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 章 沙石成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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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拔的命令,是在一個濃霧瀰漫的黎明下達的。

  沒有號角,沒有鼓點,只有胡軍頭粗嘎的吆喝和兵丁們不耐煩的推搡。輜重隊的板車吱呀作響,混雜在同樣雜亂無章的步卒隊伍里,像一條疲憊而臃腫的蟲子,緩緩蠕動出破敗的城門,投入東方尚未散盡的灰白色霧靄中。

  路越走越荒涼。官道漸漸變成土路,土路又變成被無數車輪和腳板碾出的、泥濘不堪的野徑。兩旁的山勢開始變得險峻,樹木也稀疏起來,多是些低矮扭曲的灌木和怪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硫磺和腐爛植物混合的氣味,越往東,越是濃重。

  李長安跟著糧車走。他的「活計」在行軍途中並未停止,反而更繁瑣。每日紮營,他要協助老吳頭清點剩下的糧草,記錄消耗;拔營時,要核對裝車的數目,以防遺漏或被手腳不乾淨的人摸走。老吳頭話更少了,那雙精明的眼睛卻總在糧袋和周圍的人身上掃來掃去,像警惕的老貓。胡軍頭偶爾會騎著匹瘦馬從隊伍前頭晃到後頭,目光在李長安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看那些糧袋更長些,但也只是看看,沒再說什麼。

  行軍第五日,午後。天空陰沉得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灰布,壓得很低。硫磺腐殖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化不開,吸入肺里,帶著一種灼燒般的刺激感。遠處傳來了隱約的、悶雷般的聲響,但天上並無閃電。那不是雷聲。

  領隊的軍官下令加速前進。雜亂的隊伍頓時騷動起來,抱怨聲、催促聲、牲口的嘶鳴響成一片。李長安推著的糧車軲轆陷進了一處泥坑,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悄然流轉至雙臂,沉腰發力,竟一個人將半邊車轅生生抬起,車輪碾過坑沿,咕嚕一聲滾了出來。旁邊兩個幫忙推車的民夫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喘著粗氣繼續趕路。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另一種景象填滿。

  黑石灘。

  名字很貼切。一片廣闊而荒蕪的灘涂,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種黝黑髮亮、布滿孔洞的奇異岩石,踩上去堅硬而滑膩。灘涂邊緣,是渾濁泛黃、打著漩渦的河水。更遠處,影影綽綽是連綿的、光禿禿的黑色山崖。而此刻,這片黑色灘涂上,正上演著一場混亂而……怪異的廝殺。

  交戰的一方,自然是穿著雜亂號衣、手持長槍朴刀、結成鬆散陣型的官兵。而另一方……

  李長安推著糧車,在一個相對靠後的土坡上停下,從這裡可以勉強俯瞰下方戰場的局部。他眯起眼,仔細看去。

  那不是人。

  或者說,不完全是人形。

  它們有著類似猿猴的佝僂身軀,覆蓋著稀疏的、髒兮兮的灰褐色毛髮。手臂奇長,幾乎垂到膝蓋,下肢則相對短小。臉上五官扭曲,突出的吻部呲著參差不齊的黃黑色獠牙,鼻孔朝天,一雙雙赤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著瘋狂而混亂的光。

  它們沒有甲冑,只在腰間或胸前胡亂圍著獸皮或破布。手中的武器更是簡陋得驚人——粗糙打磨過的石斧、石刀,有些乾脆就是尖銳的骨棒或粗大的木棍。沒有旗幟,沒有號令,甚至看不出明顯的指揮。

  它們的攻擊方式,與其說是打仗,不如說是野獸般的撲擊和撕扯。三五成群,或者乾脆單個地,嚎叫著,四肢著地或半直立著,以驚人的速度和彈跳力,從黑色岩石的縫隙、從渾濁的河水裡、甚至從那些孔洞裡猛然竄出,撲向最近的官兵。力氣極大,李長安親眼看到一個猿猴掄起石斧,竟然將一個持盾的兵丁連人帶盾砸得踉蹌後退,盾牌都裂開了一條縫。

