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 章 峒主
黃老漢的屍首被村民用草蓆裹了，草草葬在村後亂墳崗。那扇曾貼著索命窗花的破窗戶，被李長安用一道臨時繪製的、以水屬靈性微微浸潤過的「安宅符」（照搬《青陽神符秘錄》里的樣式，硃砂是趙道士給的劣質品，效果存疑）封住，又在院子裡焚了些驅邪的艾草，算是勉強安撫了惶惶的人心。至於那張化作灰燼的窗花殘骸，李長安收集起來，仔細包好，連同自己連夜趕寫、措辭謹慎的呈報文書，第二天一早託了個去縣城賣柴的村民，捎去了清河縣「青陽宮別院」。
文書里，他隱瞞了「帳房筆」和詳細勘驗的過程，只說自己按《青陽神符秘錄》修行略有所得，察覺黃老漢死狀有異，疑是邪祟作祟，前往查看時，發現窗花有異，遂以「清水滌邪之法」（胡謅了個名目，暗示是青陽道法所授）輔以微弱靈性，僥倖將其破除，邪物自焚。行文間，著重強調了那窗花源自「西邊」，其陰毒手段「竟能隔空汲人生機，防不勝防」，並委婉提醒「恐非孤例，西邊或有異動」，末了，不忘恭敬請示「上師明鑑，弟子當如何處之」。
呈報送走，李長安便回到他那徒有其表的「青陽觀」里，繼續每日焚香、誦經、觀想「腎神玄冥」的功課。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偽裝和緩慢吸收駁雜香火、以及那一粒「養氣丹」殘效的作用下，確實凝實了些許，運轉也更為順暢，連帶著對周圍水氣的感應也敏銳了一分。但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意，黃老漢乾癟的屍體和那「汲生機契符」上殘留的、乾燥灼熱的「計算」氣息，像一片陰雲，沉甸甸地壓著。
野豬嶺的村民對他愈發敬畏，進出青陽觀時都下意識放輕腳步，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和疏離，更多了一層對「有本事」之人的懼怕與依賴。偶爾有膽大的孩童趴在觀外偷瞧，被他目光掃到，便如受驚的兔子般跑開。香火願力似乎因此濃郁了那麼一絲絲，但依舊駁雜微弱，混雜著更多的恐懼而非虔誠。
就在李長安以為此事會如石沉大海，或頂多換來縣裡幾句不痛不癢的申飭時，回音卻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送走文書的第五日，下午。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山風比前幾日更烈，卷著沙土，打得觀門啪啪作響。李長安剛做完午課，正就著一碗清水，默默咀嚼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院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軲轆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
不是趙道士那般的單人獨騎，聽動靜，來了不止一兩人。
李長安放下碗，走到觀門口。只見兩匹駑馬拉著輛半舊不新的青篷馬車，停在觀外不遠處的土路上。車轅上跳下個穿著青色短打、面無表情的漢子，撩開車簾。從車裡下來的，並非預料中的趙道士或某位「上師」，而是一個穿著綢面夾襖、外罩半舊青布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文士。麵皮白淨，留著三縷清須，眉眼間帶著股掩飾不住的倦怠和疏離，手裡還捧著個小小的暖手銅爐。
文士身後，跟著個同樣穿著青色勁裝、但腰間挎著刀、神色精悍的隨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那文士下了車，先是被寒風激得縮了縮脖子，緊了緊夾襖，這才抬眼打量眼前這座所謂的「青陽觀」——低矮的土牆，漏風的茅頂，光禿禿的旗杆上青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殿門大開，露出裡面粗糙的泥像和空蕩蕩的供桌。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厭煩。
「野豬嶺觀主，李長安？」文士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文縐縐的腔調，卻沒什麼溫度。
「正是弟子。」李長安微微躬身，執了個不倫不類的道禮。他注意到，這文士身上並無修煉者的氣息，倒是有股淡淡的、衙門裡常見的墨水混合著慵懶的氣息。隨從倒是腳步沉穩，呼吸悠長，是個練家子，但也僅限於世俗武藝的範疇。
「嗯。」文士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應了。他也沒進觀的意思，就站在寒風裡，搓了搓捧著暖爐的手，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呈報，縣裡收到了。處置得……還算妥當。」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站在風裡說話不雅，又往前挪了兩步，站到觀門那點可憐的屋檐下，這才繼續道：「西邊那些個鑽錢眼裡的腌臢貨色，慣會使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一張破窗花，也值當算計到這等窮鄉僻壤來？哼，鼠目寸光。」
語氣里滿是不屑，仿佛在談論路邊的野狗搶食。
李長安垂首聽著，不做聲。
文士瞥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木訥老實的樣子，眼中厭煩之色更濃，但語氣還算平和：「你既能察覺並破除那邪物，可見於《神符秘錄》修行上，還算有幾分悟性，沒白費宮裡的丹藥。」
他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鼓囊囊的布袋，隨手拋給李長安。布袋入手沉甸甸的，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這是賞你的。往後用心辦事，宮裡頭自然不會虧待。」
李長安接過，入手估摸約有十幾兩散碎銀子。不算多，但對野豬嶺這地方來說，已是筆巨款。他再次躬身：「謝上使賞賜。」
文士擺擺手，似乎這趟差事的主要部分已經完成，臉上那點敷衍的平和也懶得維持了，換上了一副更直白、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神色。
「行了，賞也賞了，夸也誇了。有些話，本官……咳，本使者便與你直說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些，但確保李長安能聽清，「你這野豬嶺，窮山惡水，攏共幾十戶泥腿子，一年到頭也刮不出幾兩油水。宮裡設觀於此，本就不是圖那點香火錢糧。」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著李長安：「你這觀主之位，說好聽些是鎮守一方，導人向善。說實在點，也就是個名頭，有個由頭在此地盯著，莫讓西邊那些雜碎把手伸得太長，也防著些不開眼的野祀淫祠死灰復燃。平日裡該修的功課要做，該收的香火要收，但也不必太較真。真指望你們這些鄉野之人，能修出個什麼大道正果來？」
這話說得赤裸，幾乎撕下了青陽宮在此地設觀最後一塊遮羞布。李長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恍然」和「受教」的神情，心裡卻是一片冰寒。果然，基層道觀，不過是棋子，是眼線，是邊界上的標記。
文士似乎很滿意李長安的「識趣」，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李長安心頭猛地一沉。
