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敲打韓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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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掃蕩結束後的第三天,王德福送來一份電報。陳東征接過來,看到發報人是上官雲相,電報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清楚。

  「此次殲敵有功,甚慰。然近日有風聞稱貴部與友軍過從甚密,雖屬抗日大義,然難免惹人側目。望善加把握,勿生事端。」

  陳東征把電報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拿起電報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上官雲相這是在替我們遮掩。要是別人寫這封電報,可能就是告狀了。」她放下電報,在陳東征對面坐下。

  陳東征拿起筆,擬了回電。「一致抗日,別無他意。職部始終以委員長之訓令為準則,與友軍之協同僅限於軍事層面,絕無逾矩。請上官司令放心。」他把電文遞給王德福。「發出去。」

  王德福接過電文,轉身跑了。陳東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上官雲相在替他們說話,但同時也提醒他——有人盯著。他不能不當回事。

  第二天上午,陳東徵召集各師長開會,總結反掃蕩的經驗教訓。趙猛、譚家榮、韓復元陸續走進會議室。趙猛穿著整齊,軍裝筆挺,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激動。譚家榮一如既往沉默,坐在椅子上轉著鉛筆。韓復元坐在末席,軍裝筆挺,臉上看不出表情,目光在趙猛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趙猛匯報獨立團作戰經過,事無巨細,從伏擊日軍運輸隊到最後殲滅一個中隊,講得很細。陳東征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譚家榮匯報了新112師的配合情況,說得很簡短,不到五分鐘就說完了。

  陳東征放下筆,正要說話。韓復元忽然開口了。

  「軍座,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陳東征看著他。「說。」

  韓復元清了清嗓子,語氣不急不慢。「這次反掃蕩,獨立團跟新四軍配合默契,仗打得不錯。但下面有些弟兄議論,說軍座對新四軍太寬容了。獨立團的物資分給他們,情報跟他們共享,作戰聽他們指揮——這到底是我們的部隊,還是他們的部隊?」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趙猛的臉一下子就黑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的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韓副軍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韓復元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趙師長,我只是轉達下面弟兄的意見,不是我的意見。軍座說過,有意見可以提。我提了,你怎麼急成這樣?」

  趙猛冷笑了一聲。「打鬼子的時候你在哪?獨立團在前面流血犧牲,你的新113師在後方按兵不動!獨立團分物資給新四軍,是因為人家浙西支隊也出了力、流了血!你的師傷亡最小,功勞搶得最快,現在倒來說風涼話?」

  韓復元的臉色變了,站起來,手按在桌上。「趙猛,你說話注意分寸!新113師按兵不動,是軍座的命令!我們負責守備臨安,不能輕動!」

  「守備臨安?」趙猛的聲音更大了。「鬼子掃蕩的時候,臨安周邊一個鬼子都沒有。你守什麼?守空氣?」

  「你——」韓復元臉漲得通紅,指著趙猛的手微微發抖。

  譚家榮坐在旁邊,手裡轉著鉛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也不打算說話。

  陳東征一直沒有開口。等兩個人都安靜了,他才說話。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吵完了?」

  趙猛和韓復元都不說話了。趙猛坐回椅子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韓復元也坐下,把桌上被弄歪的茶杯扶正,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陳東征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當前任務是整訓部隊,準備應對日軍下一輪進攻。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韓復元抬起頭,還想說什麼。陳東征的目光掃過來,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韓復元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散會後,譚家榮和韓復元先後離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漸漸遠去。會議室里只剩下陳東征和趙猛。趙猛還氣呼呼的,軍裝領口敞開著,額頭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陳東征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有些燙,趙猛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

  「不要跟韓復元吵。他背後是何應欽。」

  趙猛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軍座,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軍心不穩。他這樣在下面散布言論,弟兄們會怎麼想?獨立團在前面拼命,他在後面說三道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真的通共了。」


  陳東征說:「軍心穩不穩,不在他,在我們。你的111旅,你帶得好好的,不穩嗎?譚家榮的112師,從川軍收編過來的,現在不是照樣能打仗?113師雖然是韓復元帶,但兵是浙江人,不是他韓復元的私兵。他能在下面散布言論,你也能。他有人,你也有人。關鍵是,誰說的話在理。」

  趙猛沉默了一下。「軍座,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獨立團在前面拼命,他在後面說三道四。他憑什麼?」

  陳東征看著他。「咽不下也得咽。你現在跟他吵翻了,以後怎麼共事?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他在暗處捅刀子,你在明處喊冤,喊給誰聽?」

  趙猛想了想,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以後我不跟他吵。」

  陳東征說:「不是不跟他吵,是不要當眾吵。他有什麼話,你讓他說。說不通,來找我。」

  趙猛站起來,立正敬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

  趙猛走後不久,沈碧瑤的堂哥沈明德來到軍部。他是新113師的營長,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幾分猶豫。陳東征讓他坐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坐,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軍帽邊沿。

