰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顯然沒料到點燈衛來得如此之快,且目標明確,直奔他與鐵鍋。他更沒想到,自己這口「萬畜鍋」的詭異,似乎並未完全震懾住這些刀頭舔血的悍卒。眼看劉頭兒不顧霧氣,刀泛赤光,悍然撲向鐵鍋,一副拼著受傷也要留下「罪證」的架勢,和尚眼中厲色更濃。

  「爾等螻蟻,不識真佛慈悲,偏要自尋死路!」和尚低喝一聲,手印再變,不再試圖控制更多貧民,而是將噴薄的灰黑霧氣猛地一收,大部分凝聚成數條粘稠的、如同觸手般的霧帶,卷向劉頭兒和幾名點燈衛,同時他本人則身形一晃,不再戀戰,朝著預先觀察好的、未被「銅牆鐵壁符」障礙完全封死的、一條堆滿雜物、但勉強可容人側身通過的小巷缺口急掠而去!他要逃!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劉頭兒怒吼,赤紅刀光暴漲,劈開兩條纏來的霧帶,但那霧氣凝實詭異,帶著強烈的**和腐蝕性,刀光斬過,發出「嗤嗤」聲響,竟未能完全斬斷,反而有絲絲霧氣順著刀身蔓延,讓他手臂微感酸麻。其他點燈衛也被霧帶所阻,一時無法脫身。

  眼看和尚就要鑽入那條狹窄的巷道缺口,一旦讓他鑽進去,以他對「爛泥塘」地形的熟悉,和對那些陰暗角落的掌控(或許還有其他邪術輔助),再想抓他就難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斜刺里那半塌的土坯房廢墟之後,電射而出!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色道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卻帶著一股出塵冷意的年輕道士。他臉上先前那些用以偽裝的鍋灰污泥早已不見,露出一張略顯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臉。正是李長安!

  他潛伏在此已久,觀察著戰局,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他看到了和尚的狠辣與詭異,看到了點燈衛的悍勇與受挫,更看到了和尚意圖逃跑的瞬間!

  就在和尚身形將動未動,舊力略衰、新力未生,心神完全集中在突圍上,對側後方的土坯房廢墟防備最弱的剎那——

  李長安動了!

  他沒有像點燈衛那樣正面衝鋒,而是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烏沉沉的流光,帶著刺耳的尖嘯,劃破瀰漫的詭異霧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和尚的左腿膝彎!

  是烏煞短劍!

  這柄得自草巫門邪修、蘊含陰煞之氣的短劍,此刻被李長安以自身五行真氣中最為精純凝聚的一縷水行真氣(擔陰靈性轉化而來,陰寒銳利)全力催動,離手飛出!雖然他還未習得真正的「御劍」法門,但這全力一擲,配合真氣灌注,短劍速度奇快,破空聲悽厲,更帶著一股透骨的陰寒殺意,直指要害!

  那和尚全部心神都在前方的退路和身後點燈衛的糾纏上,萬萬沒料到,側後方這個一直被他忽略、氣息近乎於無的「廢墟」中,竟然還藏著一個人,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刁鑽狠辣的致命偷襲!等他察覺到那尖銳的破空聲和刺骨寒意時,烏光已至身前!

  「嗯?!」和尚驚怒交加,只來得及勉強側身,將護體的一層稀薄黑氣(似乎是某種邪異的佛門護體罡氣?)集中在左腿,同時左腿肌肉緊繃,試圖硬抗。

  「噗嗤!」

  烏煞短劍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層稀薄黑氣,深深扎進了和尚的左腿膝彎!陰寒銳利的真氣瞬間爆開,不僅切斷了主要的筋腱,更有一股陰煞之氣順著血脈直衝而上!