「所以呢，」文士話鋒一轉，目光裡帶上了點難以捉摸的意味，「像你這般，待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守著幾十個窮得叮噹響的信眾，按部就班地修那《秘錄》，能有什麼出息？便是修到死，恐怕也摸不到『養氣丹』的邊兒，更別說宮裡真正的賞賜了。」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口吻：「宮裡真正的底蘊，不靠這些泥腿子三瓜兩棗的香火，也不靠你們這點微末道行。靠的，是那些行走天下、翻山越嶺的『走山憋寶』之人！是他們從深山大澤、古墓遺蹟裡帶出來的天材地寶、靈藥奇珍！宮裡用這些寶貝煉丹、煉器，方能造就真正的高人，支撐偌大的基業！」
走山憋寶？李長安心中一動。又是一個新的「行當」？聽起來，像是專門探尋、採集各種天材地寶、奇物遺蹟的冒險者或尋寶人。青陽宮的力量來源，竟是這個？
「可走山憋寶，風險極大，非有大氣運、大本事者不可為。」文士看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宮裡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手腳，撒到更遠的地方去。像你這樣，有點小機靈，又還算『乾淨』（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老是窩在這窮山溝里，可惜了。」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種略帶矜持的官腔：「因此，上頭有令。著你卸去野豬嶺觀主之職，擢升為『青陽宮外遣行走』。」
外遣行走？李長安抬頭，看向文士。
文士從懷裡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著雲紋和一個模糊的「走」字，還有青陽宮的火焰標記。他將木牌遞給李長安。
「拿著這個。從即日起，你便是我青陽宮外遣行走。不必再拘泥於一觀一隅之地的香火俗務。」文士頓了頓，看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職分，是去這俗世大地上，那些尚未被青陽宮光輝普照之地，尤其是……與我們不太對付的勢力地盤裡，『傳下道統』。」
傳下道統？
李長安瞬間明白了這四字背後的血腥含義。什麼傳道統？分明是讓他去做探子、做破壞者、做攪屎棍！潛入敵對勢力的地盤，以「傳道」為名，行滲透、破壞、收集情報之實！成功了，是為青陽宮開疆拓土；失敗了，不過損失一個無關緊要的「外遣行走」，說不定還能藉機發難。
這是送死的活兒。而且是明擺著的送死。
文士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嘴角扯起一絲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怎麼？怕了？這可是宮裡給你機會！『行走』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雖風險大了些，但機遇也大！若真能在外面打開局面，找到些有價值的東西，或者……給那些不開眼的對頭添點堵，宮裡自有厚賞！丹藥、法器、甚至更高深的法門，都不是不可能！」
他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年輕人，要有膽色。老死在這野豬嶺，與草木同朽，有什麼意思？出去闖闖，說不定就能搏個前程。」
說完，他不等李長安回應，轉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氣。隨從冷漠地看了李長安一眼，也跟上馬車。
車夫甩了個響鞭，駑馬拉著青篷車，吱吱呀呀地調轉方向，很快消失在村口揚起的塵土裡。
寒風卷著沙土，扑打在李長安臉上。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塊冰冷的「外遣行走」木牌，和那袋沉甸甸的賞銀。
卸任觀主，擢升行走。
明升暗貶，驅虎吞狼。
青陽宮這是嫌他們這些基層的「鄉老」礙眼又無用，榨不出多少油水，乾脆一腳踢出去，當炮灰，去更廣闊的「俗世大地」上，為青陽宮的利益搏殺。
「走山憋寶」是核心力量來源，他們這些底層修士，要麼老死鄉野，要麼……就拿命去外面拼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
李長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黑沉沉的木質，粗糙的刻痕，冰冷的觸感。又掂了掂那袋銀子。賞賜？或許吧，更像是買命錢。
他轉身，走回空曠寒冷的青陽觀。大殿裡，那幾尊泥像依舊面目模糊地注視著他。香爐里的線香早已燃盡，只剩一點灰白的餘燼。
卸任？他這觀主，本就當得有名無實。擢升？這「外遣行走」，聽著威風，實則是一條更險惡、更血腥的不歸路。
他將木牌和銀子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鉛雲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這片貧瘠的山嶺。
出去闖闖？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也好。這野豬嶺，終究太小了。青陽宮的棋盤，也算不得多大。
俗世大地，各方勢力，走山憋寶，天材地寶……還有那西邊陰損的「算盤閣」……
他將那袋銀子收起，木牌則隨手塞進懷裡，緊貼著那本黃線冊子和禿筆。
前路兇險，步步殺機。但留在這裡，也不過是溫水煮青蛙。
既然青陽宮給了他這個「名頭」，哪怕是個送死的名頭，他接了便是。
至少，有了這塊「行走」的木牌，他離開野豬嶺，離開清河縣，甚至離開青陽宮的勢力範圍，便有了一個說得過去的「官方」理由。
至於「傳下道統」？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糊著破紙的窗戶，望向西邊那被烏雲和山巒遮蔽的、更廣闊的天地。
寒風灌入，吹動他額前散落的髮絲。
那就去看看，這俗世大地上，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也看看自己這身不由水不火、半陰不陽的修為，加上一支莫名其妙的「帳房筆」，一本語焉不詳的黃線冊子，能在這亂局中，走出多遠。
青陽宮那位文士使者丟下「外遣行走」的木牌和幾句輕飄飄的「勉勵」，便像甩脫什麼燙手山芋般，乘著那輛半舊的青篷馬車，消失在野豬嶺捲起的黃土塵煙里。留下李長安一人，捏著那冰冷的木牌，站在愈發凜冽的寒風中。
他本以為，所謂「去敵對勢力地盤傳下道統」，首要目標便是西邊接壤、已有過陰損試探的「算盤閣」。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該如何利用手中這支「帳房筆」，在算盤閣那種精於算計、契約的勢力範圍內，或許能找到一絲契合之處，周旋求生。
然而，現實總是更擅長嘲弄人的預想。
木牌到手沒幾日，甚至沒等他琢磨出如何用那十幾兩賞銀購置些遠行的必需品，新的指令便隨著一個風塵僕僕、面無表情的青衣信使抵達了野豬嶺。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張蓋著青陽宮別院印鑑的薄紙，上面用簡潔到近乎冷酷的筆觸寫著：「令：外遣行走李長安，即日赴西南『巫咸』之地，相機行事，播撒道種，揚我宮威。具體事宜，抵『黑苗峒』後，自有人接應。」
巫咸？西南？黑苗峒？
李長安對著這張薄紙，沉默了半晌。西南大山，那是與清河縣所在的東部平原截然不同的地界。山高林密，瘴癘橫行，民風迥異。在他的記憶碎片和偶爾聽到的傳聞中，那片土地向來被中原視為蠻荒瘴癘之區，充斥著各種奇詭的傳說，什麼「巫蠱」、「趕屍」、「落洞」……而「草巫門」，更是舊時代朝廷和正道勢力長期打壓、清剿的對象，被視為裝神弄鬼、禍亂鄉野的邪門外道。
沒想到，舊朝崩塌，天下板蕩，連這些原本躲在深山老林、見不得光的「草巫」，也敢趁勢而起，聚攏地盤，成了一方勢力？還要青陽宮專門派「行走」去「播撒道種」？
這哪裡是「傳下道統」？分明是把他這個沒什麼根基、修為低微的新晉「行走」，扔進了一個更詭異、更排外、很可能視青陽宮為死敵的龍潭虎穴！其兇險程度，恐怕比去算盤閣那種至少還講點「帳理」、「契約」的地方，更勝十倍！