  但它們的攻擊毫無章法。撲上去撕咬劈砍,一旦得手或受挫,立刻又跳開,或者被同伴的亂打誤傷。有時幾個猿猴會同時撲向一個目標,擠作一團,互相阻礙。有時它們又會莫名其妙地放棄眼前的敵人,轉頭去攻擊另一處,或者乾脆停下來,對著空氣或死屍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嘯。

  官兵這邊,陣型本就鬆散,被這些迅猛而混亂的衝擊打得更加支離破碎。長槍的刺擊往往因為猿猴的敏捷而落空,刀劈砍在它們厚實的皮毛和骨頭上,有時只能留下淺淺的傷口,反而激起更兇殘的反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猿猴尖利的嚎叫聲混雜在一起,在黑石灘上空迴蕩。

  李長安的目光,掠過那些廝殺的前線,落在了戰場邊緣,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裡,也有一些猿猴。但它們並不參與直接的搏殺,而是蹲踞在黑色的岩石上,或者蜷縮在灘涂的凹陷處,面前擺放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有曬乾的、不知名的小動物屍體,有顏色妖艷的石頭,有盛著渾濁液體的破陶碗。它們用枯瘦的爪子,蘸著碗裡的液體,或者捏著那些石頭、屍體,在空中劃出扭曲的軌跡,嘴裡發出低沉而含混的、類似咒語般的嘶鳴。


  隨著它們的動作,戰場上偶爾會颳起一陣方向詭異的陰風,捲起黑色的砂石;或者某個官兵腳下堅硬的黑色岩石會突然變得滑膩,讓人站立不穩;甚至,李長安親眼看到,一個正舉刀欲砍的兵丁,動作莫名其妙地僵了一瞬,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恍惚的神色,就那麼被撲上來的猿猴用石斧砸碎了頭顱。

  巫蠱?邪術?

  李長安心頭一凜。這些猿猴,絕非尋常野獸。它們有原始的智慧,懂得使用工具(儘管簡陋),更懂得運用某種……詭異的力量。而官兵這邊,似乎對此並無特別有效的應對之法,只是憑藉人數和相對精良的武器,硬扛著傷亡,一點點向前推進,試圖將這群怪物逼回河對岸或山崖深處。

  「看什麼看!趕緊卸車!把糧袋搬到那邊棚子底下!」一聲粗暴的吆喝打斷了李長安的觀察。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小旗官,指著不遠處用木頭和油布匆匆搭起的臨時堆放點。

  李長安收回目光,默默開始和民夫們一起卸車。沉重的糧袋壓在肩上,體內的冰寒力量自動流轉,分擔著重量。他的動作平穩,眼神卻依舊留意著戰場的方向。

  廝殺在繼續。官兵的陣線在緩慢而艱難地向前移動,每前進一步,都留下幾具屍體和更多的傷員。猿猴的傷亡似乎更大,它們混亂的戰術和相對脆弱的身體,在密集的槍陣和刀光下,不斷倒下。但它們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不斷從灘涂的各個角落,從渾濁的河水裡,甚至從那些黑色的孔洞中鑽出來,補充著戰線。

  空氣中,血腥味、硫磺味、還有猿猴身上特有的腥臊味,以及那種隱隱的、源自巫蠱的陰冷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李長安將最後一袋糧食搬進棚子,抹了把額頭的汗。汗是冷的。他靠在糧袋上,目光穿過簡陋棚子的縫隙,望向那片黑色灘涂。

  這就是黑石灘的戰事。對手不是人,是一群似猿非猿、似人非人,手持石斧、懂得粗淺邪術的怪物。而官軍的紀律,似乎比這群「野人」也好不了太多,只是靠著本能和數量在硬撐。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搬糧而沾滿黑色砂石和灰塵的手。手臂上,那幾道暗紅色的勒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顏色似乎又深了些許,微微散發著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陰冷的麻癢。

