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土木補充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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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福跑進來的時候,陳東征正在看地圖。他跑得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手裡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軍座,你看這個!」

  他把這張名字叫大公報的報紙往桌上一攤,手指戳著第三版的一篇文章。標題用了大號黑體字——「土木補充系的崛起——陳東征與他的新11軍」。陳東征放下鉛筆,拿起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寫得很長,占了整整一版。作者署名「本刊特約記者」,名字沒聽說過。文章從陳東征的出身寫起,黃埔六期,陳誠的侄子,補充團團長。寫到湘江邊、遵義、赤水河、大渡河,寫到金山衛、富陽、谷地圍殲戰。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寫得很清楚,連部隊番號、兵力部署、殲敵數字都八九不離十。

  文章的後半段著重分析了陳東征與陳誠的關係。「新11軍之成立,裝備之精良,補給之充足,實賴陳辭修上將之鼎力扶持。該軍雖非土木系之嫡脈,卻可視為土木系之延伸與補充。土木系素以穩重著稱,然缺乏能打硬仗、善打勝仗之將才。陳東征之崛起,恰填補了這一空白。故有『土木補充系』之稱。」文章最後一句寫得很重:「陳東征與新11軍,恐將成為東南戰局之關鍵變量。」

  陳東征把報紙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王德福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等著他發話。

  「叫趙猛他們來。」

  消息傳得很快。趙猛第一個到,軍裝都沒換,袖口還沾著訓練場上的泥。他接過報紙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是抬舉我們了。我們哪夠得上土木系?人家十一師、十八軍,那是委員長的王牌。我們算什麼?」

  「算新11軍。」陳東征說。

  趙猛愣了一下,把報紙放下。「軍座說得對。算什麼不重要。」

  譚家榮是第二個到的。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敞開著,頭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一道。他接過報紙,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認得,旁邊的人幫他念。聽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

  「我是川軍出身,不管什麼系,能帶著打鬼子就行。」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們中央軍有中央軍的派系,我們川軍也有川軍的袍澤。但打鬼子,不分派系。」

  劉長富跟在譚家榮後面進來,蹲在門檻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沒點著,叼在嘴裡。「我們能有今天的裝備和補給,陳長官確實幫了大忙。叫土木補充系也不過分。」他頓了頓,「更何況『補充』這兩個字,正是當年補充團的名字。從補充團到獨立旅,從獨立旅到新111師,再到新11軍。這個『補充』,是咱們的根。別人想叫就叫吧。」

  陳國棟最後一個到,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他推了推眼鏡,接過報紙看了一遍,把報紙疊好放回桌上。「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打仗。」

  方志遠沒有來。他在炮兵陣地上指揮訓練,走不開。王德福打電話告訴他報紙的事,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只說了一句:「我們用的是日式炮,打的也是鬼子。叫什麼系,鬼子照樣疼。」

  韓復元是自己來的。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少將軍裝,皮鞋擦得鋥亮,臉上帶著笑。他走進辦公室,看到桌上那份報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什麼情緒。

  陳東征看著韓復元。「韓副軍長,你怎麼看?」

  韓復元把報紙推回去。「軍座,我是軍人,不評論報紙。」他頓了一下。「不過有一點——『土木補充系』這個名字,倒也貼切。補充兩個字,從補充團到新11軍,我們確實是在不斷補充、壯大。」

  陳東征看著他,他沒有迴避目光,笑了笑,走到角落裡坐下。

  沈碧瑤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壺熱茶。她給各人倒了一杯,然後坐到陳東征旁邊,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小土木系也好,土木補充系也好——」沈碧瑤把報紙放下。「你打算怎麼回應?」

  陳東征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回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趙猛看著陳東征,劉長富把叼著的煙拿下來,譚家榮抬起頭。

  「叫什麼不重要。」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重要的是能打鬼子。新11軍能打仗,叫什麼名字都行。不能打仗,叫什麼都白搭。」

  沒有人說話。陳東征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什麼系不系的,我不在乎。但有一條——你們是新11軍的人,不是任何人的私兵。你們的槍口,對著日本人。」他站起來。「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們把槍口對著中國人——」他沒有說下去,目光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了一下。「我相信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趙猛站起來,立正敬禮。「軍座,111旅永遠是您的兵。不管叫什麼系。」

  譚家榮也站起來。「川軍聽您的。不是為了什麼系,是為了打鬼子。誰帶著打鬼子,我就跟誰。」劉長富從門檻上站起來,把煙別回耳朵上。「軍座,我跟您從富陽打到現在。您去哪,我去哪。」陳國棟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韓復元從角落裡站起來,撣了撣軍裝上的灰,沒有說話,只是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軍官們陸續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陳東征和沈碧瑤。她走到他旁邊,把他沒有喝完的那杯茶推到他面前。

  「你不高興?」她問。

  「沒有。」陳東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我只是覺得,這些記者太閒了。前線在打仗,他們不去採訪,不去寫士兵怎麼流血犧牲,寫這些派系、關係、背景。有什麼用?」

  沈碧瑤看著他。「他們寫的是事實。你確實是陳誠的侄子,新11軍也確實是靠陳長官的扶持才有今天。這些不能說嗎?」

  「能說。」陳東征放下茶杯。「但不能只盯著這些說。好像新11軍能有今天,全是因為我叔叔。好像我們的兵沒打仗,沒流血,沒死過人。」他頓了一下。「好像那些在金山衛、在富陽、在谷地倒下的一萬多個弟兄,都是我叔叔的關係。」

  沈碧瑤沒有再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把它握緊了。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隨意,像是不經意間記下的瑣事。

  「今天王德福拿了一份報紙給我看,說我們是什麼『土木補充系』。趙猛說抬舉我們了,譚家榮說不關心叫什麼,劉長富說補充兩個字是咱們的根。韓復元笑了笑,沒表態。我叫他們不要在乎這些虛名,把兵帶好就行。外面怎麼叫,隨他們去吧。」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頭,把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的營房裡還有燈光,有人在訓練,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擦槍。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太清。

  他在心裡默念著那些不能寫下來的話——土木補充系。這個名字,我不喜歡。但他們叫就叫吧。我不是土木系的延伸,也不是任何人的補充。我就是我,新11軍就是新11軍。十一,不是土;十八,不是木。我有自己的番號,自己的兵,自己的路。

  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寫下來。那些話只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他站了很久,轉過身,拉上窗簾,躺下來。沈碧瑤已經睡了,呼吸很輕。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陳東征照常去訓練場。他穿著一身舊軍裝,沒有佩銜,袖口挽到胳膊肘。他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士兵們跑步、練槍、挖掩體。趙猛跑過來,立正敬禮。

  「軍座,訓練計劃已經下達了。各團按新的科目在練。」

  陳東征點了點頭。「進度怎麼樣?」

  「新111師沒問題。新112師山地科目還需要加強,新113師的防禦科目進度最快。」趙猛頓了一下。「韓副軍長確實有一套。他的兵,訓練抓得緊。」

  陳東征看著操場上新113師的隊伍。他們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步伐整齊,口號響亮。韓復元站在隊伍前面,背著手,目光如炬。他轉過身,看著陳東征,點了點頭。陳東征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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