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 章 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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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匠來得比預想的快。就在李長安勉強將體內那點水屬靈性偽裝成「青陽腎水之氣」的第二天下午,一輛吱呀作響的破牛車,拉著幾個打著哈欠、衣裳沾滿灰泥的工匠,晃悠到了野豬嶺村口。

  帶隊的是個穿著青布短褂、腦袋半禿的老匠人,手裡拿著張皺巴巴的圖紙,身後跟著兩三個年輕徒弟,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見了李長安這個新任「觀主」,也只是敷衍地拱拱手,眼皮都沒多抬幾下。

  「上頭吩咐了,把這兒改成觀。」老匠人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菸袋油子味,展開圖紙,指了指李長安那間破敗小院和旁邊勉強算是「官邸」的幾間土坯房,「李觀主,你看,就在原址上改。這三間正屋,中間那間做殿,兩邊做寮房。院子擴一擴,把隔壁那兩間沒人住的破屋也並進來,湊個前院。門口掛上『青陽觀』的匾額,再立個旗杆,插上青陽宮的幡子,齊活。」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是在改建一處道觀,而是在搭個雞窩。

  李長安接過圖紙看了看。線條粗陋,比例失調,與其說是設計圖,不如說是孩童的塗鴉。上面潦草地畫著幾間房子,標註著「大殿」、「寮房」、「香爐」、「旗杆」等字樣,連尺寸都沒有。

  「神像……」李長安試探著問。

  「哦,神像啊,」老匠人從牛車後頭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麻袋,嘩啦一聲倒在地上,滾出幾尊灰撲撲的泥塑神像。最大的一尊約莫兩尺高,是三清模樣,但面容模糊,衣紋簡陋,顯然是批量趕製的貨色。稍小些的幾尊,有青陽祖師,還有一些叫不出名號、看起來差不多的道教神祇,做工同樣粗糙,連彩繪都只潦草地塗了幾筆,露出底下的泥胎。「就這些,您看著擺。大殿正中擺三清,左邊擺青陽祖師,右邊隨便擺兩個湊數。寮房裡不用擺。」

  李長安看著地上那幾尊粗製濫造、毫無神韻可言的神像,沉默了片刻。這就是青陽宮賜下的「神明」?如此敷衍,連最基本的敬畏都談不上。

  老匠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李觀主,別嫌糙。這年頭,能有個像就不錯了。您這兒算好的,好歹是泥塑的。我前兒個去更偏的村子,上頭直接讓用木板畫個像掛上,就算有神了。趕緊弄完,我們還得趕下家呢,這趟差事緊。」

  李長安不再多言,點點頭:「有勞諸位師傅。」

  改造工程隨即開始。說是改造,其實就是修補加固一下原有的土牆,換上稍微齊整些的茅草屋頂(材料是工匠自帶的,顯然是統一配發),在院子正中用磚石草草壘了個半人高的香爐,在門口立了根光禿禿的木桿,掛上一面靛青色、繡著簡化火焰紋的幡子。大殿裡,按照老匠人的指點,李長安和工匠們一起,將那幾尊泥塑神像搬到正中,用磚塊墊高,擺成一排。神像前擺了一張不知從哪個村民家借來的破舊供桌。

  整個過程中,工匠們動作麻利,但透著一股子例行公事的敷衍。刷牆的石灰兌得稀薄,抹上去凹凸不平;新換的茅草屋頂鋪得稀疏,漏光又漏風;香爐壘得歪歪扭扭,仿佛隨時會塌。只有那面青陽幡,倒是簇新的,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青底火焰紋格外醒目。

  不到兩天工夫,「青陽觀」的改造就算完成了。老匠人拿著圖紙,讓李長安在一個寫著「驗收」字樣的破爛本子上按了個手印,便招呼徒弟們收拾傢伙,爬上牛車,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長安和一座徒有其表、散發著新鮮泥土和劣質石灰味道的「道觀」。