  胡軍頭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找個會『俗術』的挑水師傅……」

  他看著遠處那些蹲在岩石上、擺弄著詭異物事、發出嘶鳴的猿猴薩滿(姑且這麼稱呼),又想起井中倒影、老乞丐飲血、以及那袋「站立」的糧袋。

  廝殺從午後持續到日頭西斜。黑石灘上,黑色的岩石被更多的顏色浸染——暗紅的血,灰黃的膿,還有各種可疑的、粘稠的漿液。官兵的陣線又向前推進了百餘步,但代價不小,灘涂上橫七豎八倒伏著雙方的人(或者說,類人的)屍體。猿猴的攻勢似乎終於顯出疲態,嚎叫聲不再像最初那般密集瘋狂,殘餘的怪物開始向河岸和更深處那些幽黑孔洞退縮,動作依然迅捷,帶著野獸般的警惕。

  輜重隊的臨時營地設在戰場側後方的一個小土坡上,相對安全,但也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廝殺聲、慘叫聲、還有那種巫蠱引發的陰風尖嘯,不斷順著腥臭的風灌進耳朵。民夫們大多臉色發白,埋頭幹活,儘量不去看那片修羅場。李長安點完了今日最後一批運到的糧草,將帳冊仔細收好,靠著糧車坐下,閉目養神。體內的冰寒力量緩緩流轉,抵禦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混雜了死亡和邪術的陰穢氣息。手臂上的勒痕,麻癢感更明顯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輕輕蠕動。

  突然,一陣與戰場喧囂截然不同、更加尖銳急促的驚呼和打鬥聲,從營地中心——也就是那頂最大、相對最整齊的牛皮帳篷方向傳來!

  「敵襲!保護將軍!」

  「什麼東西鑽進來了?!」

  「攔住它們!」

  李長安猛地睜開眼。只見那頂中軍大帳附近,幾個守衛的兵丁正揮舞著長槍,與幾道矮小迅捷的黑影纏鬥在一起!是猿猴!但不是戰場上那些正面衝擊的,這幾隻明顯更加精悍,毛髮呈暗灰色,幾乎與傍晚的天色融為一體,動作也遠比同類矯健詭譎,它們似乎完全避開了外圍的哨卡和防線,不知用什麼方法,悄無聲息地潛到了核心區域!

  其中一隻體型格外壯碩的灰毛猿猴,手中竟提著一柄打磨得相對精細、泛著暗綠幽光的石斧,它不與其他兵丁過多糾纏,呲著獠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帳門口晃動的牛皮帘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吼,猛地縱身一躍,就要撲進去!帳門口兩個持戟的親兵大驚失色,挺戟急刺,卻被那猿猴在半空中詭異一扭,石斧橫掃,「鐺鐺」兩聲,竟將戟杆生生盪開,去勢不減!


  眼看那猿猴就要撞入帳中,帘子猛地一掀!

  胡軍頭那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他沒穿甲,只套著那身半舊的皮甲,赤著雙臂,臉上橫肉堆積,醬紫色的麵皮在傍晚晦暗的光線下,漲得有些發黑。他沒有像尋常將領遇襲那樣怒喝拔刀,或者指揮親兵圍攻。

  他站在那裡,面對著咫尺之外、獠牙畢露、石斧高舉的兇悍猿猴,一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眼白上瞬間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團冰冷的火焰在燃燒,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沉凝、更凶戾的東西,死死鎖定了撲來的猿猴。

  然後,在猿猴石斧攜著腥風劈落的剎那,胡軍頭做了一件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頭,不是看天,而是望向了東南方向的天空。那裡,暮色已濃,幾顆較早出現的星辰剛剛顯露出黯淡的輪廓。他的目光,精準地投向其中幾顆排列成奇異角度的星子——那似乎是……五顆連成一種扭曲折線狀的星辰,光芒暗紅,在漸深的夜幕中,透著一股不祥的寂靜。

