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 章 陰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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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灘的廝殺,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日夜。天色永遠是那種污濁的、仿佛永遠化不開的鉛灰色,分不清晨昏。空氣里的味道複雜得令人作嘔:血腥、屍臭、硫磺、焦糊、還有猿猴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野獸和腐爛植物的腥臊氣,層層疊疊,粘稠得像是有了實質,糊在人的口鼻肺葉上。

  李長安蜷縮在一處由幾輛翻倒的破車和廢棄營帳殘骸勉強搭成的掩體後面,大口喘息著。手中的腰刀早已卷刃,沾滿黑紅交加的粘稠污物,刀柄滑膩得幾乎握不住。身上那件靛藍號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被血、泥、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穢物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動作都摩擦著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他剛剛又經歷了一場短暫而兇險的遭遇。兩隻從側面岩縫中突襲的猿猴,一隻被他用豁口的腰刀拼死捅穿了肚子,另一隻則被他用半截折斷的車轅,砸碎了腦袋。代價是左臂被猿猴的爪子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此刻正火辣辣地疼著,溫熱的血浸濕了破爛的袖子。他胡亂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用牙咬著,配合右手,勉強將傷口紮緊。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

  環顧四周,戰場早已沒有了明確的陣線。官兵、民夫、猿猴的屍體混雜在一起,鋪滿了黑色的岩石灘涂。還活著的人,三五成群,背靠著背,或者據守著某個稍微有利的地形,與同樣零散、卻依舊兇悍的猿猴進行著絕望的拉鋸。鼓點早就停了,或許敲鼓的人也死了。現在指揮行動的,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喉嚨里發出的、意義不明的嘶吼。

  李長安靠在冰冷的車板上,目光空洞地掠過這片血色地獄。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連日的廝殺、恐懼和疲憊的壓榨下,似乎變得更加「馴服」了一些。它不再像最初那樣,只在危機時刻被動爆發,而是開始以一種更隱晦、更持續的方式,在他筋骨血肉間緩慢流淌,支撐著他早已超出極限的體力,也麻木著傷口傳來的劇痛。代價是,那股寒意仿佛滲透得更深了,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般的刺痛,手臂上的勒痕,顏色已經深得近乎紫黑,摸上去不再是皮膚的觸感,更像是一塊塊嵌入血肉的、冰冷的金屬片。

  就在他稍微緩過一口氣,準備尋找下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時,戰場另一端,一陣異樣的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十幾個官兵組成的、尚算完整的小隊,圍成了一個簡陋的圓陣,正被數量更多的猿猴瘋狂圍攻。情況岌岌可危,圓陣不斷被壓縮,不時有兵丁慘叫著倒下。但吸引李長安目光的,不是這場慘烈的攻防,而是圓陣中心,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刀盾手。

  那人滿臉血污,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雙布滿血絲、幾乎凸出眼眶的眼睛,裡面燃燒著一種混合了瘋狂、絕望,還有一種……李長安難以形容的、近乎獻祭般的狂熱。他一手持著一面邊緣凹陷、布滿裂痕的破木盾,另一手揮舞著一柄缺口累累的環首刀,拼命格擋著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石斧和利爪。

  但真正讓李長安屏住呼吸的,是接下來的變化。

  那刀盾手在格開一次致命的撲擊後,忽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他竟不再專注於防禦,而是猛地將手中破盾向地上一頓,單膝跪地,用那柄環首刀,在自己僅存的、還算完好的右臂上,狠狠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湧出,滴落在黑色岩石上。

  緊接著,他丟掉刀,用染血的手指,以極快的速度,在自己額頭、胸口、以及流血的右臂上,畫了幾個極其古怪、扭曲的符號。那符號不成文字,倒像是一種極其抽象、猙獰的圖案。隨著他手指的移動,流淌的鮮血似乎被某種力量牽引,沒有滴落,反而沿著那些符號的軌跡,微微亮起一層極其暗淡、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微光。

  與此同時,他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急促、沙啞、音節古怪的呢喃,不像人語,更像野獸瀕死的哀嚎,又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破碎的咒言。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不過是兩三個呼吸之間。圍攻的猿猴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舉動弄得一愣,攻勢為之一緩。

  就在這剎那的停頓中,異變陡生!

