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主編林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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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漢生來軍部報到的那天,臨安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浙江的雪下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很快就化了。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外面套著一件半舊的棉襖,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站在軍部門口,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新編第11軍軍部」的牌子,看了很久。

  王德福從裡面跑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林漢生。來報到。」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王德福接過他的介紹信,看了一眼,側身讓他進去。林漢生走進院子,腳步不快,目光掃過院子裡堆放的彈藥箱、來來往往的軍官、牆角那棵老槐樹。他沒有像其他新來的人那樣東張西望,只是安靜地看,安靜地走。

  陳東征在辦公室里等他。林漢生走進去,把皮箱放在門邊,走到陳東征面前,立正。他沒有穿軍裝,穿著一件灰布長衫,立正的姿勢有些生疏,像是不太習慣。他的臉瘦長,顴骨突出,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

  「陳軍長,林漢生報到。」

  陳東征看著他,伸出手。「歡迎。坐。」

  林漢生在他對面坐下,腰杆挺得筆直。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當兵的手,像握筆的手。陳東征給他倒了一杯水,推過去。他雙手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我是個文人,不懂打仗。」林漢生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懂文字,懂宣傳。我能讓弟兄們知道,他們在為誰打仗,為什麼要打,打的是誰。」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以前在哪做事?」

  「在《大公報》待過幾年。」林漢生沒有猶豫。「後來在生活書店做過一段時間。抗戰以後,在浙江保安團做文宣。沈處長——沈清泉處長,把我調到新113師當參謀。沈組長找到我,說軍里要辦一份報紙,問我願不願意來。我說願意。」

  《大公報》,生活書店。陳東征點了點頭。這兩個地方,都是進步文人聚集的地方。生活書店更是鄒韜奮辦的,出版過很多左翼書籍。他沒有多問,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報紙叫《挺進報》。」陳東征從抽屜里拿出那份樣稿,遞給他。「你看看。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林漢生接過來,看得很慢。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他的手指在「挺進報」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筆畫間游移,看了幾秒,又翻過去了。

  「名字好。」他把樣稿放回桌上。「有力量。挺進,向前,不退。士兵能懂,軍官也能懂。」

  陳東征看著他。「內容呢?」

  林漢生想了想。「戰況通報可以再簡練一些,用士兵的話說,不用公文腔。英雄事跡要寫具體的人、具體的事,不要喊口號。軍座的訓話——」他頓了一下。「可以再多一點。弟兄們想聽軍座說話。」

  陳東征沒有笑,也沒有點頭。他看著林漢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討好,沒有閃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一個文人,在軍隊裡待過,知道怎麼跟當兵的人說話,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他們聽得懂。這樣的人不多見。

  「那就按你的想法辦。人手不夠,從軍部調。印刷的事,王德福會幫你協調。第一期,十天之內出來。」

  林漢生站起來,立正。「是。」他拿起皮箱,轉身要走。

  「林社長。」陳東征叫住他。

  林漢生停下來,回過頭。

  「你以前寫過什麼?」

  林漢生沉默了一下。「寫過很多。大部分都是替別人寫的,署別人的名字。只有一篇,署了我自己的名字。」他沒有說那篇是什麼。

  陳東征看著他。「去吧。」

  林漢生走了。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陳東征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陳東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再看看。」

  林漢生很快投入到辦報工作中。他在軍部大院東側的一間空房裡安了張桌子,桌上堆滿了稿紙、筆墨、剪刀、糨糊。窗戶朝南,光線好,他白天寫稿、改稿、排版,晚上校對、審稿,常常熬到半夜。王德福給他配了兩個幫手,一個是從師部調來的文書,字寫得好;一個是印刷廠來的學徒,會排版。林漢生手把手地教他們,從標題怎麼擬到版面怎麼分,從標點符號怎麼用到圖片怎麼配,講得很細。


  《挺進報》第一期出來那天,林漢生親自抱著報紙送到各師。他走得很快,長衫的下擺在風中飄著,像一面旗。報紙發到連排,不識字的士兵圍著識字的,聽他們念。念到軍座訓話那段,沒人說話,都在聽。念到英雄事跡那段,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