  胡軍頭對著那「五兵星」的方向,雙手在胸前飛快地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拇指內扣,四指交錯,形如槍尖又似斧刃——同時,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沉渾、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古怪音節:

  「戕!」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瞬間壓過了帳前的驚呼和猿猴的嘶吼。

  隨著這聲怪音出口,胡軍頭那瞪圓的、布滿血絲的雙眼中,冰冷的火焰似乎驟然爆燃了一瞬!他左手依舊維持著那個古怪手印指向「五兵星」,右手卻猛地向下一撈,看也不看,就從腳邊胡亂抓了一把東西——那是夯實的營地上隨處可見的、混雜著小石子和沙土的碎礫。

  他握緊那把沙石,手臂肌肉賁起,對著那已撲到面前、石斧即將臨頭的灰毛猿猴,以及它身後另外幾隻正與親兵纏鬥的猿猴,猛地一揚手,將沙石劈頭蓋臉地灑了過去!

  動作簡單,粗暴,毫無章法,就像頑童打架時撒沙子迷眼。

  然而,就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沙石,脫離胡軍頭手掌,飛散在空中的瞬間——

  異變陡生!

  每一粒細小的沙子,每一塊不起眼的碎石,都在脫離他指尖的剎那,蒙上了一層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暗淡的金屬灰光,邊緣鋒利如新磨!它們不再是無力的塵土,而是在空中發出「嗤嗤」的、細微卻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嘯,速度暴增,化作一片籠罩數步範圍的、致命的灰黑色狂飆!

  那不是沙石,那是一蓬瞬間爆開的、由無數微縮箭鏃和飛刃組成的金屬風暴!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打芭蕉、又似鈍刀剮肉的悶響,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

  沖在最前的壯碩灰毛猿猴首當其衝。它那高舉石斧的手臂,堅韌的皮毛,結實的胸膛,甚至猙獰的臉頰,在一瞬間被無數灰黑色的「光點」洞穿、撕裂!沒有鮮血狂噴,只有一個個細小的、邊緣焦黑冒煙的血洞驟然出現在它身上,那柄泛著綠光的石斧「噹啷」墜地。猿猴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布滿鐵蒺藜的牆壁,渾身劇烈顫抖,發出一聲短促悽厲到變調的哀嚎,赤紅的眼睛瞬間失去神采,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轟然栽倒,砸起一片塵土。

  它身後那幾隻猿猴同樣未能倖免。無論它們是在撲擊、閃躲,還是正在與親兵角力,都被那蓬看似隨意灑出的「沙石風暴」籠罩。細密的穿透聲和悶響在它們身上接連炸開,伴隨著短促的慘叫,一個個如同被無形鐮刀收割的莊稼,紛紛踉蹌撲倒,身上瞬間布滿蜂窩般的細密血洞,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灰白的腦漿、碎裂的內臟,從那些可怕的創口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帳篷前的地面。

  不過眨眼之間,氣勢洶洶、險些突入中軍的這支精銳猿猴小隊,全滅。

  沒有一隻猿猴做出有效的格擋或閃避,它們似乎完全沒料到這看似荒誕的攻擊方式,或者,在那種灰黑色「沙石」及體的瞬間,某種超越它們粗淺邪術理解的力量,已經剝奪了它們反抗的可能。

  沙石落地,發出簌簌輕響。那層暗淡的金屬灰光已然消散,又變回了普通的塵土石子,混雜在猿猴屍體流出的濃稠血泊里。

  帳篷前一片死寂。

  那幾個倖存的親兵,握著兵器,呆立原地,臉上毫無血色,看著地上瞬間斃命、死狀悽慘的猿猴,又看向擋在帳門前、緩緩收起手印、眼中血絲和那冰冷火焰漸漸褪去的胡軍頭,眼神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胡軍頭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喘了口粗氣,額角有青筋跳動,但很快平復。他看也沒看地上那些猿猴屍體,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那雙剛剛還怒目圓睜、此刻已恢復平日那副憊懶模樣的眼睛,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耗費了他不少精神,又或者,動用那種力量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他放下手,目光掃過呆立的親兵,聲音恢復了往常的粗嘎,甚至帶著點不耐煩:「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兒收拾乾淨!髒兮兮的,看著礙眼!」

