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 章 執事
那間靠近山腳、歪歪斜斜的吊腳樓，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籠子。竹木結構早已腐朽，踩上去咯吱作響，仿佛隨時會垮塌。底層懸空，用來堆放些柴草雜物，散發著霉爛和牲畜糞便的氣味。上層是住人的地方，只一張用竹片勉強拼湊的床鋪，一領破草蓆，一個漏風的窗洞。四壁漏風，山間夜晚的寒氣無孔不入。
李長安放下簡單的行囊，環顧這「新居」，臉上沒什麼表情。比起野豬嶺那好歹是土坯的「官邸」，這裡更顯破敗，但至少暫時有了個落腳點，雖然這落腳點更像是個囚籠或監視點。他能感覺到，從他踏進這吊腳樓起，寨子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若有若無地鎖定了這裡。
峒主給的「平安錢」條件苛刻。每月繳納，看「本事」。在這人生地不熟、處處透著詭異排斥的黑苗峒，他一個外來者，一個被青陽宮「放棄」的行走，能有什麼本事？無非是等著被驅策去干最危險、最骯髒的活計，或者……被找個由頭處理掉。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在那冰冷的竹床上，嘗試運轉體內靈性，同時外放感知，警惕著周圍的動靜。水屬靈性在此地濕潤陰冷的環境中，運轉得還算順暢，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遠處溪流的水汽和寨中某處濃郁的血腥、草藥混合氣息。但除此之外，他不敢有更多動作。懷裡那本黃線冊子和禿筆，此刻更像是兩塊烙鐵，提醒著他身懷的隱秘與此地的格格不入。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聽不懂的苗語交談、孩童嬉鬧、以及某種類似敲打皮鼓的沉悶聲響中緩緩流逝。日頭西斜，山間的霧氣重新聚攏，給整個寨子蒙上了一層灰暗的紗幕。
就在天色將黑未黑，寨子裡開始飄起零星炊煙，夾雜著更加濃郁的、焚燒怪異香料氣味時，吊腳樓那扇吱呀作響的破竹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招呼。
進來的是黑苗峒的峒主，那個穿深紫長裙、拄著獸首骨杖的老婦。她獨自一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幽綠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盤坐床上的李長安。
李長安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峒主。」 他不知道這老婦去而復返所為何事，是改變了主意？還是要立刻指派什麼「活計」？
老婦沒說話，只是反手，將那扇破竹門重新掩上。然後，她走到屋子中央，停下腳步。目光再次掃過李長安，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這間簡陋的屋子。
接著，她做了一個讓李長安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抬起枯瘦的手，從腰間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黑色獸皮縫製的口袋裡，用指尖捻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粉末細如塵埃，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顏色。她手腕一抖，將那粉末均勻地灑在門口、窗前，以及屋子四角。
粉末落地，無聲無息。但李長安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奇異的波動。那波動並非針對他，更像是一種……「隔絕」？「屏蔽」？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灑完粉末，老婦忽然抬起手，在臉上輕輕一抹。那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拂去灰塵。但隨著她手指拂過，她臉上那深刻的皺紋、蒼老的皮膚，如同褪色的畫皮般，竟開始迅速變得平滑、緊緻！那雙幽綠的眸子，顏色也迅速褪去，恢復了正常的、帶著精明與冷冽的黑色瞳孔！
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繡滿詭異符文的長裙，也無風自動，仿佛活了過來，裙擺翻卷，顏色迅速變淡、轉化，幾個呼吸間，竟變成了一身整潔的、靛青色的坤道道袍！頭上盤著的複雜髮髻散開，幾根骨簪不知何時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將烏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道髻。
不過轉瞬之間，站在李長安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充滿蠻荒巫蠱氣息的黑苗峒峒主，而是一個年約三旬、面容清冷、眼神銳利、身著標準青陽宮坤道服飾的女道士！
她身上那股陰冷躁動、混雜草藥腥甜的氣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帶著淡淡檀香和修行者特有的清冽感。只是那清冽之中，依舊透著一股子久居高位的疏離和……不易察覺的輕蔑。
李長安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瞬！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道士，體內靈性本能地高速運轉，蓄勢待發。是易容？幻術？還是……別的什麼邪門手段？
「怎麼？這就嚇到了？」女道士——或者說，恢復了本來面目的「峒主」——開口了，聲音也不再是之前那嘶啞乾澀的老嫗嗓音，而是變得清越冷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她說的是純正的官話，甚至帶著點北方口音。
她瞥了一眼李長安戒備的姿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收起你那點可憐的靈性吧。若是本座要對你不利，你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隨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李長安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本座道號『玄璣』，乃青陽宮派駐西南黑苗峒的暗樁執事。你身上那塊『行走』木牌，便是本座查驗後，確認你已抵達的訊號。」
暗樁執事？青陽宮早就派人潛伏在黑苗峒，還做到了峒主的位置？李長安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這手筆，可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駭人！青陽宮對西南之地的滲透，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那所謂的「草巫門」，內部恐怕早已被滲透得如同篩子！