  李長安站在觀門口,看著那面嶄新的青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又回頭看看殿內那幾尊面目模糊的泥像,心中荒謬感更甚。這就是青陽宮治下的基層道觀?與其說是傳播信仰的場所,不如說是個徒具象徵意義的標記,宣告著權力的更迭和統治的觸角延伸至此。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觀內。大殿空曠,除了神像和供桌,別無他物,寒氣從牆壁和屋頂的縫隙里鑽進來,比外面更冷。他將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幾件舊衣服、黃線冊子、禿筆、還有那本嶄新的《青陽神符秘錄》——搬到了旁邊被指定為「觀主寮房」的屋子裡。這屋子比正殿更小,更破,但至少有個土炕,能擋風。

  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安開始了作為「青陽觀觀主」的「修行」生活。

  每日天不亮,他就要起身,在大殿那幾尊粗陋泥像前,按照《青陽神符秘錄》的要求,焚香(劣質的線香,也是統一配發,煙大火小,氣味嗆人),誦經(經文是冊子裡附帶的,拗口難懂,他只能照本宣科),然後打坐,觀想「腎神玄冥」,調和腎水之氣。

  起初,只是做做樣子。但隨著觀想次數的增加,尤其是當他刻意引導體內那點偽裝過的水屬靈性,按照《秘錄》描述的路線運轉時,一種奇妙的感覺漸漸產生。


  最初只是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聯繫」。當他跪在蒲團(用乾草臨時扎的)上,對著三清和青陽祖師的泥像誦經時,偶爾能感覺到,從村子的方向,似乎有那麼一兩縷極其稀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暖而微弱的「氣息」,飄飄蕩蕩地匯聚到神像之上,然後又極其隱晦地,有極少的一部分,仿佛被他的觀想和誦經所吸引,絲絲縷縷地纏繞到他身上。

  那氣息很怪,不像是天地靈氣,也不像他體內陰寒的靈性,更不像邪祟的怨念。它帶著一種混雜了期盼、敬畏、迷茫、以及一點點……「索取」意味的溫暖感。仿佛冬日裡將熄的炭火,餘溫尚存,卻沒什麼熱量。

  香火?

  李長安心中一動。他想起了黃線冊子裡一些零碎記載,關於「淫祠野祀」、「香火願力」的隻言片語,也想起了前世傳說中的神道信仰。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香火」?村民對「青陽觀」、對「三清道祖」、對他這個新晉「觀主」的……微弱信仰之力?

  這發現讓他既驚訝又警惕。驚訝的是,《青陽神符秘錄》這套看似簡陋敷衍的體系,竟然真的能引動、或者說「收集」到香火願力?警惕的是,這香火願力入體,會有什麼影響?青陽宮強制推廣此法,難道就是為了收集這些微薄的、來自窮鄉僻壤的香火?

  他嘗試著去「捕捉」、去「煉化」這些微弱的香火氣息,但效果甚微。它們如同風中的遊絲,難以捉摸,入體之後,也很快就消散在他那陰寒的水屬靈性中,如同水滴入海,連點漣漪都泛不起。似乎只有在他持續觀想、誦經,且心念與那幾尊泥像產生某種微妙的「共鳴」時,這些香火氣息才會被稍稍「留住」一絲,讓他的水屬靈性運轉時,多了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潤」感。

  聊勝於無。但至少證明,這條路子,似乎並非全然是騙局。只是這香火,太稀薄,太駁雜了。

  就在他初步適應了這種白天「扮演」青陽觀主、晚上默默鑽研黃線冊子和禿筆的日子後,青陽宮承諾的「上師」,終於來了。

  來的不是上次那位宣讀告示的青衣道人,而是一個更年輕些的道士,同樣穿著青色道袍,但料子普通,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不耐煩。他只帶了一個道童,騎著兩頭瘦驢,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出現在了野豬嶺青陽觀——也就是李長安那間剛剛掛上匾額的破院子門口。

  年輕道士姓趙,自稱是青陽宮外門執事,奉命巡查各鄉新立道觀。他對野豬嶺的「觀」顯然沒什麼期待,草草檢查了一下大殿布置、神像擺放、香爐旗幡,又隨口問了李長安幾個《青陽神符秘錄》上的問題,見李長安對答如流(至少表面上是),氣息也隱晦地透著《秘錄》所述的「腎水調和」之意(偽裝成功),臉上那點不耐便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例行公事的淡漠。

