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點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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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校場,比李長安想像中更……破敗,也更鬆散。

  所謂的「轅門」,不過是兩根歪斜的木桿,上面橫挑著一塊同樣歪斜、字跡模糊的破木牌。木牌下,稀稀拉拉站著三四十號人,大多是青壯漢子,穿著五花八門的衣裳,有的還打著補丁,臉上帶著茫然、不耐,或是強裝出來的兇狠。只有少數幾個,像李長安一樣,套著一件皺巴巴、顏色發污的靛藍色號衣,袖子過長,下擺拖沓,穿在身上空空蕩蕩,更顯得落魄。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劣質菸草,還有隔夜宿醉的酸腐氣味。幾個軍漢模樣的人,抱著膀子,歪靠在轅門邊的土牆下,嘴裡叼著草根,眼神渙散地看著聚集的人群,不時懶洋洋地吆喝一句:「都站好了!別東張西望!」

  沒有點卯,沒有整隊,更沒有分發兵器甲冑。李長安是掐著卯時三刻到的,在轅門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看到一個穿著半舊皮甲、滿臉橫肉的絡腮鬍大漢,在一群歪瓜裂棗的「兵丁」簇擁下,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從校場裡面晃蕩出來。這就是軍頭了,姓胡,旁人都喚他「胡爺」或「胡老大」。

  胡軍頭站定,眯著惺忪睡眼,掃了一眼底下這群雜牌,鼻子裡哼出一股濁氣,顯然對這批「新血」的質量極不滿意。他身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扯著嗓子開始喊名字,被喊到的,就上前一步,從旁邊一個木箱子裡,胡亂扯出一件號衣,囫圇套上,就算入了伍。至於合不合身,有沒有破損,根本沒人管。

  輪到李長安。他默默上前,報了名字。發號衣的是個滿臉麻子的老卒,眼皮都沒抬,隨手從箱底撈出一件散發著霉味、袖口還破了道口子的靛藍衣服,扔了過來。李長安接過,入手粗糙冰涼。他抖開,默默套在自己原本的粗布短打外面。衣服果然大了不止一圈,下擺幾乎蓋到膝蓋,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空空垮垮,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就在這時,轅門外又來了兩人。正是昨日水行里那位「王大人」,和一個穿著吏員服色、拎著個小包袱的年輕人。王大人臉上帶著慣有的那種市儈笑容,快步走到胡軍頭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朝李長安這邊指了指。

  胡軍頭那一直不耐煩的臉色,微微一動,眯起的眼睛睜開些,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李長安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純粹的漠然和嫌惡,多了點審視,還有一絲……玩味?

  王大人說完,又對胡軍頭拱了拱手,便帶著那年輕吏員匆匆走了,似乎只是來遞個話。

  點名發衣的流程草草結束。胡軍頭清了清嗓子,開始訓話,無非是「聽令行事」、「敢有違抗軍法從事」、「到了地頭賣力幹活」之類的套話,說得有氣無力,底下人也聽得昏昏欲睡。

  訓話完畢,胡軍頭卻沒立刻宣布解散或安排事務,而是又朝李長安招了招手:「你,那個新來的,穿藍號衣的,過來。」

  李長安心頭一緊,在周圍或好奇、或漠然、或略帶嫉妒的目光注視下,走出人群,來到胡軍頭面前幾步遠處站定,垂下頭。

  胡軍頭上下打量著他,尤其多看了他幾眼臉和手,才瓮聲瓮氣地問:「姓李?叫長安?」

  「是。」李長安低聲應道。

  「王司吏說,你識字?」胡軍頭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認得幾個。」李長安回答得很謹慎。

  「認得幾個?」胡軍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認得幾個,也是認得。總比這群睜眼瞎強。」他指了指身後那群歪七扭八的手下,又看向李長安,「既然識字,扛刀槍埋死人,可惜了。正好,輜重隊那邊缺個點數的。你,從今兒起,就跟著糧車,負責清點、記錄每日糧秣出入。活計輕省,不用你上前線搏命。但給老子記清楚了,數,必須點清楚,一筆一筆,給老子記得明明白白!出了岔子,少了顆米,老子扒了你的皮!」

  運糧?點糧?