「玄璣……執事。」李長安壓下心中震撼，再次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更低。面對這位能在草巫門腹地偽裝成峒主、不知潛伏了多少年的青陽宮高層，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玄璣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禮敬。她走到窗邊，透過破窗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漸濃的夜色和寨子中開始零星亮起的燈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被派來此地，是宮裡的意思。不過，宮裡那些老傢伙，怕是指望不上你能在這蠻荒之地真『傳』下什麼道統。」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李長安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這些山裡頭的野人，信奉的都是些茹毛飲血、裝神弄鬼的旁門左道，靠著點粗淺的巫蠱毒術、獻祭血食，在舊朝夾縫裡苟延殘喘。如今世道亂了，他們便以為能趁勢而起，聚個山頭，便算一方諸侯了？可笑。」
她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旁門左道，不得長生正法，終究是冢中枯骨。我青陽宮的道統，才是堂皇大道。只是此地蠻人愚昧頑固，強傳無用，反易打草驚蛇。」
李長安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玄璣執事似乎對草巫門極度不屑，那她潛伏於此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監控？還是另有圖謀？而她此刻向自己亮明身份，又是為何？
「今夜，寨中有大祭。」玄璣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冷意，「是草巫門幾個寨子聯合舉行的『血藤祭』，祭祀他們所謂的『祖靈』和『山鬼』。屆時，黑苗峒及附近寨子的大小頭目、有點地位的巫師，都會聚集在寨子中央的大祭壇。守衛會相對鬆懈，尤其是通往寨子後面深山、靠近『寨城』方向的路徑。」
寨城？李長安記得，剛抵達時，隱約看到山腰上有更大的建築群落。
「你的任務，」玄璣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李長安，「不是在這裡跟這些野人虛與委蛇，幹些雜活，繳納什麼『平安錢』。趁今夜祭典最熱鬧、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時候，你想法子，避開守衛，潛入寨子後面的深山，找到通往『寨城』的隱秘路徑，潛伏進去。」
潛入寨城？秘密傳道？李長安心頭一凜。這可比在邊緣寨子「容身」要兇險百倍！寨城顯然是草巫門更核心的區域，守衛必然更加森嚴，裡面的人恐怕也更厲害。
「執事的意思是……讓弟子潛入寨城，暗中傳播我宮道統？」李長安試探著問。
「傳播道統？」玄璣嘴角的譏誚更明顯了，「就憑你？你那點微末道行，進了寨城，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寨城裡，藏著草巫門真正的好東西。一些他們從深山老林、古祭壇里挖出來的，關於上古巫蠱、毒術、血祭的殘缺傳承，還有些年份久遠、沾染了地脈陰氣或生靈血氣的草藥、礦石，甚至……可能有他們與某些『古老存在』溝通、交易的證據和媒介。」
她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宮裡要的，是這些。你進去，不是去傳道，是去找。找到有價值的東西，記下位置、特徵，或者……有機會的話，帶出來。這才是你作為『外遣行走』，真正該乾的活計。比在那些泥腿子面前裝神弄鬼，有意義得多。」
原來如此！李長安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寒意更甚。青陽宮派他來，根本就沒指望他能「傳道成功」，而是利用他「外遣行走」這個相對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在玄璣這個內應的掩護下，執行真正的滲透、偵查、甚至盜竊任務！目標直指草巫門的核心機密和資源！這任務，一旦暴露，絕對是十死無生！
「當然，寨城兇險，非比尋常。裡面不僅有草巫門的高手，可能還布置了各種惡毒的巫蠱陷阱，圈養著毒蟲異獸，甚至連接著某些不乾淨的東西。」玄璣語氣轉冷，「本座不會給你任何助力，能否進去，進去後能否活著找到東西，全看你自己。若你死在裡頭，或者失手被擒，本座也不會承認與你有任何關係。你，只是青陽宮一個不聽話、擅自行動、最終自尋死路的『外遣行走』，明白嗎？」
她說得冷酷無情，將利用和拋棄的意圖擺在明面上。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他能拒絕嗎？不能。玄璣既然向他亮明了身份，下達了指令，就意味著他已經沒有退路。不服從，恐怕立刻就會「被消失」。服從，雖然九死一生，但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甚至，或許能在絕境中找到意想不到的機緣？比如，玄璣口中那些「上古巫蠱、毒術傳承」、「沾染地脈陰氣或生靈血氣的草藥礦石」……這些東西，對他這個同樣修行「偏門」力量的人來說，或許也有參考價值？
「弟子……明白。」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玄璣，「今夜祭典，弟子會設法潛入深山，尋找寨城。只是……弟子初來乍到，對路徑、守衛皆不熟悉，還請執事……稍加點撥。」
他沒有問具體找什麼，怎麼找，那顯然需要他自己判斷。他只問最實際的問題——怎麼進去。
玄璣似乎對他的「識趣」還算滿意，臉上的冷意稍緩。她走到窗邊，用手指在積滿灰塵的窗台上，快速劃了幾道簡略的線條。
「這是寨子的大致布局。祭壇在這裡，守衛最嚴。你住的這裡，靠近後山。從此處往東北方向，有一條被荒草掩蓋的舊獵道，直通後山深林。沿著獵道走約三里，會遇到一片長滿『鬼哭藤』的亂石坡。鬼哭藤懼火、懼強光，也厭惡雄黃、硃砂等陽烈之物。你用靈性激發硃砂（說著，她拋給李長安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些劣質硃砂粉），混合自身氣息，塗抹手腳面門，可避其糾纏。」
「穿過亂石坡，再往東，山勢變陡，有一處隱蔽的裂谷，入口被藤蔓遮掩。裂谷深處，有地下暗河流出，水質冰寒刺骨，常人難近。但對你……」玄璣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靈性的屬性，「或許有些便利。順暗河潛行約半里，出水後，便能避開大部分山腰明哨，抵達寨城外圍的『野蠱林』。那裡毒蟲瘴氣遍布，是寨城天然屏障。如何通過，看你自己的造化。穿過野蠱林，便能窺見寨城。」
她語速很快，交代得卻清晰。顯然對這條路徑極為熟悉，不知已暗中探查過多少遍。
「進入寨城後，自己小心。莫要輕易動用青陽宮的法術符籙，容易暴露。儘量隱藏氣息，夜間行動。重點留意那些守衛森嚴、有特殊圖騰標記、或者氣味異常（腥甜、腐臭、或奇異藥香）的建築。地窖、山洞、祭壇下方，往往可能藏有東西。」玄璣最後叮囑道，「記住，你只有一夜時間。天亮前，無論有無收穫，必須撤離。祭典持續到子時末，之後寨中守衛會恢復常態，並在天明前進行巡查。若被堵在寨城或山中，後果自負。」
