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張湯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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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君,我就實說吧,今日我到這裡,就是陛下的意思,我想你應該明白了吧。」趙禹無奈道。

  「可我真的是被誣陷的。」張湯道。

  趙禹默然,他何嘗不知張湯是被誣陷的呢?

  可君讓臣死,張湯怎麼可能還活著?

  這都是劉徹的意思,趙禹能有什麼辦法。

  「張君,如今你在朝中樹敵頗多,況且此時已是證據確鑿,如果你拒不認罪,陛下將陷入殺之則違眾怨,赦之則失民心的兩難之間。只有你自殺,才能保全皇權體面。」

  「況且你在司法領域多年,不可能不知這些獄吏的手段。若是你自盡了,也可以避免受到獄吏的侮辱,保全三公的尊嚴體面,死後也可以留個全史,保全整家家族。」

  事已至此,趙禹索性把話完全說明白了。

  趙禹此行並非是來審案的,而是為了點醒張湯,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翻盤的希望,自殺乃萬陛下給的台階,也是能夠保留的最後體面。

  大漢承周禮,若是普通百姓犯了罪,需要戴枷、坐牢,受刑,遊街。但三公九卿級別的官,不能受獄吏的侮辱,可一旦下獄,獄吏便可以對這些高官打罵,審問,甚至是動刑逼問。

  故此就算再大的官,只要下獄後,也要尊嚴盡毀。

  但大漢也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那便是三公級別的官員,一旦被查,基本都自殺,這也是皇帝給予大臣的政治體面。

  高官只要自殺,可以保留全屍,尊嚴,以及整體家族,以及自己的身份。

  這也就是罪止一身,不牽連家族。

  漢律中,大臣定罪下獄,若是犯了大逆不道、謀反或者貪腐等重罪,不僅自己要被判死罪,其家族也要連坐。但如果大臣自裁,朝廷一般不會再繼續深追,不會抄家,不會對其進行誅族。

  大漢的皇帝也默認,你若是體面死,那我便放過你的家人。

  如果大臣對抗,那將是以罪名處死,那等待的結局,將會是腰斬於市中,身首異處。

  若是自殺而死,保留全屍的情況下,還可以以公卿之禮下葬,這可是生死大事。

  當初周亞夫因其子私買甲盾五百具作為陪葬品,被告發至劉徹的皇帝孝景皇帝處,當時廷尉還曾審問周亞夫,君侯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最終被孝景皇帝定為謀反罪。

  謀反罪當誅族,而周亞夫氣極之下,也是不願被受官吏的侮辱,又為了保全自己的尊嚴與家族,選擇了絕食,最終嘔血而死。

  在周亞夫死後,孝景皇帝只是收回了周亞夫的條侯爵位,除去了封國,但卻沒有殺周亞夫的妻子、兒子以及宗族,並沒有抄家滅門,更沒有連坐親友。

  哪怕當初的孝景皇帝,只是為了給主劉徹鋪路,將這些難以壓制的官員們給清除掉,就像是布滿刺的荊棘,摸起來扎手,無法掌握,可只是孝景皇帝將這些刺都拔掉,那劉徹到時候即位,就不會再扎手。

  但周亞夫的罪名,仍是謀反罪。

  這在謀反罪之中,已日極輕的處罰,顯然是只針對周亞夫個人。

  況且在當今時代,全屍與非全屍簡直是天壤之別,大漢的百姓,甚至是皇帝劉徹都認為,兩者直接關係到死後能不能安息,能不能飛升為仙,能不能被祭祀。

  漢代民間流傳著著一句話,形骸是魂魄的居所、是升仙的基礎、是祭祀的根本,若死後身體完整,則靈魂有歸,可若是身體殘缺則靈魂無依、永為厲鬼。

  高官若是被處死而身首異處,那會讓魂魄離散,記會厲鬼,讓整體家族蒙羞。

  張湯自己雖然不相信管些,可自己終歸是要死了,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家族,自己的母親以及妻兒。

