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派系暗流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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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部會議室里的氣氛,在入冬以後第一次變得不太對勁。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牆上地圖的標註照得忽明忽暗。長桌兩側坐著三個師的主要軍官。趙猛坐在陳東征右手邊,低頭翻著筆記本。譚家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韓復元坐在對面,軍裝筆挺,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的目光從譚家榮身上掃到趙猛身上,又從趙猛身上掃回譚家榮身上。誰也不看誰的時候,他就低頭端詳茶杯里的茶葉,用杯蓋撥了撥浮沫。

  陳東征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各師的訓練計劃。他把那些文件翻了翻,沒有抬頭。

  「各師的訓練計劃,我都看了。新111師的計劃重點在攻堅協同,新112師的重點在山地作戰,新113師的重點在陣地防禦。」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各有側重,沒有問題。」

  韓復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軍座,我有一點想法。」

  陳東征看著他。「說。」

  韓復元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新113師現在按中央軍的訓練大綱來搞,隊列、射擊、戰術,一樣不落。新111師和新112師的訓練大綱,是不是也可以統一一下?畢竟現在是正規軍,不是游擊隊。」

  趙猛翻筆記本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

  譚家榮的眉毛慢慢擰了起來。他鬆開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把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韓副軍長,你的意思是,我們川軍的訓練不夠標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四川口音,咬得很重。

  韓復元笑了笑。「譚師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統一標準,便於協同作戰。」

  譚家榮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盯著韓復元。「富陽戰役,我們川軍沒給你們丟人吧?繳獲聯隊旗,是我們川軍弟兄從火里搶出來的。那時候,你們113師還沒成立呢。」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趙猛抬起頭,看看譚家榮,又看看韓復元。幾個參謀低著頭,不敢看人。陳東征沒有打斷,也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

  韓復元的笑容僵在臉上,茶杯端在手裡,抬了一半又放了下去,瓷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譚師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譚家榮的手掌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整個桌子都震了一下。

  趙猛站起來。「譚師長,韓副軍長不是那個意思。都是自己人,別吵了。都是為了部隊好。」

  譚家榮看了趙猛一眼,慢慢坐回去。他沒有再看韓復元,目光落在地圖上,嘴唇抿成一條線。趙猛也坐下了,低頭繼續翻筆記本。

  陳東征沒有發火。他端起面前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各師有各師的特點。新111師擅長攻堅,新112師擅長山地,新113師擅長防禦。取長補短,不要互相攀比。」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韓副軍長,你的訓練計劃,按你們的來。趙猛,你的計劃不變。譚師長,你的計劃也不變。各師按各自的特點訓練,不搞一刀切。」

  沒有人再說話。韓復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頭看著杯里的茶葉,一聲不吭。譚家榮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趙猛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響。

  陳東征又看了一遍那些訓練計劃,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那就這樣。散會。」

  軍官們站起來,陸續走出會議室。趙猛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軍裝的衣角帶起一陣風。韓復元走在中間,臉上的笑容恢復了,和旁邊的參謀低聲說著什麼。譚家榮走在最後,軍帽拿在手裡,低著頭,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咯吱咯吱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東征還坐在主位上,沒有動。

  當天晚上,沈碧瑤把一碗薑湯端到陳東征桌上。入冬後天氣冷了,他的咳嗽一直沒好利索,喝了幾天薑湯,嗓子才不那麼啞。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抬頭。

  沈碧瑤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今天會議上的事,我聽說了。」

  陳東征放下碗。「你聽誰說的?」

  「還能有誰?王德福。」沈碧瑤把薑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韓復元在會上說那些話,不是一時口快。他在拉攏譚家榮。」

  陳東征看著碗裡冒出的熱氣。薑湯是沈碧瑤親手煮的,放了紅糖和紅棗,甜中帶辣。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我知道。」

  「你知道了不攔著?」


  「攔什麼?他們又沒打起來。」陳東徵收回手,擱在桌沿上。「韓復元想讓川軍靠向何應欽那邊,譚家榮不會跟他走。川軍只服能打仗的人。譚家榮跟我在富陽打過仗,他服我。」他頓了一下。「韓復元拉不動他。」

  沈碧瑤看著他。「那其他人呢?趙猛、劉長富、陳國棟,還有那些團長、營長。韓復元一個一個地拉,你能保證誰都拉不動?」

  陳東征沉默了片刻。窗外沒有月亮,院子裡的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我們需要一個自己的圈子。不能讓何應欽把新11軍拆散了。」沈碧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想怎麼做?」

  沈碧瑤低下頭。「我是問你。」

  陳東征把薑湯碗裡剩下的湯水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先看看。不急。」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

  「陳東征,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在遵義,在赤水河,在大渡河,你從來不等人。你都是先動手。」

  陳東征沒有回答。她走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寒意。遠處的營房裡還有燈光,三三兩兩的,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那些燈光下面,有趙猛的兵在訓練,有譚家榮的兵在擦槍,有韓復元的兵在整理內務。三個師,三種顏色,三種口音,三條心。

  他站了很久,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走回桌前,坐下來,攤開日記本。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他把燈芯擰低了一些,光線暗了下來。

  「今天軍部開會。韓復元說訓練標準不統一,譚家榮拍了桌子。趙猛打圓場。我沒有發火,也不能發火。韓復元在拉人,我知道。他拉不動譚家榮,譚家榮只服能打仗的人。但他能拉別人。劉長富,陳國棟,那些團長、營長。一個一個地拉,總會有人動心。何應欽的面子,陳誠的面子,誰的面子大?我不能等。但也不能急。先看看,看韓復元到底想幹什麼。」

  他寫完,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過沈碧瑤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他不知道她睡著了沒有。他站了一下,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操場上又響起了口號聲。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齊齊。那是韓復元的新113師在出操。陳東征站在窗前看了片刻,拉上窗簾,坐回桌前。

  沈碧瑤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他面前。她沒有提昨晚的事,他也沒有說。

  窗外,遠處的川軍營地里,有人唱起了川江號子,調子慢悠悠的,像在哭,又像在笑。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心裡發慌。

  新113師的操練聲震天響,四川兵們卻自顧自地哼著號子擦槍,誰愛聽誰聽。

  陳東征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不燙不涼,米粒軟糯,是沈碧瑤煮的。他把一碗粥慢慢喝完,放下碗,走出辦公室。軍部大院裡的軍官們來來往往,各師的人見了面點頭寒暄,禮數周全,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經動了。他只看不說什麼,背著手,一步步上了台階,回辦公室看地圖去了。

  他要做的事情,一張地圖遠遠不夠。幾萬人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理清的。外面那些看似尋常的招呼聲、腳步聲、笑聲,落在他耳里都成了一本還沒翻開的帳本,一筆一筆,不急,遲早要算。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再等等。等人心都浮上來,等水底的石頭都露出來。到時候,該清的清,該填的填。

  他拿起鉛筆,繼續在地圖上畫線。臨安以北,杭州方向,標註著日軍的駐防區域。臨安以西,皖南方向,標註著新四軍的活動範圍。鉛筆在那片區域上空懸了一下,沒有落下去。

  他把鉛筆放回桌上,靠在了椅背上。窗外,操場上新113師的士兵們還在訓練,口號聲震天響。遠處的川軍營地里,川江號子的歌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消失在晨風中。

  他閉上眼睛,心裡那本帳又翻開了幾頁。他等著。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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