說完，她不再看李長安，轉身走到門口。揮手間，那些灑落的暗紅色粉末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紛紛飄起，匯聚到她掌心，被她收回皮囊。隔絕內外的奇異波動隨之消失。
「好自為之。」玄璣丟下最後四個字，拉開破竹門，身影一閃，便融入了門外濃重的夜色和漸漸響起的、遠處祭壇方向傳來的、更加密集狂亂的鼓點與吟唱聲中。
吊腳樓里，重新只剩下李長安一人，和窗外越來越喧囂、詭異的祭典聲響。
他站在原地，默默消化著玄璣交代的信息。手掌，無意識地握緊了懷裡那本黃線冊子粗糙的封面，和那支冰涼的禿筆。
前路，是比預想中更加深邃的黑暗，與更加致命的兇險。
但，也或許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
他走到窗邊，望向寨子中央。那裡，火光漸盛，人影幢幢，怪異的舞蹈和吟唱聲穿透夜霧，帶來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躁動。
血藤祭……開始了。
夜色濃稠如墨，將黑苗峒浸在一片詭異的暗紅與憧憧黑影之中。寨子中央的大祭壇方向，火光沖天，將半邊天空映成一種不祥的橘紅色。密集如雨點、又似心跳的皮鼓聲，混合著無數人嘶啞狂熱、音節古怪的吟唱，還有某種類似骨笛、聲音尖利刺耳的伴奏，匯成一股巨大而原始的聲浪，如同無形的潮水，沖刷著寨子的每一個角落。空氣里瀰漫著焚燒特殊香料產生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煙霧，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新鮮血液的腥甜氣。
血藤祭，正酣。
李長安藏身在自己那間歪斜吊腳樓的陰影里，背貼著冰涼潮濕的竹牆，靜靜等待著。他換上了一身從包袱里找出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短打，用布條紮緊了袖口和褲腿，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都仔細塗抹上了玄璣給的那包劣質硃砂粉。粉末粗糙，帶著刺鼻的礦物氣息，混合著他自身那點水屬靈性運轉時散發的、被偽裝過的陰涼氣息，形成一層薄薄的、令人不適的「屏障」。
他體內的靈性緩緩流轉，保持著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不是興奮，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專注。耳朵過濾著遠處震耳欲聾的祭典喧囂，捕捉著近處一切不尋常的聲響——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遠處竹樓里壓抑的咳嗽，寨子邊緣偶爾響起的、短促的犬吠，以及……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巡邏的寨丁。雖然大部分人手和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祭壇，但基本的警戒並未完全放棄。尤其是在這靠近後山、相對僻靜的區域，間隔一段時間，仍會有兩人一組的寨丁，提著昏暗的獸骨燈籠，挎著淬毒的短矛或柴刀，沿著固定的路線逡巡。
時間一點點過去。祭典的聲浪在子時前後達到了頂峰，狂亂的鼓點、嘶吼、甚至夾雜著某種野獸般的嚎叫，幾乎要撕裂夜空。李長安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血腥甜膩的氣息，在這一刻濃郁到了極點，甚至引動了他體內那點水屬靈性一絲微弱的、帶著厭惡的悸動。
就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煙臭、血腥和硃砂味的冰冷空氣，身形如同狸貓般，從吊腳樓的陰影中無聲滑出，貼著牆根、陰影和雜物的掩護，朝著東北方向，玄璣指示的那條「舊獵道」潛去。
動作不快，但極其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避開枯枝敗葉。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地形，同時將感知放到最大。水屬靈性賦予的對濕度和地形的模糊感應，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隱約「感覺」到前方土地濕度的細微變化，避開可能的泥濘或水窪，也能大致判斷出哪裡有林木、岩石可以藏身。
舊獵道比想像中更難尋覓。所謂的「道」，早已被經年的荒草、藤蔓和倒塌的枯木徹底掩埋，只剩下一點點極其模糊的、地勢相對平緩的痕跡。李長安幾乎是在半人高的荊棘和雜草中艱難穿行。尖銳的草葉刮過塗抹了硃砂的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夜露打濕了褲腿和草鞋，冰冷黏膩。
他儘量沿著山勢，借著林木的陰影移動。遠處的祭典聲浪似乎開始減弱，但並未停歇，反而多了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拖長的吟誦調子，像是無數人在集體夢囈。這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迴蕩，更添了幾分陰森。
一切順利。他已經深入山林近一里，遠離了寨子邊緣那些零星的燈火和人聲。只要再穿過前面那片亂石坡，找到裂谷入口……
就在他剛繞過一塊巨大的、生滿苔蘚的臥牛石，準備踏入前方那片布滿嶙峋怪石、爬滿深紫色、如同血管般扭曲藤蔓的亂石坡時，異變陡生！
「誰在那兒？！」
一聲低沉的、帶著濃重苗語口音的厲喝，從前側方一塊較高的岩石後傳來！緊接著，兩點昏黃的燈光晃了過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摩擦聲！
是巡邏的寨丁！而且不止一組！顯然，祭典雖盛大，寨子對後山這條「舊路」的防備，比玄璣預估的，或者她刻意隱瞞的，要嚴密得多！
李長安心頭劇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本能地向側後方一縮，蜷進臥牛石底部一道狹窄的縫隙里。縫隙潮濕狹窄，布滿滑膩的青苔，勉強能容身。
「看清楚了嗎？阿木？」一個聲音問道，帶著警惕。
「好像……有個影子晃了一下？」另一個聲音有些遲疑，「可能是夜貓子，或者……」
「不對！有生人氣！」先前喝問的那人聲音陡然提高，燈光朝李長安藏身的石縫方向掃來！「出來！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腳步聲快速逼近，是兩個！聽呼吸和腳步，都是精壯的漢子，而且身上散發著那種與尋常山民不同的、帶著毒蟲陰冷躁動的氣息，是寨中受過訓練、可能還懂些粗淺巫蠱手段的寨丁精銳！
不能等！一旦被圍住，驚動更多人，或者引來寨中巫師，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腦中閃過數個念頭。硬拼？對方兩人，有備而來，自己這點道行正面搏殺，勝算渺茫，且極易弄出大動靜。逃？這亂石坡地形複雜，自己又不熟悉，未必跑得過常年在山中活動的寨丁。
只有一個辦法——在他們發出更大警報、或招來同伴前，以最快速度，悄無聲息地解決掉！