  沈碧瑤也拿了一份,從頭讀到尾。她讀完社論,又讀了一遍。那篇社論的標題是《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文章不長,千把字。開頭說:「我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喜歡打仗,是因為身後有我們的家,有我們的父母、妻子、孩子。」結尾說:「不退,就是勝利。不死,就是希望。」沒有大道理,沒有空話套話,讀起來像一個人在說話,不是在做報告。

  沈碧瑤拿著報紙去找陳東征。「你看看這篇社論。」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遍,放下。他沒有說什麼,但沈碧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碧瑤和林漢生接觸多了起來。軍部的報紙需要他審稿、定稿、簽發,林漢生每次把稿子送來,她都要看一遍。她不改內容,只改錯別字。林漢生的稿子錯別字很少,有時候從頭翻到尾,一個都找不到。

  一天,沈碧瑤拿著新一期的樣稿走進陳東征的辦公室,把稿子放在他桌上。「這個林漢生,不簡單。」

  陳東征抬起頭。「怎麼不簡單?」

  「他對時局的看法,跟你有很多相似之處。」沈碧瑤在他對面坐下。

  陳東征放下鉛筆。「比如?」

  「比如他說——」沈碧瑤拿起樣稿,翻到社論那頁,念了一段。「抗日不是靠一黨一派,要靠全民族。只有全民族聯合起來,才能把鬼子趕出去。這話你說過,他也說了。還有這一段——」她翻過一頁。「他說,軍隊不是哪個人的私產,是老百姓的軍隊。這話你也說過。」

  陳東征沒有接話。他從沈碧瑤手裡拿過樣稿,看了那段文字,目光在字裡行間慢慢移動。那些句子平實流暢,像溪水一樣自然,讀起來毫無阻力,卻句句都能把人往另一條路上引。不是喊口號,是把一種想法、一種信念,用最通俗的話說給士兵聽。這種寫法——他太熟悉了。

  他在心裡想:這個林漢生,恐怕不只是個文人。

  他放下樣稿,從抽屜里拿出林漢生的檔案,又看了一遍。履歷很簡單:浙江紹興人,三十一歲,曾在《大公報》任職,後在生活書店工作,抗戰後回浙江,在保安團做文宣。沒有參加過任何政黨,沒有不良記錄,背景清白。檔案太白了,白得像一張剛洗過的床單,看不到任何褶皺,也就看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你覺得他怎麼樣?」陳東征抬起頭,看著沈碧瑤。

  沈碧瑤想了想。「有才華,有想法,做事認真。士兵喜歡看他的文章,說看得懂,聽得進。」

  「你信任他?」

  沈碧瑤愣了一下。「信任?談不上。才認識半個月,談不上信任。但他寫的文章,我信。不是信他這個人,是信他寫的那些道理——那些道理是對的。」

  陳東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林漢生正蹲在槐樹下,和幾個士兵說話。他穿著一件舊軍裝,領口敞開著,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蹲著的樣子不像文人,像一個在田邊歇腳的老農。他在說什麼,士兵們在聽。有人笑了,有人點頭,有人插嘴問了一句,他側過頭認真聽,等那人說完,才開始回答。

  沈碧瑤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你在擔心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沒有。只是覺得,這個人——太合適了。合適得讓我不太放心。」他頓了一下。「我們這支隊伍,缺一個能替我們說話的人。他能說,會說,士兵愛聽。這是好事。」

  「那你擔心什麼?」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林漢生的檔案放進抽屜里。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了幾行字,放下筆,把稿紙遞給沈碧瑤。

  「下一期的社論,題目我已經想好了:《槍桿子和筆桿子》。你跟林漢生說,讓他按這個題目寫。告訴他——怎麼寫都行,但要寫出一個意思:筆桿子要幫槍桿子說話,槍桿子要保護筆桿子寫下去。」

  沈碧瑤接過稿紙,看了看,收進口袋裡。

  窗外的槐樹下,林漢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抬起頭,看到辦公室窗口站著的兩個人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中拉得很長,瘦削而筆直,像一株被風吹不倒的竹子。

  陳東征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那條漸漸消失的影子,目光一直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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