  「啊——!」和尚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前沖的身形瞬間失衡,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地!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鮮血瞬間染紅了灰色的僧衣,那陰煞之氣更讓他整條左腿乃至半邊身子都如同被冰水浸透,又麻又痛,幾乎失去知覺。

  「是誰?!」和尚猛地回頭,眼中充滿了怨毒和難以置信,死死盯住了那個從廢墟後緩緩走出、面色冰冷的灰袍道士。

  劉頭兒和點燈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但隨即大喜過望!

  「好!」劉頭兒暴喝一聲,趁機奮力劈開最後一條霧帶,一個箭步上前,刀光一閃,狠狠拍在和尚完好的右腿膝蓋上!他雖然想抓活的,但為了防止這邪僧再施邪法,廢掉其行動能力是第一要務。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和尚右腿也被廢掉,慘叫聲更加悽厲。


  其他點燈衛也一擁而上,刀背、拳頭、膝蓋,如同雨點般落在和尚身上,瞬間將他打得口噴鮮血,癱軟在地,再也無法掙扎。有人迅速掏出浸了某種藥水的堅韌牛筋索,將和尚手腳牢牢捆住,又撕下其僧衣下擺,死死堵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再念誦邪咒。

  直到此時,劉頭兒才長舒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不知是汗還是沾染的霧氣,轉頭看向那個關鍵時刻出手、一舉奠定戰局的灰袍道士。

  只見這年輕道士,正不緊不慢地走到癱倒在地、兀自用怨毒眼神瞪著他的和尚身邊,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烏煞短劍的劍柄,手腕一抖,將其從和尚血肉模糊的膝彎中拔了出來,帶出一蓬血花。然後,他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狠辣精準的一擊,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葉。

  「多謝這位道長出手相助!」劉頭兒雖然驕橫,但也知道輕重。這灰袍道士剛才那一手飛劍(在他看來),快、准、狠,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顯然不是庸手。而且對方身著道袍,與和尚是死對頭(在他看來),出手又如此果決,很可能是路過此地的遊方道士,路見不平。無論如何,對方幫了他大忙,生擒了這邪僧,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李長安將擦乾淨的烏煞短劍收回腰間(實則是以極快手法,借著道袍遮掩,納入了懷中暗袋),這才抬起頭,對劉頭兒打了個稽首,聲音平淡無波:「福生無量天尊。貧道清虛,雲遊至此,見此妖僧假借佛法,行此戕害生靈、煉魂奪魄的邪魔之事,有傷天和,故而出劍,略盡綿力。城主既與此等妖邪勢不兩立,貧道自當相助。」

  他語氣平靜,神態自然,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路見不平、仗義出手的正派道士形象。同時,特意點出「城主與此等妖邪勢不兩立」,既拍了點燈人(或者說城主)的馬屁,也解釋了自己出手的「正義性」,更隱隱暗示自己知曉點燈人與和尚的仇怨,顯得消息靈通,卻又不過分。

  劉頭兒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對李長安的「識趣」和「本事」都頗為滿意。「原來是清虛道長!道長好身手!若非道長這神來一劍,今日恐怕真要讓這妖僧走脫了!道長放心,這妖僧殘害我點燈城子民,證據確鑿,城主爺定會將其明正典刑,點了天燈,以儆效尤!道長今日之功,劉某必定如實稟報!」

  「劉頭領客氣了,分內之事。」李長安淡淡點頭,目光掃過地上那口仍在幽幽燃燒著綠火、發出低沉嗡鳴的「萬畜鍋」,眉頭微蹙,「此鍋邪氣沖天,乃妖僧行兇之器,留之不祥。劉頭領還需小心處置,最好以陽火焚燒,或以黑狗血、硃砂等物鎮封,以免其邪氣擴散,再害無辜。」

  他看似好意提醒,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撇清自己與此鍋的關係,同時暗示點燈人此鍋危險,需妥善處理,也避免了對方可能產生的、關於他是否覬覦此邪器的猜疑。

  劉頭兒看著那口詭異的鍋,也是心頭髮毛,連忙點頭:「道長所言極是!此等邪物,必須毀去!來人,去找些乾柴、火油來,再弄些黑狗血、硃砂!先把這破鍋封了,抬回府里,聽候城主發落!」

