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渡河
亂石坡的「鬼哭藤」比預想的更加密集，也更加……「活躍」。那些深紫色、如同粗大血管般扭曲蔓延的藤蔓，不僅覆蓋了每一塊岩石的縫隙，更是在夜風中緩緩蠕動，藤蔓表面分泌出一種粘膩的、帶著淡淡甜腥氣的透明汁液。當李長安靠近時，這些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蠕動的速度加快，甚至有幾根較長的藤梢，如同有感知的觸手般，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微微抬起、探伸。
玄璣給的硃砂粉確實有效。當李長安將混合了自身陰涼靈性氣息的硃砂粉末塗抹在裸露皮膚和衣物邊緣後，那些探伸過來的「鬼哭藤」仿佛遇到了天敵，立刻觸電般縮回，甚至在距離他尺許遠的範圍內，藤蔓會自發地向兩側蜷縮，讓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狹窄縫隙。只是空氣中那股甜腥氣更加濃重，吸入肺里，帶著一種令人頭暈的麻痹感。
李長安不敢大意，屏住呼吸，儘量加快腳步，在藤蔓讓出的、曲折狹窄的縫隙中穿行。腳下是濕滑的岩石和藤蔓的斷枝殘葉，稍有不慎就會滑倒。他能感覺到，兩側那些蠕動的藤蔓，雖然畏懼硃砂和靈性氣息，但依舊「虎視眈眈」，一旦他身上塗抹的硃砂被蹭掉，或者靈性稍有鬆懈，這些詭異的植物恐怕會立刻纏繞上來。
短短百餘步的距離，走得他心驚肉跳，後背衣衫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當他終於衝出那片被紫色藤蔓完全籠罩的亂石坡，踏上後方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陰森的山坡時，才敢稍稍鬆一口氣，肺部火辣辣地疼，連忙大口呼吸了幾口清冷但依舊帶著山林腐殖氣息的空氣。
按照玄璣的指引，他轉向東方，繼續在幾乎無路的陡峭山林中攀爬。夜色更深，月光被濃雲和茂密的樹冠遮擋，只有遠處祭壇的火光，透過山巒和林木的縫隙，投來些許支離破碎的、搖曳不定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周圍猙獰的岩石和扭曲樹木的輪廓。
又艱難跋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就在他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或者玄璣的指引有誤時，前方隱隱傳來了水聲。
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加幽深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水流衝擊岩壁的「隆隆」聲，混雜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李長安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撥開前方垂落的、濕漉漉的藤蔓和灌木。眼前豁然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裂谷兩側岩壁陡峭，近乎垂直，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和喜陰的蕨類植物。谷底幽暗，水聲正是從那裡傳來，帶著透骨的寒意升騰上來，即使站在裂谷邊緣，也能感覺到那股冰寒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裂谷的入口，果然如玄璣所言，被大片濃密得如同帷幕般的藤蔓完全遮蔽。這些藤蔓是墨綠色的，葉片肥厚，與之前遇到的「鬼哭藤」截然不同，只是尋常的山藤，但因為裂谷中溢出的水汽滋養，生長得異常茂盛，層層疊疊，將入口封得嚴嚴實實。
李長安找到一處藤蔓相對稀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將層層藤蔓撥開一道縫隙，側身擠了進去。藤蔓後面，是一個傾斜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壁濕滑，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滴落。他彎下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下摸索前行。
越往下，水聲越大，寒意越重。洞內漆黑一片，只有水聲在耳邊轟鳴迴蕩。大約下行了幾十步，腳下猛地一空，踏入了冰涼刺骨的水中！
是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冰冷得超乎想像，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激得他渾身一顫。他連忙運轉體內水屬靈性，那股陰涼的靈性遇到同源的寒水，似乎活躍了些，勉強抵禦著部分寒意，讓他不至於立刻凍僵。