就在那兩點燈光即將照進石縫，兩個寨丁的身影也出現在岩石邊緣，一人持矛在前，一人握刀在後，呈犄角之勢包抄過來的剎那——
李長安動了！
不是從石縫中衝出，而是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猛地從石縫另一側的陰影中彈射而出！他選擇的角度極其刁鑽，正是兩人視覺和武器的死角，也是持矛者與握刀者之間那稍縱即逝的空檔！
他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不是用於攻擊，而是全部灌注於雙腿和腰腹，讓他的速度、力量和爆發力在瞬間達到了一個遠超平時的巔峰！冰冷的氣流順著血脈奔涌，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掌控一切的奇異感覺。
「嗬！」
持矛的寨丁反應極快，見黑影撲出，低吼一聲，手中淬毒短矛帶著腥風，本能地朝著黑影刺去！但李長安的速度太快，撲擊的角度也太詭異，短矛擦著他的肋下划過，只撕裂了粗布衣裳，帶起一絲火辣辣的疼痛。
而李長安的目標，根本不是持矛者，而是他身後那個握刀的、似乎稍慢半拍、正準備張嘴呼喊的寨丁！
在持矛者刺空的瞬間，李長安已經如同鬼魅般撞入了握刀寨丁的懷中！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對方剛剛張開的嘴巴和下巴，巨大的衝力帶著兩人一起向後踉蹌倒去！右手則在同一時間，手肘曲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對方的咽喉！
「咔嚓！」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響起，被遠處隱約的祭典聲浪勉強掩蓋。
握刀寨丁的呼喊被硬生生掐滅在喉嚨里，雙眼猛地凸出，充滿血絲，臉上瞬間充血，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握著刀的手無力鬆開，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李長安左手死死捂著他的口鼻，右手手肘抵著他的咽喉，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喉骨在重擊下碎裂的觸感，以及生命迅速流失帶來的、肌肉的鬆弛和體溫的下降。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李長安暴起，到握刀寨丁被撲倒、鎖喉、擊碎喉骨，不過兩三個呼吸。
「阿達？！」持矛寨丁一矛刺空，只覺眼前一花，同伴已和那黑影滾作一團，隨即聽到那令人心悸的骨裂聲和同伴倒地的悶響，頓時目眥欲裂！他怒吼一聲，也顧不得呼喊同伴了，挺起短矛，朝著地上扭動的兩人，不管不顧地狠狠刺下！想要將那黑影連同自己的同伴一起捅穿！
但李長安早已算計好。在擊斃握刀寨丁的瞬間，他已借著倒地的沖勢，雙腳在濕滑的岩石和泥土上猛地一蹬，抱著那尚未完全斷氣的寨丁屍體，向著側方翻滾！
「噗！」
淬毒的短矛深深刺入泥土，距離李長安的小腿僅差半尺！矛尖上暗藍色的幽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帶著致命的寒意。
持矛寨丁一擊不中，立刻抽矛，想要再刺。但他剛剛全力刺出，身體有個極短暫的僵直和重心前移。
就是這剎那！
李長安在翻滾中，左手依舊死死捂著那已無聲息的寨丁口鼻（防止最後的氣息泄露），右手卻已閃電般從腰間（實則是從袖中暗袋）抽出了那柄跟隨他多時、在黑石灘廝殺中早已卷刃、卻被他一直帶在身邊、勉強磨出點鋒口的舊腰刀！刀身黯淡，在昏黃燈光和遠處祭壇火光的映照下，沒有反光，只有一種沉鬱的、殺戮過的暗紅色。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完全停止翻滾。就在身體與地面呈一個傾斜角度的瞬間，他握著腰刀的右臂，如同鞭子般猛地向後上方一甩！不是劈砍，而是投擲！
腰刀脫手，帶著他全身翻滾的餘力和手臂爆發的力量，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無聲無息，卻又快如疾電，直射向那持矛寨丁因刺矛而微微前傾、空門大開的胸膛！
「噗嗤！」
又是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比剛才的骨裂聲更加沉悶，更加……深入。
持矛寨丁的身體猛地一僵，挺矛再刺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柄黯淡的、毫不起眼的舊腰刀，幾乎齊柄沒入了他的左胸心臟位置，只留下一個粗糙的刀柄，緊緊貼著他的皮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帶著泡沫的鮮血。眼中的暴怒和兇悍迅速被茫然和死亡的灰白取代。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短矛「哐當」落地，獸骨燈籠也脫手滾到一邊，火光跳動幾下，並未熄滅，但光線已暗。
他向前撲倒，重重砸在濕冷的亂石和荒草中，濺起幾點泥漿。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山林重歸寂靜。只有遠處祭典那漸漸變得悠長、詭異的吟唱聲，隨風飄來，如同為這近在咫尺的死亡伴奏。
李長安鬆開捂著屍體的手，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硃砂的刺鼻氣息。手臂、肋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是被短矛擦過和倒地時撞擊岩石造成的。體內靈性因剛才的爆發而有些紊亂，傳來陣陣空虛感。
他走到持矛寨丁的屍體旁，蹲下身，握住那沒入胸膛的刀柄，用力一拔。溫熱的鮮血隨著刀身湧出，在昏暗中呈現出暗紅的色澤。他扯下屍體身上一塊相對乾淨的布，胡亂擦了擦刀身上的血，將刀插回腰間。
然後，他快速檢查了兩具屍體。從他們身上搜出幾個小竹筒（裡面似乎是某種藥粉或毒蟲）、幾枚粗糙的銅錢、一把小匕首。沒有找到能表明身份或任務的特殊信物。他又將那盞未熄的獸骨燈籠撿起，看了看裡面的燈油和燈芯，是一種動物油脂混合了特殊草藥製成的，燃燒緩慢，氣味古怪。他想了想，將燈籠小心地放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凹處，沒有弄滅——突然熄滅的燈光，可能反而會引起遠處其他巡邏者的注意。
做完這一切，他不敢停留。將兩具屍體拖到臥牛石後更深的陰影和荊棘叢中，用枯草和石塊粗略掩蓋了一下。血跡在黑暗和潮濕的泥地上並不顯眼，希望能瞞過一時。
處理完現場，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那片爬滿「鬼哭藤」的亂石坡深處潛去。
心跳依舊很快，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分不清是用力過度，還是別的什麼。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經歷短暫的爆發和紊亂後，開始緩慢平復，流淌之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滯澀感，仿佛沾染了剛才那兩縷迅速消散的、帶著不甘和微弱毒怨的生機。
