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章 入門法
路越走越荒，越走越靜。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被牛車和人腳踩出來的、坑窪不平的土路，蜿蜒在越來越茂密的山林之間。空氣倒是清新了許多，沒了黑石灘那令人作嘔的混雜氣味，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泥土和淡淡瘴氣的味道。只是這份清新里，總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死寂。
李長安獨自一人走著。胡軍頭給他的那點碎銀和銅錢，在離開大部隊、途徑最後一個稍具規模的鎮子時，就換成了幾斤粗鹽、一小包劣質茶葉、幾塊火石火鐮，以及一件半新的厚實棉襖——山林里的夜晚，寒氣比他預想的更重。扁擔還在肩上，一頭挑著所剩無幾的乾糧和換洗衣物，另一頭掛著那個修補過多次的木桶。懷裡的黃線冊子，始終貼身放著，隨著步伐，一下下輕輕撞著胸口。
任命文書上寫的地名，叫「野豬嶺」。聽著就不是什麼豐饒太平的去處。帶路的是個在鎮子上雇來的老嚮導，佝僂著背，話極少，只有問急了，才用含糊的土話嘟囔兩句，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像山貓。走了三天，翻過兩座長滿毛竹和雜樹的山頭，老嚮導指著前方山坳里一片稀稀拉拉的屋舍輪廓，說了句「到了」，接過李長安遞過去的最後幾個銅板，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來時的林間小徑里，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被這地方吸走魂魄。
野豬嶺，名副其實。村子窩在一片向陽的山坳里，攏共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東一簇西一簇，毫無章法地散落著。村後是黑壓壓的、看不到邊的老林子，據說裡面真有野豬，還有別的什麼。一條渾濁的小溪從村邊流過，水色泛黃，漂著枯葉和不知名的泡沫。正值午後，村里卻沒什麼人聲，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趴在土牆根下曬太陽，看到李長安這個生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象徵性地叫了兩聲，便又趴了回去。
李長安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看了看手裡皺巴巴的文書，又看了看眼前死氣沉沉的村落。肩上的扁擔似乎更沉了。
他沒有直接進村，而是先在村外轉了一圈。村子不大，很快看完。最顯眼的，是村東頭那片相對平整的坡地上，立著一座小小的、同樣破敗的土地廟，廟門歪斜，香火冷清。村中央有口井，井台也是青石壘的，比「百腳井」小了不少，井繩磨損得厲害，井水倒是還算清澈，只是打水的木桶丟在一邊，桶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似乎很久沒人用了。
最後，他在村子西頭，靠近山腳林子邊的地方，找到了文書上所說的「官給廨宇」。確實是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比村里其他屋子齊整些，一圈半人高的土牆圍著，牆頭爬著枯死的藤蔓。院門是兩扇歪斜的木板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正面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門窗倒是齊全，只是窗紙破爛，門板也裂著縫。左邊有個歪歪扭扭的茅草棚，應該是灶屋，裡面空蕩蕩，只有一口積滿灰塵的破鍋灶。右邊牆角堆著些爛木頭和碎石塊。院子角落裡，倒是有口水井，井口用一塊不規則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也落滿了枯葉和塵土。
這就是朝廷給「三老」的「優待」了。一個能遮風擋雨、勉強算獨立的窩，僅此而已。
李長安放下扁擔和水桶，開始收拾。荒草要拔，屋子要掃，破門窗要修，鍋灶要清理……這些體力活，對他而言不算什麼。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流轉，幹活時不僅不覺疲憊，反而有種奇異的順暢感，仿佛這力量本就該用於這些最基礎的勞作。只是每當用力時，手臂上那些紫黑色的「陰痕」就會傳來隱隱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提醒著他這份力量的「來路不正」。
他幹得很慢，很仔細。拔掉的荒草堆在牆角曬著，以後可以當柴火。屋裡的灰塵蛛網掃淨，破了的窗紙用隨身帶的舊布勉強糊上。灶屋的破鍋刷洗了半天，總算能看出點鐵色。那口井，他掀開石板看了看，井不深，水倒是清冽，打上來一桶，入手冰涼，但沒有「百腳井」水那種刺骨的陰寒，只是尋常山泉的冷。他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若這井水也有特異，或許能讓他對自身力量有更多了解。