河水很深，踩不到底。水流的方向，正是朝著裂谷深處，也就是玄璣所說的寨城方向。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將背上的包袱（裡面是乾糧、火石等必需品，黃線冊子和禿筆依舊貼身）用油布包好，緊緊捆在胸前，然後，他整個人沉入水中。
暗河的水比想像的更冷，更急。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水流衝擊身體的觸感和耳邊轟鳴的水聲。他閉住氣，全靠那點水屬靈性維持著對水流的微弱感知和身體的溫度，同時奮力划水，順著水流的走向，向前潛游。
水下有暗流，有漩渦，偶爾還有突出的尖銳岩石。他幾次險些被水流帶偏，撞上岩壁，全靠靈性對水流變化的提前一絲預感，才險險避開。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四肢開始變得僵硬麻木。
就在他感覺快要到達極限，胸口悶痛，眼前開始發黑時，前方水流似乎變得平緩了一些，水壓也略有變化。他強提精神，奮力向上划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聲音在寂靜的裂谷深處顯得格外清晰。李長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瀕臨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較大的地下溶洞水潭中。水潭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地勢稍緩，露出潮濕的泥灘。頭頂是裂谷狹窄的一線天，幾點微弱的星光艱難地透下來，勉強能看清周圍模糊的輪廓。
成功了！穿過了暗河，避開了山腰的明哨！
他掙扎著爬上泥灘，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帶著泥腥味的冰水。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脫力。體內那點水屬靈性也消耗頗大，變得有些萎靡。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李長安才掙扎著爬起。解開胸前的油布包袱檢查，裡面的東西雖然濕了，但還能用。他擰乾濕透的衣褲，重新穿好，雖然依舊冰冷貼體，但總比赤裸著強。
辨認了一下方向，他離開水潭，沿著溶洞向裂谷更深處走去。按照玄璣所說，穿過這片「野蠱林」，就能看到寨城。
野蠱林，名副其實。走出裂谷溶洞，眼前是一片生長在陡峭山坡上的、極其茂密陰森的原始叢林。樹木高大扭曲，枝葉糾纏，藤蔓如同巨蟒般垂掛，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未曾清理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響，散發出濃烈的腐爛和霉變氣味。
更詭異的是林中的「居民」。色彩斑斕、大如巴掌的毒蛾成群飛舞，發出沙沙的振翅聲；碗口大小、長滿絨毛的蜘蛛在枝葉間結出銀白色的、粘稠的巨網；地面上隨處可見顏色鮮艷、形狀怪異的毒蘑菇和菌類，以及緩慢爬行的、長著無數對腳的巨大蜈蚣和蠍子。空氣中飄蕩著五顏六色、帶著甜膩或惡臭的瘴氣，吸入口鼻，令人頭暈目眩，皮膚也傳來陣陣麻癢。
這裡簡直是毒蟲瘴氣的樂園，是生人勿近的絕地。顯然，草巫門將這片林子作為寨城的天然屏障，甚至可能刻意在此放養、培育了各種毒物。
李長安不敢有絲毫大意。他運轉起體內殘餘的水屬靈性，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幾乎難以察覺的陰涼水汽薄膜，希望能稍微隔絕毒瘴和細小毒蟲。同時，他將硃砂粉所剩無幾，只能省著點用，重點塗抹在口鼻附近和手腕腳踝等容易被叮咬的部位。
他拔出那柄沾血的舊腰刀，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撥開垂落的藤蔓和蛛網，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眼睛警惕地掃視著上下左右每一個角落。耳中除了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便是林中各種毒蟲爬行、振翅、嘶鳴的細微聲響，交織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曲。
突然，前方一叢顏色妖艷如血的菌類旁，一條通體碧綠、僅有筷子粗細的小蛇，悄無聲息地從腐葉中探出頭，吐著猩紅的信子，冰冷的豎瞳鎖定了李長安。李長安瞬間僵住，不敢動彈。那綠蛇似乎對他身上那層水汽薄膜和硃砂氣息有些忌憚，猶豫了片刻，緩緩縮回了腐葉中。
李長安鬆了口氣，額頭已是一層冷汗。他繞過那叢血菌，繼續前行。
