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章 俗術
日子就在這破敗校場後營的塵土、陳糧味和老吳頭搓繩的沙沙聲里，一天天碾過。李長安漸漸摸清了些門道。
點糧的活計，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每日天不亮，輜重隊的老卒會押著幾輛空車，吱吱呀呀去城中的官倉，拉回當日的糧秣。多是些陳年粟米、雜豆，偶爾有些發黑的粗鹽，用那種打著補丁的粗麻袋裝著，袋口用木楔和模糊的火漆封著。運到後營，便卸在這片空地上，由老吳頭帶著李長安，一袋袋清點，過秤，登記在同樣泛黃破損的帳冊上。
帳冊是那種老式的毛邊紙訂的，紙頁脆黃，墨跡深淺不一。老吳頭自己似乎不識字，至少認不全，但他記性極好，對數字異常敏感，誰領了多少，還余多少，心裡一本帳門清。李長安來了，這登記的活自然落在他頭上。老吳頭點數報數，他執筆記錄。用的是一截禿得厲害的毛筆，墨是劣質的煙墨，化在水裡總有些渣滓，寫出來的字也就勉強能看。
胡軍頭偶爾會晃蕩過來，背著手，眯著眼，看他們清點。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直到點完一批，才從鼻子裡哼一聲，或者問一句「今日數目可對？」得到肯定的答覆，便又背著手，晃蕩著離開。他那雙眼睛掃過糧袋和帳冊時，總帶著一種李長安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仿佛能穿透麻袋，看到裡面糧食的成色，甚至……更多的東西。
除了胡軍頭，營里其他幾個小頭目，也會不時來「查看」。有的是真的來領每日定例的口糧，有的則只是轉轉，和老吳頭搭幾句話，遞個眼色，或者隨手拍拍某幾個特定的麻袋。老吳頭對這些人態度不一，有的恭敬，有的敷衍，有的則只是淡淡點頭。李長安只埋頭記錄，從不多看，也不多問。老吳頭那句「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趁早瞎了」，他記在心裡。
糧袋都是舊的，粗麻布被糧食撐得鼓脹，上面大多沾染著經年的污漬、霉斑，甚至可疑的深色痕跡。麻繩綑紮的方式也大同小異。清點時，需要解開袋口，抽查成色，看看有無嚴重霉變、摻沙，然後再重新紮緊。李長安很快學會了那種特殊的繩結打法，老吳頭教的，說這種結「緊實，不易松，也……不易被亂七八糟的東西蹭開」。
一切都按部就班，沉悶，壓抑，帶著軍營特有的粗糙和隱隱的污濁感。除了偶爾有民夫為了一點口糧的多少爭吵幾句，或者哪個小頭目想多報些損耗被老吳頭不軟不硬地頂回去，倒也還算平靜。李長安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這種單調重複的勞作中，愈發沉寂，只在夜深人靜，他獨處時，才會默默運轉，抵禦營地的陰冷，也似乎在與手臂上那些顏色越來越暗、摸上去越來越硬的勒痕，進行著某種無聲的對抗。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曬得地面發燙。又到了一批新糧，數量不多，只有十幾袋。老吳頭照例帶著李長安清點。一、二、三……李長安數著，老吳頭報著數，他在帳冊上記下。麻袋被民夫們從板車上卸下，堆在往常的位置。
點到最後幾袋時，李長安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數目……好像不對。
他記憶力不差，尤其是對這種重複性的數字敏感。剛才卸車時，他眼角餘光掃過，心裡默數過一遍，大概是十二三袋的樣子。可現在，眼前堆著的，加上剛剛點過記下的，怎麼數，都多出了一袋。
就在空地邊緣，那堆已經被點過、準備稍後入庫的麻袋旁邊，無聲無息地，又多了一袋。麻袋的樣式、成色、污跡，和其他的毫無二致，鼓鼓囊囊地立在那裡，像是本來就該在那兒，只是他剛才沒注意到。
可李長安清楚，剛才那裡是空地。
一股極其細微的、冰麻的感覺，順著脊椎悄然爬升。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警覺。這多出來的一袋糧食，出現得太過「自然」，自然到詭異。沒有多一個人搬運，沒有多一聲響動，它就那麼「出現」了，仿佛是從地里長出來，或者從旁邊的影子裡「流」出來的。
老吳頭還在對著最後一輛板車清點，背對著這邊。周圍的民夫有的在歇息，有的在整理工具，沒人看向那袋多出來的糧食，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李長安放下筆，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那堆點過的麻袋旁，又看了一眼那袋「多出來」的。沒錯，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麻布表面。
冰冷。
不是被太陽曬過後的溫熱，也不是地氣的陰涼，而是一種沉靜的、仿佛從內部透出來的寒意，和他體內那股力量，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不適的呼應。麻袋的質感也略有不同，看似粗糙，摸上去卻有種異樣的「滑膩」，像是表面覆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油脂。