  「嗯,還算用心。」趙道士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本更薄的小冊子和一個粗糙的木盒,遞給李長安,「這是《青陽觀規》和本月的『修持資糧』,你好生研習觀規,莫要懈怠。資糧省著點用,下月再來考評,若進度不佳,或觸犯觀規,嚴懲不貸。」

  李長安接過。小冊子封面寫著「青陽觀規」四字,裡面無非是些按時誦經、嚴守戒律、不得妄語、不得怠惰之類的條條框框。木盒打開,裡面是幾根質量稍好些的線香,一小包劣質硃砂,一疊粗糙的黃符紙,還有……三粒灰撲撲、散發著淡淡藥味的丹丸,龍眼大小,看不出材質。

  「這是『養氣丹』,宮中所賜,助你穩固修行,調和五臟。」趙道士隨口解釋道,眼神卻瞟向李長安,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驚喜或感激。

  李長安躬身道謝,面色平靜無波。他確實感應到那三粒丹丸中蘊含著極其微弱的、中正平和的靈氣,比他從村民那裡收集到的駁雜香火要精純得多。但這點靈氣,對他那本質陰寒、又偽裝過的水屬靈性而言,如同杯水車薪,效果有限。不過,蚊子腿也是肉,他自然不會推辭。

  查驗完畢,趙道士似乎鬆了口氣,任務完成,便想儘快離開這窮鄉僻壤。李長安卻適時上前一步,狀似隨意地問道:「趙上師,弟子近日按《秘錄》修行,於焚香誦經之時,偶感心神觸動,似有溫熱氣息縈繞……不知此乃何故?可是弟子修行有誤?」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新手的惶恐和求知慾。

  趙道士正準備上驢,聞言腳步一頓,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李長安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淡漠:「哦?你竟能感應到香火願力?倒是比我想的進境快些。」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李長安這個窮鄉僻壤的觀主還算「可造」,難得地多說了兩句:「感應到便好。此乃信眾心念所聚,虔誠供奉,自有願力反饋。你好生修行,引導香火,滋養身神,於你道途有益。」


  李長安做出恍然又疑惑的樣子:「香火願力……弟子愚鈍,只知朝廷設觀,是為教化鄉民,導人向善。卻不知這香火願力,竟能滋養修行?那舊朝之時……」

  趙道士嗤笑一聲,打斷了李長安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和一種不易察覺的……狂熱?

  「舊朝?哼,舊朝那些蠹蟲,只知盤剝黎庶,何曾真正顧及百姓死活?他們立廟祭祀,不過是為了粉飾太平,愚弄世人罷了!」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的意味,「你可知道,舊朝那皇帝老兒,為何能坐擁天下數百載?真以為是天命所歸?屁!」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只有道童在遠處餵驢,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舊朝廷,就是這天底下最大的一尊『俗神』!那皇帝老兒,就是這尊俗神唯一的『神主』!靠著黎民百姓的敬畏、供奉、還有那點可憐的念想,聚攏香火願力,維持他那點可憐的『神性』,才能坐穩龍椅!可惜啊,路子走歪了,只知索取,不知回饋,香火越收越濁,神性越來越弱,到頭來,還不是說崩就崩?」

  李長安心頭劇震!舊朝廷是最大的俗神?皇帝是唯一的神主?這說法,與他之前的猜測隱隱印證,卻更加直白,更加驚世駭俗!難怪青陽宮要取締一切「怪力亂神」,強制推廣自家道法!這是在爭奪「香火願力」的解釋權和所有權!是在拆解舊朝的「神位」,重塑新的「神系」!