  「趙君,可有筆墨?」張湯突然問道。

  「不要再廢力氣了,這都是陛下的意思。」趙禹勸道。

  趙禹理會錯了意,他以為張湯還是相要為自己辯解,此行是想托自己向陛下轉奏對方的辯詞。

  「趙君,我只是想寫封遺書。」張湯道。

  張湯方才還失魂落魄,還期望著自己可以翻盤,給自己重盤出一條活路。

  此時張湯想通了,自己此次難免一次,反倒平靜了些。

  趙禹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張湯沒有再繼續堅持,而是想要寫遺書。

  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請示,趙禹當即答應。


  張湯看著趙禹命人取來的筆墨,以及太子劉據造出並推行的新紙,自嘲一笑。

  「湯無尺寸之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位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者,三長史也。」

  張湯每寫一字,都充滿了對莊青翟的恨意。

  張湯清楚,自己是被莊青翟栽贓陷害的,但他卻不打算將自己遺書的矛頭,直接對準莊青翟,而是指向丞相府的三位長史。

  丞相長史與守長史乃是丞相在日常處理政事,最有力的幫手,並且張湯也聽說了,莊青翟與三位長史的關係不一般。

  張湯相信,只要劉徹願意查三位長史,那莊青翟就一定跑不了。

  況且如果真是三長史所為,莊青翟身為丞相,也必定脫不了干係。

  此乃第一封遺書,張湯緊接開始書寫第二封遺書。

  「恕湯不孝,不能為母親養老送終。湯死後,需薄葬之,可讓官吏查御史府家產。」

  張湯的第二封信,乃是要交給張母。

  趙禹為了表示尊重,在張湯寫這封遺書之時,便扭過頭,沒有去看書中內容。

  「趙君,請幫我將這兩封遺書交於家母。」

  待張湯寫完之後,才對著趙禹道,並將這兩封遺書,都暫時交於趙禹。

  張湯相信趙禹的人品,他相信對方一定會將的遺書交於自己的母親,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死而瞑目。

  若是活著沒斗過莊青翟,就算是死了,張湯也是拉上莊青翟!

  趙禹接過張湯方才所寫的兩封遺書,將其小心的收好。

  「趙君,陛下給湯準備的毒酒呢?」張湯苦笑道。

  在劉徹時期,高官自盡,多是用刀自刎,可若是皇帝賜死,一般都是使用毒酒。

  在這事上,張湯十分有經驗,只是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毒酒要用到自己頭上了。

  趙禹微動嘴唇,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好。

  趙禹命跟隨的官吏將陛下所賜的毒酒端了過來,擺放在張湯獄中的破案前。

  此時趙禹忽而想到《論語》里的一句話,曾子在病重時對魯國大夫孟敬子說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趙禹擔心張湯一死,有些事情就很難被證實,便希冀的開口問道:「張君,我相信你沒有與田信相勾結,在這件事情上,你是清白的,可陛下要讓你死,你不得不死。」

  張湯聽著趙禹的話,眼睛先是一亮,隨著趙禹說完,他的眸子也跟著暗淡了下去。

  不過很快張湯便自嘲的笑道:「罷了,在死之前,能聽到你這位現任的御名大夫稱湯是清白的,也足矣,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於天下。」

  「那莊青翟的巫蠱一事呢?」趙禹當即追問道。

  趙禹希望能夠從張湯的嘴裡說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直覺告訴趙禹,此事就是張湯所為,但他又沒有證據,不能妄下結論。

  可張湯先是一愣,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幾乎是一瞬間便又鎮定下來,搖頭道:「我不知道丞相府為何會有巫蠱,我也不理解莊青翟身為丞相,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趙禹雖然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話,但他一直在注意張湯的神情,他敏銳的發現了張湯眼神中閃過的慌亂,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瞬。