  「軍座,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陳東征看著他。「什麼事?」

  沈明德壓低聲音。「新113師的弟兄們對韓副軍長不滿了。他來的時候帶了那麼多嫡系,排擠我們浙江本地人。現在師里的重要位置都被他的人占了,我們這些浙江籍的軍官靠邊站。弟兄們心裡不服。」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什麼不滿?」

  沈明德的聲音更低了。「很多兄弟想搞掉韓復元。我們商量過了,不需要軍長出面,到時候自然有人出來頂罪,不會牽連到軍長。只要軍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他看著陳東征,眼睛裡有一種急切的光。「軍座,只要您點個頭,我們就能辦。」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看著沈明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為求自保的緊迫感。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沈明德急了。「軍座——」

  陳東征抬手制止他。「韓復元搞掉容易,但換一個人來,同樣是麻煩。蔣委員長也好,何部長也好,不可能讓新11軍都是我陳東征的嫡系。他們在我們這裡安插人,是明擺著的事。你搞掉一個韓復元,他們會派一個更厲害、更難纏的來。到時候你們怎麼辦?再搞掉?搞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沈明德張了張嘴,不說話了。他把軍帽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陳東征的語氣緩了下來。「你們的委屈,我知道。但搞掉韓復元不是辦法。你們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兵帶好,把仗打好。有本事,不怕沒位置。韓復元的人排擠你們,你們就干看著?你們不能幹出成績來,讓上面看到,讓何部長看到,讓委員長看到?光想著搞掉人,不解決根本問題。」

  沈明德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軍座,我明白了。」

  沈明德離開後,陳東征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中像一隻只伸開的手指。遠處的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收操,口號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韓復元留不留?留。但不能讓他太得意。他想起韓復元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想起趙猛憤怒的表情,想起沈明德急切的目光。韓復元在試探他的底線,在試探他會不會因為上面有壓力而疏遠新四軍,在試探他敢不敢動他。他得讓韓復元知道,他不動他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不想。不是因為怕何應欽,是因為動一個韓復元容易,換一個更麻煩。

  他走回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在刻字。

  「為了增強軍官與士兵的實戰能力,從本月起,每個師由副師或旅級軍官帶隊派出一個整營及四分之一副營、副連職軍官赴敵戰區開展游擊戰,時間為期三個月。新111師已經有獨立團參加了,此次以新112師、新113師為主。同時成立軍官教導大隊,連長以下軍官輪流開展培訓。為集中管理,此次赴敵後由韓副軍長親自帶隊,三個月後由軍長帶第二批......」

  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看到他的臉色,問了一句:「怎麼了?」她的手裡還端著一杯水,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陳東征把沈明德來的事告訴了她。沈碧瑤聽完,沉默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堂哥也是好意。但你說得對,搞掉韓復元,換一個更厲害的來,更麻煩。何應欽不是吃素的,他要是覺得我們不好控制,換一個更狠的角色來,到時候更難受。」

  陳東征說:「所以我不會動他。但也不能讓他太得意。該敲打的時候,還是要敲打。」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沈碧瑤。「明天把這個下發給全軍,尤其是新113師。三個月敵後游擊戰,他跟他的兵一起去。他不是說獨立團跟新四軍走得太近嗎?讓他自己去,讓他看看,在敵後到底是跟新四軍合作能打鬼子,還是躲在後方能打鬼子。」

  沈碧瑤接過紙,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這是明升暗降。把他和他的主力部隊調走三個月,他的勢力就散了。」

  陳東征說:「不是明升暗降。是讓他去鍛鍊。他是副軍長,兼任師長,不能老待在後方。去敵後打游擊,對他有好處。」

  沈碧瑤沒有再說什麼,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

  「韓復元挑撥離間,趙猛跟他吵了一架。沈明德來找我,說113師的弟兄想趕走韓復元。我阻止了。搞掉一個,換一個,還是一樣。但也不能讓他太得意。該敲打的時候,還是要敲打。讓他去敵後打三個月游擊,讓他知道,打鬼子不是靠嘴。」

  按道理這些內容不應該寫在日記本上,但他寫了,他也知道這個日記本會有人看到,但他就是想讓人看到,讓人知道,新11軍內容的衝突與矛盾。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沈碧瑤躺在旁邊,翻了個身,面朝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陳東征,你說韓復元會不會真的鬧出什麼事來?」

  陳東征說:「不會。他不敢。」

  「為什麼?」

  陳東征看著天花板。「因為他知道,我可以容忍他,但不能容忍他壞了我的事。他只要不越過那條線,我不會動他。越過了,我不會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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