  趙道士似乎很滿意李長安臉上露出的「震驚」表情,繼續低聲道:「我青陽宮則不然!侯爺明見萬里,深知『力量應該人人都有』!所以立此新規,廣設道觀,傳下《神符秘錄》,便是要讓各地觀主,皆能引導、匯聚一方香火,以自身為基,觀想身神,調和陰陽,成就己道!假以時日,這天下,便不再是舊朝那般一神獨大,而是千觀並立,萬神同輝!人人皆可有望觸摸大道!」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嚮往,但很快又冷靜下來,恢復了之前的淡漠:「當然,此乃長遠之道。眼下你只需按部就班,好生修行,引導香火,莫要行差踏錯。尤其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們這野豬嶺,地處偏僻,但與西邊『算盤閣』的地盤接壤。那幫子銅臭商人,最是狡猾陰險,慣會以利誘人,蠱惑人心。你在此為觀主,需得時刻留意,若發現有算盤閣的人暗中活動,或鄉民有異動,須立即上報縣裡!記住了,青陽宮的賞罰,可比舊朝分明得多!」

  算盤閣?

  李長安心中一凜。又是一個新名字。聽起來像是個商業或者金融相關的組織?能與青陽宮「接壤」,顯然也是擁有自身勢力範圍的「非常」存在。帳房先生的筆……算盤閣……兩者之間,是否有聯繫?

  他按下心中翻騰的念頭,連忙躬身應道:「弟子謹記上師教誨,定當恪盡職守,留意異動。」

  趙道士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上了瘦驢。那道童也連忙跟上。兩人一驢,很快消失在村外蜿蜒的山道上。

  李長安站在觀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手中緊緊攥著那本《青陽觀規》和裝著「養氣丹」的木盒。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青陽幡在桿頭獵獵作響。

  舊朝是最大的俗神,已崩。青陽宮要人人成神,廣布香火。算盤閣在側,虎視眈眈。

  而他,野豬嶺青陽觀觀主李長安,體內藏著源自水鬼的陰寒靈性,懷裡揣著記載詭異「俗術」的黃線冊子和來歷不明的「帳房筆」,表面上卻要修行青陽宮的道法,收集那微薄駁雜的香火,還要警惕西邊可能滲透過來的「算盤閣」勢力。

  這觀主之位,哪裡是清修之地?分明是風口浪尖,是各方勢力交織滲透的一個小小節點。

  他轉身,走回空曠寒冷的大殿。那幾尊粗糙的泥像在昏暗的光線下,面目愈發模糊不清。

  香火願力……人人成神……算盤閣……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蒲團上,閉上眼。體內那點幽藍的靈性,在「腎神玄冥」的偽裝下,緩緩流轉。一絲微弱的、帶著村民祈盼與茫然的香火氣息,似乎又被吸引過來,縈繞在身周。

  前路,越發詭譎了。

  冬日的野豬嶺,風硬得像刀子,刮過光禿禿的山樑和破敗的村落,捲起地上的砂石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天空永遠是那種沉甸甸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塌下來,卻又吝嗇得不肯落下一片雪花,只是乾冷著,將最後一點濕氣都榨乾。

  青陽觀——或者說李長安那間掛了個新匾額的舊院子——里,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白日裡,他焚香誦經,對著那幾尊粗陋泥像觀想「腎神玄冥」,嘗試捕捉、引導村里那稀薄得可憐的香火願力。夜裡,則揣摩黃線冊子,溫養那點本質未變的水屬靈性,偶爾也拿出那支「帳房筆」,以水屬靈性為引,嘗試更深入地理解筆內那些代表「帳理」的精密結構,雖然進展依舊緩慢,但總算不再像最初那樣毫無頭緒。


  趙道士留下的三粒「養氣丹」,他仔細檢查過,沒發現明顯的陰毒或控制手段,便謹慎地服用了一粒。丹藥入腹,化開一股溫和卻堅韌的熱流,與他體內陰寒的水屬靈性甫一接觸,便激起一陣輕微的排斥,但很快,那熱流便似被他的靈性「吞噬」、「中和」,化作一絲更加精純的涼意,融入了丹田處的幽藍寒星之中。靈性似乎壯大了一絲,運轉時也更顯流暢,偽裝成「青陽腎水之氣」也越發得心應手。剩下兩粒,他小心收好,以備不時之需。