  以那刀盾手為中心,周圍地面上那些尚未乾涸的、混雜著人血和猿猴血液的污漬,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竟微微沸騰起來,蒸騰起一縷縷極其稀薄、卻帶著濃烈腥甜和硫磺味道的暗紅色血霧!血霧並不擴散,而是如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朝著刀盾手正在刻畫血色符號的身體匯聚而去,尤其湧向他右臂那道傷口!

  刀盾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肌肉扭曲,顯露出巨大的痛苦,喉嚨里的呢喃變成了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但他跪在地上的身軀,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不是肌肉的賁張,更像是有某種無形的、沉重的力量,強行灌注、撐開了他的皮肉骨骼。裸露的皮膚表面,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凸起來,劇烈搏動。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此刻竟隱隱泛起一絲金屬般的暗沉光澤,瞳孔似乎都擴大了些。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地上那面破盾的邊緣,五指用力——

  「咔嚓!」

  那面厚實的、邊緣包著鐵皮的破木盾,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掰下了一塊!碎裂的木茬刺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

  「吼——!」

  一聲低沉、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胸腔里迸發出來。他不再跪地,而是猛地站起,右手重新抓起那柄環首刀,左臂抬起,用那面殘缺的破盾護住身前。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之前的疲乏、驚恐仿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蠻橫、暴戾,甚至帶著一絲非人氣息的兇悍!

  他不再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環首刀帶著一股惡風,朝著最近的一隻猿猴當頭劈下!這一刀,速度、力量,與之前截然不同!刀鋒破空,竟發出短暫的尖嘯!

  那猿猴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本能地向後躍起,但刀光更快!「噗」的一聲,血光迸現,猿猴的一條手臂連同小半邊肩膀,竟被這一刀硬生生斬斷!斷臂飛起,猿猴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嚎,滾倒在地。

  刀盾手毫不停歇,如同瘋虎入羊群,殘缺的木盾橫掃,將另一隻撲來的猿猴撞得踉蹌後退,環首刀順勢一捅,從猿猴張開的血盆大口中刺入,後腦穿出!

  他周圍那些原本瀕臨崩潰的兵丁,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兇悍感染,也發出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嚎叫,跟著他一起,向猿猴發起了反撲。一時間,那小小圓陣竟穩住了陣腳,甚至將猿猴逼退了幾步。

  但李長安看得分明。那刀盾手在爆發出驚人力量和兇悍的同時,整個人也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近乎透支生命的癲狂。他裸露皮膚下的青黑色血管跳動得更加劇烈,仿佛隨時會炸開。他額頭、胸口那些用血畫出的詭異符號,顏色正在快速變暗、消褪,而他的呼吸聲,卻沉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噴出淡淡的、帶著血色的白氣。

  而且,隨著他每一次揮刀、每一次衝撞,都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氣息,從他身上逸散出來,消散在空氣中。那氣息,給李長安一種極其熟悉又厭惡的感覺——冰冷,污穢,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某種「被標記」的意味。

  就像他自己體內那股力量,在更狂暴、更失控,也更「外在」的形態。

  「入行……」

  胡軍頭那日的話語,毫無徵兆地撞入李長安的腦海。

  「……光有力氣,不會用,在這地界,也就是個耐操的牲口,死得快。」

  力氣驟然增大,完成某種儀式,以自身之血,引動戰場血氣,獲得短暫而強大的力量……

  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入行」嗎?只不過,胡軍頭用的是看似更「正統」的拜星、手印,而這些在最底層掙扎的兵丁,用的則是更直接、更血腥,也似乎更……代價慘重的方式。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其他角落。果然,在另外幾處廝殺尤為慘烈的地方,他也隱約看到了類似的情形。有的是單獨一個瀕死的兵丁,忽然發出野獸般的吼叫,不顧一切地撲向敵人,力量暴增,但很快力竭而死,死狀悽慘;有的則是三五人聚集,用一種更簡陋、更倉促的方式,似乎也在嘗試進行類似的「儀式」,但成功的少,爆體而亡、或者徹底瘋癲的更多。