他沒時間去細細體味。只是將沾著血和泥污的手，在冰冷的岩石上用力擦了兩下，又抓了一把濕潤的泥土搓了搓，儘量抹去那股新鮮的鐵鏽味。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亂石坡更深處，那被夜色和扭曲藤蔓籠罩的、通往裂谷和未知寨城的兇險前路。
李長安放下簡單的行囊，環顧這「新居」，臉上沒什麼表情。比起野豬嶺那好歹是土坯的「官邸」，這裡更顯破敗，但至少暫時有了個落腳點，雖然這落腳點更像是個囚籠或監視點。他能感覺到，從他踏進這吊腳樓起，寨子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若有若無地鎖定了這裡。
峒主給的「平安錢」條件苛刻。每月繳納，看「本事」。在這人生地不熟、處處透著詭異排斥的黑苗峒，他一個外來者，一個被青陽宮「放棄」的行走，能有什麼本事？無非是等著被驅策去干最危險、最骯髒的活計，或者……被找個由頭處理掉。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在那冰冷的竹床上，嘗試運轉體內靈性，同時外放感知，警惕著周圍的動靜。水屬靈性在此地濕潤陰冷的環境中，運轉得還算順暢，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遠處溪流的水汽和寨中某處濃郁的血腥、草藥混合氣息。但除此之外，他不敢有更多動作。懷裡那本黃線冊子和禿筆，此刻更像是兩塊烙鐵，提醒著他身懷的隱秘與此地的格格不入。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聽不懂的苗語交談、孩童嬉鬧、以及某種類似敲打皮鼓的沉悶聲響中緩緩流逝。日頭西斜，山間的霧氣重新聚攏，給整個寨子蒙上了一層灰暗的紗幕。
就在天色將黑未黑，寨子裡開始飄起零星炊煙，夾雜著更加濃郁的、焚燒怪異香料氣味時，吊腳樓那扇吱呀作響的破竹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招呼。
進來的是黑苗峒的峒主，那個穿深紫長裙、拄著獸首骨杖的老婦。她獨自一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幽綠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盤坐床上的李長安。
李長安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峒主。」 他不知道這老婦去而復返所為何事，是改變了主意？還是要立刻指派什麼「活計」？
老婦沒說話，只是反手，將那扇破竹門重新掩上。然後，她走到屋子中央，停下腳步。目光再次掃過李長安，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這間簡陋的屋子。
接著，她做了一個讓李長安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抬起枯瘦的手，從腰間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黑色獸皮縫製的口袋裡，用指尖捻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粉末細如塵埃，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顏色。她手腕一抖，將那粉末均勻地灑在門口、窗前，以及屋子四角。
粉末落地，無聲無息。但李長安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奇異的波動。那波動並非針對他，更像是一種……「隔絕」？「屏蔽」？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灑完粉末，老婦忽然抬起手，在臉上輕輕一抹。那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拂去灰塵。但隨著她手指拂過，她臉上那深刻的皺紋、蒼老的皮膚，如同褪色的畫皮般，竟開始迅速變得平滑、緊緻！那雙幽綠的眸子，顏色也迅速褪去，恢復了正常的、帶著精明與冷冽的黑色瞳孔！
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繡滿詭異符文的長裙，也無風自動，仿佛活了過來，裙擺翻卷，顏色迅速變淡、轉化，幾個呼吸間，竟變成了一身整潔的、靛青色的坤道道袍！頭上盤著的複雜髮髻散開，幾根骨簪不知何時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將烏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道髻。
不過轉瞬之間，站在李長安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充滿蠻荒巫蠱氣息的黑苗峒峒主，而是一個年約三旬、面容清冷、眼神銳利、身著標準青陽宮坤道服飾的女道士！
她身上那股陰冷躁動、混雜草藥腥甜的氣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帶著淡淡檀香和修行者特有的清冽感。只是那清冽之中，依舊透著一股子久居高位的疏離和……不易察覺的輕蔑。
李長安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瞬！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道士，體內靈性本能地高速運轉，蓄勢待發。是易容？幻術？還是……別的什麼邪門手段？
「怎麼？這就嚇到了？」女道士——或者說，恢復了本來面目的「峒主」——開口了，聲音也不再是之前那嘶啞乾澀的老嫗嗓音，而是變得清越冷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她說的是純正的官話，甚至帶著點北方口音。
她瞥了一眼李長安戒備的姿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收起你那點可憐的靈性吧。若是本座要對你不利，你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隨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李長安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本座道號『玄璣』，乃青陽宮派駐西南黑苗峒的暗樁執事。你身上那塊『行走』木牌，便是本座查驗後，確認你已抵達的訊號。」
暗樁執事？青陽宮早就派人潛伏在黑苗峒，還做到了峒主的位置？李長安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這手筆，可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駭人！青陽宮對西南之地的滲透，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那所謂的「草巫門」，內部恐怕早已被滲透得如同篩子！