  吩咐完手下,劉頭兒又對李長安熱情道:「道長今日立此大功,不如隨劉某一同回府?城主爺最是賞罰分明,定有重謝!而且道長身手不凡,見識廣博,劉某也好在城主爺面前,為道長引薦一番。」

  這正是李長安想要的結果。但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略作沉吟,方才開口道:「劉頭領盛情,貧道心領。只是貧道方外之人,不喜喧鬧,且與這妖僧糾纏,損耗了些元氣,需尋一靜處調息。城主厚意,貧道愧領。至於引薦……若城主不棄,貧道稍後自當前往城主府拜會,聆聽教誨。」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城主(實際是點燈人這個行當)的尊重,又保持了一定的「方外之人」的矜持和距離,還暗示自己需要「調息」,為接下來的「拜會」留有餘地,也避免現在就捲入城主府可能的各種應酬和盤問。

  劉頭兒聞言,略感遺憾,但也能理解。這等有本事的道士,有些怪脾氣也正常。而且對方明確表示稍後會去拜會,這功勞還是算在自己頭上。當下也不強求,笑道:「道長高義!既如此,劉某先押這妖僧和邪器回府復命。道長何時得空,可憑此牌,直接來城主府尋我。」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簡化的燈籠圖案,遞給李長安。這是點燈衛小頭目的身份牌,也是一種通行和引薦的憑證。

  李長安接過木牌,入手微沉,帶著點燈衛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汗味和鐵鏽的氣息。他拱手道:「多謝劉頭領。貧道稍後便至。」

  劉頭兒哈哈一笑,又客套兩句,便指揮手下,將那捆得如同粽子、兀自「嗚嗚」掙扎的和尚抬起,又用找來的破布、乾草將那口還在冒綠火的「萬畜鍋」層層包裹,潑上臨時找來的、不知是否有效的黑狗血,貼上幾張驅邪符(同樣是樣子貨),用木棍穿過,由兩名點燈衛小心翼翼地抬著,一行人浩浩蕩蕩,押著俘虜和邪器,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詭異甜腥氣和血腥味的「爛泥塘」。


  周圍那些僥倖未被霧氣控制、或者控制較淺、此刻已恢復神智的貧民,看著點燈衛遠去,又看看地上殘留的血跡和打鬥痕跡,再想想昨夜和剛才發生的詭異之事,個個面如土色,作鳥獸散。這片區域,恐怕很久都不會再有人敢輕易靠近了。

  李長安站在原地,目送點燈衛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盡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出手,看似輕鬆,實則已是他目前修為和實戰經驗的極限。全力催動烏煞短劍,消耗了他近三成的真氣,精神也高度緊繃。所幸,一擊奏效。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黑色木牌,又摸了摸懷中那本殘破筆記和幾件要緊物事。

  第一步,成了。

  他以一個「路見不平、仗義出手的遊方道士」身份,成功介入此事,並「協助」點燈人生擒了作惡的邪僧,毀去了邪器(至少表面如此),還得到了點燈衛小頭目的引薦信物。這比他預想中「抓和尚當投名狀」的效果更好,也更加安全、自然。他現在是「有功之臣」,是「有本事的道士」,而不是一個來歷不明、需要靠血腥投名狀才能取信於人的「野修」。

  接下來,他需要好好「調息」一番,然後,帶著這塊木牌,去會一會這座點燈城的真正主人,以及那個神秘而強大的「點燈人」行當。

  至於地上那攤和尚留下的血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甜腥邪氣,李長安看也未看,轉身,向著與點燈衛離去方向相反的另一條巷子走去。灰色的道袍下擺,輕輕拂過污濁的地面,很快也消失在「爛泥塘」那迷宮般複雜、骯髒、卻又孕育著無數可能性的街巷深處。

  天光漸亮,點燈城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李長安的「點燈城」之路,似乎也終於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名為「機會」的光。