信使傳達完指令，連口水都沒喝，翻身上馬就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被這窮山惡水的晦氣沾染。
李長安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指令，站在觀門口，望著信使絕塵而去的背影，良久無言。山風呼嘯，捲動他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觀主的福利之一，比之前那身破爛號衣稍強），獵獵作響。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沒有置喙的資格。棋子而已，落在哪裡，不由自己。
他回到觀內，默默收拾行裝。那袋賞銀，大部分換成了便於攜帶的乾糧、鹽巴、火石、一小包劣質傷藥，以及幾身結實的粗布衣裳。黃線冊子和禿筆貼身藏好。《青陽神符秘錄》和那塊「外遣行走」的木牌放在包袱最顯眼處——這是他在西南大山里，明面上唯一的身份和護身符，雖然這護身符可能更像催命符。
野豬嶺的村民得知他們的「李觀主」要被調走，反應各異。有人鬆了口氣（畢竟這位觀主看起來有些莫測），有人露出幾分真切的不舍（黃老漢的事後，李長安在他們眼中終究是「有本事」的），更多的人則是麻木——誰來誰走，與他們何干？日子一樣苦。
李長安沒有驚動太多人。在一個天色未明的清晨，他背上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沒多久、徒有其表的「青陽觀」，和那幾尊面目模糊的泥像，轉身，踏上了通往西南的、被晨霧籠罩的崎嶇山道。
路，比他想像的更難走。
出了野豬嶺，便不再是相對平坦的丘陵，而是真正進入了連綿不絕、雲霧繚繞的西南群山。官道早已斷絕，只剩下獵戶和採藥人踩出的、時斷時續的羊腸小徑。林木愈發茂密陰森，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糾纏如怪蛇，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和某種甜膩得令人頭暈的瘴氣。毒蟲蛇蟻隨處可見，夜晚的獸嚎此起彼伏，透著蠻荒的凶厲。
李長安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這種環境中，卻似乎活躍了些。空氣中濃郁的水汽，山林間無處不在的溪流澗水，都讓他感到一種隱隱的親和。他嘗試運轉靈性，發現不僅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圍的水源，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靠近的毒瘴和厭水的蟲豸——雖然範圍極小，效果微弱，但在這危機四伏的山林中，已是難得的助益。這讓他對「擔陰」水屬的路子，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偶爾能遇到零星的山民寨子，語言半通不通，對陌生人格外警惕。他亮出「青陽宮外遣行走」的木牌，對方往往露出既敬畏又疏離的複雜神色，勉強提供些食水，便催促他快走，顯然不想與「山外」的勢力過多牽扯。
越往西南深入，氣氛越發詭異。山民的服飾、口音、習俗，與中原地區差異越來越大。隨處可見用石頭、骨頭、乾草紮成的簡陋神龕或圖騰，上面塗抹著暗紅色、不知是硃砂還是血液的古怪符號。山林間時而能看到被剝了皮、掛在樹上的野獸屍體，或者用草繩綑紮、倒吊著的木偶，隨風晃蕩，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李長安儘量避開這些明顯帶有祭祀或巫術痕跡的地方，按照地圖（青陽宮信使附帶的一張極其簡略、錯誤百出的草圖）和偶爾打聽到的隻言片語，朝著「黑苗峒」的方向艱難前行。
約莫走了半月有餘，乾糧將盡，人也疲憊不堪時，他終於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毒瘴的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中，散落著大大小小、形制古怪的村寨。這些村寨不像中原村落那樣方正有序，而是依著山勢、繞著溪流，錯落搭建。房屋多是竹木結構，底層架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樹皮。寨子周圍，大多豎立著高大的、雕刻著猙獰圖案的木柱，或者懸掛著成串的獸骨、風乾的古怪植物。
空氣中飄蕩著煙火氣、牲畜糞便味，還有一種更加濃郁的、混合了草藥、香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遠處山腰上，似乎還有更大的建築群落，影影綽綽，看不太真切。
這裡，應該就是「黑苗峒」地界，草巫門盤踞的核心區域之一。
李長安站在谷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往下望去。正值午後，陽光艱難地穿透山間薄霧，灑在谷地中，卻驅不散那股沉澱的、帶著蠻荒與神秘意味的氛圍。他能看到寨子間有小路相連，有穿著色彩鮮艷、繡滿奇異紋飾服飾的男女在走動，孩童的嬉鬧聲隱約傳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個稍大些的寨子中心，都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往往立著石台、篝火堆，或者搭建著類似祭壇的簡陋建築。
甚至，在他凝神細看時，隱約看到某個寨子的祭壇邊，似乎有幾個披著獸皮、臉上塗著彩繪的人影，正圍著一堆篝火，跳著某種節奏古怪、動作扭曲的舞蹈，嘴裡發出低沉而含混的吟唱。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但那場景，配合著周遭環境，無端端讓人心頭泛起寒意。
這就是草巫門？靠裝神弄鬼、巫蠱之術，在舊時代被打壓，如今卻趁亂割據一方的勢力？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凜然。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滿塵土、已被樹枝刮破好幾處的青布道袍，將「外遣行走」的木牌掛在腰間顯眼處，又把包袱里的《青陽神符秘錄》拿出，放在最上面。
然後，他邁步，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著谷地中最大的那個寨子走去。
剛走到寨子外圍，離那些懸掛獸骨的木柱還有百步距離，斜刺里忽然竄出兩個精瘦的漢子。他們穿著靛藍色土布短褂，露出的手臂上繪著青黑色的、類似蜈蚣或毒蛇的紋身，眼神銳利如鷹隼，手裡握著黑沉沉、前端削尖的木矛，矛尖隱隱泛著暗藍色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站住！外鄉人！再往前一步，死！」其中一個漢子用生硬的官話喝道，口音濃重，帶著明顯的敵意。
李長安停下腳步，沒有妄動。他能感覺到，這兩個漢子身上散發著一種不同於青陽宮修士、也不同於尋常山民的氣息。那氣息混雜著泥土、草藥、還有一種……類似毒蟲般的陰冷與躁動。他們裸露的皮膚上，除了紋身，似乎還有些細小的、顏色鮮艷的疤痕或凸起，像是某種蟲噬或巫術的痕跡。
「在下李長安，青陽宮外遣行走，奉宮中之命，特來拜會草巫門道友。」李長安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客氣，同時亮出了腰間的木牌。
「青陽宮？」兩個漢子對視一眼，眼中的敵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握矛的手緊了緊，矛尖微微抬起，對準了李長安。「青陽宮的狗，也敢踏進黑苗峒的地盤？滾回去！不然把你剁了餵蠱！」
語氣兇悍，毫不掩飾的排斥。
李長安心下一沉。果然，青陽宮與草巫門的關係，比預想的還要惡劣。這「外遣行走」的身份，在此地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他正要開口解釋，或者思考退路，寨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類似骨哨的尖利聲響。