「玄璣……執事。」李長安壓下心中震撼，再次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更低。面對這位能在草巫門腹地偽裝成峒主、不知潛伏了多少年的青陽宮高層，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玄璣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禮敬。她走到窗邊，透過破窗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漸濃的夜色和寨子中開始零星亮起的燈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被派來此地，是宮裡的意思。不過，宮裡那些老傢伙，怕是指望不上你能在這蠻荒之地真『傳』下什麼道統。」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李長安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這些山裡頭的野人，信奉的都是些茹毛飲血、裝神弄鬼的旁門左道，靠著點粗淺的巫蠱毒術、獻祭血食，在舊朝夾縫裡苟延殘喘。如今世道亂了，他們便以為能趁勢而起，聚個山頭，便算一方諸侯了？可笑。」
她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旁門左道，不得長生正法，終究是冢中枯骨。我青陽宮的道統，才是堂皇大道。只是此地蠻人愚昧頑固，強傳無用，反易打草驚蛇。」
李長安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玄璣執事似乎對草巫門極度不屑，那她潛伏於此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監控？還是另有圖謀？而她此刻向自己亮明身份，又是為何？
「今夜，寨中有大祭。」玄璣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冷意，「是草巫門幾個寨子聯合舉行的『血藤祭』，祭祀他們所謂的『祖靈』和『山鬼』。屆時，黑苗峒及附近寨子的大小頭目、有點地位的巫師，都會聚集在寨子中央的大祭壇。守衛會相對鬆懈，尤其是通往寨子後面深山、靠近『寨城』方向的路徑。」
寨城？李長安記得，剛抵達時，隱約看到山腰上有更大的建築群落。
「你的任務，」玄璣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李長安，「不是在這裡跟這些野人虛與委蛇，幹些雜活，繳納什麼『平安錢』。趁今夜祭典最熱鬧、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時候，你想法子，避開守衛，潛入寨子後面的深山，找到通往『寨城』的隱秘路徑，潛伏進去。」
潛入寨城？秘密傳道？李長安心頭一凜。這可比在邊緣寨子「容身」要兇險百倍！寨城顯然是草巫門更核心的區域，守衛必然更加森嚴，裡面的人恐怕也更厲害。
「執事的意思是……讓弟子潛入寨城，暗中傳播我宮道統？」李長安試探著問。
「傳播道統？」玄璣嘴角的譏誚更明顯了，「就憑你？你那點微末道行，進了寨城，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寨城裡，藏著草巫門真正的好東西。一些他們從深山老林、古祭壇里挖出來的，關於上古巫蠱、毒術、血祭的殘缺傳承，還有些年份久遠、沾染了地脈陰氣或生靈血氣的草藥、礦石，甚至……可能有他們與某些『古老存在』溝通、交易的證據和媒介。」
她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宮裡要的，是這些。你進去，不是去傳道，是去找。找到有價值的東西，記下位置、特徵，或者……有機會的話，帶出來。這才是你作為『外遣行走』，真正該乾的活計。比在那些泥腿子面前裝神弄鬼，有意義得多。」
原來如此！李長安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寒意更甚。青陽宮派他來，根本就沒指望他能「傳道成功」，而是利用他「外遣行走」這個相對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在玄璣這個內應的掩護下，執行真正的滲透、偵查、甚至盜竊任務！目標直指草巫門的核心機密和資源！這任務，一旦暴露，絕對是十死無生！
「當然，寨城兇險，非比尋常。裡面不僅有草巫門的高手，可能還布置了各種惡毒的巫蠱陷阱，圈養著毒蟲異獸，甚至連接著某些不乾淨的東西。」玄璣語氣轉冷，「本座不會給你任何助力，能否進去，進去後能否活著找到東西，全看你自己。若你死在裡頭，或者失手被擒，本座也不會承認與你有任何關係。你，只是青陽宮一個不聽話、擅自行動、最終自尋死路的『外遣行走』，明白嗎？」
她說得冷酷無情，將利用和拋棄的意圖擺在明面上。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他能拒絕嗎？不能。玄璣既然向他亮明了身份，下達了指令，就意味著他已經沒有退路。不服從，恐怕立刻就會「被消失」。服從，雖然九死一生，但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甚至，或許能在絕境中找到意想不到的機緣？比如，玄璣口中那些「上古巫蠱、毒術傳承」、「沾染地脈陰氣或生靈血氣的草藥礦石」……這些東西，對他這個同樣修行「偏門」力量的人來說，或許也有參考價值？
「弟子……明白。」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玄璣，「今夜祭典，弟子會設法潛入深山，尋找寨城。只是……弟子初來乍到，對路徑、守衛皆不熟悉，還請執事……稍加點撥。」
他沒有問具體找什麼，怎麼找，那顯然需要他自己判斷。他只問最實際的問題——怎麼進去。
玄璣似乎對他的「識趣」還算滿意，臉上的冷意稍緩。她走到窗邊，用手指在積滿灰塵的窗台上，快速劃了幾道簡略的線條。
「這是寨子的大致布局。祭壇在這裡，守衛最嚴。你住的這裡，靠近後山。從此處往東北方向，有一條被荒草掩蓋的舊獵道，直通後山深林。沿著獵道走約三里，會遇到一片長滿『鬼哭藤』的亂石坡。鬼哭藤懼火、懼強光，也厭惡雄黃、硃砂等陽烈之物。你用靈性激發硃砂（說著，她拋給李長安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些劣質硃砂粉），混合自身氣息，塗抹手腳面門，可避其糾纏。」
「穿過亂石坡，再往東，山勢變陡，有一處隱蔽的裂谷，入口被藤蔓遮掩。裂谷深處，有地下暗河流出，水質冰寒刺骨，常人難近。但對你……」玄璣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靈性的屬性，「或許有些便利。順暗河潛行約半里，出水後，便能避開大部分山腰明哨，抵達寨城外圍的『野蠱林』。那裡毒蟲瘴氣遍布，是寨城天然屏障。如何通過，看你自己的造化。穿過野蠱林，便能窺見寨城。」
她語速很快，交代得卻清晰。顯然對這條路徑極為熟悉，不知已暗中探查過多少遍。
「進入寨城後，自己小心。莫要輕易動用青陽宮的法術符籙，容易暴露。儘量隱藏氣息，夜間行動。重點留意那些守衛森嚴、有特殊圖騰標記、或者氣味異常（腥甜、腐臭、或奇異藥香）的建築。地窖、山洞、祭壇下方，往往可能藏有東西。」玄璣最後叮囑道，「記住，你只有一夜時間。天亮前，無論有無收穫，必須撤離。祭典持續到子時末，之後寨中守衛會恢復常態，並在天明前進行巡查。若被堵在寨城或山中，後果自負。」
說完，她不再看李長安，轉身走到門口。揮手間，那些灑落的暗紅色粉末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紛紛飄起，匯聚到她掌心，被她收回皮囊。隔絕內外的奇異波動隨之消失。