他縮回手，掌心殘留著那詭異的觸感。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著，但那股冰麻的警覺感更濃了。他沒有聲張，也沒有立刻去叫老吳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民夫依舊各忙各的，不遠處的哨兵抱著長槍，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他走回自己剛才坐的位置，彎下腰，拿起了那根一直靠在糧車邊的扁擔。黑黢黢的扁擔，兩頭包著的鐵皮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入手，是熟悉的沉重和冰涼。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在指尖觸碰到扁擔的瞬間，仿佛被喚醒了一絲，順著臂膀，悄然流入扁擔之中。
然後，他挑起扁擔，走回到那袋「多出來」的糧食前。動作很自然，就像他曾經千百次挑起井邊的水桶一樣。他彎下腰，將扁擔一頭的鐵鉤，輕輕掛在了麻袋中間那粗糲的麻繩上。
掛上的瞬間，扁擔微微一沉。那分量……不對。太輕了。不像是裝滿粟米的麻袋，倒像是……只有半袋，或者，裡面裝的不是糧食。
他沒有停頓，腰腹和肩背同時發力，扁擔上肩，手腕一抖，向上一挑——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挑水漢子特有的、舉重若輕的韻律。那袋「糧食」應聲而起，離地尺許。
就在它被挑離地面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竟像是有生命、有骨骼一般，在半空中猛地一掙！原本自然下垂的袋身驟然弓起，兩側憑空「凸出」兩團，像是兩條僵硬的手臂胡亂揮舞了一下，袋口處也劇烈地抖動，發出「噗」一聲悶響，仿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急促地噴氣。
緊接著，被挑起的麻袋並沒有遵循重力的軌跡落下，而是在空中奇異地一扭，袋底「啪」地一聲，重重杵在了泥土地上！
它就那麼……「站」住了。
像一個喝醉了酒、或者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笨拙地，搖晃晃地，用「袋底」支撐著鼓脹的袋身，立在傍晚昏黃的光線里。麻袋錶面的污漬和紋路，在夕陽下扭動著，仿佛組成了一張模糊而怪誕的「臉」，正對著李長安的方向。
整個動作，從被挑起，到掙扎，再到「站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得讓人以為眼花。
但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幾個兵丁，沒有眼花。
幾乎是麻袋「站」穩的同一瞬間，離得最近的一個哨兵猛地驚醒，睡意全無，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袋「站立」的糧食，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短促驚叫。他旁邊另一個正靠著糧車打盹的老兵，也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臉色瞬間慘白。
「什麼東西？！」
「糧袋……糧袋成精了？！」
驚叫聲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附近的民夫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愕然望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而最早驚醒的那個哨兵，在最初的驚駭過後，臉上驟然湧起一股混合著恐懼和兇狠的戾氣。他像是被某種訓練或本能驅動，猛地端起一直抱在懷裡的長槍，那是一桿木桿鐵頭的舊槍，槍尖在夕陽下閃著寒光。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管不顧，朝著那袋「站立」的麻袋，用盡全身力氣，一槍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沉悶的、撕裂粗麻布的鈍響。
鐵槍頭毫無阻礙地扎進了鼓脹的麻袋，直沒至柄。麻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站立」的姿態瞬間垮塌，軟軟地向後倒去。但槍尖拔出時，卻沒有帶出想像中的粟米，只有一小股暗黃色的、粘稠如膿的液體，從破口處緩緩滲出，滴落在乾燥的泥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冒起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白煙，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腐爛穀物混合了鐵鏽和腥氣的怪味。
那哨兵死死握著槍桿，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倒地的麻袋，臉上兇狠未退，眼神里卻充滿了後怕。周圍其他幾個反應過來的兵丁，也紛紛挺起手中簡陋的武器，緊張地圍了上來，槍尖、矛頭，齊刷刷指向地上那不再動彈的麻袋，如臨大敵。
原本嘈雜的後營，此刻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那暗黃粘液「滋滋」作響的細微聲音。
李長安早已鬆開了扁擔，退後了幾步，垂手站在一旁，臉色平靜，只是瞳孔微微收縮。他體內的那股冰寒力量，在麻袋被刺穿的瞬間，輕輕悸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沉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攤正在緩慢滲開的暗黃粘液，和那個被刺穿的、癟下去的麻袋。