  《青陽觀規》他也翻了,無非是些束縛言行、強化控制的條條框框。他表面遵從,心裡自有計較。倒是那收集香火的過程,讓他對自身魂魄和靈性的感知越發敏銳。他能隱約感覺到,每當有村民在田間地頭、或在家中默默祈禱(無論是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還是家人無病無災),便會有一絲極其微弱、帶著各自期盼與愁苦的念力,飄飄忽忽地投向青陽觀的方向,大部分附著在泥像上,極少部分,則被他這個正在「觀想」的觀主吸引、截留。

  這香火駁雜微弱,遠不如「養氣丹」提供的靈氣精純,積攢起來也異常緩慢。但它似乎帶著一種奇特的「錨定」作用,讓他在運轉靈性、觀想身神時,與腳下這片土地、與野豬嶺這些麻木而困苦的村民,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更加「實在」的聯繫。仿佛他那原本有些「漂浮」的、融合了異界與本土的魂魄,被這些微弱的願力絲絲縷縷地「釘」得更牢了些。

  日子就在這表面的平靜與暗地的揣摩中,一天天滑過。直到這天清晨。

  天才蒙蒙亮,寒風依舊刺骨。李長安剛做完早課,正就著一點殘香的氣息,緩緩收功,感受著體內那點偽裝過的靈性在「腎神玄冥」的意象下靜靜流轉。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變了調的呼喊:

  「觀主!李觀主!不好了!出事了!村頭……村頭黃老漢死了!」

  聲音尖銳,帶著哭腔,是村裡的一個半大後生,平時跟著栓柱他們跑腿的。

  李長安眉頭一皺,立刻起身,拉開觀門。門外,那後生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手指著村頭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死……死了!黃老漢……在……在自家門口……您快去看看吧!」

  村頭黃老漢?李長安有點印象,是個孤老頭子,住在村子最西頭,靠近進山小路的地方,性子孤僻,很少與村里人來往,靠編些竹筐、挖點野菜山貨過活。前幾日似乎還見過他,佝僂著背,在村口老槐樹下曬太陽,看著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怎麼死的?」李長安一邊快步往村頭走,一邊沉聲問。

  「不……不知道啊!」後生跟在他旁邊,聲音發顫,「早上……早上二癩子去他家借篾刀,推門進去……就……就看到黃老漢躺在堂屋地上,人……人都幹了!」

  幹了?李長安心頭一凜,腳步更快了幾分。

  村頭黃老漢家是兩間更破舊的土坯房,歪斜的籬笆院門大敞著。此刻,院子外圍了不少村民,個個縮著脖子,臉上寫滿了恐懼和驚疑,對著屋裡指指點點,卻沒人敢靠得太近。看到李長安這個「觀主」來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混雜著敬畏和一種「總算有能主事的人來了」的期盼。

  李長安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走進院子。堂屋的門也開著,裡面光線昏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塵土、陳腐,還有一絲極其淡薄的、類似曬乾後的腥甜氣味的怪味,從屋裡飄出來。

  他邁過門檻,適應了一下屋內的昏暗。

  堂屋很小,地上散落著一些編了一半的竹篾和雜物。就在屋子正中央,一個人形的東西,蜷縮著躺在冰冷泥地上。

  之所以說是「東西」,是因為那已經不太能稱之為「人」了。

  那是一具乾屍。

  不是尋常枯瘦,而是真正的、皮包骨頭、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精華的乾屍!皮膚緊貼在骨架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黃髮黑的顏色,如同陳年的皮革,布滿了細密的、龜裂般的紋路。眼眶深陷,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唇萎縮,露出參差不齊的、焦黃色的牙齒。身上的破舊棉襖空蕩蕩地套著,更顯得那軀幹瘦小得可憐。手指如同枯枝,緊緊蜷縮著。