  說完,他轉身,掀起牛皮帘子,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大帳。帘子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直到這時,營地里的其他人才仿佛從一場短暫而恐怖的夢境中驚醒。竊竊私語聲、倒吸冷氣聲,低低響起。民夫們遠遠看著那幾具迅速被拖走的猿猴屍體和地上的血污,臉色更白了。兵丁們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看向中軍大帳的目光,敬畏之色更濃。

  李長安依舊靠坐在糧車旁,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拜星,手印,怪音,撒沙成兵……不,是撒石如箭。

  這絕不是普通的武藝,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功夫」。那只可能是……

  俗術。

  一種被軍隊,或者說,至少被胡軍頭這樣的基層軍官所掌握、運用的,殺伐凌厲的「俗術」。簡潔,直接,粗暴,與戰場上那些猿猴薩滿的詭異巫蠱,似乎是截然不同的路數,但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超然的力量,不僅存在於鄉野怪談和底層掙扎中,同樣滲透進了這看似最講求紀律和現實的暴力機器深處。

  胡軍頭之前問他會不會「俗術」,此刻看來,絕非隨口一問。而胡軍頭自己,顯然不僅「會」,而且用起來,駕輕就熟,殺伐果斷。

  找挑水的師傅學俗術……

  李長安的目光,掠過地上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望向那頂重新恢復平靜、卻仿佛籠罩上一層無形威懾的牛皮大帳。帳內燈火已亮起,將胡軍頭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帳篷上。

  他體內的那股冰寒力量,在目睹了剛才那一幕後,似乎也隱隱躁動了一下,不是被激發,更像是一種……微弱的共鳴,以及更深沉的蟄伏。

  夜風更冷,帶著黑石灘特有的陰穢和新鮮的血腥氣,吹拂而過。李長安拉緊了身上空蕩蕩的靛藍號衣,閉上了眼睛。

  黑石灘的戰事,像一口被架在陰火上熬煮的破鍋,咕嘟咕嘟,粘稠而焦灼地翻滾著,散發出的卻不是食物的香氣,而是日益濃郁的死亡和詭異的惡臭。官兵的推進越來越慢,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猿猴的抵抗依舊混亂而瘋狂,但它們似乎學「聰明」了些,不再一味正面衝撞,而是藉助黑色岩石的孔洞、渾濁河水的掩護,不斷襲擾、偷襲,打完就跑,留下幾具同類的屍體和更多官兵的傷亡。

  輜重隊的「安全區」也在不斷收縮。最初還能在土坡上相對安穩地清點糧草,後來流箭和偶爾竄過來的零散猿猴,逼得他們不斷後撤,營地扎了又拔,拔了又扎,越來越靠近那片浸透了污血的黑色灘涂。

  空氣里那股硫磺腐殖的怪味,漸漸被更濃烈的血腥、屍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燒焦羽毛又混合了甜腥的詭異氣味取代。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胸口發悶。民夫們臉上的恐懼日漸加深,沉默地幹活,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廝殺聲傳來的方向,仿佛那裡有一張無形的巨口,隨時會吞噬過來。

  這天午後,天色陰沉得像要滴下墨汁。遠處傳來的不再是持續不斷的喊殺,而是一種斷斷續續、卻更加令人心悸的沉悶撞擊聲和瀕死哀嚎。突然,一陣雜亂無章、毫無節奏可言的鼓點「咚咚咚」地敲響,那不是進攻的號令,倒像是某種窮途末路的催促,或者純粹的噪音,企圖攪亂心神。

  胡軍頭騎著那匹瘦馬,從前方灰頭土臉地奔回,臉上橫肉緊繃,皮甲上濺滿了黑紅相間的污漬。他勒住馬,目光掃過一群面如土色、縮在糧車後的民夫和輜重兵,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咆哮:「操他娘的!前面頂不住了!是帶把子的,都跟老子頂上!龜縮在後頭,等那些畜生摸過來,一個個都得成臘肉!」