整整三天，他幾乎足不出戶，埋頭收拾這個小院。村里人似乎知道來了個新「三老」，但沒人來打招呼，只有幾個半大孩子遠遠躲在樹後或牆角，好奇地張望，被他看一眼，就「嗖」地跑沒影了。直到第四天下午，院子勉強有了點樣子，至少能住人了，一個穿著半舊皂隸服色、縮著脖子的小吏，才慢悠悠地踱到了院門口。
這小吏看著三十來歲，麵皮白淨，卻帶著一股子酒色過度的虛浮氣，眼神飄忽，不時打著哈欠。他也沒進門，就靠在歪斜的門框上，手裡捏著個小小的黃皮文書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大腿。
「李三老是吧？」小吏拖長了聲調，上下打量著剛剛停下活計、滿手塵泥的李長安，「縣衙讓我來給你送文書，順便交代幾句。」
李長安放下手裡的掃帚，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微微躬身：「有勞上差。」
「嗯。」小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將手裡的文書袋遞過來，「喏，你的告身、印信，還有本月的祿米……折錢了，你自己看著買吧。」袋子輕飄飄的，裡面確實只有薄薄一張紙、一塊木頭刻的粗糙小印，和一小串銅錢。
李長安接過，道了謝。
小吏似乎完成任務，轉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用那種混不在意的、仿佛談論天氣的口吻說道：「對了，既做了這三老，村裡頭那些個雞零狗碎的事兒，就歸你管了。張家的雞跑到李家的地里啄了苗，王婆子的貓偷了趙老漢的鹹魚，這些破事，你自己掂量著斷，別動不動往縣裡跑，老爺們忙得很。」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抬腳要走，卻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看好戲似的意味：
「當然了，要只是這些，也顯不出你這『官身』的本事。這窮鄉僻壤的，難免有些……頭疼腦熱，看大夫瞧不好的；或者夜裡走路，撞見了什麼不乾淨東西，嚇得丟了魂的；再或者，家裡養的牲口無緣無故死了，找不出由頭的……這些，也都歸你管。」
他斜睨著李長安，嘴角扯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朝廷設這三老，本就有『教化鄉民，安撫地方，兼理陰陽瑣事』的職責嘛。你既是上頭派下來的，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吧？」
李長安心頭微沉，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小吏見他這副木訥樣子，似乎覺得無趣，擺擺手：「總之，小事你自己處置，別來煩縣衙。真要出了什麼你兜不住的大事，比如……死了人了，或者鬧得全村不安生了，記得，趕緊往縣裡遞個話兒。到時候，自然有『專業』的人來處理。」
他把「專業」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眼神里閃過一絲李長安熟悉的、混雜著疏離和隱隱忌憚的東西——就像當初水行的劉把頭，還有軍營里那些知道他「識字」和「有點門道」的人看他的眼神。
「記住了啊，」小吏最後叮囑一句，轉身晃悠著走了，聲音飄回來，「野豬嶺這地方，看著窮，事兒可不少。你好自為之。」
李長安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小吏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村中小路的盡頭。手裡的文書袋輕飄飄的，那點祿米折成的銅錢，更是少得可憐。而小吏留下的那些話，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頭疼腦熱，撞邪見鬼，牲口橫死……這些「陰陽瑣事」，就是他要管的「大事」。處理得好，或許能在這村子裡站穩腳跟；處理不好，或者「兜不住」……
他抬起頭，望向村子深處。午後的陽光斜照，給那些低矮破敗的屋舍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卻驅不散那股縈繞不散的、沉沉暮氣。幾條土狗依舊趴在牆根，對他這個新來的「三老」漠不關心。遠處山林黑黢黢的，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轉身，走回剛剛收拾出一點模樣的院子，反手關上了那扇歪斜的木板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將門外那個死寂而潛在的、布滿「陰陽瑣事」的村莊，暫時隔絕。
他走到院中那口剛清理過的水井邊，放下木桶，搖動轆轤。井繩摩擦井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清涼的井水打上來，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很涼，刺激得皮膚一緊。
