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挺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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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雨下得很細,從清晨一直飄到午後,不急不慢的,把軍部院子的青磚地面洗得發亮。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雨水順著樹皮淌下來,滴在泥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雨滴發呆。沈碧瑤推門進來的時候,他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遞給她。

  「你看看。」

  沈碧瑤接過來。紙是普通的白紙,邊緣有些毛糙,是王德福從後勤倉庫找來的。第一頁的頂端寫著三個字——《挺進報》。字是陳東征的手筆,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刻出來的。下面是幾篇短文,有戰況通報,有英雄事跡,還有一篇署名「軍座」的訓話,措辭簡單直白,沒有官話套話。

  「你要辦報紙?」沈碧瑤抬起頭。

  「部隊大了,三師五旅二十多個團,光靠開會講話不行。得有個東西,讓弟兄們知道我們在想什麼,要打哪裡,為什麼打。」陳東征從她手裡拿過樣稿,翻了翻。「報紙印出來,發到連排。不識字的,讓識字的念給他們聽。」

  沈碧瑤看著那三個字——挺進報。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墨跡微微凸起的紋路。這幾個字的筆畫之間藏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用力過猛,又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筆。

  「這個名字——挺進報,有什麼來歷?」

  陳東征沉默了片刻。他把樣稿從她手裡拿回去,鋪在桌上,用手把紙角撫平。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看了很久。

  「為了紀念那些犧牲的烈士。」他的聲音不大。「同時也鼓勵全軍挺進敵後,堅持作戰。他們在最黑暗的年代裡,用筆和血辦了一份報紙,也叫挺進報。他們很多人犧牲了,但他們的精神——我想讓我們的兵也繼承這種精神。」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平時看地圖時的光,也不是看她的光。那是他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時才會有的光。她想問他「他們」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見過那些無數個夜晚——他一個人對著稿紙坐在檯燈下,寫完了又撕,撕完了又寫。廢紙簍里堆滿了紙團,他從來不讓王德福倒。她知道他心裡裝著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這個報名很好。」沈碧瑤說。

  陳東征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幾個人的名字。「我需要找一個辦報的人。他不僅要懂得一般報紙的風格,更重要的是他的文章要能夠被絕大多數文盲的士兵也能聽懂。」他頓了一下。「這是一個麻煩。」

  沈碧瑤想了想,翻到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這個人我認識,以前在特務處做過文宣。文筆好,說話也通俗,士兵聽得懂。後來調到浙江保安團,現在在新113師當參謀。我叔叔對他有恩,我去找他談談,把你的要求講給他聽。如果可以,你到時候再見一見。」

  陳東征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眉眼間的認真。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你幫了我很多。但有很多時候我都沒注意,似乎理所當然了。」

  沈碧瑤伏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她伸出手,慢慢撫平他衣領上的一道褶皺。

  「誰讓我輸給了你呢。」她的聲音很輕。「這一輸,就是一輩子。」

  陳東征沒有說話,將她抱得更緊了。窗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槐樹的枝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營房裡的訓練聲停了,該吃午飯了。院子裡沒有行人,只有雨聲和風聲,還有屋裡兩個人交纏的呼吸。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低下頭,吻在她的額頭上。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躲,閉上了眼睛。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雨聲把一切都遮住了。

  沈碧瑤在陳東征的懷裡掙扎了一下,想要推開,聲音壓得極低。「外面有人——」

  「警衛在門口。」

  「他知道——」

  「他知道。」陳東征的聲音也有些低了。「但他不會進來。」

  沈碧瑤還想說什麼,嘴唇已經被堵住了。她的手抓著他的軍裝,攥緊,又鬆開。她怕發出聲音,咬著嘴唇,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床板吱呀了一聲,她嚇得渾身一緊,手指掐進他的後背。陳東征悶哼了一下,沒有出聲。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從屋檐上淌下來,砸在青磚地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放鞭炮。那些聲音把屋裡所有細微的響動都蓋住了。沈碧瑤咬著枕頭角,眼眶紅紅的,一聲不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他的,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過了很久,屋裡安靜了下來。雨也小了,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的,很慢。


  沈碧瑤躺在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頰還泛著紅。她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陳東征,你以後——不許在白天——」

  陳東征從她旁邊翻過身,看著她。她沒有看他,眼睛還盯著天花板。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笑,很淡。

  「好。」

  沈碧瑤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院子裡的水窪上,亮晶晶的。

  沈碧瑤從床上坐起來,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開始扣軍裝的扣子。她的手還有些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她從枕頭下面翻出那個本子,把那幾個候選人的名單又看了一遍,指著一個名字。

  「就他吧。我明天去新113師找他談。」

  陳東征靠在床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一早。」沈碧瑤把本子放回抽屜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回過頭。「你以後——別在白天這樣了。」

  陳東征看著她。「好。」

  沈碧瑤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口,警衛員背對著門站得筆直,像一根木樁。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隨意,像是隨手記下的流水帳。

  「今天下雨,軍部的院子裡積了很多水。王德福找人挖了一條排水溝,忙了一整天。沈碧瑤說新113師那個參謀文筆不錯,明天去看看。天氣冷了,得給各師再調一批棉衣。」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在心裡默念著那些不能寫下來的話——挺進報。我用了這個名字。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怪我。他們在重慶,在最黑暗的年代裡,用生命辦了一份報紙。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那些字。我不能說,只能用這種方式,讓這個名字在這支隊伍里活下去。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陳東征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碧瑤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個警衛員,往新113師駐地方向去了。陳東征站在軍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轉身回了辦公室。桌上攤著那份《挺進報》的樣稿,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把幾個錯字改了,放在桌角。

  王德福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軍座,韓副軍長那邊——」

  「什麼事?」

  「說新113師的棉衣不夠,要軍部再調一批。」

  陳東征端起粥碗。「跟他說,棉衣在路上了。讓他把兵帶好,棉衣的事不用他操心。」王德福轉身走了。

  陳東征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散去的晨霧,想著沈碧瑤昨晚說的話——「這一輸,就是一輩子。」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一輩子,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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