  最詭異的是屍體的姿態。他面朝下趴著,一隻手向前伸出,五指張開,仿佛在死前最後一刻,想要抓住什麼,或者……推開什麼。另一隻手則死死捂著自己的胸口。

  沒有血跡,沒有外傷,沒有任何掙扎搏鬥的痕跡。就是那麼突兀地、詭異地,變成了一具乾屍,死在了自己家冰冷的泥地上。

  李長安蹲下身,強忍著那股怪味和心頭的不適,仔細查看。他伸出手指,懸在乾屍上方,沒有觸碰,而是默默運轉體內那點水屬靈性,仔細感知。


  陰寒的靈性對「水」的感知異常敏銳。他立刻「感覺」到,這具乾屍內部,不僅僅是沒有水分那麼簡單。所有的「水氣」,乃至更深層次的、代表著生命活力的某種「濕」與「潤」,都被某種霸道而詭異的力量,強行、徹底地「抽乾」、「剝奪」了!就像一塊被烈日暴曬了無數年的朽木,連最後一點殘存的生機都被榨取得乾乾淨淨。

  不僅如此,在屍體周圍的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其稀薄、卻令李長安體內靈性本能感到排斥和厭惡的「氣息」。那氣息乾燥、灼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計算」感和「索取」的意味,與他接觸過的陰寒水氣、香火願力、甚至「帳房筆」內那種規整的「帳理」氣息都截然不同。

  「觀主……您看,這……這是咋回事啊?」一個膽大的村民,縮在門口,顫聲問道,「黃老漢身子骨一向還行,咋就……咋就一夜之間……」

  李長安站起身,目光掃過門口聚攏的、臉色驚惶的村民,沉聲問:「黃老漢最近可有什麼異常?接觸過什麼特別的人或東西?」

  村民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猶豫著開口:「異常?好像……好像沒有吧?黃老漢性子獨,平時就編筐、挖野菜,不太跟人打交道。」

  另一個老嫗補充道:「不過他前些天倒是念叨過,說快過年了,想去西邊集上,換個新窗花貼上,添點喜氣。」

  西邊?集上?窗花?

  李長安心頭猛地一跳!「西邊」這個詞,讓他瞬間想起了趙道士的警告——與「算盤閣」地盤接壤!

  「窗花?」他追問道,「他換到了嗎?是什麼樣的窗花?」

  「好像是換到了。」一個中年漢子撓了撓頭,「昨天傍晚,我瞧見他從西邊那條小路回來,手裡好像拿著個紅紙包著的東西,興沖沖的。問他,他就說是新窗花,好看。具體啥樣,天暗,沒看清。」

  紅紙包的窗花……西邊換來的……

  李長安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具可怖的乾屍。那股殘留的、乾燥灼熱、帶著「計算」與「索取」意味的氣息……

  「他換窗花的地方,是西邊哪個集?可有人同去?」李長安問。

  村民們紛紛搖頭。「西邊老林子外頭,有個三不管的小集市,十天半個月開一次,賣些山貨雜物,也有外鄉人來。路遠,又不太平,咱村里沒啥人去。黃老漢膽子大,又沒啥掛礙,偶爾會去。」

  「觀主,您是說……那窗花有問題?」有人顫聲問。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黃老漢家那扇同樣破舊的窗戶前。窗戶是用破木板釘的,縫隙很大,糊著早已發黃破爛的舊窗紙。其中一扇窗戶的窗紙上,確實貼著一張新的窗花。

  鮮紅的紙張,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窗花的圖案並不複雜,是一個常見的「福」字變形,周圍環繞著簡單的如意雲紋和蝙蝠(福)圖案。手工不算精巧,但剪裁清晰,紅紙顏色也正。乍一看,和尋常農家過年貼的窗花沒什麼兩樣。

  但李長安體內的水屬靈性,在靠近這扇窗戶時,卻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被灼燒般的刺痛感!不是真正的灼熱,而是一種靈性層面的「乾燥」與「掠奪」的排斥!

  他凝神細看。那鮮紅的「福」字窗花,在靈性感知中,隱隱透著一層極其黯淡的、近乎無形的暗金色微光。那光芒冰冷而乾燥,如同秋日正午被曬得滾燙的沙礫,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容抗拒的速度,「吮吸」著周圍空氣中游離的、極其微弱的水汽和……某種更本質的「生機」?