「好自為之。」玄璣丟下最後四個字，拉開破竹門，身影一閃，便融入了門外濃重的夜色和漸漸響起的、遠處祭壇方向傳來的、更加密集狂亂的鼓點與吟唱聲中。
吊腳樓里，重新只剩下李長安一人，和窗外越來越喧囂、詭異的祭典聲響。
他站在原地，默默消化著玄璣交代的信息。手掌，無意識地握緊了懷裡那本黃線冊子粗糙的封面，和那支冰涼的禿筆。
前路，是比預想中更加深邃的黑暗，與更加致命的兇險。
但，也或許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
他走到窗邊，望向寨子中央。那裡，火光漸盛，人影幢幢，怪異的舞蹈和吟唱聲穿透夜霧，帶來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躁動。
血藤祭……開始了。
夜色濃稠如墨，將黑苗峒浸在一片詭異的暗紅與憧憧黑影之中。寨子中央的大祭壇方向，火光沖天，將半邊天空映成一種不祥的橘紅色。密集如雨點、又似心跳的皮鼓聲，混合著無數人嘶啞狂熱、音節古怪的吟唱，還有某種類似骨笛、聲音尖利刺耳的伴奏，匯成一股巨大而原始的聲浪，如同無形的潮水，沖刷著寨子的每一個角落。空氣里瀰漫著焚燒特殊香料產生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煙霧，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新鮮血液的腥甜氣。
血藤祭，正酣。
李長安藏身在自己那間歪斜吊腳樓的陰影里，背貼著冰涼潮濕的竹牆，靜靜等待著。他換上了一身從包袱里找出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短打，用布條紮緊了袖口和褲腿，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都仔細塗抹上了玄璣給的那包劣質硃砂粉。粉末粗糙，帶著刺鼻的礦物氣息，混合著他自身那點水屬靈性運轉時散發的、被偽裝過的陰涼氣息，形成一層薄薄的、令人不適的「屏障」。
他體內的靈性緩緩流轉，保持著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不是興奮，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專注。耳朵過濾著遠處震耳欲聾的祭典喧囂，捕捉著近處一切不尋常的聲響——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遠處竹樓里壓抑的咳嗽，寨子邊緣偶爾響起的、短促的犬吠，以及……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巡邏的寨丁。雖然大部分人手和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祭壇，但基本的警戒並未完全放棄。尤其是在這靠近後山、相對僻靜的區域，間隔一段時間，仍會有兩人一組的寨丁，提著昏暗的獸骨燈籠，挎著淬毒的短矛或柴刀，沿著固定的路線逡巡。
時間一點點過去。祭典的聲浪在子時前後達到了頂峰，狂亂的鼓點、嘶吼、甚至夾雜著某種野獸般的嚎叫，幾乎要撕裂夜空。李長安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血腥甜膩的氣息，在這一刻濃郁到了極點，甚至引動了他體內那點水屬靈性一絲微弱的、帶著厭惡的悸動。
就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煙臭、血腥和硃砂味的冰冷空氣，身形如同狸貓般，從吊腳樓的陰影中無聲滑出，貼著牆根、陰影和雜物的掩護，朝著東北方向，玄璣指示的那條「舊獵道」潛去。
動作不快，但極其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避開枯枝敗葉。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地形，同時將感知放到最大。水屬靈性賦予的對濕度和地形的模糊感應，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隱約「感覺」到前方土地濕度的細微變化，避開可能的泥濘或水窪，也能大致判斷出哪裡有林木、岩石可以藏身。
舊獵道比想像中更難尋覓。所謂的「道」，早已被經年的荒草、藤蔓和倒塌的枯木徹底掩埋，只剩下一點點極其模糊的、地勢相對平緩的痕跡。李長安幾乎是在半人高的荊棘和雜草中艱難穿行。尖銳的草葉刮過塗抹了硃砂的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夜露打濕了褲腿和草鞋，冰冷黏膩。
他儘量沿著山勢，借著林木的陰影移動。遠處的祭典聲浪似乎開始減弱，但並未停歇，反而多了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拖長的吟誦調子，像是無數人在集體夢囈。這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迴蕩，更添了幾分陰森。
一切順利。他已經深入山林近一里，遠離了寨子邊緣那些零星的燈火和人聲。只要再穿過前面那片亂石坡，找到裂谷入口……
就在他剛繞過一塊巨大的、生滿苔蘚的臥牛石，準備踏入前方那片布滿嶙峋怪石、爬滿深紫色、如同血管般扭曲藤蔓的亂石坡時，異變陡生！
「誰在那兒？！」
一聲低沉的、帶著濃重苗語口音的厲喝，從前側方一塊較高的岩石後傳來！緊接著，兩點昏黃的燈光晃了過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摩擦聲！
是巡邏的寨丁！而且不止一組！顯然，祭典雖盛大，寨子對後山這條「舊路」的防備，比玄璣預估的，或者她刻意隱瞞的，要嚴密得多！
李長安心頭劇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本能地向側後方一縮，蜷進臥牛石底部一道狹窄的縫隙里。縫隙潮濕狹窄，布滿滑膩的青苔，勉強能容身。
「看清楚了嗎？阿木？」一個聲音問道，帶著警惕。
「好像……有個影子晃了一下？」另一個聲音有些遲疑，「可能是夜貓子，或者……」
「不對！有生人氣！」先前喝問的那人聲音陡然提高，燈光朝李長安藏身的石縫方向掃來！「出來！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腳步聲快速逼近，是兩個！聽呼吸和腳步，都是精壯的漢子，而且身上散發著那種與尋常山民不同的、帶著毒蟲陰冷躁動的氣息，是寨中受過訓練、可能還懂些粗淺巫蠱手段的寨丁精銳！
不能等！一旦被圍住，驚動更多人，或者引來寨中巫師，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腦中閃過數個念頭。硬拼？對方兩人，有備而來，自己這點道行正面搏殺，勝算渺茫，且極易弄出大動靜。逃？這亂石坡地形複雜，自己又不熟悉，未必跑得過常年在山中活動的寨丁。
只有一個辦法——在他們發出更大警報、或招來同伴前，以最快速度，悄無聲息地解決掉！
就在那兩點燈光即將照進石縫，兩個寨丁的身影也出現在岩石邊緣，一人持矛在前，一人握刀在後，呈犄角之勢包抄過來的剎那——
李長安動了！
不是從石縫中衝出，而是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猛地從石縫另一側的陰影中彈射而出！他選擇的角度極其刁鑽，正是兩人視覺和武器的死角，也是持矛者與握刀者之間那稍縱即逝的空檔！
