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川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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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後的臨安,天黑得早。軍部大院裡的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中像一隻只伸開的手指。遠處的營房裡亮起了燈,橘黃色的,一團一團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光,沒有回頭。

  「人來了嗎?」

  王德福站在他身後,低聲說:「都到了。在後院。」

  陳東征轉過身,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穿過一扇虛掩的木門,後院的書房裡,十幾個人已經坐好了。煤油燈的光線昏黃,照在那些人的臉上。趙猛坐在最前面,軍裝筆挺,腰杆挺直。譚家榮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劉長富蹲在角落裡,眯著眼睛。陳國棟坐在桌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方志遠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還有幾個面龐,是跟了陳東征多年的老兵,有的從湘江邊就跟著,有的在川軍中嶄露頭角後被他親手提拔起來。他們彼此認識,但很少這樣坐在一起。沒有會議桌,沒有文件,沒有地圖。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陳東征走進來,沈碧瑤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她走到桌邊坐下,把本子翻開,鉛筆握在手裡。陳東征沒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間,面對著那些人。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開軍事會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是想成立一個『川越社』。」

  趙猛抬起頭。「川越社?幹什麼的?」

  陳東征看著他。「互相幫助,互相照應。不管誰家裡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不管誰在外面受了委屈,大家一起撐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咱們新11軍,三師五旅二十多個團,人多心雜。我不怕打仗,怕的是自己人算計自己人。」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牆上那些人的影子照得忽長忽短。趙猛攥緊了拳頭,又鬆開。譚家榮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被他捏了又捏,菸絲從紙卷里擠出來,撒了一地。

  「算我一個。」譚家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川軍出來的,講義氣。什麼川越社、川不越社,只要是你陳軍長牽的頭,我老譚跟定了。」他把那根被捏爛的煙扔在地上,坐直了身子。

  劉長富從角落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也算我一個。我跟軍座在富陽打過仗,我知道軍座是什麼人。他信得過,我就信得過。」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陳國棟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算我一個。」方志遠從窗邊轉過身,立正。「算我一個。」

  那幾個老兵也紛紛表態。一個從湘江邊就跟著陳東征的老班長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軍座,我跟了你四年多,從湘江邊走到現在。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讓我跟誰,我就跟誰。」其他幾個老兵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陳東征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趙猛、譚家榮、劉長富、陳國棟、方志遠,還有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一下。

  「川越社沒有章程,沒有規矩。只有一個原則——互幫互助。誰家出了事,大家一起想辦法。誰被欺負了,大家一起撐腰。誰的隊伍被拉攏、被分化、被滲透——」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大家一起盯著。」

  他看了沈碧瑤一眼。沈碧瑤低下頭,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名字:趙猛。她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在刻字。第二個:譚家榮。第三個:劉長富。第四個:陳國棟。第五個:方志遠。她的筆沒有停,一個一個地寫下去。每寫下一個名字,她的心裡就沉一下。這些名字,是陳東征的班底,是他的根基。他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一個一個地串了起來。

  夜深了,軍官們陸續離開。趙猛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軍座,韓副軍長那裡——」他沒有把話說完。

  「他不知道。也不用知道。」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川越社的事,不對外說。誰家裡有困難,我們私下幫。誰被欺負了,我們私下撐腰。不用掛在嘴上。」

  趙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書房裡只剩下陳東征和沈碧瑤。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最後一下,滅了。沈碧瑤劃燃火柴,重新點上。火光照亮了她手裡的那個本子——上面寫著十幾個名字,工工整整的,像一份花名冊。

  「陳東征。」她合上本子,叫了他的名字。

  「嗯。」

  「為什麼叫川越社?是四川加浙江的意思?」她的聲音很輕。「那其他省的弟兄怎麼辦?」

  陳東征從她手裡接過本子,翻了翻,又還給她。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川越是核心。當然也有其他人,但核心越複雜反而越無效。不如只盯著這兩個地方。」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四川是我們的兵源,浙江是我們的根基。抓牢了這兩個地方,軍心就穩了。」

  沈碧瑤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你在想什麼?」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心裡翻湧著兩個字——川越,川越,穿越。這名字也太巧了。他想起自己從那個出租屋裡穿越過來的樣子,泡麵涼了,屏幕上的段子還沒看完。他以為那是一場夢,以為醒來就會回去。四年了,他還在這裡。穿著國民黨的軍裝,領著幾萬人的隊伍,當了軍長。他不想回去了,因為這裡有沈碧瑤,有趙猛、譚家榮、劉長富、陳國棟、方志遠,有那些從湘江邊、從遵義、從赤水河、從大渡河、從成都、從漢中、從金山衛、從富陽一路跟著他走過來的人。穿越,川越。他不信命,但這名字——太巧了。

  「沒什麼。」他轉過身看著沈碧瑤。「名字只是個名字。重要的是人。」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再問。她走回桌邊,把本子放進抽屜里。手指摸到本子的封面,指尖在紙張的紋路上輕輕滑過。那上面十幾個名字,每個都重得像一塊石頭。

  當天晚上,陳東征回到房間,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快,字跡潦草,像是不經意間隨手記下的瑣事。

  「今天軍部發了冬裝,各師都領到了。原來新113師的棉衣顏色偏灰,新111師的偏黃,這一回總算統一成一個樣式了。譚家榮說他的兵好幾年沒有發新衣服了。王德福忙前忙後,嗓子又啞了。沈碧瑤煮了薑湯,放了很多糖,太甜了。」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行字,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在心裡默念著那些不能寫下來的話——川越社成立了。趙猛、譚家榮、劉長富、陳國棟、方志遠,還有那些老兵,都來了。他們信我,我也信他們。這個社的名字,是我故意的。川越,穿越。我穿越了四年,不知道還能穿多久。也許有一天我會回到那間出租屋,回到那碗涼了的泡麵前面。但我希望那一天晚一點來。這裡有她,有他們,有這支隊伍。我不想走。

  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寫下來。那些話只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窗外沒有月光,院子裡黑漆漆的。遠處的營房裡還有人沒睡,有人在低聲唱歌,有人在輕輕嘆氣。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太清。沈碧瑤從身後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腰。她的手很暖。他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陳東征。」

  「嗯。」

  「你不會走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裡有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你捨不得走。」

  他沒有回答,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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