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日軍的圍攻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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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武漢三鎮陷落。

  國民政府已經西遷重慶,長江兩岸的炮聲漸漸平息。日軍占領了城市,卻沒能抓到國民政府的主力。幾十萬中國軍隊撤進了鄂西的山裡,像水滲進沙地,不見了。

  東京,陸軍省參謀本部會議室。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紅藍箭頭密密麻麻。參謀次長站在地圖前,手裡握著指揮棒。他用棒尖點著長江中游的幾個位置,聲音低沉。

  「武漢會戰結束,皇軍傷亡超過十萬。這是開戰以來損失最大的一次。」

  與會將領們沉默著。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手裡的戰報,有人把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傷亡數字太重了,重到誰都不願意多看。

  參謀次長放下指揮棒,轉過身,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兵力嚴重不足。後方游擊隊活動頻繁,尤其是華北、華中地區。共軍和國軍殘部不斷襲擾皇軍補給線。」

  他頓了一下。

  「華中方面,浙西的陳東征新11軍,目前已擴充至四萬餘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此人占據臨安,威脅滬杭鐵路和杭州灣,已成華中大患。」

  他翻開桌上的文件夾,念了幾行字。

  「金山衛,守了三個月,擋住皇軍兩個師團。富陽,殲滅一個聯隊,繳獲聯隊旗。谷地圍殲戰,吃掉一個旅團主力。此人屢次重創皇軍,不能再讓他發展下去。必須拔除這顆釘子。」

  一個年輕的參謀站起來,指著地圖上臨安的位置。

  「參謀次長,新11軍就在這一帶。如果不除掉他,杭州、上海都會受到威脅。」

  參謀次長點了點頭,把文件夾合上。

  「決定在1939年初發動『浙西討伐』作戰。無論如何,必須消滅陳東征。」

  龜田大佐坐在會議桌的末席。他是「陳東征研究班」班長,對這個中國軍官研究了整整一年。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摞資料,有航拍照片、作戰地圖、繳獲文件的副本。紙頁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參謀次長宣布了「浙西討伐」作戰的初步構想後,龜田站起來。他沒有拿稿子,那些數字和地名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

  「諸位,我對陳東征研究了一年多。他的新11軍現在有四萬餘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他翻開資料,指著第一頁的金山衛航拍照片。「金山衛,他守了三個月,皇軍兩個師團寸步未進。」翻到第二頁,富陽戰役的布防圖。「富陽,他吃掉皇軍一個聯隊,繳獲聯隊旗。」再翻到第三頁,谷地圍殲戰的戰報摘要。「谷地圍殲戰,他又吃掉一個旅團主力。此人不僅善於防守,更善於進攻。」

  他合上資料,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將領們。

  「兩個師團,絕對攻不下臨安。必須集中至少四個師團,加上二百架飛機,從四面合圍,才有把握全殲。」

  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一個將領放下手裡的茶杯,皺著眉頭問:「四個師團?我們哪裡抽調這麼多兵力?武漢會戰剛結束,部隊需要休整。國內也抽不出這麼多兵。」

  龜田沒有退讓:「如果不集中足夠兵力,貿然進攻只會重蹈富陽的覆轍。一個旅團被殲滅,聯隊旗被繳,這是皇軍的恥辱。我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他的話讓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沉默不語。

  參謀次長沒有表態,目光轉向華東派遣軍參謀長。

  華東派遣軍參謀長站起來。他個子雖然只有一米六幾,但在這裡卻如鶴立雞群,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龜田君的分析有道理。陳東征確實難對付。但集中四個師團,動靜太大。陳東征不是傻子,看到皇軍大兵壓境,他很可能放棄臨安,向衢州轉移。他在金山衛打的是陣地戰,在富陽打的是伏擊戰,在谷地打的是包圍戰。此人戰術靈活,不會死守一地。」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著臨安的位置。

  「先用兩個師團正面進攻。讓他覺得有機可乘,引誘他死守臨安。陳東征金山衛一戰成名,這是他一生最驕傲的戰績。現在看到皇軍只有兩個師團,他一定會想複製金山衛的奇蹟。少年得志的人,都有這個毛病。」

  他頓了一下。

  「等他被拖在臨安,最多兩個月,我們就能從武漢方面調回兩到四個師團,從北後合圍。到時候他就是瓮中之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點頭,有人低聲交談。這個方案既能解決兵力不足的問題,又能避免打草驚蛇。龜田又站起來了。