撩起袖子，手臂上，那幾道紫黑色的「陰痕」在井水的浸潤下，顏色似乎更深了些，摸上去，冰冷堅硬。
他直起身，望向西邊天空。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荒蕪的院子裡。
三老。野豬嶺。陰陽瑣事。還有懷裡那本記載著無數荒誕「把戲」的黃線冊子。
他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冷而略帶土腥的空氣，走回那間剛剛掃淨塵土、依舊空空蕩蕩的堂屋。從懷裡掏出那本黃線冊子，就著從破窗紙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潦草古怪的字跡和符號，映入眼帘。
夜，還很長。這個村子的「瑣事」，恐怕很快就會找上門來。他得抓緊時間，在這些荒誕的記載里，找到一點或許能用得上的東西。哪怕，只是讓自己多一絲心安。
夜裡的野豬嶺，靜得怕人。
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靜，而是仿佛所有聲音都被厚重的、吸飽了水汽的黑暗吞噬了，只留下一些極細微的、不知來源的窸窣聲，在屋角、床底、或者窗外的荒草叢裡，若有若無地響著。風穿過山林，不再是呼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嗚咽，貼著地面爬行，鑽進土牆的每一條縫隙，帶來遠處老林子深處腐爛樹葉和濕土的氣息。
李長安沒點燈。
一來是捨不得那點燈油——小吏送來的那點祿米折成的銅錢，買完必需的鹽和粗糧，所剩無幾。二來，在這徹底的、濃稠的黑暗裡，似乎更能集中精神，去「感覺」某些東西。
他盤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墊了薄薄一層乾草。懷裡那本黃線冊子攤開在膝頭，手指借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慘澹星光（今夜無月），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摩挲著粗糙發黃的紙頁。不是看，是「摸」。星光太暗，根本看不清字跡，但這幾日，他已經將冊子前幾頁那些荒誕的「小儀式」、「土法子」，反覆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此刻摩挲，更像是一種強迫性的溫習，試圖從那些顛三倒四、充滿俚語和錯別字的描述中，捋出哪怕一絲一毫有用的頭緒。
頭疼腦熱，丟魂失魄，牲口橫死……小吏輕飄飄丟下的幾句話，像冰冷的石塊，沉在他心底。他知道，這村子遲早會將這些「陰陽瑣事」，一件件擺到他這個新來的、看似有些「官身」的三老面前。而他能依仗的，除了體內那股時靈時不靈、且愈發陰寒滯重的「力氣」，和一條越來越沉的扁擔，就只有膝頭這本同樣語焉不詳、荒誕不經的冊子。
「若井水泛腥，取雄雞冠血……」
「夜行遇怪影，吐唾跺腳，面北而咒……」
「家宅有異響，以灶心土混黑狗血……」
一個個「法子」，需要的材料稀奇古怪，時辰方位苛刻，步驟繁瑣且毫無道理可言。有些看起來像是安慰劑，有些則透著邪性。李長安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些零碎的「術」，更像是某種應急的、治標不治本的「偏方」，甚至可能是胡編亂造、以訛傳訛的產物。它們或許能對付最淺層的「不適」，但絕對應付不了真正的「麻煩」。
他需要的，不是這些邊角料。他需要的是根源，是理解，是真正能駕馭、或至少抗衡體內這股日益不受控的陰寒力量，以及應對隨之而來的、這個詭異世界種種「不祥」的方法。
手指無意識地往後翻。冊子中間部分，記錄的似乎是一些更零散的個人見聞或臆想，字跡也更加潦草難辨。他耐著性子，一點點「摸」過去。直到指尖觸碰到最後幾頁，那裡紙頁的質地似乎有些不同，更粗糙，也更脆，仿佛被反覆摩挲過。
精神微微一振。他記得，上次匆匆翻閱，就是在這裡，看到了關於「陰痕」和「陰債」的隻言片語。
他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湊到窗邊，借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星光，竭力辨認。
字跡確實更加混亂，夾雜著大量塗抹和修改的痕跡，仿佛記錄者當時心緒不寧，或者所知本就模糊。語句也更加支離破碎，不成體系。
「……俗術之源，起於祟異。然人之軀殼，蒙昧難通。欲納異力，必先見之，觸之，而後……」
「……水井之祟，多屬陰濕。挑擔負水，日浸月染，繩痕入骨，陰氣自生。此乃『擔陰』之始基，然徒具其力，未得其神，如持利刃而盲……」
看到這裡，李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說的，不正是他的經歷嗎？「百腳井」的詭異，挑水擔子的沉重，井繩勒出的、日益加深且冰冷的「陰痕」……
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看」。星光黯淡，字跡模糊，他幾乎要把眼睛貼在紙上。
「……故，欲入其門，非僅見祟即可。須……噬祟靈，化己用……」