  這是一場戰爭,也是一場血腥的篩選和……「催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紫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勒痕,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冰寒而沉凝的力量。與那些兵丁狂暴外顯、透支生命的氣息不同,他的力量更加內斂,也更加「陰冷」,仿佛與那口「百腳井」和肩上的扁擔,有著更深的、更隱晦的關聯。

  但本質上,似乎並無不同。都是在這個詭異兇險的世界裡,掙扎求生,不得已而沾染、駕馭,或者被「它」所駕馭的力量。

  遠處,那爆發的刀盾手在連續斬殺數隻猿猴後,終於力竭,被一隻從側面偷襲的猿猴用石斧砸碎了頭顱,紅白之物濺了一地。他周身那狂暴的氣息瞬間消散,膨脹的身軀如同漏氣般癱軟下去,皮膚下的青黑血管迅速黯淡,那些血色符號也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具殘破的、迅速冷卻的屍體。

  周圍的兵丁短暫的士氣高漲後,再次陷入苦戰。

  李長安收回目光,靠著冰冷的掩體,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傷口還在滲血,體內的寒意與疲憊交織。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用唾液慢慢濡濕,艱難地吞咽下去。


  餅子粗糙刮喉,帶著霉味。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這血腥戰場上,每一絲活下去的可能。

  他不懂什麼高深的「俗術」,也沒有完成那種血腥的「儀式」。他只有一口井賦予的冰冷力氣,和一根越挑越沉的扁擔。

  但至少,他還活著。

  他握緊了手中卷刃的腰刀,刀柄上的污血已經有些凝固。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殺戮場,尋找著下一個可以暫時容身、或者必須面對的角落。

  黑石灘的廝殺,最終以一種極其慘烈而含糊的方式,暫時告一段落。

  沒有勝利的歡呼,沒有明確的捷報。只是在某一個濃霧瀰漫、連猿猴的嚎叫聲都顯得疲憊不堪的清晨,對面黑色山崖和渾濁河水中湧出的怪物,似乎突然變少了,攻勢也變得零落而敷衍。疲憊到了極點的官兵,在同樣疲憊的軍官嘶啞的催促下,發動了幾次不成章法的反撲,將戰線又往前推了百十步,占領了幾處關鍵的岩石高地,然後,就像兩頭傷痕累累、筋疲力盡的野獸,各自退後,隔著一條布滿屍體和破碎武器的「無人帶」,大口喘息,舔舐傷口。

  活下來的人,比預想的要少。最初浩浩蕩蕩開拔的隊伍,如今十不存二三。輜重隊這邊更慘,民夫和輔兵死傷大半,連老吳頭那樣沉默而精明的老卒,也在一次猿猴夜襲中,為了護住幾車緊要的糧草,被一根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骨刺扎穿了喉嚨,瞪著眼倒在糧袋旁,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繩。

  李長安活了下來。帶著左臂那道深可見骨、如今已化膿結痂的猙獰傷口,帶著一身洗刷不淨的血污和更深入骨髓的寒意,帶著體內那股在生死邊緣被反覆捶打、如今愈發凝實卻也更加陰冷沉滯的力量,活了下來。

  清理戰場、焚燒屍骸、收斂殘兵……又花了數日時間。空氣中始終瀰漫著焦臭和石灰的味道。倖存者們眼神空洞,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彼此間很少交談,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耗盡最後一點力氣。

  這天,終於接到了拔營回城的命令。沒有慶功,沒有犒賞,只有一紙冷冰冰的文書和胡軍頭那張更加陰鬱疲憊的臉。

  所有殘存的兵丁,無論之前是戰兵、輔兵還是民夫,只要還能喘氣、還能站著的,都被集中到了中軍大帳前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十個,個個帶傷,衣衫襤褸,站在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裡,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胡軍頭站在一個臨時壘起的土台上,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皮甲,只是上面又多添了許多洗不淨的黑紅污跡。他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目光掃過台下這群形容枯槁的倖存者,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濃重的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黑石灘一役,蕩滌妖氛,爾等戮力向前,不乏忠勇……」他開始念那紙文書,聲音乾巴巴的,像在念一道與自己無關的祭文。無非是些朝廷嘉勉、撫恤傷亡的套話,落到具體實處,便是幾個戰死軍官的追贈,和一些微薄得可憐的撫恤銀兩分配方案。