兩個漢子臉色微變，側耳傾聽片刻，其中一人對李長安惡狠狠地道：「算你走運！峒主有令，帶你進去！收起你那青陽宮的牌子，跟緊了！敢亂看亂動，剜了你的眼珠子！」
說罷，兩人一左一右，將李長安夾在中間，木矛雖未抵身，但那淬毒的矛尖始終若有若無地指向他的要害，押著他，向著寨子深處走去。
寨子裡的景象更加直觀。竹樓錯落，晾曬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草藥和獸皮。路上遇到的男女老幼，看到李長安這個穿著外鄉服飾、被押送進來的生面孔，紛紛投來或好奇、或警惕、或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一些孩童甚至撿起地上的石子，遠遠地朝他丟來，被押送的漢子喝罵才停下。
空氣中那股混合的腥甜氣味更濃了，還夾雜著焚燒某種香料產生的、令人頭暈的煙霧。李長安看到路旁一些竹樓的屋檐下，懸掛著風乾的毒蛇、蜈蚣、蠍子，還有顏色妖艷、不知名的菌類。偶爾有穿著更加古怪、身上掛滿骨飾和羽毛的老者坐在門口，用渾濁的眼睛打量他，嘴裡念念有詞。
一直走到寨子中心那片最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個用黑色石頭壘砌的、約莫半人高的祭壇。祭壇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和焚燒過的灰燼。此刻，祭壇前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婦人。她穿著深紫色的、繡滿詭異符文的長裙，頭髮在腦後盤成複雜的髮髻，插著幾根顏色暗沉、似骨非骨的簪子。臉上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深處似乎跳動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她手裡拄著一根彎彎曲曲、頂端鑲嵌著一顆不知名獸首骷髏的木杖，靜靜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她身後，站著幾個同樣穿著怪異、神色冷峻的男女，有的臉上塗著彩繪，有的身上纏繞著活著的、色彩斑斕的小蛇，目光都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李長安身上。
押送李長安的兩個漢子在離祭壇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峒主，人帶到了。是青陽宮的『行走』，叫李長安。」
那紫衣老婦——黑苗峒的峒主，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一隻誤入領地的獵物。
片刻，她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石摩擦，說的卻是流利的官話，只是帶著濃重的本地腔調：「青陽宮……外遣行走？跑到我這黑苗峒來，有何貴幹？」
李長安能感覺到，隨著她開口，周圍空氣中那股腥甜詭異的氣息仿佛活了過來，隱隱向自己壓迫而來。體內那點水屬靈性自發運轉，泛起陣陣涼意，抵禦著這股無形的壓力。他定了定神，再次拱手，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出：
「在下奉青陽宮之命，遊歷四方，參悟道法。久聞西南草巫門道法玄奇，別有天地，特來拜會，以期交流切磋，互通有無。」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顯得蒼白無力。
果然，紫衣老婦嗤笑一聲，眼中幽光閃爍：「交流切磋？互通有無？青陽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不是一直視我草巫門為歪門邪道，欲除之而後快嗎？」
她頓了頓，手中骨杖輕輕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我看，是你們青陽宮的手，伸得太長，覺得這西南大山，也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了吧？派你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來，是探路？還是送死？」
話音落下，她身後那幾個男女身上，那股陰冷躁動的氣息驟然增強。祭壇周圍，似乎有無形的蟲豸在嘶鳴，空氣中甜膩的腥氣幾乎凝成實質。
李長安心頭警鈴大作，知道此刻一言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他強行壓下體內靈性的躁動，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誠懇」：
「峒主明鑑！在下人微言輕，在青陽宮中不過一微不足道的外遣行走，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宮中之命，確是要在下『傳下道統』，但在下深知草巫門道友在此地根基深厚，道法玄奧，豈敢有絲毫冒犯之心？此來絕無惡意，更非為探路或挑釁，實是……實是走投無路，奉命而來，只求能有一隅之地，暫且容身，絕不敢打擾貴門清淨！」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點明自己是被青陽宮派來「傳道」的（這是事實），但立刻表明自己無意、也無力執行這個任務，反而強調自己是被迫、是走投無路，只求「容身」。姿態放得極低。
紫衣老婦盯著他，那雙幽綠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她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投無路？暫且容身？」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莫測，「青陽宮倒是打得好算盤。派些你們這樣的棄子過來，死了，是你們自己學藝不精；惹出亂子，正好給他們藉口發難；若是僥倖活下來，紮下根……哼。」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李長安這樣的「行走」，就是送過來試探、消耗、甚至當炮灰的。
「不過，」老婦話鋒一轉，骨杖輕輕敲擊地面，「我黑苗峒，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你既然來了，又是青陽宮的『行走』，按規矩，也不能就這麼讓你走了。」
她目光掃過李長安腰間那塊木牌，又落在他背著的包袱上那本《青陽神符秘錄》上，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想留下，可以。」老婦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嘶啞平淡，「但我黑苗峒，不養閒人，更不養心懷叵測的外人。給你兩個選擇。」
她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指：「第一，現在就轉身，滾出黑苗峒，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大山，看你的造化。」
「第二，」她手指指向寨子邊緣，一處更加偏僻、靠近山腳、看起來比別的竹樓更破舊、甚至有些歪斜的吊腳樓，「去那裡住下。寨子裡有什麼粗活重活，或者需要跑腿探路的險事，自然會叫你。每月需向峒中繳納『平安錢』——不多，看你本事，山貨、藥材、或者……別的值錢東西，都行。除此之外，莫要胡亂走動，莫要打聽不該打聽的，更莫要再提什麼『青陽宮』、『傳道統』。」
她盯著李長安，幽綠的瞳孔微微收縮：「選吧。」