林中不見天日，只有極其微弱的光線從極其茂密的樹冠縫隙中漏下。他只能憑著感覺，朝著大致是山腰上方的方向摸索。期間，他數次遭遇毒蟲襲擊，有從頭頂落下的、長滿剛毛的怪異毛蟲，有從樹洞中突然竄出的、速度快如閃電的毒蜈蚣，還有無聲無息靠近、試圖鑽進他褲腿的吸血螞蟥……全靠著他那點對危險的本能感知和水屬靈性帶來的、對「濕」與「活物」的微弱感應，險之又險地避開或及時拍落、挑飛。
身上不可避免地被荊棘劃出了更多傷口，被不知名的毒蟲叮咬了數處，雖然及時處理，但依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癢。體內的靈性在持續消耗，抵禦寒意、隔絕毒瘴、感知危險……讓他感到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疲憊。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精神也因持續的緊張和毒瘴侵蝕而有些恍惚時，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透過枝葉的縫隙，隱約能看到更上方，有……火光？
不是祭壇那種沖天而起的篝火，而是零零星星的、像是燈籠或火把發出的、相對穩定的光芒。而且，空氣中那股腐爛和毒蟲的氣息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人工」的氣味——煙火、油脂、草藥、還有……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產生的、渾濁的「人氣」。
寨城！到了！
李長安精神一振，強打精神，加快腳步，朝著火光的方向潛去。很快，他穿出了野蠱林最茂密的部分，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生長著低矮灌木和雜草的斜坡上。
斜坡下方，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中谷。谷地中，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分布著遠比黑苗峒更加密集、也更加「規整」的建築。不再是簡單的竹樓，而是出現了大量用石頭、木材、甚至夯土建造的、更加堅固高大的房屋，有些甚至有兩三層。建築之間，有石板或碎石鋪就的道路相連。谷地中央，似乎還有一個面積不小、用青石壘砌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幾根格外高大的、雕刻著複雜猙獰圖騰的石柱。
此刻，雖然已是深夜，但寨城中並非一片漆黑。不少較大的石屋木樓中透出燈光，主要道路上隔一段距離便插著燃燒的火把，將部分區域照得影影綽綽。還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在走動，似乎是在巡邏。更遠處，靠近山壁的位置，似乎還有幾處更加高大、守衛也更加森嚴的建築，隱隱有更加明亮、甚至帶著奇異色彩的光芒透出。
這就是草巫門的核心寨城！果然比外圍的寨子氣派、森嚴得多。
李長安伏在斜坡的草叢中，仔細打量著下方的寨城。他的目標是潛入，找到有價值的東西。但寨城有城牆嗎？似乎沒有看到傳統意義上的高大城牆。倒是在寨城外圍，環繞著一條……河？
那是一條不算太寬，但水流看起來頗為湍急的河流，在夜色和火把光芒下，泛著黑沉沉的幽光，如同一條巨蟒，將整個寨城環繞了大半。河水應該引自山中的溪流或地下水。河上沒有橋——至少在他這個方向沒看到。河對岸，便是寨城的建築邊緣，有些房屋幾乎就建在河岸上。
這應該就是寨城的「護城河」了。只是，看這河水的走向和與寨城的距離，似乎……並非完全隔絕？有些河段的水流，似乎與寨城內的溝渠或低洼處隱隱相連？而且，河岸也並非整齊的石砌堤岸，有些地方就是自然的土坡，甚至長著蘆葦灌木。
畢竟不是中原王朝，沒有修建真正隔絕內外的、高牆深壕的雄城。這「護城河」，更多是起到一定的防禦和隔離作用，或許也用於排污、取水，並非天塹。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了下方不遠處的一段河岸。那裡河面相對寬闊平緩，對岸是一片長滿茂密蘆葦的淺灘，淺灘後方，是幾棟低矮的、看起來像是倉庫或者雜物房的石屋，燈光昏暗，似乎無人看守。而這段河岸這邊，斜坡的草叢一直延伸到水邊，蘆葦也蔓延過來，形成了很好的遮蔽。
或許……可以游過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比起尋找可能存在的、守衛森嚴的橋樑或渡口，直接潛水泅渡，顯然是更隱蔽、也更快捷的方式。雖然河水冰冷，也可能有未知的危險（比如水草、暗流，或者……草巫門布置在水中的毒物、蠱蟲？），但他有水屬靈性，對水有一定的親和與感知力，風險相對可控。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又觀察了片刻。確認那段河岸附近沒有巡邏的人影，對岸的蘆葦叢和石屋也始終寂靜無聲。遠處寨城中的巡邏路線似乎也避開了這個相對偏僻的角落。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不再猶豫。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確保黃線冊子和禿筆藏得嚴實，舊腰刀插在腰間順手的位置。然後，他如同一條融入夜色的游魚，悄無聲息地從斜坡滑下，分開茂密的蘆葦，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河水比暗河更冷，水流也急。但他早有準備，水屬靈性運轉，儘量讓身體放鬆，順著水流的力道，同時手腳並用，朝著對岸的方向潛游而去。他不敢浮出水面換氣，只能閉住一口氣，依靠靈性對氧氣的微弱維持能力。