  台下的人麻木地聽著,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這些空洞的言辭和微不足道的銀錢,抹不平失去的同袍,也填不滿心頭的空洞和身體上的創傷。

  念完文書,胡軍頭將其隨手遞給旁邊的文吏,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站在後排、低垂著頭的李長安身上。

  「李長安。」他叫出名字,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低語聲瞬間安靜下來。

  李長安心頭一跳,抬起頭。

  「上前來。」胡軍頭招了招手。

  在周圍或麻木、或詫異、或隱含嫉妒的目光注視下,李長安默默走出隊列,來到土台前幾步遠站定。清晨的霧氣打濕了他破爛的褲腿,左臂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

  胡軍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才慢吞吞地從懷裡摸出另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蓋著朱紅官印的紙,以及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

  「你,」胡軍頭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臨陣不怯,點糧有功,鏖戰亦有微勞。按律,可擢為……『三老』,遣往地方,教化鄉民,安撫流亡。」

  他將那張紙和布包一併遞過來。

  李長安雙手接過。紙是正式的任命文書,措辭嚴謹,蓋著鮮紅的官印,寫著將他「擢授」為某縣下屬某村「三老」之職。布包入手頗沉,解開一角,裡面是幾塊成色一般的碎銀,還有一串灰撲撲的制錢。這就是他「戮力向前」的賞賜和「官身」的憑證。

  三老?李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個世界的常識。那並非真正的官職,更像是鄉間耆老、里正之流,協助官府管理村落,處理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無品無級,甚至算不上吏員,頂多是個有點名頭的鄉紳,還得是窮鄉僻壤。說得好聽是「教化鄉民」,實則就是發配到某個偏僻角落,自生自滅。


  胡軍頭這餅,畫得可真圓,也真夠空。

  似乎是看出了李長安眼中一閃而過的瞭然和沉寂,胡軍頭那張疲憊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無言的告誡。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師傅的事……眼下亂糟糟的,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宜的。城裡水行那邊,暫時也回不去了。」他頓了頓,目光在李長安臉上,尤其在他那雙經歷過生死廝殺後、褪去部分木然、沉澱下更多冰冷平靜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李長安手裡。

  不是銀錢,不是文書,而是一本薄薄的、用黃線粗糙裝訂起來的小冊子。冊子邊緣磨損得厲害,紙頁泛黃,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淡淡的、類似香灰的氣息。

  「這個,你拿著。」胡軍頭的聲音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是我早年……偶然得的。上面記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多是些鄉野愚夫愚婦的把戲,上不了台面。但你既然識得幾個字,又沾了這行當的邊兒,閒來無事……自己翻翻,或許……有點用。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說完,他不等李長安反應,也不再多解釋,轉身跳下土台,對著剩下那些眼巴巴望著、或疑惑或嫉妒的倖存者們,揮了揮手,粗聲粗氣道:「散了!都散了!領了銀錢的,趕緊收拾東西,明日一早,拔營回城!沒死的,回去領賞;死了的,自認倒霉!」

  人群嗡地一聲散開,議論聲四起。李長安捏著那本薄薄的黃線冊子和裝著碎銀的布包,站在原地,看著胡軍頭背著手、晃蕩著走向大帳的背影,消失在牛皮帘子後面。

  任命文書、幾兩碎銀、一串銅錢、一本破舊冊子。這就是他用黑石灘的血與命,換來的全部。

  沒有師傅,沒有指點,只有一個發配偏遠村落的虛名,和一本語焉不詳、被胡軍頭稱為「鄉野把戲」的冊子。

  他默默地將文書和銀錢收好,將那本黃線冊子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冊子貼著皮膚,傳來一種粗糙而冰涼的觸感,與體內那股寒意隱隱呼應。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沉悶。倖存者們沉默地走著,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瀕死的長蛇。沒有人談論黑石灘,沒有人談論死去的同袍,甚至很少有人交談。只有腳步聲、車輪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在荒涼的道路上迴蕩。

  李長安走在隊伍末尾,挑著他那根黑黢黢的扁擔和空水桶——這兩樣東西,竟然奇蹟般地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保存了下來。扁擔上的鐵皮多了幾處磕碰的凹痕,木桶邊緣添了幾道裂縫,用麻繩勉強捆著。