「噬祟靈」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眼帘。他手指一顫，險些將冊子掉落。
強壓住心頭的悸動，他繼續辨認後面更小、更凌亂的批註：
「……所謂『吃祟』，非血肉吞食，乃是以己身為皿，以陰痕為引，納祟之一點『靈性本源』，鎮於軀殼之內，日夜磨礪，使之與己身陰力相合，方可孕育出第一道真正屬於己身、受己驅使之『靈性』……」
「無此靈性，縱有千斤陰力，亦如無舵之舟，飄搖欲覆，終被陰寒反噬，淪為行屍走肉，或為祟所趁，化為新祟……」
「然『吃祟』兇險萬分。祟之靈性，駁雜暴戾，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軀殼異化之局。須尋契合己身陰力之源、且相對微弱之『祟』，徐徐圖之……」
「尋常所見，遊魂野鬼，山精水怪，乃至器物成魅，皆可為『祟』。然『挑水擔陰』之輩，最佳者，莫過於『水』之屬、『擔』之屬、『繩』之屬……或與『飢』、『渴』、『疫』、『病』相關之弱祟……」
「切記，靈性初生，如風中殘燭，需以陰力時時溫養，以『擔』壓之，以『痕』鎖之，更需謹守本心，勿令其逸散或反客為主……」
後面的字跡愈發模糊難辨，似乎記錄者寫到此處，已是心力交瘁，或所知僅此為止。最後幾行，更像是喃喃自語：
「……吾得此殘卷，摸索半生，終未敢踏出此步。陰痕已深，大限將至，留待有緣……若見吾屍，可取枕下三枚『厭勝錢』，置於吾口、胸、足底，以桃木釘封七竅，深埋向陽乾燥處，或可免屍變之禍……」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李長安緩緩合上冊子，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來的困惑，那種擁有力量卻無法真正掌控、仿佛背著越來越重的包袱卻不知鑰匙在何處的憋悶感，此刻終於有了解釋。
見祟，只是「入門」，只是被動地沾染了「陰氣」，獲得了粗糙的「陰力」。就像胡軍頭說的，空有力氣，不會用，只是耐操的牲口。
而真正踏入「修行」的門檻，成為像胡軍頭那樣能運用「俗術」，甚至可能走得更遠的「行當」里人，關鍵一步，在於「吃祟」——吞噬、煉化一絲邪祟的「靈性本源」，以其為種子，在自身陰力的土壤中，孕育出屬於自己的、可控的「靈性」！
沒有這絲靈性，陰力便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僅無法發揮真正威力，還會不斷侵蝕自身，最終要麼被陰寒吞噬，成為渾噩的怪物（「行屍走肉」），要麼被更強大的邪祟趁虛而入，占據軀殼（「化為新祟」）。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力氣變大，卻總覺得那股力量冰冷滯重，難以精細操控，且不斷加深手臂的「陰痕」。也解釋了為什麼戰場上那些兵丁，通過血腥儀式引動血氣，能短暫爆發出驚人力量，卻往往失控暴斃——他們或許無意中觸碰到了「吃祟」的邊緣，但方法粗糙狂暴，引來的「祟靈」駁雜凶戾，自身又無相應法門煉化，結果自然是玩火自焚。
而他自己，「擔陰」的根基在於「水」和「扁擔」，最佳的「吃祟」對象，也應是與此相關的、相對弱小的邪祟……
「水之屬、擔之屬、繩之屬……或與飢、渴、疫、病相關之弱祟……」
冊子裡的提示，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他抬起手臂，隔著單薄的衣衫，撫摸著手臂上那幾道冰冷堅硬、顏色深紫的勒痕——「陰痕」。
這痕跡，不僅是「擔陰」的烙印，現在看來，或許也是……「吃祟」所需的「引子」？以身為皿，以痕為引……
那麼，該去哪裡尋找合適的、弱小的「水屬」或「擔屬」邪祟？這野豬嶺，這看似平靜死寂的山村，是否就藏著這樣的東西？村口那口長滿青苔的老井？山林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水潭？還是……其他與「饑渴疫病」相關的詭異？
還有，如何「吃」？冊子裡語焉不詳，只提到「徐徐圖之」、「兇險萬分」。具體該怎麼做？像胡軍頭拜星撒石那樣？還是像那刀盾手以血畫符？抑或有更隱秘陰毒的法門？
無數的疑問和冰冷徹骨的寒意，一同湧上心頭。但在這寒意深處，卻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為「可能」的火苗。
他終於窺見了一絲前路的輪廓，儘管那輪廓模糊而險惡。
窗外，風聲似乎更緊了，嗚咽著，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著土牆。遠處老林子裡，不知什麼夜鳥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啼叫，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李長安將黃線冊子緊緊按在胸口，那粗糙的紙頁仿佛帶著某種冰涼而詭秘的韻律，與他心跳的節奏隱隱相合。
他慢慢躺下，躺在冰冷堅硬的土炕上，身下的乾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睜著眼，望著頭頂被黑暗吞噬的房梁。