  劉頭兒給的那塊黑沉木牌,入手冰涼,帶著點燈衛身上慣有的汗味、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燈油燃燒後的焦糊氣息。燈籠圖案的刻痕粗獷,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李長安將它貼身收好,沒有立刻去往那座象徵著點燈城最高權力的城主府。

  他先回到了自己在城西那間簡陋的落腳點。關緊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在冰冷的草鋪上盤膝坐下。他需要「調息」,不僅僅是恢復催動烏煞短劍消耗的真氣,更是要平復心緒,梳理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清虛」這個臨時起的道號,隨口捏造的「雲遊至此、路見不平」的來歷,在劉頭兒那種粗豪的武夫面前或許能矇混一時。但等到了城主府,面對點燈人真正的高層,甚至可能見到那位神秘的城主本人,這套說辭就顯得太過單薄了。點燈人能在這三不管的夾縫中立足百年,與各方周旋,其高層絕不可能是易於之輩。他們或許不介意一個來歷不明但有本事的人,但絕不會輕易信任。

  他必須為自己的「來歷」和「目的」,準備一個更合理、更能取信於人,同時又不會暴露自身真正秘密的說辭。

  好在,他已經有了一個絕佳的「身份」——青陽宮的「叛逃者」。

  在「爛泥塘」與劉頭兒交談時,他有意無意地提及「城主與此等妖邪勢不兩立」,既是在恭維,也是在試探。劉頭兒的反應,以及點燈人對和尚毫不掩飾的仇視和「點天燈」的慣例,都印證了點燈人與「大佛寺」(或者說佛門)之間的深刻矛盾。那麼,對於一個同樣與「大佛寺」不對付(至少表面上),甚至可能因為某些原因「叛出」青陽宮的道士,點燈人會是什麼態度?

  或許,會是一種帶著審視的、有限度的接納?畢竟,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暫時利用。而且,一個「叛出」青陽宮的道士,必然對青陽宮內部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掌握一些秘密,這對點燈人而言,或許有價值。

  李長安仔細回憶著自己對青陽宮有限的認知——玄璣執事的潛伏與算計,玉陽子的狂熱與獻祭,靜明監院的淡漠與賞罰分明,以及那本被他束之高閣的《青陽三返還丹訣》背後,所指向的那令人恐懼的「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這些碎片,足以拼湊出一個「內部傾軋、道貌岸然、實則通往恐怖」的、令人「失望」乃至「恐懼」的青陽宮形象。對於一個「心懷正道」、「無法忍受其不義之舉」的「年輕道士」來說,這確實是「叛逃」的絕佳理由。

  至於「不義之舉」具體是什麼?他可以模糊處理,甚至可以暗示與「草巫門」、「算盤閣」的某些「交易」或「勾結」有關,反正點燈城消息靈通,或許能對上某些傳聞。重點是表現出對青陽宮「道統」的失望,以及對「正道」的堅持(至少表面如此),再輔以他今日「仗義出手、擒拿妖僧」的實際行動,可信度便能大增。

  他將這個「人設」在心裡反覆推敲、完善,直到感覺沒有明顯破綻,又考慮了對方可能的各種盤問和試探,並準備好了相應的、含糊其辭或轉移話題的應對方式。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真正調息。體內那縷素白真氣緩緩流轉,汲取著空氣中微薄的靈氣,恢復著損耗。同時,他再次拿起那幾本舊書,低聲誦讀,積累「文氣」,溫養右眼的「琉璃睛」。這已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課,不僅能增強「識物」能力,更能讓心緒沉靜,思維清晰。

  約莫一個時辰後,真氣恢復得七七八八,「文氣」也略有增長。李長安換上了一身相對整潔些的灰色道袍(同樣是粗布,但漿洗得乾淨,沒有補丁),將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臉上洗淨,露出原本清秀卻帶著些風霜之色的面容。他將那枚點燈衛的木牌掛在腰間顯眼處,又檢查了一遍懷中的重要物品——黃線冊子、禿筆、暗金冊子、烏煞短劍、以及剩下的丹藥和銀錢,確認無誤。