李長安沒有任何猶豫。轉身離開？在這陌生而兇險的西南群山，失去這個勉強可以落腳的據點，他存活下去的機率渺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著紫衣老婦，躬身行了一禮。
「在下……選第二條路。多謝峒主收留。」
文書里，他隱瞞了「帳房筆」和詳細勘驗的過程，只說自己按《青陽神符秘錄》修行略有所得，察覺黃老漢死狀有異，疑是邪祟作祟，前往查看時，發現窗花有異，遂以「清水滌邪之法」（胡謅了個名目，暗示是青陽道法所授）輔以微弱靈性，僥倖將其破除，邪物自焚。行文間，著重強調了那窗花源自「西邊」，其陰毒手段「竟能隔空汲人生機，防不勝防」，並委婉提醒「恐非孤例，西邊或有異動」，末了，不忘恭敬請示「上師明鑑，弟子當如何處之」。
呈報送走，李長安便回到他那徒有其表的「青陽觀」里，繼續每日焚香、誦經、觀想「腎神玄冥」的功課。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偽裝和緩慢吸收駁雜香火、以及那一粒「養氣丹」殘效的作用下，確實凝實了些許，運轉也更為順暢，連帶著對周圍水氣的感應也敏銳了一分。但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意，黃老漢乾癟的屍體和那「汲生機契符」上殘留的、乾燥灼熱的「計算」氣息，像一片陰雲，沉甸甸地壓著。
野豬嶺的村民對他愈發敬畏，進出青陽觀時都下意識放輕腳步，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和疏離，更多了一層對「有本事」之人的懼怕與依賴。偶爾有膽大的孩童趴在觀外偷瞧，被他目光掃到，便如受驚的兔子般跑開。香火願力似乎因此濃郁了那麼一絲絲，但依舊駁雜微弱，混雜著更多的恐懼而非虔誠。
就在李長安以為此事會如石沉大海，或頂多換來縣裡幾句不痛不癢的申飭時，回音卻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送走文書的第五日，下午。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山風比前幾日更烈，卷著沙土，打得觀門啪啪作響。李長安剛做完午課，正就著一碗清水，默默咀嚼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院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軲轆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
不是趙道士那般的單人獨騎，聽動靜，來了不止一兩人。
李長安放下碗，走到觀門口。只見兩匹駑馬拉著輛半舊不新的青篷馬車，停在觀外不遠處的土路上。車轅上跳下個穿著青色短打、面無表情的漢子，撩開車簾。從車裡下來的，並非預料中的趙道士或某位「上師」，而是一個穿著綢面夾襖、外罩半舊青布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文士。麵皮白淨，留著三縷清須，眉眼間帶著股掩飾不住的倦怠和疏離，手裡還捧著個小小的暖手銅爐。
文士身後，跟著個同樣穿著青色勁裝、但腰間挎著刀、神色精悍的隨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那文士下了車，先是被寒風激得縮了縮脖子，緊了緊夾襖，這才抬眼打量眼前這座所謂的「青陽觀」——低矮的土牆，漏風的茅頂，光禿禿的旗杆上青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殿門大開，露出裡面粗糙的泥像和空蕩蕩的供桌。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厭煩。
「野豬嶺觀主，李長安？」文士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文縐縐的腔調，卻沒什麼溫度。
「正是弟子。」李長安微微躬身，執了個不倫不類的道禮。他注意到，這文士身上並無修煉者的氣息，倒是有股淡淡的、衙門裡常見的墨水混合著慵懶的氣息。隨從倒是腳步沉穩，呼吸悠長，是個練家子，但也僅限於世俗武藝的範疇。
「嗯。」文士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應了。他也沒進觀的意思，就站在寒風裡，搓了搓捧著暖爐的手，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呈報，縣裡收到了。處置得……還算妥當。」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站在風裡說話不雅，又往前挪了兩步，站到觀門那點可憐的屋檐下，這才繼續道：「西邊那些個鑽錢眼裡的腌臢貨色，慣會使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一張破窗花，也值當算計到這等窮鄉僻壤來？哼，鼠目寸光。」
語氣里滿是不屑，仿佛在談論路邊的野狗搶食。
李長安垂首聽著，不做聲。
文士瞥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木訥老實的樣子，眼中厭煩之色更濃，但語氣還算平和：「你既能察覺並破除那邪物，可見於《神符秘錄》修行上，還算有幾分悟性，沒白費宮裡的丹藥。」
他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鼓囊囊的布袋，隨手拋給李長安。布袋入手沉甸甸的，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這是賞你的。往後用心辦事，宮裡頭自然不會虧待。」
李長安接過，入手估摸約有十幾兩散碎銀子。不算多，但對野豬嶺這地方來說，已是筆巨款。他再次躬身：「謝上使賞賜。」
文士擺擺手，似乎這趟差事的主要部分已經完成，臉上那點敷衍的平和也懶得維持了，換上了一副更直白、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神色。
「行了，賞也賞了，夸也誇了。有些話，本官……咳，本使者便與你直說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些，但確保李長安能聽清，「你這野豬嶺，窮山惡水，攏共幾十戶泥腿子，一年到頭也刮不出幾兩油水。宮裡設觀於此，本就不是圖那點香火錢糧。」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著李長安：「你這觀主之位，說好聽些是鎮守一方，導人向善。說實在點，也就是個名頭，有個由頭在此地盯著，莫讓西邊那些雜碎把手伸得太長，也防著些不開眼的野祀淫祠死灰復燃。平日裡該修的功課要做，該收的香火要收，但也不必太較真。真指望你們這些鄉野之人，能修出個什麼大道正果來？」
這話說得赤裸，幾乎撕下了青陽宮在此地設觀最後一塊遮羞布。李長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恍然」和「受教」的神情，心裡卻是一片冰寒。果然，基層道觀，不過是棋子，是眼線，是邊界上的標記。
文士似乎很滿意李長安的「識趣」，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李長安心頭猛地一沉。
「所以呢，」文士話鋒一轉，目光裡帶上了點難以捉摸的意味，「像你這般，待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守著幾十個窮得叮噹響的信眾，按部就班地修那《秘錄》，能有什麼出息？便是修到死，恐怕也摸不到『養氣丹』的邊兒，更別說宮裡真正的賞賜了。」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口吻：「宮裡真正的底蘊，不靠這些泥腿子三瓜兩棗的香火，也不靠你們這點微末道行。靠的，是那些行走天下、翻山越嶺的『走山憋寶』之人！是他們從深山大澤、古墓遺蹟裡帶出來的天材地寶、靈藥奇珍！宮裡用這些寶貝煉丹、煉器，方能造就真正的高人，支撐偌大的基業！」