  他馬鞭一指旁邊堆積的雜物:「刀!槍!有什麼拿什麼!不會使?照著頭臉招呼!砍不死也得給老子捅個窟窿!」

  命令下得粗暴而絕望。幾個老兵油子罵罵咧咧地開始分發武器——大多是些鏽跡斑斑的腰刀、缺口累累的朴刀,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棍。李長安也被塞了一把入手沉甸甸、刀身布滿暗紅鏽跡的腰刀,刀柄纏著的麻繩油膩濕滑。

  握著這冰冷的兇器,李長安的手心滲出冷汗。前世的記憶里,連打架都少有,更別說持刀搏命。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似乎感應到了兵刃的煞氣和主人心緒的波動,微微流轉起來,帶來一絲異樣的鎮定,卻驅不散骨子裡泛起的寒意。


  鼓點還在亂敲,如同催命符。胡軍頭已經拔出自己的佩刀,那是一柄保養得稍好的環首刀,刀身泛著冷光。他不再廢話,當先朝著廝殺聲最激烈的方向衝去。一群被逼到絕路的輜重兵和民夫,握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像一股渾濁的泥石流,被裹挾著,踉踉蹌蹌地向前涌動。

  李長安夾在人群中,腳步有些虛浮。手中的腰刀沉重而陌生,每一次邁步,刀尖都隨著身體搖晃,險些劃到自己或旁人。耳邊是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哭泣、還有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前方,黑色灘涂的景象越來越清晰——破碎的肢體,丟棄的兵刃,尚未死透的傷兵在血泊中呻吟,而更遠處,影影綽綽的灰褐色身影正與官兵的防線激烈碰撞,不時有猿猴尖銳的嚎叫衝破沉悶的廝殺聲。

  「散開!三人一組!背靠背!別落單!」有軍官在嘶吼,但在這混亂的人群中,命令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消融。人群很快被衝散,各自為戰。

  李長安被人流推搡著,不知不覺偏離了大隊,靠近了一處相對僻靜的黑色巨岩旁邊。這裡地勢略高,腳下是滑膩的黑色石面,縫隙里凝結著暗紅的血痂。他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發軟的雙腿。

  就在這時,斜刺里一道矮小迅捷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岩石的另一側縫隙中鑽了出來!這是一隻落單的猿猴,體型不算最大,但動作靈活得驚人,灰色的皮毛沾滿了血污和泥漿,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落單的李長安,嘴裡發出「嗬嗬」的威脅低吼。它手中沒有石斧,只抓著一根前端被磨尖、血跡斑斑的粗大獸骨。

  沒有咆哮,沒有警告,這猿猴四肢著地,猛地一蹬,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撲過來!獸骨尖刺帶著腥風,直戳李長安的面門!

  李長安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完全是下意識地,將手中沉重的腰刀胡亂向上一撩!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獸骨尖刺與鏽蝕的刀身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從刀柄傳來,震得李長安虎口發麻,手臂劇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砰」地一聲撞在背後的岩石上,脊背生疼。

  那猿猴也被反震之力弄得身形一滯,但它反應極快,落地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後腿一蹬,再次撲上,這次目標放低,獸骨橫掃,直奔李長安的腰腹!

  李長安剛剛站穩,見那骨刺又到,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雙手握刀,向下猛劈!這一下毫無章法,全憑一股蠻力。又是「鏘」的一聲,刀鋒砍在獸骨中段,竟將那粗大的獸骨劈得歪向一邊,刀刃也崩開一個缺口。

  猿猴吃痛,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叫,赤紅的眼睛裡凶光更盛。它放棄了武器,竟直接合身撲上,一雙長滿黑毛、指甲鋒利的爪子,直抓李長安的喉嚨!