老吳頭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李長安身邊。他那張風乾核桃般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地上的麻袋和那攤液體，又抬眼，看了看李長安，和他手裡那根黑黢黢的扁擔，嘶啞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手挺快。」
李長安沒吭聲。
老吳頭也沒再多說，只是對著那幾個仍緊張圍著的兵丁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行了，戳也戳了，死透了。弄點柴火，拖到那邊牆角，燒了。灰埋深點。」
他又看了一眼那攤還在滲出的暗黃液體，補充道：「地上的，用灶灰蓋了，一起掃走。」
兵丁們如蒙大赦，連忙動手。有人去找柴火，有人去找灶灰和掃帚。看向那麻袋的眼神，依舊充滿忌諱。
老吳頭這才轉向李長安，指了指地上那根扁擔：「你的傢伙，收好。」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帳冊，「今日的點數，重新核對一遍。剛才那袋，不算數。」
李長安默默點頭，彎腰撿起扁擔。扁擔入手，依舊冰涼。他走回帳冊旁坐下，拿起那截禿筆。周圍兵丁和民夫們處理「後事」的嘈雜聲傳來，他卻仿佛聽而不聞，只是專注地看著帳冊上剛才記錄的數字，然後，緩緩地，將多出來的那一筆，輕輕划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和那根扁擔的影子，一同拉得很長，投在泛黃的帳冊和冰冷的地面上。
麻袋的殘骸和那灘暗黃粘液被草草清理，灶灰掩蓋了滲入泥地的污跡，牆角升起一小堆嗆人的煙火，很快又被撲滅，只餘下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腐敗穀物的怪味，在傍晚的熱風裡若有若無地飄散。後營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民夫們低頭幹活，彼此間的交談聲壓得更低，眼神偶爾瞟向那焚燒過的牆角，或悄悄瞥一眼坐在帳冊後沉默的李長安，帶著驚疑和疏離。那幾個動了手的兵丁，更是離那堆糧車遠遠的，抱著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隻鼓脹的麻袋。
老吳頭依舊坐在他那小馬紮上，慢吞吞地搓著麻繩，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偶爾，他會停下動作，撩起眼皮，看一眼李長安，那目光里多了點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審視一件剛顯出些許不同尋常的舊物。
李長安重新核對完帳冊，將禿筆擱下。指尖冰涼，體內那股力量在剛才扁擔觸及麻袋的瞬間被引動後，此刻已重歸沉寂，但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勒痕，卻隱隱有些發脹，仿佛在無聲地提醒著什麼。他握了握拳，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從營房方向傳來。是胡軍頭。他沒帶隨從，獨自一人，背著手，慢慢踱了過來。醬紫色的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但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大了些，目光銳利，徑直落在李長安身上。
後營里的雜音更低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屏息看著。
胡軍頭走到近前，先瞥了一眼地上那點尚未清理乾淨的焦黑痕跡，又看了看那堆剛剛點驗完的糧袋，最後，視線才定格在李長安臉上。他沒看老吳頭，也沒看那本攤開的帳冊，只是盯著李長安，看了好幾息。
「剛才那袋子，」胡軍頭開口，聲音粗嘎，比平時更沉，「是你先挑起來的？」
「是。」李長安站起身，垂手答道。靛藍色的寬大號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顯得人更單薄。
「怎麼想到去挑它？」
「數目不對，多了一袋。看著扎眼，就想挪開。」李長安回答得很簡單，沒提那詭異的「出現」和冰冷的觸感。
胡軍頭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他又往前踱了一步，離李長安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重的汗味和菸草氣息。他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臉上、手上，尤其是肩頸和手臂的位置反覆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痕跡。
「力氣不小。」胡軍頭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褒貶，「那袋子，看著鼓囊，分量卻不實在。尋常人猛地去挑，力道用岔了，容易閃了腰。你挑得倒是穩當，像……常幹這個的。」
李長安沒吭聲，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槐蔭鎮來的，三婆子介紹，又識字……」胡軍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盤問，「身上是有點門道。不過，我看你剛才對付那『東西』，除了力氣大，手腳穩，也沒用別的法子？」
李長安心頭微凜，抬起眼，看向胡軍頭，臉上適時露出一點茫然：「別的……法子？」