走山憋寶？李長安心中一動。又是一個新的「行當」？聽起來，像是專門探尋、採集各種天材地寶、奇物遺蹟的冒險者或尋寶人。青陽宮的力量來源，竟是這個？
「可走山憋寶，風險極大，非有大氣運、大本事者不可為。」文士看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宮裡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手腳，撒到更遠的地方去。像你這樣，有點小機靈，又還算『乾淨』（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老是窩在這窮山溝里，可惜了。」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種略帶矜持的官腔：「因此，上頭有令。著你卸去野豬嶺觀主之職，擢升為『青陽宮外遣行走』。」
外遣行走？李長安抬頭，看向文士。
文士從懷裡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著雲紋和一個模糊的「走」字，還有青陽宮的火焰標記。他將木牌遞給李長安。
「拿著這個。從即日起，你便是我青陽宮外遣行走。不必再拘泥於一觀一隅之地的香火俗務。」文士頓了頓，看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職分，是去這俗世大地上，那些尚未被青陽宮光輝普照之地，尤其是……與我們不太對付的勢力地盤裡，『傳下道統』。」
傳下道統？
李長安瞬間明白了這四字背後的血腥含義。什麼傳道統？分明是讓他去做探子、做破壞者、做攪屎棍！潛入敵對勢力的地盤，以「傳道」為名，行滲透、破壞、收集情報之實！成功了，是為青陽宮開疆拓土；失敗了，不過損失一個無關緊要的「外遣行走」，說不定還能藉機發難。
這是送死的活兒。而且是明擺著的送死。
文士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嘴角扯起一絲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怎麼？怕了？這可是宮裡給你機會！『行走』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雖風險大了些，但機遇也大！若真能在外面打開局面，找到些有價值的東西，或者……給那些不開眼的對頭添點堵，宮裡自有厚賞！丹藥、法器、甚至更高深的法門，都不是不可能！」
他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年輕人，要有膽色。老死在這野豬嶺，與草木同朽，有什麼意思？出去闖闖，說不定就能搏個前程。」
說完，他不等李長安回應，轉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氣。隨從冷漠地看了李長安一眼，也跟上馬車。
車夫甩了個響鞭，駑馬拉著青篷車，吱吱呀呀地調轉方向，很快消失在村口揚起的塵土裡。
寒風卷著沙土，扑打在李長安臉上。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塊冰冷的「外遣行走」木牌，和那袋沉甸甸的賞銀。
卸任觀主，擢升行走。
明升暗貶，驅虎吞狼。
青陽宮這是嫌他們這些基層的「鄉老」礙眼又無用，榨不出多少油水，乾脆一腳踢出去，當炮灰，去更廣闊的「俗世大地」上，為青陽宮的利益搏殺。
「走山憋寶」是核心力量來源，他們這些底層修士，要麼老死鄉野，要麼……就拿命去外面拼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
李長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黑沉沉的木質，粗糙的刻痕，冰冷的觸感。又掂了掂那袋銀子。賞賜？或許吧，更像是買命錢。
他轉身，走回空曠寒冷的青陽觀。大殿裡，那幾尊泥像依舊面目模糊地注視著他。香爐里的線香早已燃盡，只剩一點灰白的餘燼。
卸任？他這觀主，本就當得有名無實。擢升？這「外遣行走」，聽著威風，實則是一條更險惡、更血腥的不歸路。
他將木牌和銀子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鉛雲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這片貧瘠的山嶺。
出去闖闖？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也好。這野豬嶺，終究太小了。青陽宮的棋盤，也算不得多大。
俗世大地，各方勢力，走山憋寶，天材地寶……還有那西邊陰損的「算盤閣」……
他將那袋銀子收起，木牌則隨手塞進懷裡，緊貼著那本黃線冊子和禿筆。
前路兇險，步步殺機。但留在這裡，也不過是溫水煮青蛙。
既然青陽宮給了他這個「名頭」，哪怕是個送死的名頭，他接了便是。
至少，有了這塊「行走」的木牌，他離開野豬嶺，離開清河縣，甚至離開青陽宮的勢力範圍，便有了一個說得過去的「官方」理由。
至於「傳下道統」？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糊著破紙的窗戶，望向西邊那被烏雲和山巒遮蔽的、更廣闊的天地。
寒風灌入，吹動他額前散落的髮絲。
那就去看看，這俗世大地上，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也看看自己這身不由水不火、半陰不陽的修為，加上一支莫名其妙的「帳房筆」，一本語焉不詳的黃線冊子，能在這亂局中，走出多遠。
青陽宮那位文士使者丟下「外遣行走」的木牌和幾句輕飄飄的「勉勵」，便像甩脫什麼燙手山芋般，乘著那輛半舊的青篷馬車，消失在野豬嶺捲起的黃土塵煙里。留下李長安一人，捏著那冰冷的木牌，站在愈發凜冽的寒風中。
他本以為，所謂「去敵對勢力地盤傳下道統」，首要目標便是西邊接壤、已有過陰損試探的「算盤閣」。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該如何利用手中這支「帳房筆」，在算盤閣那種精於算計、契約的勢力範圍內，或許能找到一絲契合之處，周旋求生。
然而，現實總是更擅長嘲弄人的預想。
木牌到手沒幾日，甚至沒等他琢磨出如何用那十幾兩賞銀購置些遠行的必需品，新的指令便隨著一個風塵僕僕、面無表情的青衣信使抵達了野豬嶺。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張蓋著青陽宮別院印鑑的薄紙，上面用簡潔到近乎冷酷的筆觸寫著：「令：外遣行走李長安，即日赴西南『巫咸』之地，相機行事，播撒道種，揚我宮威。具體事宜，抵『黑苗峒』後，自有人接應。」
巫咸？西南？黑苗峒？
李長安對著這張薄紙，沉默了半晌。西南大山，那是與清河縣所在的東部平原截然不同的地界。山高林密，瘴癘橫行，民風迥異。在他的記憶碎片和偶爾聽到的傳聞中，那片土地向來被中原視為蠻荒瘴癘之區，充斥著各種奇詭的傳說，什麼「巫蠱」、「趕屍」、「落洞」……而「草巫門」，更是舊時代朝廷和正道勢力長期打壓、清剿的對象，被視為裝神弄鬼、禍亂鄉野的邪門外道。
沒想到，舊朝崩塌，天下板蕩，連這些原本躲在深山老林、見不得光的「草巫」，也敢趁勢而起，聚攏地盤，成了一方勢力？還要青陽宮專門派「行走」去「播撒道種」？
這哪裡是「傳下道統」？分明是把他這個沒什麼根基、修為低微的新晉「行走」，扔進了一個更詭異、更排外、很可能視青陽宮為死敵的龍潭虎穴！其兇險程度，恐怕比去算盤閣那種至少還講點「帳理」、「契約」的地方，更勝十倍！
信使傳達完指令，連口水都沒喝，翻身上馬就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被這窮山惡水的晦氣沾染。