  「這是冒險!萬一他在援軍到達前擊潰了兩個師團呢?」

  參謀長看著他。「兩個師團,三四萬人,攻不足但守有餘。只要不冒進,拖住他幾個月沒問題。陳東征再能打,也不可能在兩個月內吃掉兩個師團。」

  龜田還想爭辯。他看到參謀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他看到周圍的將領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看地圖,沒有人看他。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研究資料合上。

  會議決定:第4師團從上海沿滬杭鐵路南下,第111師團從杭州向東推進。兩個師團,一北一南,向臨安夾擊。

  龜田聽到「第111師團」這個番號,嘴角抽搐了一下。新11軍,新111師,第111師團。這些番號撞在一起,像是一個不祥的預感。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第4師團代表,那人正低頭喝茶,一臉輕鬆。龜田知道第4師團的底細,大阪師團,商販出身,戰鬥意志在皇軍里墊底。

  龜田被任命為第111師團參謀長,負責針對陳東征的情報和戰術分析。散會後,他夾著那摞研究資料,找到華東派遣軍參謀長。參謀長的副官攔住他,說參謀長正在忙。龜田說等。他站在走廊上,等了快半個小時。

  參謀長終於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邊走邊看。龜田快步跟上去。

  「參謀長閣下,我還是擔心。」

  參謀長停下腳步,看著他。

  「陳東征這個人,不能以常理判斷。他可能不會死守臨安。金山衛他守了三個月,是因為背後是滬杭鐵路,是幾十萬大軍的退路,他沒有選擇。但這一次,他有選擇。他不會把自己困在臨安。」

  參謀長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文件合上。

  「龜田君,你研究陳東征太久了,把他神化了。他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一個師團長而已。」

  參謀長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龜田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東京的冬天很少有雪,但天總是灰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把整座城罩在裡面。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室。

  助手正在打包文件,把一摞一摞的資料塞進紙箱裡。看到龜田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

  「大佐,您認為這次作戰能成功嗎?」

  龜田把資料放在桌上,坐下來。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是錯的。」

  他拿起桌上的陳東征照片看了一眼——軍裝破舊,臉上有道疤,瘦得顴骨突出,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他把照片塞進文件袋裡。

  上海法租界,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里,地下黨電台的耳機里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報務員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額頭上全是汗。

  日軍調動的情報,第4師團和第111師團正在集結。更重要的情報在後面:日軍計劃先用兩個師團圍困臨安,等待武漢方面的二到四個師團援軍到達後合圍新11軍。

  情報通過秘密電台傳到新四軍軍部。項副軍長把電文看了兩遍。他把電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光禿禿的山嶺。山上的樹落光了葉子,枝幹在風中搖晃,像一隻只伸開的手指。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參謀說:「日本人要動真格的了。兩個師團打頭陣,後面還有兩到四個師團。」

  他坐下來,鋪開信紙,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想了一下,開始寫。字跡工整方正,每一個筆畫都端端正正。寫完,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封口,蓋上私章。

  他派人找到李大山,把信交給他:「連夜送過去。親自交到王效企手裡。」

  李大山接過信,揣進懷裡。他騎了一匹快馬,冒雨趕往獨立團駐地。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路滑,馬跑不快,他下了馬,牽著走。走了半夜,褲腿上全是泥,鞋裡灌滿了水,腳指頭凍得發紫。他沒有停。

  天亮前,他到了獨立團駐地。王效企已經睡了,聽到敲門聲,爬起來開門。看到渾身濕透的李大山,他愣了一下。

  李大山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經被雨水洇濕了邊角,但裡面的信紙還好好的。王效企接過去,拆開,就著煤油燈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變了。他把信折好塞進口袋,抓起桌上的軍帽戴上,往外走。

  「我馬上去臨安。你在這裡等著,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翻身上馬,踢了一下馬肚子,衝進雨霧裡。路上遇到一架日軍偵察機,低空盤旋,機翼下的太陽徽記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隻死盯著他的眼睛。他勒住馬,鑽進路邊的樹林裡,等了半個小時。飛機走了,他出來,繼續趕路。繞道多走了兩個時辰。


  天亮時,他衝進陳東征辦公室。

  陳東征正在吃早飯。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他放下筷子,接過王效企遞來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