「吃祟……」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舌尖仿佛嘗到了某種血腥而冰冷的滋味。
手臂上的「陰痕」，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似乎開始隱隱發燙，又或者是更加刺骨的寒冷。
李長安獨自一人走著。胡軍頭給他的那點碎銀和銅錢，在離開大部隊、途徑最後一個稍具規模的鎮子時，就換成了幾斤粗鹽、一小包劣質茶葉、幾塊火石火鐮，以及一件半新的厚實棉襖——山林里的夜晚，寒氣比他預想的更重。扁擔還在肩上，一頭挑著所剩無幾的乾糧和換洗衣物，另一頭掛著那個修補過多次的木桶。懷裡的黃線冊子，始終貼身放著，隨著步伐，一下下輕輕撞著胸口。
任命文書上寫的地名，叫「野豬嶺」。聽著就不是什麼豐饒太平的去處。帶路的是個在鎮子上雇來的老嚮導，佝僂著背，話極少，只有問急了，才用含糊的土話嘟囔兩句，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像山貓。走了三天，翻過兩座長滿毛竹和雜樹的山頭，老嚮導指著前方山坳里一片稀稀拉拉的屋舍輪廓，說了句「到了」，接過李長安遞過去的最後幾個銅板，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來時的林間小徑里，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被這地方吸走魂魄。
野豬嶺，名副其實。村子窩在一片向陽的山坳里，攏共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東一簇西一簇，毫無章法地散落著。村後是黑壓壓的、看不到邊的老林子，據說裡面真有野豬，還有別的什麼。一條渾濁的小溪從村邊流過，水色泛黃，漂著枯葉和不知名的泡沫。正值午後，村里卻沒什麼人聲，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趴在土牆根下曬太陽，看到李長安這個生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象徵性地叫了兩聲，便又趴了回去。
李長安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看了看手裡皺巴巴的文書，又看了看眼前死氣沉沉的村落。肩上的扁擔似乎更沉了。
他沒有直接進村，而是先在村外轉了一圈。村子不大，很快看完。最顯眼的，是村東頭那片相對平整的坡地上，立著一座小小的、同樣破敗的土地廟，廟門歪斜，香火冷清。村中央有口井，井台也是青石壘的，比「百腳井」小了不少，井繩磨損得厲害，井水倒是還算清澈，只是打水的木桶丟在一邊，桶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似乎很久沒人用了。
最後，他在村子西頭，靠近山腳林子邊的地方，找到了文書上所說的「官給廨宇」。確實是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比村里其他屋子齊整些，一圈半人高的土牆圍著，牆頭爬著枯死的藤蔓。院門是兩扇歪斜的木板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正面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門窗倒是齊全，只是窗紙破爛，門板也裂著縫。左邊有個歪歪扭扭的茅草棚，應該是灶屋，裡面空蕩蕩，只有一口積滿灰塵的破鍋灶。右邊牆角堆著些爛木頭和碎石塊。院子角落裡，倒是有口水井，井口用一塊不規則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也落滿了枯葉和塵土。
這就是朝廷給「三老」的「優待」了。一個能遮風擋雨、勉強算獨立的窩，僅此而已。
李長安放下扁擔和水桶，開始收拾。荒草要拔，屋子要掃，破門窗要修，鍋灶要清理……這些體力活，對他而言不算什麼。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流轉，幹活時不僅不覺疲憊，反而有種奇異的順暢感，仿佛這力量本就該用於這些最基礎的勞作。只是每當用力時，手臂上那些紫黑色的「陰痕」就會傳來隱隱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提醒著他這份力量的「來路不正」。
他幹得很慢，很仔細。拔掉的荒草堆在牆角曬著，以後可以當柴火。屋裡的灰塵蛛網掃淨，破了的窗紙用隨身帶的舊布勉強糊上。灶屋的破鍋刷洗了半天，總算能看出點鐵色。那口井，他掀開石板看了看，井不深，水倒是清冽，打上來一桶，入手冰涼，但沒有「百腳井」水那種刺骨的陰寒，只是尋常山泉的冷。他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若這井水也有特異，或許能讓他對自身力量有更多了解。
整整三天，他幾乎足不出戶，埋頭收拾這個小院。村里人似乎知道來了個新「三老」，但沒人來打招呼，只有幾個半大孩子遠遠躲在樹後或牆角，好奇地張望，被他看一眼，就「嗖」地跑沒影了。直到第四天下午，院子勉強有了點樣子，至少能住人了，一個穿著半舊皂隸服色、縮著脖子的小吏，才慢悠悠地踱到了院門口。