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他只能憑著靈性對水流方向的感知和對岸大致位置的記憶，奮力划水。河水中有水草纏繞，有石塊磕碰，但並無活物攻擊的跡象——或許草巫門並未在護城河中布置蠱蟲，又或者，普通的蠱蟲對他這身塗抹了硃砂、散發著陰寒靈性氣息的「異物」並不感興趣。
不過二三十丈的距離，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卻顯得格外漫長。就在他感覺胸口憋悶欲炸，眼前再次發黑時，手腳觸碰到了鬆軟的河泥和水生植物的根系。
到了！對岸的淺灘！
他掙扎著從水中站起，下半身還浸泡在冰冷的河水裡，上半身已趴在濕滑的泥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河水混合著泥漿從口鼻中流出。蘆葦叢的葉片刮在臉上，帶來輕微的刺痛。
他不敢停留，強忍著幾乎凍僵的麻木和肺部的灼痛，手腳並用地爬出河水，鑽入茂密的蘆葦叢深處，直到完全被蘆葦遮掩，才癱倒在地，劇烈地顫抖、喘息、咳嗽。
又成功了。穿過野蠱林，泅渡護城河，他終於……真正潛入了草巫門的核心寨城。
他躺在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泥地上，仰頭，透過蘆葦的縫隙，能看到對岸斜坡上自己來時的地方，已是一片黑暗。而身後，寨城中零星的火光，透過蘆葦的間隙，投下搖曳破碎的光斑。
前路，是更加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
他掙扎著坐起，擰乾濕透的衣褲，再次塗抹了所剩無幾的硃砂粉。然後，他拔出腰刀，撥開蘆葦，朝著那幾棟寂靜無聲的低矮石屋，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第一步，先找個地方，把濕衣服弄乾，恢復點體力，再想辦法探查這寨城的虛實，尋找玄璣所說的「有價值的東西」。
夜色，還很長。祭典的餘韻，似乎還未完全散去，遠處隱約還能聽到一些飄渺的、不似人聲的吟唱，隨著夜風，在這詭異而森嚴的寨城上空，幽幽迴蕩。
玄璣給的硃砂粉確實有效。當李長安將混合了自身陰涼靈性氣息的硃砂粉末塗抹在裸露皮膚和衣物邊緣後，那些探伸過來的「鬼哭藤」仿佛遇到了天敵，立刻觸電般縮回，甚至在距離他尺許遠的範圍內，藤蔓會自發地向兩側蜷縮，讓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狹窄縫隙。只是空氣中那股甜腥氣更加濃重，吸入肺里，帶著一種令人頭暈的麻痹感。
李長安不敢大意，屏住呼吸，儘量加快腳步，在藤蔓讓出的、曲折狹窄的縫隙中穿行。腳下是濕滑的岩石和藤蔓的斷枝殘葉，稍有不慎就會滑倒。他能感覺到，兩側那些蠕動的藤蔓，雖然畏懼硃砂和靈性氣息，但依舊「虎視眈眈」，一旦他身上塗抹的硃砂被蹭掉，或者靈性稍有鬆懈，這些詭異的植物恐怕會立刻纏繞上來。
短短百餘步的距離，走得他心驚肉跳，後背衣衫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當他終於衝出那片被紫色藤蔓完全籠罩的亂石坡，踏上後方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陰森的山坡時，才敢稍稍鬆一口氣，肺部火辣辣地疼，連忙大口呼吸了幾口清冷但依舊帶著山林腐殖氣息的空氣。
按照玄璣的指引，他轉向東方，繼續在幾乎無路的陡峭山林中攀爬。夜色更深，月光被濃雲和茂密的樹冠遮擋，只有遠處祭壇的火光，透過山巒和林木的縫隙，投來些許支離破碎的、搖曳不定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周圍猙獰的岩石和扭曲樹木的輪廓。
又艱難跋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就在他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或者玄璣的指引有誤時，前方隱隱傳來了水聲。