  然後,他推門而出,辨明了城主府的方向,邁步走去。

  點燈城的城主府,並不在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而是坐落在城東一片相對獨立、地勢稍高的山崗上。府邸占地頗廣,遠遠望去,只見高牆深院,飛檐斗拱,與城內其他建築的粗陋雜亂形成鮮明對比。牆頭插著點燈人特有的、繡著簡化燈籠圖案的黑色旗幟,在午後的風中獵獵作響。府門高大,用厚重的黑鐵包裹,門前立著兩尊造型猙獰、似獅非獅、似犬非犬的石獸,獸眼中鑲嵌著某種幽綠色的寶石,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府門口守衛森嚴,八名全身黑衣、腰挎長刀、眼神銳利如鷹的點燈衛,分列兩側,一動不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進出的多是些穿著體面、行色匆匆的官吏、商人,或是背著包裹、氣息彪悍的江湖客,顯然都是有點身份或本事的人。

  李長安走到府門前,立刻被守衛攔下。

  「站住!何人?何事?」一名守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冷聲喝問。

  李長安不慌不忙,取出劉頭兒給的那塊木牌,遞了過去,同時打了個稽首:「福生無量天尊。貧道清虛,受劉頭領之邀,前來拜會。」

  守衛接過木牌,仔細驗看,又上下打量了李長安幾眼,尤其在他那身乾淨的道袍和腰間的木牌上多看了幾眼,臉色稍緩,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原來是劉頭領的客人。道長稍候,容我通稟。」說著,將木牌遞給旁邊另一名守衛,低聲交代了幾句。那名守衛接過木牌,轉身快步進了府門。

  等待的時間不長。很快,那名守衛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管家模樣的清瘦中年人。中年人走到李長安面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看不出深淺的微笑,拱手道:「清虛道長?劉護衛已將來意稟明。城主大人正在處理要務,不便相見。特命在下接待道長,請道長隨我來。」

  城主不見?李長安心中略感意外,但隨即釋然。自己這點「功勞」,或許還不足以讓城主親自接見。能派個管家接待,已經算是給劉頭兒面子,或者說,是對自己這個「有功道士」的初步認可了。

  「有勞。」李長安點點頭,跟著這位青衫管家,從側門進入了城主府。

  府內與外面的粗獷風格迥異。迴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雖談不上極盡奢華,卻也頗有章法,透著一股內斂的權勢和秩序感。與點燈城整體的混亂污濁,形成了兩個世界。偶爾有穿著統一服飾的僕役、丫鬟匆匆走過,都低著頭,腳步輕快,目不斜視,顯然規矩極嚴。

  青衫管家引著李長安,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偏廳。廳內陳設簡潔,只有幾張酸枝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角落的香爐里燃著清雅的檀香,裊裊青煙升起,帶來一絲寧神靜氣的氣息。

  「道長請坐。稍後便有人奉茶。」管家示意李長安坐下,自己則侍立一旁,態度恭敬,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李長安依言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沉靜淡泊的方外之人模樣,實則「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已悄然放開,警惕著四周任何細微的動靜。

  很快,有丫鬟奉上香茶,茶湯清亮,香氣撲鼻,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李長安道了聲謝,卻沒有去碰。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廳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兩三個。

  腳步聲在廳外略停,隨即,門帘掀開,三個人魚貫而入。

  為首者,是一個身穿暗紫色繡金邊長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他眼神平和,卻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但眉宇間又隱隱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如同鷹隼般的銳利。他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老者身後,左邊是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開合間精光閃爍的壯漢,穿著黑色勁裝,腰佩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氣息沉凝如山嶽,顯然是個外家功夫登峰造極的高手。右邊則是一個穿著深藍色道袍、手持拂塵、面容陰鷙、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的乾瘦老道。


  這三個人一出現,偏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那青衫管家連忙躬身行禮:「見過總管,見過兩位供奉。」