胡軍頭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找出絲毫作偽的痕跡。看了片刻，他臉上那層審視的硬殼稍稍鬆動，眉頭卻皺了起來，帶著點疑惑，也帶著點……失望？
「你，」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探究，「你這就算是『入了行』，可會『俗術』？」
俗術？
這兩個字入耳，李長安心頭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明確的詞。是「民俗之術」？還是「俗世之術」？結合他之前的經歷——井中的倒影，背後的吹氣，老乞丐碗中滲出的血，還有剛才那「站立」的糧袋——這個詞，仿佛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他一直身處其中的、幽暗而不可知的迷霧。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木然而茫然的神情，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會。」聲音乾澀。
胡軍頭看著他搖頭，那點失望之色更明顯了，但隨即又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取代。他嘖了一聲，咂了咂嘴，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
「也是，」他像是說給自己聽，「三婆子那地方，能出什麼高明的玩意兒？撐死了也就是力氣大點，骨頭硬點，能『擔』點陰穢邪氣，不至於輕易被剋死。真要會兩手『俗術』，哪怕是最粗淺的『驅瘴』、『鎮物』，也不至於被塞到我這破地方來點糧草。」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李長安，目光里的審視淡了些，倒多了幾分估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不過，你今日這事，辦得也算麻利。沒瞎嚷嚷，沒亂陣腳，一扁擔挑出來，省了老子不少麻煩。」胡軍頭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光有力氣，不會用，在這地界，也就是個耐操的牲口，死得快。尤其是咱們這趟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那裡天色已經開始泛出暗沉的靛藍。「黑石灘那鬼地方，邪性得很。光靠力氣和一把破槍，不夠看。」
他轉回頭，看著李長安，臉上露出一絲堪稱「和藹」的表情，雖然這表情在他那橫肉堆積的臉上顯得有點彆扭。
「這樣吧，」胡軍頭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些，不像上次帶著刻意的威壓，「看你還算機靈，也有把子怪力氣。等這趟差事完了，要是你我都有命活著回來……」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許諾的意味：「老子給你找個正經師傅。不教別的，就教你挑水。」
挑水？
李長安眼皮微微一跳。又是挑水。
「咱們這行當裡頭，五花八門，三教九流都有。但論起跟這些『陰濕穢氣』打交道，論起怎麼把一身力氣，用到該用的、能保命的地方，」胡軍頭咧了咧嘴，「還得是那些常年在井邊、河邊、陰溝邊打轉的老師傅。他們手裡，總有一兩手祖傳的、上不了台面，但頂管用的『俗術』。」
他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你不是會挑水嗎？找個會『俗術』的挑水師傅，好生學上一兩手。不求你能呼風喚雨，驅神役鬼，只要能認得清哪些水能喝，哪些水沾不得，哪些『擔子』能挑，哪些『擔子』挑起來會要命……就夠了。有了這個，你以後在行當里，才算真正有了立身的本錢，不至於像今天這樣，全靠運氣和一把傻力氣。」
找挑水師傅，學俗術。
胡軍頭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李長安眼前迷霧的一角。他之前所有的遭遇——井、水、扁擔、勒痕、寒氣，還有那如影隨形的窺視——似乎都被一根模糊的線串了起來，指向某個他尚未真正觸碰到的核心。
「多謝軍頭提點。」李長安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適度的感激和一絲對「師傅」的嚮往。
胡軍頭滿意地點點頭，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行了，該幹嘛幹嘛去。把帳理清楚，糧看好。明兒一早，拔營。」
說完，他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後營一眾人心思各異的沉默。
李長安重新坐回帳冊後。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的邊，另一半隱在陰影里。他伸出手，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帳冊紙頁上划過。
挑水師傅……俗術……
黑石灘的仗還沒打，未來的「師傅」也還渺茫。但胡軍頭的話，無疑給他指了一條路，一條可能讓他理解自身力量、在這個詭異世界獲得些許主動權的路。
他抬起頭，望向東邊天際最後一絲亮光。夜幕正在降臨，營地里開始零星點燃火把。火光跳動，將他面前那堆沉默的糧袋，映照出變幻不定、宛如活物的陰影。
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夜色中，似乎又悄然活躍了一絲。他握緊了拳，感受著那份蟄伏的、與周遭陰穢隱隱呼應的冰涼。