李長安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指令，站在觀門口，望著信使絕塵而去的背影，良久無言。山風呼嘯，捲動他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觀主的福利之一，比之前那身破爛號衣稍強），獵獵作響。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沒有置喙的資格。棋子而已，落在哪裡，不由自己。
他回到觀內，默默收拾行裝。那袋賞銀，大部分換成了便於攜帶的乾糧、鹽巴、火石、一小包劣質傷藥，以及幾身結實的粗布衣裳。黃線冊子和禿筆貼身藏好。《青陽神符秘錄》和那塊「外遣行走」的木牌放在包袱最顯眼處——這是他在西南大山里，明面上唯一的身份和護身符，雖然這護身符可能更像催命符。
野豬嶺的村民得知他們的「李觀主」要被調走，反應各異。有人鬆了口氣（畢竟這位觀主看起來有些莫測），有人露出幾分真切的不舍（黃老漢的事後，李長安在他們眼中終究是「有本事」的），更多的人則是麻木——誰來誰走，與他們何干？日子一樣苦。
李長安沒有驚動太多人。在一個天色未明的清晨，他背上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沒多久、徒有其表的「青陽觀」，和那幾尊面目模糊的泥像，轉身，踏上了通往西南的、被晨霧籠罩的崎嶇山道。
路，比他想像的更難走。
出了野豬嶺，便不再是相對平坦的丘陵，而是真正進入了連綿不絕、雲霧繚繞的西南群山。官道早已斷絕，只剩下獵戶和採藥人踩出的、時斷時續的羊腸小徑。林木愈發茂密陰森，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糾纏如怪蛇，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和某種甜膩得令人頭暈的瘴氣。毒蟲蛇蟻隨處可見，夜晚的獸嚎此起彼伏，透著蠻荒的凶厲。
李長安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在這種環境中，卻似乎活躍了些。空氣中濃郁的水汽，山林間無處不在的溪流澗水，都讓他感到一種隱隱的親和。他嘗試運轉靈性，發現不僅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圍的水源，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靠近的毒瘴和厭水的蟲豸——雖然範圍極小，效果微弱，但在這危機四伏的山林中，已是難得的助益。這讓他對「擔陰」水屬的路子，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偶爾能遇到零星的山民寨子，語言半通不通，對陌生人格外警惕。他亮出「青陽宮外遣行走」的木牌，對方往往露出既敬畏又疏離的複雜神色，勉強提供些食水，便催促他快走，顯然不想與「山外」的勢力過多牽扯。
越往西南深入，氣氛越發詭異。山民的服飾、口音、習俗，與中原地區差異越來越大。隨處可見用石頭、骨頭、乾草紮成的簡陋神龕或圖騰，上面塗抹著暗紅色、不知是硃砂還是血液的古怪符號。山林間時而能看到被剝了皮、掛在樹上的野獸屍體，或者用草繩綑紮、倒吊著的木偶，隨風晃蕩，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李長安儘量避開這些明顯帶有祭祀或巫術痕跡的地方，按照地圖（青陽宮信使附帶的一張極其簡略、錯誤百出的草圖）和偶爾打聽到的隻言片語，朝著「黑苗峒」的方向艱難前行。
約莫走了半月有餘，乾糧將盡，人也疲憊不堪時，他終於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毒瘴的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中，散落著大大小小、形制古怪的村寨。這些村寨不像中原村落那樣方正有序，而是依著山勢、繞著溪流，錯落搭建。房屋多是竹木結構，底層架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樹皮。寨子周圍，大多豎立著高大的、雕刻著猙獰圖案的木柱，或者懸掛著成串的獸骨、風乾的古怪植物。
空氣中飄蕩著煙火氣、牲畜糞便味，還有一種更加濃郁的、混合了草藥、香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遠處山腰上，似乎還有更大的建築群落，影影綽綽，看不太真切。
這裡，應該就是「黑苗峒」地界，草巫門盤踞的核心區域之一。
李長安站在谷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往下望去。正值午後，陽光艱難地穿透山間薄霧，灑在谷地中，卻驅不散那股沉澱的、帶著蠻荒與神秘意味的氛圍。他能看到寨子間有小路相連，有穿著色彩鮮艷、繡滿奇異紋飾服飾的男女在走動，孩童的嬉鬧聲隱約傳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個稍大些的寨子中心，都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往往立著石台、篝火堆，或者搭建著類似祭壇的簡陋建築。
甚至，在他凝神細看時，隱約看到某個寨子的祭壇邊，似乎有幾個披著獸皮、臉上塗著彩繪的人影，正圍著一堆篝火，跳著某種節奏古怪、動作扭曲的舞蹈，嘴裡發出低沉而含混的吟唱。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但那場景，配合著周遭環境，無端端讓人心頭泛起寒意。
這就是草巫門？靠裝神弄鬼、巫蠱之術，在舊時代被打壓，如今卻趁亂割據一方的勢力？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凜然。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滿塵土、已被樹枝刮破好幾處的青布道袍，將「外遣行走」的木牌掛在腰間顯眼處，又把包袱里的《青陽神符秘錄》拿出，放在最上面。
然後，他邁步，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著谷地中最大的那個寨子走去。
剛走到寨子外圍，離那些懸掛獸骨的木柱還有百步距離，斜刺里忽然竄出兩個精瘦的漢子。他們穿著靛藍色土布短褂，露出的手臂上繪著青黑色的、類似蜈蚣或毒蛇的紋身，眼神銳利如鷹隼，手裡握著黑沉沉、前端削尖的木矛，矛尖隱隱泛著暗藍色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站住！外鄉人！再往前一步，死！」其中一個漢子用生硬的官話喝道，口音濃重，帶著明顯的敵意。
李長安停下腳步，沒有妄動。他能感覺到，這兩個漢子身上散發著一種不同於青陽宮修士、也不同於尋常山民的氣息。那氣息混雜著泥土、草藥、還有一種……類似毒蟲般的陰冷與躁動。他們裸露的皮膚上，除了紋身，似乎還有些細小的、顏色鮮艷的疤痕或凸起，像是某種蟲噬或巫術的痕跡。
「在下李長安，青陽宮外遣行走，奉宮中之命，特來拜會草巫門道友。」李長安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客氣，同時亮出了腰間的木牌。
「青陽宮？」兩個漢子對視一眼，眼中的敵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握矛的手緊了緊，矛尖微微抬起，對準了李長安。「青陽宮的狗，也敢踏進黑苗峒的地盤？滾回去！不然把你剁了餵蠱！」
語氣兇悍，毫不掩飾的排斥。
李長安心下一沉。果然，青陽宮與草巫門的關係，比預想的還要惡劣。這「外遣行走」的身份，在此地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他正要開口解釋，或者思考退路，寨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類似骨哨的尖利聲響。
兩個漢子臉色微變，側耳傾聽片刻，其中一人對李長安惡狠狠地道：「算你走運！峒主有令，帶你進去！收起你那青陽宮的牌子，跟緊了！敢亂看亂動，剜了你的眼珠子！」