他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不是用於攻擊，而是全部灌注於雙腿和腰腹，讓他的速度、力量和爆發力在瞬間達到了一個遠超平時的巔峰！冰冷的氣流順著血脈奔涌，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掌控一切的奇異感覺。
「嗬！」
持矛的寨丁反應極快，見黑影撲出，低吼一聲，手中淬毒短矛帶著腥風，本能地朝著黑影刺去！但李長安的速度太快，撲擊的角度也太詭異，短矛擦著他的肋下划過，只撕裂了粗布衣裳，帶起一絲火辣辣的疼痛。
而李長安的目標，根本不是持矛者，而是他身後那個握刀的、似乎稍慢半拍、正準備張嘴呼喊的寨丁！
在持矛者刺空的瞬間，李長安已經如同鬼魅般撞入了握刀寨丁的懷中！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對方剛剛張開的嘴巴和下巴，巨大的衝力帶著兩人一起向後踉蹌倒去！右手則在同一時間，手肘曲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對方的咽喉！
「咔嚓！」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響起，被遠處隱約的祭典聲浪勉強掩蓋。
握刀寨丁的呼喊被硬生生掐滅在喉嚨里，雙眼猛地凸出，充滿血絲，臉上瞬間充血，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握著刀的手無力鬆開，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李長安左手死死捂著他的口鼻，右手手肘抵著他的咽喉，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喉骨在重擊下碎裂的觸感，以及生命迅速流失帶來的、肌肉的鬆弛和體溫的下降。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李長安暴起，到握刀寨丁被撲倒、鎖喉、擊碎喉骨，不過兩三個呼吸。
「阿達？！」持矛寨丁一矛刺空，只覺眼前一花，同伴已和那黑影滾作一團，隨即聽到那令人心悸的骨裂聲和同伴倒地的悶響，頓時目眥欲裂！他怒吼一聲，也顧不得呼喊同伴了，挺起短矛，朝著地上扭動的兩人，不管不顧地狠狠刺下！想要將那黑影連同自己的同伴一起捅穿！
但李長安早已算計好。在擊斃握刀寨丁的瞬間，他已借著倒地的沖勢，雙腳在濕滑的岩石和泥土上猛地一蹬，抱著那尚未完全斷氣的寨丁屍體，向著側方翻滾！
「噗！」
淬毒的短矛深深刺入泥土，距離李長安的小腿僅差半尺！矛尖上暗藍色的幽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帶著致命的寒意。
持矛寨丁一擊不中，立刻抽矛，想要再刺。但他剛剛全力刺出，身體有個極短暫的僵直和重心前移。
就是這剎那！
李長安在翻滾中，左手依舊死死捂著那已無聲息的寨丁口鼻（防止最後的氣息泄露），右手卻已閃電般從腰間（實則是從袖中暗袋）抽出了那柄跟隨他多時、在黑石灘廝殺中早已卷刃、卻被他一直帶在身邊、勉強磨出點鋒口的舊腰刀！刀身黯淡，在昏黃燈光和遠處祭壇火光的映照下，沒有反光，只有一種沉鬱的、殺戮過的暗紅色。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完全停止翻滾。就在身體與地面呈一個傾斜角度的瞬間，他握著腰刀的右臂，如同鞭子般猛地向後上方一甩！不是劈砍，而是投擲！
腰刀脫手，帶著他全身翻滾的餘力和手臂爆發的力量，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無聲無息，卻又快如疾電，直射向那持矛寨丁因刺矛而微微前傾、空門大開的胸膛！
「噗嗤！」
又是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比剛才的骨裂聲更加沉悶，更加……深入。
持矛寨丁的身體猛地一僵，挺矛再刺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柄黯淡的、毫不起眼的舊腰刀，幾乎齊柄沒入了他的左胸心臟位置，只留下一個粗糙的刀柄，緊緊貼著他的皮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帶著泡沫的鮮血。眼中的暴怒和兇悍迅速被茫然和死亡的灰白取代。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短矛「哐當」落地，獸骨燈籠也脫手滾到一邊，火光跳動幾下，並未熄滅，但光線已暗。
他向前撲倒，重重砸在濕冷的亂石和荒草中，濺起幾點泥漿。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山林重歸寂靜。只有遠處祭典那漸漸變得悠長、詭異的吟唱聲，隨風飄來，如同為這近在咫尺的死亡伴奏。
李長安鬆開捂著屍體的手，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硃砂的刺鼻氣息。手臂、肋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是被短矛擦過和倒地時撞擊岩石造成的。體內靈性因剛才的爆發而有些紊亂，傳來陣陣空虛感。
他走到持矛寨丁的屍體旁，蹲下身，握住那沒入胸膛的刀柄，用力一拔。溫熱的鮮血隨著刀身湧出，在昏暗中呈現出暗紅的色澤。他扯下屍體身上一塊相對乾淨的布，胡亂擦了擦刀身上的血，將刀插回腰間。
然後，他快速檢查了兩具屍體。從他們身上搜出幾個小竹筒（裡面似乎是某種藥粉或毒蟲）、幾枚粗糙的銅錢、一把小匕首。沒有找到能表明身份或任務的特殊信物。他又將那盞未熄的獸骨燈籠撿起，看了看裡面的燈油和燈芯，是一種動物油脂混合了特殊草藥製成的，燃燒緩慢，氣味古怪。他想了想，將燈籠小心地放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凹處，沒有弄滅——突然熄滅的燈光，可能反而會引起遠處其他巡邏者的注意。
做完這一切，他不敢停留。將兩具屍體拖到臥牛石後更深的陰影和荊棘叢中，用枯草和石塊粗略掩蓋了一下。血跡在黑暗和潮濕的泥地上並不顯眼，希望能瞞過一時。
處理完現場，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那片爬滿「鬼哭藤」的亂石坡深處潛去。
心跳依舊很快，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分不清是用力過度，還是別的什麼。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經歷短暫的爆發和紊亂後，開始緩慢平復，流淌之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滯澀感，仿佛沾染了剛才那兩縷迅速消散的、帶著不甘和微弱毒怨的生機。
他沒時間去細細體味。只是將沾著血和泥污的手，在冰冷的岩石上用力擦了兩下，又抓了一把濕潤的泥土搓了搓，儘量抹去那股新鮮的鐵鏽味。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亂石坡更深處，那被夜色和扭曲藤蔓籠罩的、通往裂谷和未知寨城的兇險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