點糧的活計，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每日天不亮，輜重隊的老卒會押著幾輛空車，吱吱呀呀去城中的官倉，拉回當日的糧秣。多是些陳年粟米、雜豆，偶爾有些發黑的粗鹽，用那種打著補丁的粗麻袋裝著，袋口用木楔和模糊的火漆封著。運到後營，便卸在這片空地上，由老吳頭帶著李長安，一袋袋清點，過秤，登記在同樣泛黃破損的帳冊上。
帳冊是那種老式的毛邊紙訂的，紙頁脆黃，墨跡深淺不一。老吳頭自己似乎不識字，至少認不全，但他記性極好，對數字異常敏感，誰領了多少，還余多少，心裡一本帳門清。李長安來了，這登記的活自然落在他頭上。老吳頭點數報數，他執筆記錄。用的是一截禿得厲害的毛筆，墨是劣質的煙墨，化在水裡總有些渣滓，寫出來的字也就勉強能看。
胡軍頭偶爾會晃蕩過來，背著手，眯著眼，看他們清點。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直到點完一批，才從鼻子裡哼一聲，或者問一句「今日數目可對？」得到肯定的答覆，便又背著手，晃蕩著離開。他那雙眼睛掃過糧袋和帳冊時，總帶著一種李長安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仿佛能穿透麻袋，看到裡面糧食的成色，甚至……更多的東西。
除了胡軍頭，營里其他幾個小頭目，也會不時來「查看」。有的是真的來領每日定例的口糧，有的則只是轉轉，和老吳頭搭幾句話，遞個眼色，或者隨手拍拍某幾個特定的麻袋。老吳頭對這些人態度不一，有的恭敬，有的敷衍，有的則只是淡淡點頭。李長安只埋頭記錄，從不多看，也不多問。老吳頭那句「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趁早瞎了」，他記在心裡。
糧袋都是舊的，粗麻布被糧食撐得鼓脹，上面大多沾染著經年的污漬、霉斑，甚至可疑的深色痕跡。麻繩綑紮的方式也大同小異。清點時，需要解開袋口，抽查成色，看看有無嚴重霉變、摻沙，然後再重新紮緊。李長安很快學會了那種特殊的繩結打法，老吳頭教的，說這種結「緊實，不易松，也……不易被亂七八糟的東西蹭開」。
一切都按部就班，沉悶，壓抑，帶著軍營特有的粗糙和隱隱的污濁感。除了偶爾有民夫為了一點口糧的多少爭吵幾句，或者哪個小頭目想多報些損耗被老吳頭不軟不硬地頂回去，倒也還算平靜。李長安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這種單調重複的勞作中，愈發沉寂，只在夜深人靜，他獨處時，才會默默運轉，抵禦營地的陰冷，也似乎在與手臂上那些顏色越來越暗、摸上去越來越硬的勒痕，進行著某種無聲的對抗。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曬得地面發燙。又到了一批新糧，數量不多，只有十幾袋。老吳頭照例帶著李長安清點。一、二、三……李長安數著，老吳頭報著數，他在帳冊上記下。麻袋被民夫們從板車上卸下，堆在往常的位置。
點到最後幾袋時，李長安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數目……好像不對。
他記憶力不差，尤其是對這種重複性的數字敏感。剛才卸車時，他眼角餘光掃過，心裡默數過一遍，大概是十二三袋的樣子。可現在，眼前堆著的，加上剛剛點過記下的，怎麼數，都多出了一袋。
就在空地邊緣，那堆已經被點過、準備稍後入庫的麻袋旁邊，無聲無息地，又多了一袋。麻袋的樣式、成色、污跡，和其他的毫無二致，鼓鼓囊囊地立在那裡，像是本來就該在那兒，只是他剛才沒注意到。
可李長安清楚，剛才那裡是空地。
一股極其細微的、冰麻的感覺，順著脊椎悄然爬升。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警覺。這多出來的一袋糧食，出現得太過「自然」，自然到詭異。沒有多一個人搬運，沒有多一聲響動，它就那麼「出現」了，仿佛是從地里長出來，或者從旁邊的影子裡「流」出來的。
老吳頭還在對著最後一輛板車清點，背對著這邊。周圍的民夫有的在歇息，有的在整理工具，沒人看向那袋多出來的糧食，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李長安放下筆，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那堆點過的麻袋旁，又看了一眼那袋「多出來」的。沒錯，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麻布表面。
冰冷。
不是被太陽曬過後的溫熱，也不是地氣的陰涼，而是一種沉靜的、仿佛從內部透出來的寒意，和他體內那股力量，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不適的呼應。麻袋的質感也略有不同，看似粗糙，摸上去卻有種異樣的「滑膩」，像是表面覆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油脂。
他縮回手，掌心殘留著那詭異的觸感。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著，但那股冰麻的警覺感更濃了。他沒有聲張，也沒有立刻去叫老吳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民夫依舊各忙各的，不遠處的哨兵抱著長槍，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他走回自己剛才坐的位置，彎下腰，拿起了那根一直靠在糧車邊的扁擔。黑黢黢的扁擔，兩頭包著的鐵皮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入手，是熟悉的沉重和冰涼。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在指尖觸碰到扁擔的瞬間，仿佛被喚醒了一絲，順著臂膀，悄然流入扁擔之中。