  李長安愣了一下。這和他預想的「清理戰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兇險差事,似乎有些出入。不用直接面對屍山血海,固然讓他心下稍松,但「輜重」、「糧草」、「點數」……這些詞,同樣透著不簡單。軍中糧草,乃是命脈,最易生事,也最是敏感。

  「聽明白了沒有?」胡軍頭見他發愣,提高了聲音,橫肉堆積的臉上露出不耐。

  「明白了。」李長安連忙應道。

  「嗯。」胡軍頭滿意地點點頭,又對旁邊那尖嘴猴腮的瘦子吩咐道:「猴子,帶他去輜重隊老吳那兒,就說我說的,讓他跟著學兩天,趕緊頂上。」

  「是,胡爺!」那被叫做「猴子」的瘦子嬉皮笑臉地應了,沖李長安一歪頭,「走吧,識字的老爺,跟我來。」


  李長安默默跟上。走出幾步,還能聽見身後胡軍頭對剩下那群人的粗聲吆喝,以及人群解散時發出的雜亂聲響。

  猴子領著李長安,繞過破敗的校場,往後營方向走去。路上,猴子嘴裡閒不住,東拉西扯:「行啊你小子,看著蔫了吧唧的,還是個識文斷字的?怎麼混到這地步了?得罪人了?還是家裡遭災了?」

  李長安只含糊地應著,說家裡窮,出來混口飯吃。

  猴子也沒深究,自顧自說著:「算你運氣好,攤上個輕省活。點糧啊,聽著是瑣碎,可比跟著胡爺去前面強多了!黑石灘那地方,嘖嘖,邪性得很!去了能不能回來,還得兩說。你就跟著糧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刀槍箭矢也挨不著,美差!」

  李長安聽著,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這「美差」,恐怕沒那麼簡單。胡軍頭那句「數必須點清楚」、「出了岔子扒皮」,可不是說著玩的。而且,糧草輜重,歷來是軍中肥缺,也是是非窩。他一個毫無根基、空有「識字」名頭的新丁貿然插入,未必是福。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來到校場後部一片更雜亂的空地。這裡停著十幾輛破舊的大車,有的裝著麻袋,有的蓋著油布。空氣中瀰漫著糧食、草料、牲畜糞便,還有一股更陳腐的、類似鐵鏽和灰塵的氣味。一些穿著同樣破爛號衣的民夫,正懶洋洋地靠在車轅邊曬太陽,或蹲在地上用草根劃拉著什麼。

  猴子帶著李長安,徑直走到一輛堆滿麻袋的糧車旁。車旁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戴著一頂破氈帽,正就著一點天光,慢吞吞地搓著麻繩。老頭臉上皺紋深刻,像風乾的核桃,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偶爾抬起,精光一閃。

  「老吳頭!」猴子喊了一聲,指了指李長安,「胡爺交代的,新來的,識字,以後跟著你點糧。人交給你了,好好教著點!」

  老吳頭抬起眼皮,瞥了李長安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歡迎,也無排斥,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嘶啞地「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搓他的麻繩。

  猴子完成任務,拍拍屁股走了。

  李長安站在原地,有些無措。老吳頭沒理他,只顧搓繩。旁邊那些民夫,也各自幹著自己的事,或閒聊,或發呆,偶爾投來一兩道好奇或淡漠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老吳頭的模樣,在糧車另一側,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面,小心地坐了下來。靛藍色的寬大號衣拖在塵土裡,他也顧不上了。

  目光掃過眼前堆積的麻袋,麻袋是陳舊的粗麻布,不少地方打著補丁,用粗糙的麻繩綑紮著。袋口用木楔和火漆封著,漆印已經模糊不清。糧食的氣味並不新鮮,帶著陳年的悶濁。

  他又看向老吳頭那雙枯瘦但異常穩定的、搓著麻繩的手。繩子是新的,纖維粗糙,在他手裡卻顯得異常柔順。搓繩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這就是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活計」了。遠離了預想中血肉橫飛的戰場前線,卻踏入了一個或許更加複雜、暗流洶湧的所在。點糧,記錄的不僅僅是糧食的數目,恐怕還有這鬆散腐朽的軍營里,許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水行的木牌還在。而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這充斥著陳腐糧食和牲畜氣息的環境裡,似乎也蟄伏得更深了,只有當他刻意感知時,才能察覺到那一絲在骨髓深處緩緩流動的涼意。

  老吳頭終於搓好了一截繩子,抬起頭,看了看天光,又看了看李長安,嘶啞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認得秤星不?」

  老吳頭的問話,像是隨手丟過來的一塊試金石,粗糙,直接,等著看迴響。

  李長安沒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糧車旁那杆倚著的舊秤上。木製秤桿被摩挲得油亮,銅製的秤砣和秤盤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垢。這玩意兒,他前世在農貿市場和那些老油條小販打交道時,沒少琢磨。為了不被短斤缺兩,他特意學過怎麼看那密密麻麻的秤星,怎麼在秤桿微微翹起的弧度里,分辨出那幾錢幾分的貓膩。