這小吏看著三十來歲，麵皮白淨，卻帶著一股子酒色過度的虛浮氣，眼神飄忽，不時打著哈欠。他也沒進門，就靠在歪斜的門框上，手裡捏著個小小的黃皮文書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大腿。
「李三老是吧？」小吏拖長了聲調，上下打量著剛剛停下活計、滿手塵泥的李長安，「縣衙讓我來給你送文書，順便交代幾句。」
李長安放下手裡的掃帚，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微微躬身：「有勞上差。」
「嗯。」小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將手裡的文書袋遞過來，「喏，你的告身、印信，還有本月的祿米……折錢了，你自己看著買吧。」袋子輕飄飄的，裡面確實只有薄薄一張紙、一塊木頭刻的粗糙小印，和一小串銅錢。
李長安接過，道了謝。
小吏似乎完成任務，轉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用那種混不在意的、仿佛談論天氣的口吻說道：「對了，既做了這三老，村裡頭那些個雞零狗碎的事兒，就歸你管了。張家的雞跑到李家的地里啄了苗，王婆子的貓偷了趙老漢的鹹魚，這些破事，你自己掂量著斷，別動不動往縣裡跑，老爺們忙得很。」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抬腳要走，卻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看好戲似的意味：
「當然了，要只是這些，也顯不出你這『官身』的本事。這窮鄉僻壤的，難免有些……頭疼腦熱，看大夫瞧不好的；或者夜裡走路，撞見了什麼不乾淨東西，嚇得丟了魂的；再或者，家裡養的牲口無緣無故死了，找不出由頭的……這些，也都歸你管。」
他斜睨著李長安，嘴角扯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朝廷設這三老，本就有『教化鄉民，安撫地方，兼理陰陽瑣事』的職責嘛。你既是上頭派下來的，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吧？」
李長安心頭微沉，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小吏見他這副木訥樣子，似乎覺得無趣，擺擺手：「總之，小事你自己處置，別來煩縣衙。真要出了什麼你兜不住的大事，比如……死了人了，或者鬧得全村不安生了，記得，趕緊往縣裡遞個話兒。到時候，自然有『專業』的人來處理。」
他把「專業」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眼神里閃過一絲李長安熟悉的、混雜著疏離和隱隱忌憚的東西——就像當初水行的劉把頭，還有軍營里那些知道他「識字」和「有點門道」的人看他的眼神。
「記住了啊，」小吏最後叮囑一句，轉身晃悠著走了，聲音飄回來，「野豬嶺這地方，看著窮，事兒可不少。你好自為之。」
李長安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小吏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村中小路的盡頭。手裡的文書袋輕飄飄的，那點祿米折成的銅錢，更是少得可憐。而小吏留下的那些話，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頭疼腦熱，撞邪見鬼，牲口橫死……這些「陰陽瑣事」，就是他要管的「大事」。處理得好，或許能在這村子裡站穩腳跟；處理不好，或者「兜不住」……
他抬起頭，望向村子深處。午後的陽光斜照，給那些低矮破敗的屋舍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卻驅不散那股縈繞不散的、沉沉暮氣。幾條土狗依舊趴在牆根，對他這個新來的「三老」漠不關心。遠處山林黑黢黢的，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轉身，走回剛剛收拾出一點模樣的院子，反手關上了那扇歪斜的木板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將門外那個死寂而潛在的、布滿「陰陽瑣事」的村莊，暫時隔絕。
他走到院中那口剛清理過的水井邊，放下木桶，搖動轆轤。井繩摩擦井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清涼的井水打上來，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很涼，刺激得皮膚一緊。
撩起袖子，手臂上，那幾道紫黑色的「陰痕」在井水的浸潤下，顏色似乎更深了些，摸上去，冰冷堅硬。
他直起身，望向西邊天空。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荒蕪的院子裡。
三老。野豬嶺。陰陽瑣事。還有懷裡那本記載著無數荒誕「把戲」的黃線冊子。