然後，他挑起扁擔，走回到那袋「多出來」的糧食前。動作很自然，就像他曾經千百次挑起井邊的水桶一樣。他彎下腰，將扁擔一頭的鐵鉤，輕輕掛在了麻袋中間那粗糲的麻繩上。
掛上的瞬間，扁擔微微一沉。那分量……不對。太輕了。不像是裝滿粟米的麻袋，倒像是……只有半袋，或者，裡面裝的不是糧食。
他沒有停頓，腰腹和肩背同時發力，扁擔上肩，手腕一抖，向上一挑——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挑水漢子特有的、舉重若輕的韻律。那袋「糧食」應聲而起，離地尺許。
就在它被挑離地面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竟像是有生命、有骨骼一般，在半空中猛地一掙！原本自然下垂的袋身驟然弓起，兩側憑空「凸出」兩團，像是兩條僵硬的手臂胡亂揮舞了一下，袋口處也劇烈地抖動，發出「噗」一聲悶響，仿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急促地噴氣。
緊接著，被挑起的麻袋並沒有遵循重力的軌跡落下，而是在空中奇異地一扭，袋底「啪」地一聲，重重杵在了泥土地上！
它就那麼……「站」住了。
像一個喝醉了酒、或者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笨拙地，搖晃晃地，用「袋底」支撐著鼓脹的袋身，立在傍晚昏黃的光線里。麻袋錶面的污漬和紋路，在夕陽下扭動著，仿佛組成了一張模糊而怪誕的「臉」，正對著李長安的方向。
整個動作，從被挑起，到掙扎，再到「站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得讓人以為眼花。
但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幾個兵丁，沒有眼花。
幾乎是麻袋「站」穩的同一瞬間，離得最近的一個哨兵猛地驚醒，睡意全無，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袋「站立」的糧食，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短促驚叫。他旁邊另一個正靠著糧車打盹的老兵，也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臉色瞬間慘白。
「什麼東西？！」
「糧袋……糧袋成精了？！」
驚叫聲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附近的民夫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愕然望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而最早驚醒的那個哨兵，在最初的驚駭過後，臉上驟然湧起一股混合著恐懼和兇狠的戾氣。他像是被某種訓練或本能驅動，猛地端起一直抱在懷裡的長槍，那是一桿木桿鐵頭的舊槍，槍尖在夕陽下閃著寒光。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管不顧，朝著那袋「站立」的麻袋，用盡全身力氣，一槍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沉悶的、撕裂粗麻布的鈍響。
鐵槍頭毫無阻礙地扎進了鼓脹的麻袋，直沒至柄。麻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站立」的姿態瞬間垮塌，軟軟地向後倒去。但槍尖拔出時，卻沒有帶出想像中的粟米，只有一小股暗黃色的、粘稠如膿的液體，從破口處緩緩滲出，滴落在乾燥的泥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冒起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白煙，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腐爛穀物混合了鐵鏽和腥氣的怪味。
那哨兵死死握著槍桿，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倒地的麻袋，臉上兇狠未退，眼神里卻充滿了後怕。周圍其他幾個反應過來的兵丁，也紛紛挺起手中簡陋的武器，緊張地圍了上來，槍尖、矛頭，齊刷刷指向地上那不再動彈的麻袋，如臨大敵。
原本嘈雜的後營，此刻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那暗黃粘液「滋滋」作響的細微聲音。
李長安早已鬆開了扁擔，退後了幾步，垂手站在一旁，臉色平靜，只是瞳孔微微收縮。他體內的那股冰寒力量，在麻袋被刺穿的瞬間，輕輕悸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沉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攤正在緩慢滲開的暗黃粘液，和那個被刺穿的、癟下去的麻袋。
老吳頭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李長安身邊。他那張風乾核桃般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地上的麻袋和那攤液體，又抬眼，看了看李長安，和他手裡那根黑黢黢的扁擔，嘶啞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手挺快。」