  而窗花下方的窗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顏色比周圍略深的灰塵。李長安用手指捻起一點,入手異常乾燥,顆粒細膩,帶著一股極淡的、與屍體周圍相似的腥甜氣味。

  他收回手,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

  「這窗花,」他轉過身,面對惶惑的村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是從西邊『算盤閣』的地盤流出來的邪物。」

  「算盤閣?!」村民們臉色更白,顯然對這個名字也有所耳聞,知道是比青陽宮更神秘、也更不好惹的存在。

  「它貼在窗上,看似尋常,實則會……吸食住戶的精氣神,尤其是『水』氣與生機。」李長安緩緩道,目光掃過眾人,「黃老漢年事已高,氣血本就不旺,被這東西貼了一夜,便……」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那扇貼著鮮紅窗花的破窗戶,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隻擇人而噬的怪獸。

  「那……那咱們怎麼辦?觀主,您可得救救我們啊!」有人帶著哭腔喊道。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扇窗戶前,沉吟片刻。直接撕掉?會不會引發其他變故?這窗花顯然是一件蘊含了「算盤閣」某種詭異俗術的器物,貿然觸動,恐有不測。

  他想了想,從懷裡(實際上是袖中暗袋)取出那支禿筆——「帳房筆」。筆桿冰涼,入手沉重。

  既然同屬「計算」、「交易」、「界定」相關的路數,或許這支筆,能對這窗花起到一些克制或探查的作用?

  他調動體內那點偽裝過的水屬靈性,小心翼翼地向筆桿內灌注。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書寫」,而是將靈性化作一層極薄的、冰涼的「感知膜」,包裹著筆尖,然後,用筆尖那禿了的狼毫,極其緩慢地、輕輕地,點向那鮮紅窗花的邊緣。

  沒有接觸紙張。

  就在筆尖距離窗花還有寸許距離時,異變陡生!

  那窗花上黯淡的暗金色微光,驟然變得清晰了一瞬!與此同時,筆桿內部那些代表「帳理」的精密結構,也仿佛被觸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規則的「震顫」!

  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機械化」的感知信息,順著筆桿反饋回來:

  「驗:低階『汲生機契符』(『福』字變形款)。以劣質『血硃砂』混合『貪念塵』繪於『汲靈紅紙』。效用:緩慢汲取方圓三步內生靈之『水行生機』,轉化率劣(約百取一),儲存於符紙核心『微塵芥子』。激活需『自願接納』(如主動換取、張貼)。破除需以對應『帳理』抵消,或強行以超越其汲取上限之『生機』或『異力』灌入,致其載體崩解。警告:強行破除可能引發儲存生機瞬間反衝或符紙自毀,波及範圍三步。」

  信息清晰得讓李長安都有些意外。這支「帳房筆」,在對同類「契約」、「符籙」性質的物品進行「驗看」時,似乎格外高效精準!

  低階「汲生機契符」?自願接納?轉化率劣?儲存於「微塵芥子」?

  李長安心中寒意更甚。這「算盤閣」,做的好買賣!用一張看似吉慶的窗花,誘使無知村民「自願」換取、張貼,實則暗中簽訂「契約」,緩慢汲取其生機,儲存起來。黃老漢怕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用或許是一筐山貨、幾枚銅錢換來的「福氣」,實則是索命的符咒!而這東西轉化率低,儲存量似乎也有限,顯然針對的就是黃老漢這種氣血衰敗、油水不多的孤寡老人,積少成多,細水長流,手段陰毒而隱蔽!

  「都退後些。」李長安沉聲道,示意門口圍觀的村民退到院子外。

  村民們連忙後退,眼神緊緊盯著他和那扇窗戶。

  李長安握著筆,心思急轉。強行破除有風險,可能傷及自身或波及旁人。以對應「帳理」抵消?他哪懂「算盤閣」的帳理?用超越其汲取上限的生機或異力灌入?他這點陰寒靈性,本質屬水,與「生機」不太搭邊,而且量也不大,能否「超越上限」難說。

  或許……可以試試用這支筆本身的「界定」之力?