  地圖上標註著日軍各師團的位置。第4師團在上海,第111師團在杭州,兩個箭頭指向臨安。武漢方向,幾個空箭頭還標著問號。那是最新情報,武漢方面正在調兵,具體番號不明。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她看到陳東征的臉色,沒有問,也沒有打擾。她走到桌邊,把那碗已經涼了的稀粥端走,換了一杯熱水,放在桌角。然後她站在他旁邊,看著地圖。

  過了很久,陳東征開口了。

  「日本人想把我困在臨安。兩個師團正面進攻,兩到四個師團從側翼合圍,把我包餃子。」

  沈碧瑤問:「那怎麼辦?」

  陳東征說:「不能死守。必須在武漢的援軍到達之前,打垮這兩個師團中的至少一個。」

  他指著地圖上的臨安位置。

  「他們想讓我守,我偏不守。我要主動出擊。」

  他用手指在臨安和杭州之間畫了一條線。

  「第4師團從上海沿滬杭鐵路南下,第111師團從杭州向東推進。南路近,北路遠。先打南路,再回頭對付北路。二十天,必須在二十天內解決戰鬥。」

  沈碧瑤說:「可是兵力對比——」

  陳東征打斷她:「兵力不是問題。問題是時機。我們要在他們援軍到達之前,先吃掉一路。」

  他看著沈碧瑤。

  「通知各師長,明天上午開會。這一仗,不能按他們的節奏打。」

  當天夜裡,陳東征沒有睡覺。他站在地圖前,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菸灰彈了一地。他反覆推演日軍的進攻路線和可能的合圍時間。

  從武漢調兵,集結、運輸、展開,至少需要一個月。他必須在二十天內解決戰鬥。二十五天是極限,三十天是死路。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臨安向南,畫到第111師團的進攻路線上。又畫了一條弧線,從臨安向北,繞到第4師團的側翼。

  他決定主動放棄臨安。不是真的放棄,是誘敵。把日軍引向山區,拉長補給線。山地作戰,日軍的重炮和裝甲車用不上,優勢就削弱了。然後集中優勢兵力,先打南路第111師團。吃掉一路,再回頭對付北路第4師團。

  他讓沈碧瑤聯繫李大山,請求新四軍在北路全力牽制第4師團。又聯繫周明遠,讓忠義救國軍側翼襲擾。他把各師的任務寫在紙上,逐條逐款,清清楚楚。

  天亮時,他寫完作戰方案。紙頁上密密麻麻都是字,邊角還有幾滴墨漬。他把方案遞給王德福。

  「下發各師。加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東邊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光線從山嶺後面透出來,把雲的邊緣染成了淡金色。遠處的營房裡已經響起了起床號,破破爛爛的,吹號的人大概還沒睡醒,調子跑得厲害。操場上,士兵們在集合,腳步聲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他在心裡說:來吧。你們想圍死我,我先咬斷你們一隻手。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去召集軍事會議。

  當天下午,李大山又來了。這次他沒有淋雨,天晴了,陽光照在他灰藍色的軍裝上,把那些補丁照得清清楚楚。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項副軍長的親筆信。」

  陳東征接過來,拆開。信紙是粗糙的毛邊紙,墨跡已經幹了,沒有洇開。字跡工整方正,每一個筆畫都端端正正,沒有一絲潦草。

  「陳軍長:日軍陰謀已明。新四軍決不會坐視。我部將在北路全力牽制第4師團,炸毀滬杭鐵路,斷其補給。望貴軍把握戰機,速戰速決。」

  陳東征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裡。

  「有了新四軍的配合,北路暫時不用擔心。」

  沈碧瑤說:「但主力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陳東征點了點頭。「我知道。自己的仗,自己打。」

  他拿起電話,搖了幾下,對著話筒說:「接趙猛。」

  電話那頭傳來趙猛的聲音,洪亮有力,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軍座,部隊準備好了嗎?」

  陳東征說:「準備好了。就等鬼子來了。」

  趙猛說:「好。這一仗,我們不守,我們打出去。」

  陳東征放下電話。窗外陽光很好,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照得發白。遠處的訓練場上,士兵們在跑步,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中變成一團一團的煙霧。他握緊拳頭,在窗前站著,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不是沒有搖晃過,是沒有倒下過。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攤開地圖,繼續標註。鉛筆在紙上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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