李長安沒吭聲。
老吳頭也沒再多說，只是對著那幾個仍緊張圍著的兵丁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行了，戳也戳了，死透了。弄點柴火，拖到那邊牆角，燒了。灰埋深點。」
他又看了一眼那攤還在滲出的暗黃液體，補充道：「地上的，用灶灰蓋了，一起掃走。」
兵丁們如蒙大赦，連忙動手。有人去找柴火，有人去找灶灰和掃帚。看向那麻袋的眼神，依舊充滿忌諱。
老吳頭這才轉向李長安，指了指地上那根扁擔：「你的傢伙，收好。」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帳冊，「今日的點數，重新核對一遍。剛才那袋，不算數。」
李長安默默點頭，彎腰撿起扁擔。扁擔入手，依舊冰涼。他走回帳冊旁坐下，拿起那截禿筆。周圍兵丁和民夫們處理「後事」的嘈雜聲傳來，他卻仿佛聽而不聞，只是專注地看著帳冊上剛才記錄的數字，然後，緩緩地，將多出來的那一筆，輕輕划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和那根扁擔的影子，一同拉得很長，投在泛黃的帳冊和冰冷的地面上。
麻袋的殘骸和那灘暗黃粘液被草草清理，灶灰掩蓋了滲入泥地的污跡，牆角升起一小堆嗆人的煙火，很快又被撲滅，只餘下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腐敗穀物的怪味，在傍晚的熱風裡若有若無地飄散。後營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民夫們低頭幹活，彼此間的交談聲壓得更低，眼神偶爾瞟向那焚燒過的牆角，或悄悄瞥一眼坐在帳冊後沉默的李長安，帶著驚疑和疏離。那幾個動了手的兵丁，更是離那堆糧車遠遠的，抱著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隻鼓脹的麻袋。
老吳頭依舊坐在他那小馬紮上，慢吞吞地搓著麻繩，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偶爾，他會停下動作，撩起眼皮，看一眼李長安，那目光里多了點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審視一件剛顯出些許不同尋常的舊物。
李長安重新核對完帳冊，將禿筆擱下。指尖冰涼，體內那股力量在剛才扁擔觸及麻袋的瞬間被引動後，此刻已重歸沉寂，但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勒痕，卻隱隱有些發脹，仿佛在無聲地提醒著什麼。他握了握拳，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從營房方向傳來。是胡軍頭。他沒帶隨從，獨自一人，背著手，慢慢踱了過來。醬紫色的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但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大了些，目光銳利，徑直落在李長安身上。
後營里的雜音更低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屏息看著。
胡軍頭走到近前，先瞥了一眼地上那點尚未清理乾淨的焦黑痕跡，又看了看那堆剛剛點驗完的糧袋，最後，視線才定格在李長安臉上。他沒看老吳頭，也沒看那本攤開的帳冊，只是盯著李長安，看了好幾息。
「剛才那袋子，」胡軍頭開口，聲音粗嘎，比平時更沉，「是你先挑起來的？」
「是。」李長安站起身，垂手答道。靛藍色的寬大號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顯得人更單薄。
「怎麼想到去挑它？」
「數目不對，多了一袋。看著扎眼，就想挪開。」李長安回答得很簡單，沒提那詭異的「出現」和冰冷的觸感。
胡軍頭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他又往前踱了一步，離李長安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重的汗味和菸草氣息。他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臉上、手上，尤其是肩頸和手臂的位置反覆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痕跡。
「力氣不小。」胡軍頭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褒貶，「那袋子，看著鼓囊，分量卻不實在。尋常人猛地去挑，力道用岔了，容易閃了腰。你挑得倒是穩當，像……常幹這個的。」
李長安沒吭聲，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槐蔭鎮來的，三婆子介紹，又識字……」胡軍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盤問，「身上是有點門道。不過，我看你剛才對付那『東西』，除了力氣大，手腳穩，也沒用別的法子？」
李長安心頭微凜，抬起眼，看向胡軍頭，臉上適時露出一點茫然：「別的……法子？」
胡軍頭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找出絲毫作偽的痕跡。看了片刻，他臉上那層審視的硬殼稍稍鬆動，眉頭卻皺了起來，帶著點疑惑，也帶著點……失望？