他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冷而略帶土腥的空氣，走回那間剛剛掃淨塵土、依舊空空蕩蕩的堂屋。從懷裡掏出那本黃線冊子，就著從破窗紙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潦草古怪的字跡和符號，映入眼帘。
夜，還很長。這個村子的「瑣事」，恐怕很快就會找上門來。他得抓緊時間，在這些荒誕的記載里，找到一點或許能用得上的東西。哪怕，只是讓自己多一絲心安。
夜裡的野豬嶺，靜得怕人。
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靜，而是仿佛所有聲音都被厚重的、吸飽了水汽的黑暗吞噬了，只留下一些極細微的、不知來源的窸窣聲，在屋角、床底、或者窗外的荒草叢裡，若有若無地響著。風穿過山林，不再是呼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嗚咽，貼著地面爬行，鑽進土牆的每一條縫隙，帶來遠處老林子深處腐爛樹葉和濕土的氣息。
李長安沒點燈。
一來是捨不得那點燈油——小吏送來的那點祿米折成的銅錢，買完必需的鹽和粗糧，所剩無幾。二來，在這徹底的、濃稠的黑暗裡，似乎更能集中精神，去「感覺」某些東西。
他盤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墊了薄薄一層乾草。懷裡那本黃線冊子攤開在膝頭，手指借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慘澹星光（今夜無月），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摩挲著粗糙發黃的紙頁。不是看，是「摸」。星光太暗，根本看不清字跡，但這幾日，他已經將冊子前幾頁那些荒誕的「小儀式」、「土法子」，反覆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此刻摩挲，更像是一種強迫性的溫習，試圖從那些顛三倒四、充滿俚語和錯別字的描述中，捋出哪怕一絲一毫有用的頭緒。
頭疼腦熱，丟魂失魄，牲口橫死……小吏輕飄飄丟下的幾句話，像冰冷的石塊，沉在他心底。他知道，這村子遲早會將這些「陰陽瑣事」，一件件擺到他這個新來的、看似有些「官身」的三老面前。而他能依仗的，除了體內那股時靈時不靈、且愈發陰寒滯重的「力氣」，和一條越來越沉的扁擔，就只有膝頭這本同樣語焉不詳、荒誕不經的冊子。
「若井水泛腥，取雄雞冠血……」
「夜行遇怪影，吐唾跺腳，面北而咒……」
「家宅有異響，以灶心土混黑狗血……」
一個個「法子」，需要的材料稀奇古怪，時辰方位苛刻，步驟繁瑣且毫無道理可言。有些看起來像是安慰劑，有些則透著邪性。李長安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些零碎的「術」，更像是某種應急的、治標不治本的「偏方」，甚至可能是胡編亂造、以訛傳訛的產物。它們或許能對付最淺層的「不適」，但絕對應付不了真正的「麻煩」。
他需要的，不是這些邊角料。他需要的是根源，是理解，是真正能駕馭、或至少抗衡體內這股日益不受控的陰寒力量，以及應對隨之而來的、這個詭異世界種種「不祥」的方法。
手指無意識地往後翻。冊子中間部分，記錄的似乎是一些更零散的個人見聞或臆想，字跡也更加潦草難辨。他耐著性子，一點點「摸」過去。直到指尖觸碰到最後幾頁，那裡紙頁的質地似乎有些不同，更粗糙，也更脆，仿佛被反覆摩挲過。
精神微微一振。他記得，上次匆匆翻閱，就是在這裡，看到了關於「陰痕」和「陰債」的隻言片語。
他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湊到窗邊，借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星光，竭力辨認。
字跡確實更加混亂，夾雜著大量塗抹和修改的痕跡，仿佛記錄者當時心緒不寧，或者所知本就模糊。語句也更加支離破碎，不成體系。
「……俗術之源，起於祟異。然人之軀殼，蒙昧難通。欲納異力，必先見之，觸之，而後……」
「……水井之祟，多屬陰濕。挑擔負水，日浸月染，繩痕入骨，陰氣自生。此乃『擔陰』之始基，然徒具其力，未得其神，如持利刃而盲……」
看到這裡，李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說的，不正是他的經歷嗎？「百腳井」的詭異，挑水擔子的沉重，井繩勒出的、日益加深且冰冷的「陰痕」……
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看」。星光黯淡，字跡模糊，他幾乎要把眼睛貼在紙上。
「……故，欲入其門，非僅見祟即可。須……噬祟靈，化己用……」
「噬祟靈」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眼帘。他手指一顫，險些將冊子掉落。
強壓住心頭的悸動，他繼續辨認後面更小、更凌亂的批註：
「……所謂『吃祟』，非血肉吞食，乃是以己身為皿，以陰痕為引，納祟之一點『靈性本源』，鎮於軀殼之內，日夜磨礪，使之與己身陰力相合，方可孕育出第一道真正屬於己身、受己驅使之『靈性』……」