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加幽深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水流衝擊岩壁的「隆隆」聲，混雜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李長安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撥開前方垂落的、濕漉漉的藤蔓和灌木。眼前豁然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裂谷兩側岩壁陡峭，近乎垂直，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和喜陰的蕨類植物。谷底幽暗，水聲正是從那裡傳來，帶著透骨的寒意升騰上來，即使站在裂谷邊緣，也能感覺到那股冰寒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裂谷的入口，果然如玄璣所言，被大片濃密得如同帷幕般的藤蔓完全遮蔽。這些藤蔓是墨綠色的，葉片肥厚，與之前遇到的「鬼哭藤」截然不同，只是尋常的山藤，但因為裂谷中溢出的水汽滋養，生長得異常茂盛，層層疊疊，將入口封得嚴嚴實實。
李長安找到一處藤蔓相對稀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將層層藤蔓撥開一道縫隙，側身擠了進去。藤蔓後面，是一個傾斜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壁濕滑，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滴落。他彎下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下摸索前行。
越往下，水聲越大，寒意越重。洞內漆黑一片，只有水聲在耳邊轟鳴迴蕩。大約下行了幾十步，腳下猛地一空，踏入了冰涼刺骨的水中！
是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冰冷得超乎想像，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激得他渾身一顫。他連忙運轉體內水屬靈性，那股陰涼的靈性遇到同源的寒水，似乎活躍了些，勉強抵禦著部分寒意，讓他不至於立刻凍僵。
河水很深，踩不到底。水流的方向，正是朝著裂谷深處，也就是玄璣所說的寨城方向。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將背上的包袱（裡面是乾糧、火石等必需品，黃線冊子和禿筆依舊貼身）用油布包好，緊緊捆在胸前，然後，他整個人沉入水中。
暗河的水比想像的更冷，更急。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水流衝擊身體的觸感和耳邊轟鳴的水聲。他閉住氣，全靠那點水屬靈性維持著對水流的微弱感知和身體的溫度，同時奮力划水，順著水流的走向，向前潛游。
水下有暗流，有漩渦，偶爾還有突出的尖銳岩石。他幾次險些被水流帶偏，撞上岩壁，全靠靈性對水流變化的提前一絲預感，才險險避開。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四肢開始變得僵硬麻木。
就在他感覺快要到達極限，胸口悶痛，眼前開始發黑時，前方水流似乎變得平緩了一些，水壓也略有變化。他強提精神，奮力向上划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聲音在寂靜的裂谷深處顯得格外清晰。李長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瀕臨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較大的地下溶洞水潭中。水潭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地勢稍緩，露出潮濕的泥灘。頭頂是裂谷狹窄的一線天，幾點微弱的星光艱難地透下來，勉強能看清周圍模糊的輪廓。
成功了！穿過了暗河，避開了山腰的明哨！
他掙扎著爬上泥灘，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帶著泥腥味的冰水。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脫力。體內那點水屬靈性也消耗頗大，變得有些萎靡。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李長安才掙扎著爬起。解開胸前的油布包袱檢查，裡面的東西雖然濕了，但還能用。他擰乾濕透的衣褲，重新穿好，雖然依舊冰冷貼體，但總比赤裸著強。
辨認了一下方向，他離開水潭，沿著溶洞向裂谷更深處走去。按照玄璣所說，穿過這片「野蠱林」，就能看到寨城。
野蠱林，名副其實。走出裂谷溶洞，眼前是一片生長在陡峭山坡上的、極其茂密陰森的原始叢林。樹木高大扭曲，枝葉糾纏，藤蔓如同巨蟒般垂掛，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未曾清理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響，散發出濃烈的腐爛和霉變氣味。