  總管?供奉?李長安心中一動,看來這老者就是城主府的大管家,而後面兩位,顯然是點燈人招攬的、實力強勁的「客卿」或「供奉」。城主派這三人來見自己,分量不輕,顯然不是簡單的「接待」,而是「審視」和「盤問」。

  他不敢怠慢,站起身,對著三人打了個稽首:「貧道清虛,見過總管,見過兩位前輩。」

  紫袍老者——大總管,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那平和的眼神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緩緩掃過他的面容、身形、衣著,尤其是在他腰間那塊木牌和那身乾淨的道袍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踱步,走到主位坐下,那對玉膽在掌心不急不緩地轉動著。

  魁梧壯漢和陰鷙老道則一左一右,站在大總管身後,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定著李長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探究。

  沉默在偏廳中瀰漫,只有玉膽碰撞的清脆聲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大總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鑽入人耳朵深處:「清虛道長?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身手,一柄飛劍,廢了那『布施僧』的雙腿,助劉護衛擒下此獠。道長真是……好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平和地看著李長安,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品:「聽劉護衛說,道長是雲遊至此,路見不平?不知道長……仙鄉何處?在哪座仙山寶觀清修?又師承哪位高人?」

  來了。李長安心中微凜,知道真正的盤問開始了。這大總管看似隨意,實則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來歷、師承、目的。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一絲「慚愧」和「黯然」,微微垂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不敢當總管謬讚。貧道……本是北地『青陽宮』外門行走弟子。」

  「青陽宮」三個字一出,偏廳里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大總管手中轉動的玉膽,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瞬。他身後,那魁梧壯漢眼神一凝,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氣息似乎波動了一下。而那個陰鷙老道,則猛地抬起了眼皮,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和厭惡。

  空氣仿佛凝固了。點燈人與青陽宮雖然地盤不直接接壤,但同屬「大勢力」,彼此之間絕無友好可言。一個青陽宮的「外門行走」,突然出現在點燈城,還「恰好」幫他們抓了個作惡的和尚……這未免太過巧合,也太過……耐人尋味。

  大總管臉上的平和之色依舊,但眼神深處的探究之意,卻濃郁了十倍。他緩緩道:「哦?青陽宮?那可是名門大派,北方巨擘。道長既是青陽宮高足,為何……會雲遊至我這偏僻混亂的點燈城?又為何,要『叛』出師門呢?」

  他特意在「叛」字上,加重了一絲語氣。

  李長安心中瞭然。對方果然敏銳,瞬間抓住了關鍵。他不再猶豫,抬起頭,迎上大總管那深邃的目光,臉上「黯然」之色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痛苦」和「決絕」。

  「總管明鑑。」李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顫抖,仿佛在回憶不堪的往事,「貧道……原本也以為,青陽宮乃玄門正宗,道法堂皇,心懷濟世之念,方投入門下。然而……然而在宮中時日越久,所見所聞,卻愈發讓貧道……心寒,乃至恐懼!」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復情緒,繼續道:「宮中看似規矩森嚴,道貌岸然,實則……內部傾軋,爭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為達目的,與草巫門那等邪魔外道暗中交易禁物;為擴充勢力,對算盤閣的盤剝壓榨視而不見,甚至……默許其以『契約』之名,行收命奪壽之實!更有甚者……」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般的、充滿恐懼的意味:「宮中高層,似乎……在秘密進行某種駭人聽聞的……『祭祀』!以弟子為……為『薪柴』,接引某些不可名狀的……『存在』!貧道曾無意中窺見一絲端倪,只覺魂魄欲裂,道心幾乎崩毀!那絕非正道所為,實乃……實乃通往大恐怖、大詭異的邪魔之路!」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玉陽子的「獻祭」、玄璣的潛伏任務、靜明賜予《三返還丹訣》的「恩賜」、以及自己窺見「青陽玄牝萬化天尊」恐怖的真相,巧妙糅合,加工成一個「道貌岸然、內里齷齪、勾結邪魔、祭祀邪神」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青陽宮」形象。尤其最後關於「祭祀」和「不可名狀存在」的描述,更是刻意模糊,卻又帶著強烈的暗示,足以引發聽者的聯想和忌憚。