  他再次將靈性注入筆中,這一次,意念集中,不再是簡單的「驗看」,而是嘗試引動筆內那股代表「書寫」、「界定」、「平衡」的規則之力。他想像著自己不是要去「破壞」這張符,而是要去「修改」它的「帳目」,或者說,在它那既定的「契約」上,強行添加一條「無效」或「終止」的條款。

  筆尖再次靠近窗花。這一次,那暗金色的微光反應更加劇烈,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抗拒的灼熱感。筆桿內的精密結構也震顫得更厲害,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對抗。

  李長安額角滲出冷汗,精神高度集中。他小心地控制著靈性的輸出,將那股冰涼的、「界定」的意念,通過筆尖,一絲絲地「寫」向窗花的核心——那儲存著被汲取生機的「微塵芥子」。

  沒有筆墨,只有意念和靈性的交鋒。

  時間仿佛變得粘稠。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的擂鼓聲。

  就在他感覺靈性消耗頗大,有些難以為繼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燒紅的鐵絲探入冷水中的聲音響起。

  那鮮紅的「福」字窗花,中心位置,忽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焦黑孔洞!孔洞邊緣,暗金色的微光迅速黯淡、熄滅。

  緊接著,整張窗花如同失去了支撐,顏色瞬間變得灰敗,紙張也迅速乾枯、脆化,然後,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小撮暗紅色的灰燼,從窗紙上簌簌飄落,散在積著灰塵的窗台上。

  窗台上,那層顏色略深的灰塵,也仿佛失去了某種維繫,變得鬆散平常。


  那股乾燥灼熱、帶著「計算」與「索取」意味的詭異氣息,也隨之消散無蹤。

  李長安緩緩收回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色微微發白。剛才那番對抗,看似平靜,實則兇險,對精神和靈性的消耗都不小。但總算,解決了。

  他轉身,對院子外探頭探腦的村民道:「邪物已除。將黃老漢……好生安葬了吧。記住,日後莫要輕易從西邊陌生集市換取來路不明之物,尤其是紅紙剪裁、看似吉慶的東西。」

  村民們見他舉手投足間(在他們看來)便解決了那可怕的「窗花」,眼神中的敬畏更深,連忙點頭應下,七手八腳地開始處理黃老漢的後事,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已與看廟裡那些泥塑神像無異。

  李長安沒有多留,握著依舊冰涼的禿筆,走回青陽觀。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和寒意。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微微喘息。

  算盤閣……已經開始用這種方式,滲透、收割青陽宮治下的邊緣村落了嗎?一張低階的「汲生機契符」,或許只是試探,是微不足道的一筆「小生意」。但背後代表的,是兩大勢力在灰色地帶的摩擦與博弈。

  而他,野豬嶺的青陽觀觀主,陰差陽錯,用一支來自「帳房先生」行當的筆,化解了一次「算盤閣」的陰招。

  這事,要不要上報?

  趙道士說過,有異動,及時報告。這算異動嗎?當然算。但報告之後呢?青陽宮會作何反應?會不會引來更深的關注和麻煩?他這支筆的來歷,又該如何解釋?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支看似破舊的禿筆。筆桿上「釐毫」二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沉默而堅定。

  前路,果然步步荊棘。不僅要應付青陽宮的規訓,要偽裝修行,要收集香火,現在,還要警惕西邊算盤閣無孔不入的陰損手段。

  他將筆仔細收好。黃老漢的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野豬嶺表面那層脆弱的平靜。也讓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身處的,是一個怎樣危機四伏、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棋盤。

  而他,還只是一枚剛剛落子、位置尷尬、卻又身懷隱秘的……卒子。

  卒子過河,亦可當車。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望向西邊那被鉛灰色雲層和黑色山嶺遮蔽的方向。寒風灌入,帶著遠山深處莫測的氣息。

  算盤閣……青陽宮……

  他輕輕握了握拳,體內那點幽藍的靈性,在「腎神玄冥」的偽裝下,緩緩流轉,帶著一絲新近吸納「養氣丹」和駁雜香火後,愈發沉凝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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