更詭異的是林中的「居民」。色彩斑斕、大如巴掌的毒蛾成群飛舞，發出沙沙的振翅聲；碗口大小、長滿絨毛的蜘蛛在枝葉間結出銀白色的、粘稠的巨網；地面上隨處可見顏色鮮艷、形狀怪異的毒蘑菇和菌類，以及緩慢爬行的、長著無數對腳的巨大蜈蚣和蠍子。空氣中飄蕩著五顏六色、帶著甜膩或惡臭的瘴氣，吸入口鼻，令人頭暈目眩，皮膚也傳來陣陣麻癢。
這裡簡直是毒蟲瘴氣的樂園，是生人勿近的絕地。顯然，草巫門將這片林子作為寨城的天然屏障，甚至可能刻意在此放養、培育了各種毒物。
李長安不敢有絲毫大意。他運轉起體內殘餘的水屬靈性，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幾乎難以察覺的陰涼水汽薄膜，希望能稍微隔絕毒瘴和細小毒蟲。同時，他將硃砂粉所剩無幾，只能省著點用，重點塗抹在口鼻附近和手腕腳踝等容易被叮咬的部位。
他拔出那柄沾血的舊腰刀，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撥開垂落的藤蔓和蛛網，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眼睛警惕地掃視著上下左右每一個角落。耳中除了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便是林中各種毒蟲爬行、振翅、嘶鳴的細微聲響，交織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曲。
突然，前方一叢顏色妖艷如血的菌類旁，一條通體碧綠、僅有筷子粗細的小蛇，悄無聲息地從腐葉中探出頭，吐著猩紅的信子，冰冷的豎瞳鎖定了李長安。李長安瞬間僵住，不敢動彈。那綠蛇似乎對他身上那層水汽薄膜和硃砂氣息有些忌憚，猶豫了片刻，緩緩縮回了腐葉中。
李長安鬆了口氣，額頭已是一層冷汗。他繞過那叢血菌，繼續前行。
林中不見天日，只有極其微弱的光線從極其茂密的樹冠縫隙中漏下。他只能憑著感覺，朝著大致是山腰上方的方向摸索。期間，他數次遭遇毒蟲襲擊，有從頭頂落下的、長滿剛毛的怪異毛蟲，有從樹洞中突然竄出的、速度快如閃電的毒蜈蚣，還有無聲無息靠近、試圖鑽進他褲腿的吸血螞蟥……全靠著他那點對危險的本能感知和水屬靈性帶來的、對「濕」與「活物」的微弱感應，險之又險地避開或及時拍落、挑飛。
身上不可避免地被荊棘劃出了更多傷口，被不知名的毒蟲叮咬了數處，雖然及時處理，但依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癢。體內的靈性在持續消耗，抵禦寒意、隔絕毒瘴、感知危險……讓他感到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疲憊。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精神也因持續的緊張和毒瘴侵蝕而有些恍惚時，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透過枝葉的縫隙，隱約能看到更上方，有……火光？
不是祭壇那種沖天而起的篝火，而是零零星星的、像是燈籠或火把發出的、相對穩定的光芒。而且，空氣中那股腐爛和毒蟲的氣息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人工」的氣味——煙火、油脂、草藥、還有……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產生的、渾濁的「人氣」。
寨城！到了！
李長安精神一振，強打精神，加快腳步，朝著火光的方向潛去。很快，他穿出了野蠱林最茂密的部分，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生長著低矮灌木和雜草的斜坡上。
斜坡下方，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中谷。谷地中，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分布著遠比黑苗峒更加密集、也更加「規整」的建築。不再是簡單的竹樓，而是出現了大量用石頭、木材、甚至夯土建造的、更加堅固高大的房屋，有些甚至有兩三層。建築之間，有石板或碎石鋪就的道路相連。谷地中央，似乎還有一個面積不小、用青石壘砌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幾根格外高大的、雕刻著複雜猙獰圖騰的石柱。
此刻，雖然已是深夜，但寨城中並非一片漆黑。不少較大的石屋木樓中透出燈光，主要道路上隔一段距離便插著燃燒的火把，將部分區域照得影影綽綽。還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在走動，似乎是在巡邏。更遠處，靠近山壁的位置，似乎還有幾處更加高大、守衛也更加森嚴的建築，隱隱有更加明亮、甚至帶著奇異色彩的光芒透出。