  果然,聽到這裡,大總管臉上那始終不變的平和,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手中玉膽轉動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些。身後的魁梧壯漢眉頭緊鎖,而那陰鷙老道,眼中則閃過一絲瞭然和……深深的警惕。

  「所以……」大總管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道長是見不得宮中這些『不義之舉』、『不合天道』之行,才……叛門而出?」

  「是!」李長安斬釘截鐵,臉上露出混雜著痛苦、決絕和一絲「正氣」的表情,「道不同,不相為謀!青陽宮所為,已悖離道祖真意,近乎魔道!貧道雖修為淺薄,亦知『從道不從君』之理!豈能再與彼輩為伍,同流合污?故而……趁奉命外出『行走』之機,尋隙脫身,一路南來,只想尋一清淨之地,潛心修行,不問世事,以求心中之道。」

  他看了一眼大總管,又補充道:「至於昨日出手,實是見那妖僧假借佛法,行此戕害無辜、煉魂奪魄的極惡之事,有傷天和,更與點燈城規矩相悖。貧道雖已叛出青陽,然心中正道未泯,見此不平,豈能坐視?故而出手,略盡綿力。至於點燈城與青陽宮之間……貧道既已決意脫離,便與青陽宮再無瓜葛。此心,天地可鑑。」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據,既解釋了自己「叛逃」的「正當理由」,又表明了自己「正道未泯」的立場,還巧妙地將自己與點燈城可能的「敵對立場」撇清,最後再次強調了自己出手的「正義性」。

  偏廳里再次陷入沉默。大總管目光深沉,久久地注視著李長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那魁梧壯漢和陰鷙老道,也各自用不同的眼神,審視、掂量著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玉膽碰撞聲規律地響著。

  終於,大總管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和雍容的神態,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道長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和膽魄,實屬難得。」大總管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青陽宮之事,我點燈城也有所耳聞。道長能明辨是非,棄暗投明,實乃明智之舉。至於昨日之功,城主已有吩咐,必有厚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道長既已脫離青陽宮,又在我點燈城地界,有些規矩,還需知曉。我點燈城,最重『規矩』和『忠心』。道長昨日之舉,已顯誠意。但既想在此地落腳,還需……有所表示。」

  來了。李長安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投名狀」或者說「考驗」,還在後面。他躬身道:「請總管明示。貧道既來此地,自當入鄉隨俗,遵守規矩。若有驅策,只要不違道義,貧道願盡綿薄。」

  「很好。」大總管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道長是明白人。具體事宜,稍後自會有人與道長分說。道長今日先在府中客房歇息,待城主有空,或會召見。至於道長所求的『清淨修行之地』……我點燈城,或許也能提供。」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青衫管家:「帶清虛道長去『聽松苑』歇息,好生招待。」

  「是,總管。」青衫管家躬身應下,轉身對李長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長安知道,初次「面試」算是過了。大總管沒有完全相信他,但也初步接受了他「青陽宮叛逃者」的身份,並留下了「考察」和「任用」的餘地。這已經比他預想的要好。

  他再次對大總管和兩位供奉稽首行禮,然後跟著青衫管家,退出了偏廳。

  走在幽深的迴廊上,李長安心中並無太多輕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點燈人不會輕易相信一個叛逃者,所謂的「表示」和「驅策」,恐怕不會簡單。而那位神秘的城主,又是什麼態度?

  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在這座混亂之城的核心權力圈子裡,暫時有了一個立足點,儘管這個立足點,可能同樣危機四伏。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冰冷的木牌,又感受了一下右眼「琉璃睛」那熟悉的、微涼的觸感。

  前路,依舊在迷霧之中,但手中的籌碼,似乎又多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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