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包圍一個旅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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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陽縣城是在上午九時被日軍先頭部隊占領的。在此之前,城牆上已經空無一人,城門大敞著,像是被遺棄了很久。幾個膽大的老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到土黃色的隊伍從東面湧來,趕緊縮了回去,門板合得嚴嚴實實,連窗縫都用棉被堵上了。

  日軍第X旅團的先頭大隊長騎在馬上,手按著軍刀,遠遠地看著那座灰撲撲的縣城。城牆上沒有守軍,城門洞裡沒有機槍掩體,甚至連沙袋都沒有。他舉起望遠鏡,掃了一圈,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他拔出軍刀,朝前一揮。

  「進城!」

  部隊湧進了城門洞,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聲響。街道上空無一人,兩邊的店鋪全關了門,門板上貼著發黃的春聯,被風吹得嘩嘩響。一隻野狗從巷子裡竄出來,夾著尾巴跑遠了。

  旅團長是在半個時辰後到達的。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大群參謀和衛兵。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里迴蕩。他勒住馬,在縣政府門口停下來,仰頭看著門楣上方那個被摘掉了國民政府徽章、還沒來得及掛上日軍旗幟的位置。

  「報告旅團長閣下,富陽縣城已被我軍完全占領。敵軍已於昨夜向西撤退,未發現任何抵抗。」先頭大隊長跑過來,立正敬禮。

  旅團長沒有下馬,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街道,臉上的肥肉舒展開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翻身下馬,大步走上縣政府門口的台階,站在最高一級,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列隊的士兵。

  「中國軍果然不堪一擊!」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他們在金山衛吹噓了三個月,在富陽打了一個小勝仗,就以為能擋住皇軍的腳步。現在呢?望風而逃!」

  參謀們站在他身後,紛紛點頭。有人掏出了本子,準備記錄旅團長的「訓示」,有人已經想好了今晚發給上海派遣軍司令部的戰報措辭。參謀長站在旅團長旁邊,沒有點頭,也沒有附和。他四十出頭,瘦高個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得多。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開了口。

  「旅團長閣下,陳東征主動放棄縣城,恐怕有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此前他在金山衛、富陽兩次與我軍交手,從未主動放棄過陣地。這一次他退得太快、太徹底,像是故意把縣城讓給我們。」

  旅團長轉過頭,看著他。「參謀長,你太謹慎了。」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陳東徵兵力不足,不敢與我們正面交鋒。第九集團軍九個師已經被擊潰,他一個師能做什麼?」他頓了頓,「傳令,全軍西進,追擊殘敵!」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看到旅團長已經轉身走進了縣政府,去品嘗他們繳獲的茶水,感受占領者的滋味。他的目光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又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些緊閉的店鋪門板上。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一支撤退的部隊,不會連一個掉隊的傷兵都沒有,不會連一個散落的彈殼都找不到。乾淨得像被掃過一樣。

  他沒有再說話,跟著旅團長走進了縣政府。

  下午一時,斥候回來報告。一個騎著摩托車的日軍偵察兵從西面飛馳而來,在縣政府門口急剎車,輪胎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黑色痕跡。他跑進指揮部,立正敬禮。

  「報告旅團長閣下,前方發現中國軍隊後衛部隊,約一個營兵力,正在向西撤退。距離我軍前鋒約八公里。」

  旅團長正在吃午飯。便當盒裡的米飯上蓋著一條醃魚,旁邊是一碟醬菜。他放下筷子,拿起地圖,用粗短的食指在富陽以西的位置上戳了一下。

  「後衛部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是陳東征的斷後部隊。他們怕了,不敢打,只敢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集結的部隊。「傳令,全軍加速追擊。務必在黃昏前追上敵後衛部隊,殲滅之!」

  參謀長放下筷子,走到地圖前,看著旅團長戳過的地方。那裡是一片丘陵地帶,大路從兩列山丘之間穿過,兩側地形複雜,灌木叢生。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看到旅團長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下午三時,日軍的偵察機從杭州灣的航母上起飛,在富陽以西的丘陵地帶盤旋了兩圈。飛行員透過機艙玻璃,看著下面蜿蜒的公路。公路上,一隊灰撲撲的中國士兵正在向西移動,隊伍拉得很長,稀稀拉拉的,像一條被踩斷了的蚰蜒。路邊的田野里、山丘上,看不到任何大規模集結的跡象。偵察機報告的內容很簡短:「前方未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

  旅團長接到報告,把電報拍在桌上。「龜田在後方待久了,膽子變小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陳東征只有一萬多人,他的兵力最多守一個點,不可能是全線設防。皇軍一個旅團六千人,裝備精良,火力充足,他吃不掉。就算他設了埋伏,在皇軍的炮火面前,也會被碾成齏粉。」


  參謀長沒有再說話。

  下午四時,大隊日軍沿著公路蜂擁西進。汽車引擎聲、馬蹄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揚起漫天的塵土。隊伍拉得很長,前看不到頭,後看不到尾。士兵們扛著槍,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說笑,有的已經打開了軍用水壺喝水。沒有人認為前面會有什麼危險。一個老兵從路邊采了一朵野花插在槍口上,旁邊的士兵笑他「像個送葬的」,他一腳踹過去,笑聲更大了。偵察機報告了,中國軍隊在潰退,後衛部隊只有營級規模。一個營?四百人。一個旅團六千多人,打四百人,就像一頭牛踩死一隻螞蟻。他們甚至沒有展開搜索隊形,卡車、步兵、輜重車擠在同一條公路上,大隊人馬擠成一團,像趕集一樣向西涌去。