這就是草巫門的核心寨城！果然比外圍的寨子氣派、森嚴得多。
李長安伏在斜坡的草叢中，仔細打量著下方的寨城。他的目標是潛入，找到有價值的東西。但寨城有城牆嗎？似乎沒有看到傳統意義上的高大城牆。倒是在寨城外圍，環繞著一條……河？
那是一條不算太寬，但水流看起來頗為湍急的河流，在夜色和火把光芒下，泛著黑沉沉的幽光，如同一條巨蟒，將整個寨城環繞了大半。河水應該引自山中的溪流或地下水。河上沒有橋——至少在他這個方向沒看到。河對岸，便是寨城的建築邊緣，有些房屋幾乎就建在河岸上。
這應該就是寨城的「護城河」了。只是，看這河水的走向和與寨城的距離，似乎……並非完全隔絕？有些河段的水流，似乎與寨城內的溝渠或低洼處隱隱相連？而且，河岸也並非整齊的石砌堤岸，有些地方就是自然的土坡，甚至長著蘆葦灌木。
畢竟不是中原王朝，沒有修建真正隔絕內外的、高牆深壕的雄城。這「護城河」，更多是起到一定的防禦和隔離作用，或許也用於排污、取水，並非天塹。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了下方不遠處的一段河岸。那裡河面相對寬闊平緩，對岸是一片長滿茂密蘆葦的淺灘，淺灘後方，是幾棟低矮的、看起來像是倉庫或者雜物房的石屋，燈光昏暗，似乎無人看守。而這段河岸這邊，斜坡的草叢一直延伸到水邊，蘆葦也蔓延過來，形成了很好的遮蔽。
或許……可以游過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比起尋找可能存在的、守衛森嚴的橋樑或渡口，直接潛水泅渡，顯然是更隱蔽、也更快捷的方式。雖然河水冰冷，也可能有未知的危險（比如水草、暗流，或者……草巫門布置在水中的毒物、蠱蟲？），但他有水屬靈性，對水有一定的親和與感知力，風險相對可控。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又觀察了片刻。確認那段河岸附近沒有巡邏的人影，對岸的蘆葦叢和石屋也始終寂靜無聲。遠處寨城中的巡邏路線似乎也避開了這個相對偏僻的角落。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不再猶豫。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確保黃線冊子和禿筆藏得嚴實，舊腰刀插在腰間順手的位置。然後，他如同一條融入夜色的游魚，悄無聲息地從斜坡滑下，分開茂密的蘆葦，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河水比暗河更冷，水流也急。但他早有準備，水屬靈性運轉，儘量讓身體放鬆，順著水流的力道，同時手腳並用，朝著對岸的方向潛游而去。他不敢浮出水面換氣，只能閉住一口氣，依靠靈性對氧氣的微弱維持能力。
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他只能憑著靈性對水流方向的感知和對岸大致位置的記憶，奮力划水。河水中有水草纏繞，有石塊磕碰，但並無活物攻擊的跡象——或許草巫門並未在護城河中布置蠱蟲，又或者，普通的蠱蟲對他這身塗抹了硃砂、散發著陰寒靈性氣息的「異物」並不感興趣。
不過二三十丈的距離，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卻顯得格外漫長。就在他感覺胸口憋悶欲炸，眼前再次發黑時，手腳觸碰到了鬆軟的河泥和水生植物的根系。
到了！對岸的淺灘！
他掙扎著從水中站起，下半身還浸泡在冰冷的河水裡，上半身已趴在濕滑的泥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河水混合著泥漿從口鼻中流出。蘆葦叢的葉片刮在臉上，帶來輕微的刺痛。
他不敢停留，強忍著幾乎凍僵的麻木和肺部的灼痛，手腳並用地爬出河水，鑽入茂密的蘆葦叢深處，直到完全被蘆葦遮掩，才癱倒在地，劇烈地顫抖、喘息、咳嗽。
又成功了。穿過野蠱林，泅渡護城河，他終於……真正潛入了草巫門的核心寨城。
他躺在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泥地上，仰頭，透過蘆葦的縫隙，能看到對岸斜坡上自己來時的地方，已是一片黑暗。而身後，寨城中零星的火光，透過蘆葦的間隙，投下搖曳破碎的光斑。
前路，是更加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
他掙扎著坐起，擰乾濕透的衣褲，再次塗抹了所剩無幾的硃砂粉。然後，他拔出腰刀，撥開蘆葦，朝著那幾棟寂靜無聲的低矮石屋，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第一步，先找個地方，把濕衣服弄乾，恢復點體力，再想辦法探查這寨城的虛實，尋找玄璣所說的「有價值的東西」。
夜色，還很長。祭典的餘韻，似乎還未完全散去，遠處隱約還能聽到一些飄渺的、不似人聲的吟唱，隨著夜風，在這詭異而森嚴的寨城上空，幽幽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