  他不再去關注旁人,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濘和血痂的草鞋尖。只有在休息時,才會找個僻靜角落,背對著人群,從懷裡掏出那本黃線冊子,就著天光或篝火,小心翼翼地翻閱。

  冊子果然如胡軍頭所言,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字跡潦草,用的是半文不白的口語,夾雜著大量俚語和莫名其妙的符號。

  裡面記載的,不是什麼高深的功法秘訣,而是一個個瑣碎、怪異,甚至荒誕不經的「小儀式」、「小忌諱」、「土法子」。

  比如:「夜行遇鬼打牆,可取婦人月事布條繫於腰間,面向北斗,連吐三口唾沫,跺腳三下,可破。」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圖。

  又如:「家宅不寧,疑有陰物作祟,取黑狗血混合灶心土,於子時塗抹門楣窗欞,可辟邪。」後面補充了一句:「黑狗需純黑無雜毛,三年以上為佳。」

  再比如:「小兒夜啼不止,取故去親人貼身衣物一角,燒灰化水,於黃昏時餵服,三日內可安。」字跡旁有個小小的、模糊的指印,顏色暗紅,不知是硃砂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井水莫名渾濁發腥,可取雄雞冠血三滴,滴入井中,再以新伐桃木棍攪拌七七四十九下,可淨。」下面用小字標註:「若無效,速離,莫再飲此井水。」

  林林總總,五花八門。涉及安宅、驅邪、治病、禳災、甚至求雨、尋物、合婚等等,無所不包。大多需要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黑狗血、雄雞冠、灶心土、月事布、故人衣角……),配合特定的時辰、方位、動作、咒語(有些咒語只是一些無意義的音節組合),進行一些看起來毫無邏輯可言的步驟。

  在前世,這些東西統稱為「封建迷信」,是愚昧落後的產物,是騙子神棍的伎倆。

  但李長安看著這些荒誕的記錄,腦子裡浮現的,卻是胡軍頭撒石成箭時拜向「五兵星」的側影和那一聲怪異的「戕!」字音;是戰場上那刀盾手以血畫符、引動血氣後驟然暴增的力量和最終的爆體而亡;是老乞丐空碗滲血、仰頭痛飲的詭異;是「百腳井」中自己獰笑的倒影;是那袋「站立」起來、被長槍捅穿的糧袋;是自己體內那股冰寒而詭異的力量,和手臂上日益深刻的勒痕……


  這些「迷信」,在這個世界,似乎並非全然虛妄。

  他翻到冊子最後幾頁,字跡更加潦草模糊,似乎記錄著一些更零碎、更私人化的東西。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擔陰』之輩,力自穢生。井繩勒骨,扁擔壓魂。初時寒侵,久則陰駐。若見臂生玄紋,色如瘀血,撫之如鐵,是為『陰痕』顯化。慎之,戒之,此乃『債』之始也。欲解?或覓純陽之物鎮之,或尋至陰之地化之,或……以俗術導之,然俗術險詭,稍有不慎,反噬更烈。切記,陰債難償,如影隨形。」

  李長安的目光死死盯在「臂生玄紋,色如瘀血,撫之如鐵」和「陰債難償,如影隨形」這幾行字上。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隔著破爛的衣袖,輕輕撫摸右臂上那些紫黑色、觸之冰冷堅硬的勒痕。

  陰痕……債……

  他合上冊子,將它緊緊按在胸口。冊子粗糙的紙頁摩擦著皮膚,帶著陳年的氣息和胡軍頭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與血腥混合的味道。

  前路未知的小村「三老」,幾兩碎銀,一串銅錢,還有這本記載著無數荒誕「迷信」的黃線冊子。

  這就是他接下來的全部倚仗。

  他抬起頭,望向隊伍前方蜿蜒的道路,路的盡頭,是那座龐大而陌生的城池,而城池之外,是他即將被「發配」前往的、不知名的村落。

  薄霧漸漸散去,露出遠處灰濛濛的山巒輪廓。肩上的扁擔依舊沉甸甸的,體內的寒意如影隨形。

  他邁開腳步,跟上隊伍。懷裡的冊子,似乎也隨著步伐,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擊著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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