  日軍先頭部隊已經接近了谷地東端的入口。譚家榮的暫12師正在「爐門」方向上表演他們的撤退戲碼。士兵們把軍裝撕破,把帽子扔掉,把一些不重要的輜重故意丟在路邊。他們跑得很「亂」,三三兩兩的,有的扛著槍,有的空著手,有的一瘸一拐的,像一群被打散了的潰兵。但他們的眼神跟「潰兵」兩個字搭不上邊。馬德勝跑在隊伍中間,槍扛在肩上,臉上全是灰。他跑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與日軍先頭部隊的距離——大約八九百米,能聽到後面的汽車引擎聲,但看不到車裡的人。他跑一段就回頭看一眼,數一數日軍的車輛數目,然後繼續往前跑。

  新兵跟在他旁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叔……鬼子……追上來了……」

  「追上來就追上來。」馬德勝頭也不回。「跑你的。跑慢了我踹你。」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逃跑,是在引鬼子進套。他攥緊槍帶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太興奮了。他在川軍里當了十幾年兵,頭一回打這種仗——不是被鬼子追著跑,是自己跑在前面,帶著鬼子往裡鑽。

  旅團長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意氣風發。他用馬鞭指著前方的山丘,對旁邊的參謀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們要在衢州吃晚飯。」

  參謀陪著笑,附和道:「旅團長閣下英明。中國軍望風而逃,浙西指日可下。」

  旅團長哈哈大笑。

  隊伍繼續西進。先頭部隊進入谷地,公路兩側的山丘漸漸收窄,天色也暗了下來,兩側山丘的陰影投在公路上,把隊伍遮住了一半。參謀長坐在一輛指揮車裡,看著兩側越來越密的山林,手心開始冒汗。他不停地看地圖,又不停地看窗外,總覺得那些山丘後面有什麼東西,蹲在暮色里,安靜得不像話。一隻鳥飛過,落在路邊的樹梢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旅團長騎在馬上的背影,腰杆挺得筆直,馬鞭揚得高高,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他咽了一下口水,把自己重重地摔回座椅里。

  旅團部設在谷地東端的一座小山包上。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公路,也可以看到先頭部隊進軍的路線,電台和觀測器材已經架設完畢,天線在暮色中像細長的針。旅團長站在山頂,舉著望遠鏡,看著自己的部隊浩浩蕩蕩地開進那條狹長的谷地。

  遠處,譚家榮的川軍部隊已經「潰退」到了谷地中段,跑得越來越亂,越來越散。有些士兵乾脆把槍扔了,雙手抱著腦袋跑得更逼真。他們甚至有人摔倒在路溝里,被後面的戰友拉起來繼續跑——這是譚家榮特意安排的戲碼,跑得太整齊不像敗兵。

  旅團長放下望遠鏡,滿意地點了點頭。「命令部隊,加快速度!不要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山丘,又看了看那封從上海發來、已經被旅團長扔在桌上的電報。龜田大佐的措辭很謹慎,但意思很明白——「陳東征善於設伏,富陽以西地形複雜,建議旅團放慢推進速度,待後續部隊會合後再行西進。」

  旅團長連批語都沒有寫,只說了一句「龜田君在後方待久了,膽子變小了」,就把電報擱置在了一旁。參謀長從桌上把那份電報撿起來,夾進文件夾里。他沒有告訴旅團長。

  山下,日軍先頭部隊已經全部進入了谷地。汽車、馬車、步兵、炮兵,蜿蜒數里,擠在一起,像一條被人攥住了七寸的蛇,頭已經進去了,身子還在外面。旅團長站在山頂,背著手,看著自己的部隊在暮色中向西延伸,仿佛在檢閱一場盛大的遊行。

  參謀長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旅團長閣下,天色已晚,是否就地宿營,待天明再行追擊?」

  旅團長看了他一眼。「參謀長,你太謹慎了。陳東征不敢打。他要是敢打,就不會放棄富陽縣城。傳令,繼續前進。連夜追擊,不讓敵人有喘息之機。」

  參謀長沒有再說什麼。他立正敬禮,轉身走下山丘,皮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響。他坐進指揮車,關上車門,閉上眼,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車子發動了,跟著大隊人馬向西駛去。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己回頭以後,就再也沒有勇氣往前走了。谷地的兩側,山丘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暮色越來越濃。日軍大隊人馬像一條盲目的長蛇,一頭扎進了那條沒有岔路的谷地里。前方的川軍「潰兵」跑得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獵手已經張開了網,只等這條長蛇完全鑽進口袋。

  旅團長騎在馬上,意氣風發。他身後的一個參謀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今天的戰報:「本日,皇軍攻克富陽縣城,敵軍望風西遁。我軍士氣高漲,正乘勝追擊中。」

  他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兩側暮色蒼茫的山丘。風吹過來,帶著秋天將至的氣息,涼颼颼的。他把領口緊了緊,沒有在意。

  大隊人馬拐進谷地最窄的那一段後,連成一條長龍的隊伍徹底鑽進了那個沒有標記的巨網裡。從空中看下去,公路像一根被拉直了的腸子,黃色的部隊在灰綠色的山丘間緩緩蠕動,前不見頭,後不見尾。而兩邊的山坡上,那些偽裝得嚴絲合縫的工事裡,數以萬計的中國士兵正趴在射擊掩體後面,靜靜地等著。他們的槍膛里壓滿了子彈,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呼吸很輕,幾乎沒有聲音。遠處公路上的日軍歌聲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回聲。趙猛趴在「爐底」的工事裡,耳朵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抬起頭,對身邊的參謀說了一句:「來了。」參謀把電話聽筒握緊了幾寸。對面山頂上,沈碧瑤放下望遠鏡,輕輕呼出一口氣。身後,電話線繃得緊緊的,直通陳東征的指揮部。她拿起電話,只說了一個字:「到。」那頭,陳東征放下聽筒,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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