  即便張湯不說,趙禹心中也大概有了答案。

  不過趙禹此時手裡沒有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都是虛的。

  「趙君,現在莊青翟怎麼樣了,是否還在詔獄之中?」張湯問道。

  此時此刻,張湯心裡最恨的,便是莊青翟,其次才是三位長史,至於劉徹,張湯心裡雖然也恨,但多年來的臣子身份,又讓他不受控制的將恨意轉移至莊青翟與三長史的身上。

  張湯與莊青翟剛被關入詔猝的時候,張湯還可以聽到莊青翟的喊冤聲。

  詔獄雖大,但張湯與莊青翟的聲音更大。

  張湯與莊青翟甚至還在詔獄中隔空互罵,現在他們沒有在三公的身份顧及,兩人在詔獄中剛開還以讀人的身份,不說髒話,拐著彎的罵人,但罵著罵著,兩人便開始罵的十分難聽,甚至其程度比鄉間地痞還要難聽數倍。

  但張湯已經有好一會兒沒有聽到莊青翟的聲音了,他不知道是莊青翟被三長史出力,證明清白,被救了出去,還是與自己一樣,嗓子啞了,沒了力氣,實在是喊不動了。


  「莊公還在詔獄中,他的丞相之位也已經被罷免了。」趙禹道。

  趙禹心裡清楚,莊青翟的生命也已經走到盡頭,離死不遠了,大概就是張湯前後腳的事,誰也別想甩下誰,兩人生前為政敵,死後也會是死對頭。

  聽到此話,張湯哈哈大笑,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了莊青翟的結局,一定不會比自己強多少。

  張湯自己好歹是自盡,還能保留體面,而巫蠱乃是劉徹最恨的事情,到時候的莊青翟就是想體面,恐怕都體面不了。

  張湯也不擔心,自己誣陷莊青翟的事情被發現,因為如果真的是被查明了,方才趙禹就不會問這些話,他也絕對不會是喝酒毒酒這麼簡單。

  至於以後的事情,張湯沒有辦法改變,也無力去改變了。

  現在張湯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莊青翟必須死!

  張湯看著劉徹賜下的毒酒,心裡五味雜陳。

  張湯曾像此時的趙禹一樣,為其他官中送過劉徹所賜下的毒酒,今日輪到了他自己。

  張湯知曉這毒酒的厲害,乃是劇毒,一旦飲下,不會拖很久,更不會痛苦掙扎半天才死,畢竟皇帝賜死,要的是體面、快速、無聲。

  張湯看著案上的好菜,在他擔任高官的這些年來,何等吃食他沒有嘗過,他好多也都吃膩了,此時卻怎麼也吃不夠似的,開始狼吞虎咽起來,就算起也要做個飽死鬼。

  等將飯菜全部吃完,張湯這才端起毒起,回憶自己這一生的大起大落,隨即大笑著一飲而盡。

  在看到張湯將毒酒全部咽下後,趙禹這才放心的離開。

  趙禹實在是不願意看到接下來的場景。

  張湯只感覺自己飲下的一瞬間,嘴裡開始發苦,咽喉灼痛無比,腹部更是讓他痛的難以忍受,緊接著張湯便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四肢一軟,倒地不起。

  恍惚間,張湯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再到他讀書長大,從一名小吏做起,在大漢的官場中穩步上升,直到被劉徹發現,開始順風順水,短短几年間,便升任為了御史大夫併入中內,一時間權力滔天,風頭無兩。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流速變的緩慢,往事一幕幕,一件件從張湯的眼前經過,他就像是個旁觀看,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輝煌卻又親自走向了絕路……

  張湯的死很快便在官員中傳開,即使諸大臣們都知道張湯必死無疑,可他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短短几日間,張湯從劉徹最受信任的心腹酷吏,變成了詔獄罪犯,再到一杯毒酒賜死。

  這一切者反轉的太快,快到整體朝野都朝野譁然一片。

  要知道張湯可曾是御史大夫,副丞相,其在任上,朝中幾乎所有的大案、要案、整治諸侯、打擊豪強、整頓吏治,全是他一手操辦,實權極大。

  可如今卻被劉徹說賜死便賜死了。

  這下大臣們都看出來了,無論你的地位有多高,在劉徹看來,都只是棋子一般,說丟棄便丟了。

  再偉大的家族也有落幕的一天,再輝煌的朝代也有終結的一日,正如當年的周王朝一般;

  世上誰人能不死,任你絕代天驕,任你名動四方,任你權傾朝野,到頭來不過一方墳墓。任你風華絕代,到頭來終不過是一抔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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