「無此靈性，縱有千斤陰力，亦如無舵之舟，飄搖欲覆，終被陰寒反噬，淪為行屍走肉，或為祟所趁，化為新祟……」
「然『吃祟』兇險萬分。祟之靈性，駁雜暴戾，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軀殼異化之局。須尋契合己身陰力之源、且相對微弱之『祟』，徐徐圖之……」
「尋常所見，遊魂野鬼，山精水怪，乃至器物成魅，皆可為『祟』。然『挑水擔陰』之輩，最佳者，莫過於『水』之屬、『擔』之屬、『繩』之屬……或與『飢』、『渴』、『疫』、『病』相關之弱祟……」
「切記，靈性初生，如風中殘燭，需以陰力時時溫養，以『擔』壓之，以『痕』鎖之，更需謹守本心，勿令其逸散或反客為主……」
後面的字跡愈發模糊難辨，似乎記錄者寫到此處，已是心力交瘁，或所知僅此為止。最後幾行，更像是喃喃自語：
「……吾得此殘卷，摸索半生，終未敢踏出此步。陰痕已深，大限將至，留待有緣……若見吾屍，可取枕下三枚『厭勝錢』，置於吾口、胸、足底，以桃木釘封七竅，深埋向陽乾燥處，或可免屍變之禍……」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李長安緩緩合上冊子，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來的困惑，那種擁有力量卻無法真正掌控、仿佛背著越來越重的包袱卻不知鑰匙在何處的憋悶感，此刻終於有了解釋。
見祟，只是「入門」，只是被動地沾染了「陰氣」，獲得了粗糙的「陰力」。就像胡軍頭說的，空有力氣，不會用，只是耐操的牲口。
而真正踏入「修行」的門檻，成為像胡軍頭那樣能運用「俗術」，甚至可能走得更遠的「行當」里人，關鍵一步，在於「吃祟」——吞噬、煉化一絲邪祟的「靈性本源」，以其為種子，在自身陰力的土壤中，孕育出屬於自己的、可控的「靈性」！
沒有這絲靈性，陰力便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僅無法發揮真正威力，還會不斷侵蝕自身，最終要麼被陰寒吞噬，成為渾噩的怪物（「行屍走肉」），要麼被更強大的邪祟趁虛而入，占據軀殼（「化為新祟」）。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力氣變大，卻總覺得那股力量冰冷滯重，難以精細操控，且不斷加深手臂的「陰痕」。也解釋了為什麼戰場上那些兵丁，通過血腥儀式引動血氣，能短暫爆發出驚人力量，卻往往失控暴斃——他們或許無意中觸碰到了「吃祟」的邊緣，但方法粗糙狂暴，引來的「祟靈」駁雜凶戾，自身又無相應法門煉化，結果自然是玩火自焚。
而他自己，「擔陰」的根基在於「水」和「扁擔」，最佳的「吃祟」對象，也應是與此相關的、相對弱小的邪祟……
「水之屬、擔之屬、繩之屬……或與飢、渴、疫、病相關之弱祟……」
冊子裡的提示，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他抬起手臂，隔著單薄的衣衫，撫摸著手臂上那幾道冰冷堅硬、顏色深紫的勒痕——「陰痕」。
這痕跡，不僅是「擔陰」的烙印，現在看來，或許也是……「吃祟」所需的「引子」？以身為皿，以痕為引……
那麼，該去哪裡尋找合適的、弱小的「水屬」或「擔屬」邪祟？這野豬嶺，這看似平靜死寂的山村，是否就藏著這樣的東西？村口那口長滿青苔的老井？山林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水潭？還是……其他與「饑渴疫病」相關的詭異？
還有，如何「吃」？冊子裡語焉不詳，只提到「徐徐圖之」、「兇險萬分」。具體該怎麼做？像胡軍頭拜星撒石那樣？還是像那刀盾手以血畫符？抑或有更隱秘陰毒的法門？
無數的疑問和冰冷徹骨的寒意，一同湧上心頭。但在這寒意深處，卻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為「可能」的火苗。
他終於窺見了一絲前路的輪廓，儘管那輪廓模糊而險惡。
窗外，風聲似乎更緊了，嗚咽著，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著土牆。遠處老林子裡，不知什麼夜鳥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啼叫，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李長安將黃線冊子緊緊按在胸口，那粗糙的紙頁仿佛帶著某種冰涼而詭秘的韻律，與他心跳的節奏隱隱相合。
他慢慢躺下，躺在冰冷堅硬的土炕上，身下的乾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睜著眼，望著頭頂被黑暗吞噬的房梁。
「吃祟……」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舌尖仿佛嘗到了某種血腥而冰冷的滋味。
手臂上的「陰痕」，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似乎開始隱隱發燙，又或者是更加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