  他站起身,走到秤邊,彎腰將它拿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木桿冰涼。他仔細看了看秤桿上那兩排細密的刻度——這是十六兩的老秤。然後,他左手提起秤毫,右手捏著秤砣的繫繩,輕輕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秤盤。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的笨拙,但手指的落點,對秤砣分量的估摸,還有打量刻度時的專注,卻透著一股子下意識的熟稔。

  他沒用秤去稱什麼,只是這麼擺弄檢查了一番,便又將秤輕輕靠回原處,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老吳頭對面,依舊沒說話,只是抬起眼,安靜地看著對方。

  老吳頭搓繩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從李長安走向秤,到拿起,掂量,查看,放下,再到坐回來,一直沒離開過。此刻,他看著李長安那副平靜中帶著點木然的臉,又掃過他剛才拿秤的、指節粗大卻並不顯得特別蠻橫的雙手,臉上那風乾核桃般的皺紋,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棚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民夫們低低的交談聲和牲畜偶爾的響鼻。陽光從破棚頂的縫隙漏下來,形成幾道光柱,浮塵在裡面緩緩飛舞。

  半晌,老吳頭那嘶啞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慢,也更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李長安聽:

  「……原來是個摸過秤桿,吃過倉廩飯的。」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搓了一半的麻繩上捻了捻,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李長安身上那件空蕩蕩的靛藍號衣,看到了別的什麼。

  「糧倉里的帳房先生?還是管庫的夥計?得罪了上頭,還是……攤上了什麼事,混不下去了,才跑到這刀頭舔血的地方,換個活法?」

  他的語氣里沒有探究的尖銳,反倒有種見慣不驚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瞭然。顯然,李長安剛才那幾下擺弄秤的動作,落在他這老行家眼裡,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這不是一個普通力夫或農戶能有的熟手姿態。只有常年和糧食、秤桿打交道的人,才會對那杆老秤有那種近乎本能的「手感」。

  李長安心裡微微一動。老吳頭的話,給他憑空「安排」了一個合情合理,又能解釋「識字」和「懂秤」的來歷。糧倉的帳房先生,或是相關夥計,因為某種緣由落魄從軍,在這個世道下,並不算太稀奇。這比他自己絞盡腦汁去編造,要自然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依舊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肩膀也微微塌下去,整個人籠在那件寬大的號衣里,更顯得瑟縮、沉默,仿佛被說中了不願提起的往事。

  這種沉默,在這種情境下,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老吳頭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嘿」了一聲,不知是嘲弄這世道,還是嘲弄命運。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搓那根似乎永遠也搓不完的麻繩,嘶啞的聲音飄過來:

  「既是吃過這碗飯的,規矩,就不用我多嚼舌頭了。胡爺既然點了你來做這事,你就好好做。數,要准。帳,要清。眼睛,要亮。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趁早瞎了。這營里,這糧車上下,」他頓了頓,麻繩在指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有些東西,比黑石灘的死人骨頭,還硌硬,還纏人。」

  這話說得含糊,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李長安聽在耳中,心頭那根弦又繃緊了些。他明白,老吳頭這是在點他。點糧這活,看似輕省,實則步步坑窪。糧食的損耗,人員的剋扣,上下的勾結,乃至某些更隱晦的「規矩」或「存在」,都可能裹挾其中。

  「多謝……吳老指點。」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敬畏。

  老吳頭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日頭漸漸升高,棚子裡的溫度也上來了。李長安就坐在那兒,看著老吳頭搓繩,看著遠處民夫們開始懶洋洋地將一些麻袋從這輛車挪到那輛車,聽著他們用粗俗的俚語笑罵。空氣中陳腐的糧食氣味,混合著塵土和汗味,更加濃郁。

  他沒有急著去碰任何帳本或工具,只是安靜地觀察,記憶。哪些人常聚在一起,哪些車似乎總被格外「關照」,老吳頭對那些來領糧或交還器具的人,態度有何細微不同……

  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在這片嘈雜而沉悶的環境中,蟄伏得極深,只有當他意念微動時,才能感覺到那一絲在血脈深處緩慢遊走的涼意,勉強抵禦著外界漸生的燥熱。手臂上,那幾道暗紅色的勒痕,在號衣的遮掩下,微微發燙,又或者,是更深的陰冷。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破敗的棚頂,望向東邊的天空。那裡天色湛藍,萬里無雲。黑石灘,就在那個方向。

  帳房先生?他心底無聲地咀嚼了一下這個新身份。也好,至少暫時,他不用直接去面對那些預想中的屍山血海。但老吳頭的話提醒了他,這看似安全的「後方」,同樣有自己的暗流和風險。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觸碰那冰涼秤桿的觸感。

  點糧,就從認識這桿秤,和這滿車不知深淺的麻袋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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