說罷，兩人一左一右，將李長安夾在中間，木矛雖未抵身，但那淬毒的矛尖始終若有若無地指向他的要害，押著他，向著寨子深處走去。
寨子裡的景象更加直觀。竹樓錯落，晾曬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草藥和獸皮。路上遇到的男女老幼，看到李長安這個穿著外鄉服飾、被押送進來的生面孔，紛紛投來或好奇、或警惕、或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一些孩童甚至撿起地上的石子，遠遠地朝他丟來，被押送的漢子喝罵才停下。
空氣中那股混合的腥甜氣味更濃了，還夾雜著焚燒某種香料產生的、令人頭暈的煙霧。李長安看到路旁一些竹樓的屋檐下，懸掛著風乾的毒蛇、蜈蚣、蠍子，還有顏色妖艷、不知名的菌類。偶爾有穿著更加古怪、身上掛滿骨飾和羽毛的老者坐在門口，用渾濁的眼睛打量他，嘴裡念念有詞。
一直走到寨子中心那片最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個用黑色石頭壘砌的、約莫半人高的祭壇。祭壇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和焚燒過的灰燼。此刻，祭壇前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婦人。她穿著深紫色的、繡滿詭異符文的長裙，頭髮在腦後盤成複雜的髮髻，插著幾根顏色暗沉、似骨非骨的簪子。臉上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深處似乎跳動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她手裡拄著一根彎彎曲曲、頂端鑲嵌著一顆不知名獸首骷髏的木杖，靜靜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她身後，站著幾個同樣穿著怪異、神色冷峻的男女，有的臉上塗著彩繪，有的身上纏繞著活著的、色彩斑斕的小蛇，目光都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李長安身上。
押送李長安的兩個漢子在離祭壇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峒主，人帶到了。是青陽宮的『行走』，叫李長安。」
那紫衣老婦——黑苗峒的峒主，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一隻誤入領地的獵物。
片刻，她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石摩擦，說的卻是流利的官話，只是帶著濃重的本地腔調：「青陽宮……外遣行走？跑到我這黑苗峒來，有何貴幹？」
李長安能感覺到，隨著她開口，周圍空氣中那股腥甜詭異的氣息仿佛活了過來，隱隱向自己壓迫而來。體內那點水屬靈性自發運轉，泛起陣陣涼意，抵禦著這股無形的壓力。他定了定神，再次拱手，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出：
「在下奉青陽宮之命，遊歷四方，參悟道法。久聞西南草巫門道法玄奇，別有天地，特來拜會，以期交流切磋，互通有無。」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顯得蒼白無力。
果然，紫衣老婦嗤笑一聲，眼中幽光閃爍：「交流切磋？互通有無？青陽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不是一直視我草巫門為歪門邪道，欲除之而後快嗎？」
她頓了頓，手中骨杖輕輕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我看，是你們青陽宮的手，伸得太長，覺得這西南大山，也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了吧？派你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來，是探路？還是送死？」
話音落下，她身後那幾個男女身上，那股陰冷躁動的氣息驟然增強。祭壇周圍，似乎有無形的蟲豸在嘶鳴，空氣中甜膩的腥氣幾乎凝成實質。
李長安心頭警鈴大作，知道此刻一言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他強行壓下體內靈性的躁動，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誠懇」：
「峒主明鑑！在下人微言輕，在青陽宮中不過一微不足道的外遣行走，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宮中之命，確是要在下『傳下道統』，但在下深知草巫門道友在此地根基深厚，道法玄奧，豈敢有絲毫冒犯之心？此來絕無惡意，更非為探路或挑釁，實是……實是走投無路，奉命而來，只求能有一隅之地，暫且容身，絕不敢打擾貴門清淨！」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點明自己是被青陽宮派來「傳道」的（這是事實），但立刻表明自己無意、也無力執行這個任務，反而強調自己是被迫、是走投無路，只求「容身」。姿態放得極低。
紫衣老婦盯著他，那雙幽綠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她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投無路？暫且容身？」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莫測，「青陽宮倒是打得好算盤。派些你們這樣的棄子過來，死了，是你們自己學藝不精；惹出亂子，正好給他們藉口發難；若是僥倖活下來，紮下根……哼。」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李長安這樣的「行走」，就是送過來試探、消耗、甚至當炮灰的。
「不過，」老婦話鋒一轉，骨杖輕輕敲擊地面，「我黑苗峒，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你既然來了，又是青陽宮的『行走』，按規矩，也不能就這麼讓你走了。」
她目光掃過李長安腰間那塊木牌，又落在他背著的包袱上那本《青陽神符秘錄》上，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想留下，可以。」老婦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嘶啞平淡，「但我黑苗峒，不養閒人，更不養心懷叵測的外人。給你兩個選擇。」
她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指：「第一，現在就轉身，滾出黑苗峒，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大山，看你的造化。」
「第二，」她手指指向寨子邊緣，一處更加偏僻、靠近山腳、看起來比別的竹樓更破舊、甚至有些歪斜的吊腳樓，「去那裡住下。寨子裡有什麼粗活重活，或者需要跑腿探路的險事，自然會叫你。每月需向峒中繳納『平安錢』——不多，看你本事，山貨、藥材、或者……別的值錢東西，都行。除此之外，莫要胡亂走動，莫要打聽不該打聽的，更莫要再提什麼『青陽宮』、『傳道統』。」
她盯著李長安，幽綠的瞳孔微微收縮：「選吧。」
李長安沒有任何猶豫。轉身離開？在這陌生而兇險的西南群山，失去這個勉強可以落腳的據點，他存活下去的機率渺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著紫衣老婦，躬身行了一禮。
「在下……選第二條路。多謝峒主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