  腥風撲面,李長安甚至能看清那猿猴呲出的黃黑色獠牙和嘴角淌下的粘稠涎水。他避無可避,只能將腰刀當胸一橫,死死抵住!

  「嗤啦——!」

  猿猴的利爪抓在刀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濺起一溜火星。巨大的衝力將李長安再次撞得緊貼在岩石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猿猴那張扭曲猙獰的臉近在咫尺,口中的惡臭幾乎噴在他臉上。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催生出一股狠勁。李長安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一直被壓抑、被動運轉的那股冰寒力量,在生死關頭,終於被強烈的求生欲激發,轟然衝出一絲!並不磅礴,卻足夠銳利陰冷,順著手臂,瞬間灌注到緊握的刀柄之中!

  鏽蝕的刀身仿佛輕輕震顫了一下,表面那層暗紅的鏽跡下,似乎有極淡的、冰藍的幽光一閃而逝。李長安自己並未察覺,他只是覺得手臂上的酸麻痛楚似乎減輕了些,一股冰冷的、帶著蠻橫意味的力氣從骨子裡湧出。

  他雙臂猛然發力,不再是胡亂抵擋,而是借著背靠岩石的支撐,狠狠向前一推!

  「嗷!」

  猿猴猝不及防,被這突然增強的力量推得向後仰去,爪子離開了刀身。李長安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也顧不得什麼招式,雙手握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猿猴空門大開的胸膛,猛地一捅!

  「噗嗤!」

  這一次,不再是金鐵交鳴的脆響,而是利刃入肉的悶聲。鏽跡斑斑的刀尖,竟出乎意料地順利刺入了猿猴灰褐色的皮毛,深入胸膛!

  溫熱的、帶著濃烈腥臊味的液體,瞬間濺了李長安一手一臉。

  猿猴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嚎,赤紅的眼睛死死瞪大,充滿了瘋狂和不敢置信。它揮爪還想抓撓,但力量迅速流失。李長安咬緊牙關,將全身重量都壓了上去,握著刀柄,死命地攪動!


  一下,兩下……

  猿猴的掙扎越來越弱,最終,那雙赤紅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揮舞的爪子無力垂下,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濺起一片黑色的塵土和血沫。

  李長安雙手還死死握著刀柄,刀身大半沒入猿猴的胸膛。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冰冷的汗水混合著猿猴腥臭的血液,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裡,刺痛。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贏了。用最笨拙、最狼狽、最僥倖的方式,殺死了一隻落單的猿猴。

  沒有歡呼,沒有後怕,甚至沒有立刻意識到勝利。他只覺得脫力,噁心,以及一種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的、冰冷的疲憊。體內那股剛才爆發了一瞬的冰寒力量,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空虛和寒意。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勒痕,在沾染了猿猴溫熱的血液後,竟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燒般的刺痛,仿佛被什麼髒東西燙到了。

  他猛地抽回腰刀。刀刃帶出一股更大的血泉,噴濺在他的號衣和臉上。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著冰冷的黑色岩石,緩緩滑坐在地。

  不遠處,廝殺聲、鼓譟聲依舊。但在他這塊小小的、布滿血污的角落裡,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地上猿猴逐漸冷卻的屍體。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柄沾滿粘稠血液、缺口處還掛著碎肉的鏽刀,又抬頭,望向灰暗天空中那雜亂催命的鼓點來源方向。

  菜雞互啄。他腦海里莫名閃過這個詞。

  只是,在這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互啄中,他這隻更瘦弱、更驚慌的「菜雞」,靠著手裡稍微「精良」一點點的鐵片,和體內那點不明所以的陰寒力氣,僥倖,磨死了另一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了血和汗的咸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猿猴血液的、令人作嘔的甜膩。

  這就是戰場。沒有話本里的英雄氣概,只有最原始的恐懼、混亂,和掙扎求存。

  他扔掉那柄骯髒的腰刀,在黑色的岩石上擦了擦手上粘膩的血污,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那腥臭的氣味,仿佛已經滲進了皮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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