「你，」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探究，「你這就算是『入了行』，可會『俗術』？」
俗術？
這兩個字入耳，李長安心頭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明確的詞。是「民俗之術」？還是「俗世之術」？結合他之前的經歷——井中的倒影，背後的吹氣，老乞丐碗中滲出的血，還有剛才那「站立」的糧袋——這個詞，仿佛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他一直身處其中的、幽暗而不可知的迷霧。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木然而茫然的神情，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會。」聲音乾澀。
胡軍頭看著他搖頭，那點失望之色更明顯了，但隨即又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取代。他嘖了一聲，咂了咂嘴，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
「也是，」他像是說給自己聽，「三婆子那地方，能出什麼高明的玩意兒？撐死了也就是力氣大點，骨頭硬點，能『擔』點陰穢邪氣，不至於輕易被剋死。真要會兩手『俗術』，哪怕是最粗淺的『驅瘴』、『鎮物』，也不至於被塞到我這破地方來點糧草。」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李長安，目光里的審視淡了些，倒多了幾分估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不過，你今日這事，辦得也算麻利。沒瞎嚷嚷，沒亂陣腳，一扁擔挑出來，省了老子不少麻煩。」胡軍頭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光有力氣，不會用，在這地界，也就是個耐操的牲口，死得快。尤其是咱們這趟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那裡天色已經開始泛出暗沉的靛藍。「黑石灘那鬼地方，邪性得很。光靠力氣和一把破槍，不夠看。」
他轉回頭，看著李長安，臉上露出一絲堪稱「和藹」的表情，雖然這表情在他那橫肉堆積的臉上顯得有點彆扭。
「這樣吧，」胡軍頭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些，不像上次帶著刻意的威壓，「看你還算機靈，也有把子怪力氣。等這趟差事完了，要是你我都有命活著回來……」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許諾的意味：「老子給你找個正經師傅。不教別的，就教你挑水。」
挑水？
李長安眼皮微微一跳。又是挑水。
「咱們這行當裡頭，五花八門，三教九流都有。但論起跟這些『陰濕穢氣』打交道，論起怎麼把一身力氣，用到該用的、能保命的地方，」胡軍頭咧了咧嘴，「還得是那些常年在井邊、河邊、陰溝邊打轉的老師傅。他們手裡，總有一兩手祖傳的、上不了台面，但頂管用的『俗術』。」
他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你不是會挑水嗎？找個會『俗術』的挑水師傅，好生學上一兩手。不求你能呼風喚雨，驅神役鬼，只要能認得清哪些水能喝，哪些水沾不得，哪些『擔子』能挑，哪些『擔子』挑起來會要命……就夠了。有了這個，你以後在行當里，才算真正有了立身的本錢，不至於像今天這樣，全靠運氣和一把傻力氣。」
找挑水師傅，學俗術。
胡軍頭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李長安眼前迷霧的一角。他之前所有的遭遇——井、水、扁擔、勒痕、寒氣，還有那如影隨形的窺視——似乎都被一根模糊的線串了起來，指向某個他尚未真正觸碰到的核心。
「多謝軍頭提點。」李長安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適度的感激和一絲對「師傅」的嚮往。
胡軍頭滿意地點點頭，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行了，該幹嘛幹嘛去。把帳理清楚，糧看好。明兒一早，拔營。」
說完，他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後營一眾人心思各異的沉默。
李長安重新坐回帳冊後。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的邊，另一半隱在陰影里。他伸出手，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帳冊紙頁上划過。
挑水師傅……俗術……
黑石灘的仗還沒打，未來的「師傅」也還渺茫。但胡軍頭的話，無疑給他指了一條路，一條可能讓他理解自身力量、在這個詭異世界獲得些許主動權的路。
他抬起頭，望向東邊天際最後一絲亮光。夜幕正在降臨，營地里開始零星點燃火把。火光跳動，將他面前那堆沉默的糧袋，映照出變幻不定、宛如活物的陰影。
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夜色中，似乎又悄然活躍了一絲。他握緊了拳，感受著那份蟄伏的、與周遭陰穢隱隱呼應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